里芬斯塔尔影像与春哥崛起的女权美学向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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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之思
2018.02.20 19:55* 字数 4438

1934年,里芬斯塔尔(Leni Riefenstahl)完成旷世杰作《意志的胜利》,1936年又完成伟大史诗《奥林匹亚》,两部纪录片奠定了法西斯美学的坚固基石。法西斯主义消失在了历史长河之中,但是法西斯美学与世长存!

法西斯美学有着完整的理论链条,海德格尔提出美是真理的一种现身方式,墨索里尼认为法西斯主义首先是一种美,以至于学者将法西斯美学称为“迷人的法西斯”。不管怎样批判都改变不了尴尬的现实,以里芬斯塔尔影像为标志的法西斯美学,仿佛靡靡之音,因为杰出,而被批判。

里芬斯塔尔影像驱逐法西斯主义因素以后,唯有力量美学,尤其是《奥林匹亚》。摄影集《最后的努巴人》与《卡乌人》,依然被批评为迷恋力量与美。最后的作品《水下印象》(Impressionen unter Wasser 2002)纪录片回归平庸,仅余形式主义美学。

对于纳粹,最应该批判的是从尼采到海德格尔的德国哲学。哈贝马斯作出了最激烈的批判,在海德格尔与时代之间,是否存在内在联系?

纳粹选择了里芬斯塔尔,而不是里芬斯塔尔选择了纳粹。我们需要在美学与政治哲学的两个领域批判里芬斯塔尔影像,才能获知内在联系。希腊艺术贡献了两大主题,其一是展现力与美的奥林匹亚,其二是展现淫乱与英雄的悲剧,从聚会到神话。力量美学是法西斯美学的核心,然而力量美学必须是法西斯美学吗?哈贝马斯式的回答只能是从力量美学到法西斯美学,不存在逻辑必然。唯力量的美学可以称为法西斯美学,仅限于名词而已。法西斯美学首先是形式主义美学。

(《奥林匹亚》)

极高的知识门槛阻挡了对于里芬斯塔尔影像的探究。这不妨碍女权主义挑战,就连冲锋队与党卫队都分不清楚的里芬斯塔尔,何德何能的成为纳粹美学的旗帜?我们可以用加缪震耳发聩的演讲作为答案:“我坚定地保卫正义,但首先,我要保卫我的母亲。”

里芬斯塔尔影像需要批判,但是我们反对习以为常的隐含性别差异的批判。如果一定要隐含着性别差异,我们需要女权主义的辩护:我们坚定地相信正义,但是在批判里芬斯塔尔影像以前,我们首先要保卫女权主义美学。

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甫一诞生,即为国剧,并获主席首肯。《红色娘子军》开创了样板戏的艺术风格,甚至出现了京剧版本。样板戏极为重要,自孔子开创了中国美学理论以来,第一次出现内生性突破。即便《红色娘子军》的每一个毛孔都流淌着西方艺术,故事是中国的,美学理论也是中国的,即便至今都没有人总结出理论。往好了说,《红色娘子军》太复杂了,往坏了说,《红色娘子军》太混乱。

女性解放是不朽的主题,《红色娘子军》足以成为人类文化遗产。对于《红色娘子军》批判很容易成为循环论,而《红色娘子军》确实陷落在循环论的泥潭中。仅从审美而言,芭蕾是美的,女性是美的,力量也是美的。性别视角下的《红色娘子军》力量之美可以称之为暴力美学,破坏了芭蕾与女性的柔美,张牙舞爪,群魔乱舞。而对女性而言,力量是男性的,女性也可以拥有男性之美,《红色娘子军》实现梦想。

对于女性而言,无论《奥林匹亚》还是《红色娘子军》,首先是审美,只有美了,才有必要谈论意识形态,否则不足以成为话题。男性话语则是在意识形态的框架下谈论美学,其实谈论的是审美,将法西斯美学称为法西斯审美更恰当。

女权美学必然包括力量美学,力量审美是女权审美的基础,无力量,无反抗!

