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府子侄论

所谓子侄者,贾敬、贾赦、贾政、贾珍、贾瑞、贾琏、贾蔷、贾芸、贾环等贾府的男性后代们。这里面,贾政这一辈的是老爷,宝玉这一辈的是爷,而下面的贾蓉等草字辈的则是哥。

贾家家族中先祖两个兄弟都建功立业,成就了两个国公府邸——一个是宁国府——东府,一个是荣国府——西府。虽然很是荣贵,但是似乎两府人丁并不是旺盛的。宁国府里,贾演往下是贾代化,再下面是贾敬,再下面是贾珍,再下面是贾蓉。贾演据冷自兴说是四个儿子,到了贾代化,则是两个儿子,但是一个早夭。贾敬则是一个儿子,到了贾蓉这里,则还没有子嗣。一代不如一代。而荣国府这边呢,也不算好。第一代是贾源,未说明有几个儿子,其中一个是贾代善,代善有两个儿子,一个贾赦,一个贾政。贾赦这边有贾琏,还有一个庶出的。贾政这边,则较为兴旺——贾珠,贾宝玉,贾环。虽然贾珠也早死,但是留下了贾兰。《红楼梦》第十三只曲子《好事终》最后说“家事消亡首罪宁,宿孽总因情”从人丁兴旺来说,宁国府是逐渐走向消亡的。

一.

贾敬作为文字辈的首,后人多是说他不管家事,一味只是信道,最后落得一个食丹而亡的下场。贾敬出场的不多,一个是贾珍为他过生日;一个是除夕祭奠祖先;一个就是最后的死亡了。虽然贾敬平日里都是在道观里炼丹,想着成仙,不理会府里之事,不管贾珍的作为。但是呢,除夕祭祖那次,他还是回来了,而且还是作为主祭参加了。这说明,贾敬并非是完全脱离俗尘,并没有看破红尘。也说明贾敬即使是走出了家门,走出了荣华府邸,然而他还是要遵循某些礼数——例如敬祖。书中贾敬是出家的,据推测,完整的书中,最后贾宝玉也是要出家的。但是历来,对于贾敬,多是贬低的,而对于宝玉则是至少是一种悲悯的态度。很明显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后人多说贾宝玉是叛逆者,是先锋者,但是没有人认为贾敬是的。要我看,贾敬的叛逆比起宝玉还要彻底。宝玉的出家,是一步步的,是逐渐被惨淡的现实所参感,他是在家族逐渐没落后而出家的,是因为自己梦想所幻灭而出家的。看似他是主动选择的出家的,但是实际呢,可以说他是被迫的。而贾敬则是完完全全主动选择的,而且比较彻底地和现实脱离干系。在书中,宝玉怕贾政,怕王夫人,他没有反抗贾政、王夫人,没有反抗他的家庭。贾敬则是实实在在的反抗了,贾敬在贾家还是繁盛的时候就走出去了,官也不做了,贾家的族长也不做了,他才是贾家的叛逆。贾敬还是贾府中少有的中了科举的,是进士出身,有功名之人。几乎可以说是贾府中唯一的独苗了。但是他最后抛开了这些,一意孤行,跳出了红尘。而在跳出红尘之前,他最后对于红尘的一丝牵挂就是留下了一个女儿——惜春。惜春最后也是出家了,这是偶然?是必然?据说在完整的书中,贾宝玉最后也是得了功名,也是留下了一个遗腹子,然后飘然而去了。贾敬和宝玉竟然是可以合影的。从曹公的书写来看,对于贾敬是有怨责的,那么从这个方面看,曹公对于宝玉最后出家会是欣赏的吗?不见得的。

二.

贾赦是荣国府当下辈分最高的男性。贾赦是不是贾母的亲儿子,也是红楼梦的一桩公案。书中没有明说。冷子兴在对贾雨村说贾府故事的时候,只是说贾代善有两个儿子,一个是贾赦,一个是贾政。因为当下的荣国府里,贾政住在正房,而贾赦反是在偏房,不太合礼法。所有就有人推测贾赦不是贾母所亲生,但是又因为是贾赦承袭了荣国公的爵位,因此一般认为依然是嫡出,只是推测贾赦是过继的,不是贾母亲生的。而又因为这种推测,再结合曹家的历史,说贾赦就是谁谁谁,我觉得不太有必要。贾赦是不是贾母亲生,其实并不是太重要的事情。我们要分析看待贾赦这个人物,和他是不是贾母亲生,关系并不大。从文本中,我们能看出的是,贾赦人老心不老,总是想着女人,他的妾是不少的;第二,贾母不喜欢贾赦;第三,贾赦有些仗势欺人。贾赦有个特点,就是凡事自己不大出面。他看中了鸳鸯,自己不去找贾母要,而是让老婆邢夫人出面;他看重了石呆子的扇子,是让贾琏出面;甚至可以大胆推测,他把自己的丫鬟秋桐给了贾琏,都是自己在幕后搞阴谋的——他是想借着秋桐对付凤姐。中秋赏月那日,他看过贾环所做的诗,连连称赞,说了一番读书和袭官的道理。他明着是在表扬贾环,看重贾环,我觉得背地里或是借着贾环在和贾母做对——贾母喜欢的是宝玉,他偏偏认为贾环的好,将来是可以袭官的。他也是将贾环推在前面。而假如如他所说,将来贾环是可以袭官袭爵的,而贾环是庶出,那么他是不是也是庶出呢?他唯一一次站在幕前,也是在这次中秋夜他讲笑话。但是笑话是失败的,他太直白了,太露骨了,太让贾母伤心了。他不擅于自己出面,而是习惯于在幕后。

周汝昌老先生认为,贾府最后的衰败,乃至于家破人亡,一个十分重要的原因,一个导火索就是在于贾赦——他有两两件命案,一个是石呆子,一个鸳鸯。对这个观点,我是保留态度的。首先,从大的方面讲,贾府的衰败其实并不在于某一个人的罪行,而是在于整个家族没有一个男丁可以有维持其继续荣耀的本事,无论是贾赦、贾政、贾珍、贾琏、贾宝玉,都没有这个能力。这是关键,是根本,而不是在于某一个家族成员的罪行。其次,就贾赦的这两点所谓的罪行来说,也够不上抄家之罪。拿石呆子的事情来说,贾赦固然是为了扇子而有些不择手段,但是他并没有动手,或者是下令去将石呆子弄死,而是贾雨村通过官府搞了冤假错案,贾雨村这么做也不是受到贾赦的直接指使,而是他主动讨好的行为。要说责任,贾雨村的责任是最大的,贾赦最多是从犯,甚至从犯都不是的。再说鸳鸯。贾赦是曾经说鸳鸯逃不出自己的掌心,但是贾赦要的是鸳鸯的人,不是要让鸳鸯去死。假如在续书中鸳鸯真的死了,也极有可能是自绝的,而非是死于贾赦之手,最多算是贾赦的逼迫。另外,鸳鸯是贾府的家生奴才,可以说是贾府的私有财产,其即使是被贾府之主子弄死了,其杀人之罪也是很轻的,不会很重,更不会因为这一个家奴的死而受到抄家的刑罚。所以,把贾赦当作是贾府最后倾覆的根子,有些冤枉贾赦了。

三.

贾政是贾宝玉的父亲,在过往的讨论中,贾政的一个典型的形象就是遇见宝玉就要训斥一顿的,逼着宝玉读书的严父,就是一个刻板的封建卫道士。贾政,假正经也。这些说法都是习以为常的了。但是走进文本中,贾政不是这样的,至少不是一直都是这样的。贾政是不是对宝玉很严苛?是不是时不时训斥宝玉?是不是残酷打了宝玉?这都是有的。