90年代以来,中国出现女权主义,最大的成就大约是将“女权主义”改为人畜无害的“女性主义”。作为一名男性,我必须继续使用扫进了历史垃圾堆的女权主义,必须将李宇春称为春哥,直到女性主义真正崛起。

我们很难获得春哥现象的社会心理学的全部要素,仅从女权角度出发,男性需要尊重女性。男性眼中的完美女性不是女性眼中的完美女性,这种不一致由于男性缺乏对女性的尊重而造成的,男性眼中的完美女性首先需要获得女性的谅解。

从社会角度而言,妇女解放首先是价值解放,“妇女能顶半边天”,需要女性自强的配合。90年代以来,女性放弃社会价值,重返家庭,获得了谅解。社会为之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女性可以随时离开家庭,重新工作。中外企业最大的不同是,国外企业无罪推定,中国企业有罪推定,中国企业必须主动证明不存在性别歧视。国外女权运动的最大困难就是无法让社会主动保护女性,社会空有保护女性的态度,而无保护女性的本质。

(尼克松博物馆图片,观看《红色娘子军》)

女性解放遵循“压迫-反抗”模式,《红色娘子军》不再视男性为敌,同流合污也是反抗的一种形式。中国话语产生了这一模式,国家制度性的保障妇女权益,女性需要妥协,必须性别和解。而在文化上,男性并未为性别和解做出准备。

男性力量为先,女性向男性妥协就需要增加力量审美因素,而在未获得男性回应的情况下,女性眼中的完美女性将是中性化的女性。恰恰是女性的性别和解造就了春哥现象,在女性眼中,男性眼中的完美女性应该是春哥,虽然谁都知道春哥不是男性的选择,但是重要的不是男性的看法,而是男性对女性的尊重和尊重必然带来的性别和解的妥协。男性的不妥协,造成女性的路径依赖,春哥由此崛起。

春哥现象带有很大的偶然性,对于春哥的批评最大程度的伤害了女性。正确的批评根本没有,因为什么是正确的都没有人知道,女性也不知道为什么出了一个春哥就会有这么大的动静。时代总是这样,在所有人都没有准备好以前,我们已经成为历史。

女性眼中的完美男性依然是中性化的男性,除非男性为此作出妥协。长久的准备以后,小鲜肉出现了。身为男性,通常要为小鲜肉们悲哀,实际上女性更为悲哀,小鲜肉的扭曲只是极少数男性的体验,而男性社会无处不在的文化压迫导致女性一直这样的献媚于男性。献媚于异性,小鲜肉们可以选择,女性无从选择。如果女性以为是主动选择,更能说明男性压迫的严重性。无自由,则无选择。

女权主义流变由时代造就,而不是理论或者解释。女权主义是实践性的,就如审美那样。

里芬斯塔尔影像的意识形态话语是男性强加的性别歧视,无论是影像本身还是对影像的解释。纯粹女性的芭蕾提供了表演形式,解放主题的《红色娘子军》提供了审美意义,重新定义女性之美。里芬斯塔尔影像中的力量审美充其量是女性个人的审美,《红色娘子军》中的力量审美则是女性审美的自觉。

力量是美的,古希腊予以展现,里芬斯塔尔予以投靠,法西斯予以利用,《红色娘子军》得到解放。里芬斯塔尔影像不可能由西方话语瓦解,仅仅由于法西斯主义的巨大危害,不得不强行抛弃。里芬斯塔尔掉进了“倾国倾城”陷阱,中国话语可以提供更多解释。儒家强烈反对淫词艳曲与误国美色,意义限定审美,审美限定艺术。


(电影《英雄》)

子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这句话带来了最大的困扰,当下是性别歧视。正面解释已经失去意义,说破大天,女子与小人的并列即为性别歧视。小人指地位低下的人,自称小人屡见,也与君子对称。小人也有品德低下的含义,《论语》中有争议。“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君子小人的判断标准之一是仁爱之心,而不是具体行为,小人不是“仁者”,有仁爱行为也不能称君子。

传统解释是女子和下人们难以教养(或相处),女子并非全称判断。《诗·小雅·斯干》有“乃生男子”、“乃生女子”之语,女婚嫁称妇。孔子通常无视女子的存在,并列女子与小人,就是在女子与小人之间划出界限,即便女子表现得和小人一样,女子也不是小人。真要性别歧视,说这么多废话干什么,一言以蔽之,“女子,小人也。”

引入性别视角,已经背离传统,孔子并没有性别歧视,需要微言大义,如果存在微言大义的话。孔子不过是告诫君子,与女子和小人相处,需要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这不仅仅是个技术活,也是一门艺术,距离感的把握向来是美学范畴。

直到今天,“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都是对孩子和年轻女子的一个准确描述,可见孔子所述的女子处于“自然状态”中。对于“自然状态”的解释从来充满了复杂与严肃的哲学讨论,无论东方与西方。孔门弟子侧重于“自然状态”的教育,人性究竟是善的还是恶的?孟子最终选择人性善,唯有人性善,才能将孔子学说技术化,从学术转为治国技术。没有天生的冥顽不灵的恶人,可以将重心放在教化民众上来。孟子引发了孔门惨案,导致五四运动全面抛弃儒学。

孔子论述的重点不在女子小人上,而是字面上没有的君子身上,君子应该如何恰当的与女子小人相处。作为自然状态的女子,能否与美分离?可以分离,女子小人等同视之;不能分离,产生审美问题。实际上并列女子与小人一直让人一头雾水,孔子什么时候废话这么多了?只有引入美学,孔子才有必要涉及性别;只有美学涉及到治国,才有必要将女子与小人并列。传统解释并未涉及美学,乃是并无性别歧视的概念;论述美学的时候,也不需要引入女子小人的观点。

(我们应该将大刀说成是优雅的大刀,还是说成优雅的大刀?)

《论语·卫灵公》:“颜渊问为邦。子曰:‘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放郑声,远佞人。郑声淫,佞人殆。’”《战国楚竹书·孔子诗论》邦风“其言文,其声善”,说明郑声淫仅针对治国而论。孔子选择了放弃郑声、远离佞人。而在审美上,靡靡之音驱逐,郑声放逐即可。放逐并非仅仅由放逐之人决定,也可以是被放逐之人。这就解决了女子小人问题的距离把握,需优雅。实际上男人也和苍蝇一样,对于美女也是“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越是美女,越是深有体会。我们实在不必将目光聚焦在“女子”身上,孔子的微言大义久经考验,任何试图将孔子智商拉低到我们高度的企图都以失败告终。若是目光放在了“女子”身上,实在不该轻易地放弃究根问底,对于女性的压迫来自于儒学,而不是孔学。

单调乏味到无人问津的音乐是安全的,郑声意味着危险。我们必须与危险为伍,不管是美女、音乐还是小人。美人的危险来源于对美人的追逐,选择成为美人,就要承担危险。予人危险者恶,故,美人有罪。孔子美学中的倾国倾城,由君子与美人共同承担责任。

如果“自然状态”的女子是美的,那么没有女人,只有美人了。当社会对女子不再有任何要求以后,“自然状态”才能成立,实际上社会总是要求女子的美丽。以至于素面朝天的出门,谓之对别人不尊重。并不存在真正的“自然状态”,美人从来不是天生的,良善乱,美人出。没有什么事情简单的,即便天生丽质难自弃。没有天生的女人,只有美人,只能有美人。

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才能理解“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莫名其妙蕴含的情绪性。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所谓歧视女性,基本是国学的一大笑话。芳草美人,是君子自称。古代的读书人,非但没兴趣歧视女性,反而以美人自居。这类莫名其妙的国学纠纷太多了,比如什么在水一方的伊人是君子,不是女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是士兵,也不是女人;美人迟暮说的不是女人,是君子。总而言之,古人极少以女人作为话题,而当下,女人岂止半边天,这是尊重吗?刻意强调性别差别,路人皆知也。

优雅,是一种柔弱。《易·谦》:“谦谦君子,卑以自牧也。”优雅对于男人来说,只是为了与女性妥协,而不是男性的选择。正如女性毫不犹豫的选择美那样,男性毫不犹豫的选择是力量。女性的优雅,则是不得已而为之,美人必须优雅。只是,优雅与君子都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好在有点儿优雅的姿势或者优雅的心态足以应付碌碌无为的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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