宝玉和贾政的在书中的第一次大冲突就是在大观园里——那时还不叫大观园,叫做省亲别墅。当时贾政叫宝玉一起跟着到新建好的省亲别墅中为各处的景点起名字,拟出对联。在这个事件当中,宝玉每每所说都要被贾政教训一顿。而后因为宝玉和蒋玉涵的关系而得罪了王府家,结果贾政对宝玉大打出手,打得宝玉皮开肉绽的。平日里,宝玉一旦听到贾政叫他,他都是很是胆怯的。从这些方面看,贾政确实是上述的那种形象。但是即使是从上述的几个时间来看,贾政的形象也不应该完全是负面的。首先,省亲别墅那段,贾政对宝玉训斥,主要还是在于那个时代的教育方针就是不能让小孩太得意了——当时宝玉还是十二三岁的孩子。当时那些贾门的清客们对宝玉虽然很是推崇赞扬,但是其中有多少是真心的而不是在拍须溜马呢?贾政虽然养着这些清客,这多是贾府这样人家的一种习惯,也可以说是贾府需要这样的排场。但是贾政也是知道这些人的底色的,知道他们的需求是什么。他不便于斥责那些清客,那么他所能做的就是教训斥责宝玉,让宝玉保持谦虚。即使在当下,即使我们开始注重小孩子的个性,但是也并不是一味要顺着小孩子的性情,一味要把小孩子捧上天,也是要教育小孩子保持谦虚的。固然,一味假谦虚,沽名钓誉是不对的,但是一味高傲自大就是应该的吗?也不是的。第二,在蒋玉涵这件事情中,贾政打宝玉更有正当的理由了——毕竟这件事情,不仅仅是得罪了王府,而是在于宝玉说谎。王府家的人问了好几遍,宝玉才吞吞吐吐地说出了真相,可以说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宝玉若是为着朋友义气掩护蒋玉涵,也算是宝玉说谎有正当的理由,但是宝玉没有。王府家的人稍微点了点,宝玉就招了。宝玉如此,能不让贾政不愤愤?况且,宝玉和蒋玉涵之间还有些龙阳断袖之情,这在贾政看来也是挺反感的。还有一个重要的缘故是贾政遇见了贾环,贾环趁机说了金钏投井之事,更是牵扯进了宝玉。这样的丑闻能不让贾政怒发冲天?虽则,贾环对于金钏投井之事的描述——说是因为宝玉强奸未遂而导致的,和事实有出入,但是金钏之死和宝玉是脱不了干系的。如果贾政知道了真相,贾政就不会生气?显然不是的。宝玉抓周的时候,选了脂粉等,贾政就十分不悦了,此时宝玉还和丫头们调情,贾政能放过?所以从这几件宝玉和贾政之间的父子冲突来看,贾政并非是众人眼中的那种负面的形象,他是在行使他作为父亲的职责的。

贾政还有一点很受后人诟病的地方就是始终要宝玉念书——念那些宝玉所讨厌的八股。后人因为对于八股有天然的憎恶,所以连带也厌恶贾政。确实,八股是禁锢人思想的东西,是要被历史所淘汰的东西,站在历史的发展面上,我们或许可以声讨贾政。但是,贾政逼着宝玉看八股是为了什么?为了考取功名。当时要考取功名,只能是八股,这是当时的制度和规则。我们可以说八股不好,但是我们不能说遵守规则是不对的。贾政未必是认为八股就是好的,就是对的,而是要让宝玉去得到功名。其次,贾政想要宝玉得到功名,重要的因素还是在于他自己不是科举出身的,没有功名,他需要有所寄托,他的遗憾,希望他的下一代能实现,他的心情和一般的父母没有二样的。这样的心情,我们需要苛责吗?

最后,贾政也不是一成不变的,他后来变了,变得对宝玉开始理解和宽容了。中秋夜宴,他让宝玉作诗,就是对宝玉诗才的一种肯定;后来带宝玉出去做客,让宝玉做姽婳将军诗就更是对宝玉的一种欣赏了。贾政的性情也是有过变化的。书中写他也曾“天性也是个诗酒放诞之人”,也就是说宝玉喜欢诗词是有遗传的。贾政后来的变化恐也是贾政父亲教育的结果。宝玉被贾政打后,家中人也曾说过,当年贾代善也是很严厉教育贾政的。或许正是在贾政父亲的严教之下,贾政才会有所收敛,变得显得刻板保守。不过随着年纪的增大,贾政也逐渐恢复原有的性情,使得他和宝玉之间的冲突变弱了,他们之间的美学品位开始变得有了共同点。

贾政作为荣国府的偏房而能主持当下的荣国府,不能简单说就是贾母偏心,贾政确实在文字辈中,是少有的正经之人。他没有贾敬那样一意孤行,没有贾赦那样好色。对于贾珍等子侄辈也多有规劝。贾政是当时贾府中难得少有的好的男性。书中,对于贾政的为人,林如海有过评价:“其为人谦恭厚道,有祖父遗风,非膏粱轻薄仕宦”。或许林如海有所美言,但是他将贾雨村要复官的信件托付贾政而不是另外一个内兄贾赦,而且最后贾雨村成功起复了,本身就说明林如海对贾政的认识是到位的。所以说他是正也不为过的。有一种很多人所持的观点,认为贾政=贾正,是假正经。认为这就是曹公在贬斥贾政的证据。但是这样以来贾赦=贾色,贾赦就是假好色了?而实际上贾赦=好色。那么贾政=正经也就是自然的了。

贾政最大的问题是在于不知道教育后辈的方法,不能对子侄辈有所真正地教导。他有父亲的权势威严,但是没有做父亲的方法。或许他曾经教育好了一个贾珠,但是他对于宝玉实在是没有一种好的教育的方式。他恨宝玉耽情,又有些喜欢宝玉的才情;他曾经想让宝玉走科举仕途,但似乎又放弃了。他想有所为,而又不知道该如何去所为,这是贾政的毛病所在。

所以将贾政的形象固定在刻板、严厉、不近人情,未免是太轻率了。

四.

贾珍是宁国府的长房长孙,因为贾敬出家了,所以他虽然辈分不大,但是做着现任的贾家的族长。贾珍这个人也是个酒色之徒,这个是没有争议的。不过,细细看来,贾珍也有些意思的。贾珍虽然是酒色之徒,时常招呼人在家里胡闹,例如在贾敬的丧期内找人到府里聚饮豪赌,不成体统。但是,另外一方面,他又是很注重礼数的,特别是外在地表现上。写贾珍,写了两个丧礼,一个是媳妇秦可卿的,一个父亲贾敬的。关于贾珍和秦可卿之间的关系和纠葛,且放在后。仅就贾珍在秦可卿丧礼中的行为来看,贾珍的种种受人诟病的地方,其实或有其出发点。这个出发点就是——不亏礼数,面子上贴金。第一,贾珍要用上好的棺材木。很多人认为这是在越礼,要我说,这不过是贾珍想着要撑门面,毕竟这样的贵族大家,脸面是十分重要的。第二,为贾蓉花钱捐了一个龙禁尉的功名,这个和第一点是相通的,就是为了脸上贴金——“灵幡经榜上写时不好看”。第三,贾珍拄着拐杖。贾珍拄拐杖一方面确实是有些过于悲痛,二则,就丧礼来说,是有丧杖这个礼节用品的,其本就是因为服丧之人或因过于哀伤而需要支撑身体之故,后演变为了一种礼节。此物在古礼中是有明确记载的。贾珍用此物,虽或是因为他对于秦可卿感情深,但是不足以说明他如何地丑陋形态。有一点是可以和此处拄杖相比较的,就是听闻贾敬死后,贾珍和贾蓉达了道观前,一路爬进去。这是不是说明贾珍真的很哀伤呢?应该说不是的。但是他这样做了,为何?因为这是古礼——《礼记》中说“孝子亲死,悲哀志懣,故匍匐而哭之”。贾珍这样做,无非是做一个样子给外人看。所以从这些看,贾珍作为现今的族长,是十分在意贾府、贾家家族的外在的形象的。作为贵族大家,他必须遵循一套礼数规范,这也是贾母所说的,不管他在家里如何折腾,但是在外人面前一定要有所约束,遵循礼节。礼在他们这样的人家中,是十分重要的,是不可或缺的。所以贾珍为何要求凤姐出面操持一下秦可卿的丧礼?不仅仅是因为尤氏有病,更是在于“惟恐各诰命来往,亏了礼数怕人笑话”。这个是根本。

关于秦可卿的丧礼,贾珍很是奢华,又亲自出面,很多人就一味认为这是因为贾珍和秦可卿之间有奸情。我认为,这只是一个方面,另外的一个方面,还是在于上面所说的,在于要撑门面——毕竟贾府是大家。文中说“那贾敬闻得长孙媳妇死了,因自为早晚就要飞升,如何肯又回家染了红尘,将前功尽弃呢,因此并不在意,只凭贾珍料理。贾珍见父亲不管,亦发恣意奢华。”显然,如果是贾敬在家,那么操持丧礼的就是贾敬,而不是贾珍了。作为家长,家中有亲去世了,出面操持这也是常情,而且这样人家的丧礼更是涉及到和勋贵之间的来往,更是要显得风光一些,丧礼不仅仅是私事,而是成为了府中的公事,甚至是族中之事。在这样的背景下,

由贾珍出面而不是秦可卿的丈夫贾蓉出面,也有其合理性和必然性。

除开贾珍很留心礼数外,贾珍对于子侄虽然做不到以身作则,但是也不是那样的一味溺爱放任。例如在清虚观那儿,让小厮教训贾蓉,例如过年了贾芹要来领东西,他也教训了一顿,都说明他还是有些是非观的。

五.

贾琏是贾赦的嫡子,在荣国府中是长房长孙,未来承袭爵位的将是他,不会是宝玉,但是他在府中的地位却是不如宝玉的。贾琏有他父亲贾赦的遗传,就是好色,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凤姐生日,他招来鲍二家的媳妇,结果被凤姐发现,鲍二家媳妇后来自己死了;贾敬丧期,他和尤二姐对上了,还接纳二姐做了偏房,后来二姐也被逼自裁了。和贾琏好的几个女人,都没有什么好的结果。在荣府的孙辈当中,当下贾琏是最长的,所以家中的一些事务是他操持的。凤姐当家,也有部分是因为他的缘故。贾琏被称为琏二爷,有一种说法或是可取的——贾琏在荣国府中的玉字辈排行中是老二,比贾珠小,所以称为二爷。而宝玉也称为二爷,是在贾政这边的儿子辈排行老二。凤姐是荣国府的内管家,贾琏就是荣国府的外管家。贾赦向来是躲在背后的,贾政公务忙碌,外放做官时常不在家,就只有贾琏才能承担管家的责任了。荣国府没有让李纨管家,固然是因为李纨能力不行,也是因为李纨是寡妇。管家的不仅仅是府内的大小事务,也含着和府外的沟通,而和府外的沟通,很多时候媳妇出面就不是太方便,需要府中的公子出面方可。因为贾珠死了,所以唯有贾琏是最合适的。这样一来,贾琏和凤姐就是当家的最佳人选了。如果抛开荣国府中贾赦一支和贾政一支之间的矛盾纠葛,贾母授意王夫人管家,而王夫人又授意凤姐管家的理由,应该就是上述的那样。贾琏是很色的,不过在管理府中事务来说,他做得还是不错的,或者说是中规中矩的,基本上没有出什么大的纰漏,行事较为周全妥帖。贾琏在家中是有些惧内的,那次凤姐生日发怒了一次,是前八十回的绝唱了。即使是后来面对尤二姐的不明之死,贾琏也选择了隐忍。贾琏也有贾琏的辛酸。贾琏惧内,最大的原因还是因为和王家比起来,当下的贾家没有什么优势。贾家或是勋贵世家,但是当下没有在朝做大官的,不如王家,另外,贾家的财富和王家相比,也不占着优势,凤姐的一番嫁妆的话就说得贾琏哑口了。贾琏和凤姐的结合更多的是政治婚姻,是大族之间的联姻,所以更重的是政治地位和经济地位,这两点贾琏都较为凤姐劣势,更兼着凤姐的手段本事比贾琏还要强一些,贾琏也只有是低凤姐一头而已了。

六.

贾环是贾政的第三子,是庶出,是探春的亲弟弟。贾环历来是不受人喜欢的,几乎没有看到有读书人会称颂或者是为贾环说好话的。而且历来的戏剧或影视作品中贾环的塑造都是不好看的形象的。对贾环来说,弄到烛台伤害宝玉是其一宗罪;在贾政面前乘机告密宝玉致使宝玉挨打是二宗罪;对彩云的好心不理会是三宗罪。另外和丫头们玩的时候不如宝玉那样怜香惜玉也使得他不受人喜爱,更兼着他还是最不受人喜欢的赵姨娘的亲儿子,所以人们对于他的印象就更不好了。其实,就贾环的三宗罪来说,读者未免有些因为喜爱宝玉而爱屋及乌和恨屋及乌了。拿第一宗罪来说,贾环的确是故意伤害了宝玉,他是主观的故意,是因为嫉妒宝玉,由于嫉妒而产生了恨。这种行为确实招人讨厌。但是需要我们注意的是,当时贾环才多大?当时宝玉才不过十二三岁上下,贾环估计才十岁左右。十岁的孩子犯了错,我们是不是应该更加宽容一些呢?相比起来,书中的人物倒是显得比我们这都是更宽容一些。贾环当时是在王夫人房里的,王夫人见状也不过是骂了贾环几句,事后也不见贾环受到了贾府中任何地严厉对待。凤姐知道了,还为贾环推脱,将责任转向了赵姨娘。而整个事件到我们回溯的时候,就会发现,贾环要害宝玉也不完全就是贾环有预谋的。而是宝玉调情彩云(或做彩霞)在前。而贾环是和彩云交好的,因此贾环才因为嫉恨宝玉而做出害人的事情来。再说第二宗罪告密。贾环遇见了贾政,说金钏是因为宝玉而死的,使得贾政本来就已经被宝玉说谎掩盖蒋玉涵惹起来的怒火更旺了。结果痛打了宝玉。但是呢,贾环所谓告密,一则前面也说了,其对金钏之死所说的原因,不全是在冤枉宝玉,不全是诬陷,有几分的真实。二则,贾环也不是主动向贾政说的这些话,而是碰巧遇见了贾政,因为受到贾政斥责而说的。除开此处,全书中也未见第二处贾环向贾政进谗言的。此事偶然大于必然,或者说是“无巧不成书”。对于第三宗罪,男女之间的感情纠葛本来就是理不清说还乱的,我们不能要求每个人都像宝玉那样体贴女性(况且宝玉也只是对女孩少女有心),更何况贾环当时还是一个少年而已。读者未必有些苛责了。我们读者应该对贾环更宽容一些。对于贾环不说要扮美,但是莫要成心弄丑。何况贾环也有些“闪光的地方”。第一,贾环没有因为赵姨娘的身份而疏远她,这和探春是对比。探春疏远亲母赵姨娘虽然有着赵姨娘行为受人讨厌的缘故,但是也有赵姨娘身份的缘故。探春是守礼教的,所以待王夫人为嫡母,而要和赵姨娘有所距离。但是贾环并没有这样,每每总是看到贾环在赵姨娘那儿,他们之间是有亲子感情的。如果说探春是遵守封建礼教,是卫道士,那么不就是在说贾环是反封建礼教,是叛逆者吗?我们都是将宝玉作为礼教的叛逆者,而就贾环对赵姨娘的态度来说,贾环难道不也是礼教的叛逆者?我们因为宝玉叛逆而喜爱宝玉,为何就对贾环的叛逆而视而不见呢?第二,贾环在才情固然在宝玉之下,但是也不是那种不学无术之人。“贾环近日读书稍进,其脾味中不好务正也与宝玉一样,故每常也好看些诗词,专好奇诡仙鬼一格”,“他两个(贾环和贾兰)虽能诗,较腹中之虚实虽也去宝玉不远,但第一件他两个终是别路,若论举业一道,似高过宝玉”,另外脂砚斋也说“而贾环作诗更奇中又奇之奇文也,总在人意料之外。竟有人曰:“贾环如何又有好诗,似前文不搭后语矣。”贾环亦荣府公子正脉,虽少年顽劣,现今小儿之常情耳。读书岂无长进之理哉?”不读书而喜好诗词的是宝玉,后世读者有人喜欢;读书好而走功名之路的是贾兰,也有读者喜欢。但是从上文中看,贾环也有些好诗词,另外在科举功名之路上贾政看也或能超越宝玉,但是贾环就是不讨读者的喜欢。这岂不是读者对于贾环的成见太深了?

七.

贾蓉是贾珍唯一的儿子,将来是要承袭宁国府的爵位的。贾蓉在书中的戏份是不多的,但是有趣的是,几场不多的戏份几乎都是和贾琏和凤姐相关的。就是和贾琏一家看似没有关系的,也其实是前奏而已。例如写贾蓉和尤二姐弄情,就是为了牵出贾琏和二姐之间的戏。贾蓉的出场就是去见凤姐,当时刘姥姥在场,当时看来,贾蓉和凤姐的关系还是很好的。因此,当凤姐要惩戒色胆的贾瑞的时候,她的打手就有贾蓉。凤姐不光和贾蓉关系好,和贾蓉的妻子秦可卿的关系,当时在府里也算是最好的,虽则她们是差着辈分的。贾蓉和贾琏的关系也是不错的,所以贾蓉看到贾琏对尤二姐有意思后,就主动做媒,而且为贾琏出主意,成全了贾琏和尤二姐。不想后来事情弄出来了,凤姐来宁国府大闹,此时贾蓉和凤姐之间产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没有了往日的情分,撕破了嘴脸。而当尤二姐死后,贾蓉更是直接向贾琏指出祸首就是凤姐,此时可以说贾蓉和凤姐之间的关系已经是完全破裂了。贾府的子孙中,很少有不色的,贾蓉也不例外。贾蓉和尤二姐之间有些不明不白的关系,虽然尤二姐和贾珍之妻,贾蓉之继母尤氏只有姊妹之名,但是依然是一种乱伦的关系,况且尤二姐和贾珍之间还有些干系,这样关系就更乱了。贾珍还有些能办事,贾蓉则完全看不出来,因此而受到了贾珍的训斥。但是贾蓉在凤姐闹宁国府的时候还是表现不错的。凤姐的矛头是指向他父亲和母亲的,贾蓉挺身而出,挡在父母之前,为父母承担了凤姐的怒气,还算是知道尽孝的。

八.

贾芹、贾芸都是贾府的支系,靠着贾府这颗大树生活。贾蔷虽然也算是宁国府之后,但是因为父亲亡故,被贾珍责令搬出府中,在外居住,此时也不得算是府中的正经主子了。此三人,皆是在贾琏和凤姐那儿寻门路,得一项差事,然后便宜行事,从中谋利。贾蔷管了戏班子;贾芹管了和尚道士;贾芸则是管了种树栽花。贾蔷因为这个差事而和龄官有了感情;贾芸因为这个差事而和小红牵了红线。都是无心插柳柳成荫。贾蔷和贾芸,都算不上好读书之人,不过还算是贾族中有情义之人。贾蔷对龄官百依百顺,呵护有加,龄官对他也是有些痴情。贾芸偶遇小红,一个是有心,一个是有意,后来成全了一对鸳鸯。小红原是怡红院里的使唤小丫头,但是天性伶俐,有心计,但是在怡红院里不大受人看重,还被晴雯、麝月等忌讳,认为她是一心想着攀高枝。而小红也确实是有心于此,结果让她寻到了机会。而贾芸,也是有些和小红类似,都是有心之人,要说是钻营也未不可。所以他们俩倒是很有些相近的。而且很有意思的是,他们俩的进路都是源于凤姐。凤姐赏识小红的才干;而贾芸的一番甜言也十分讨凤姐的喜欢。他们俩可以说是天作的缘分。贾芹在书中的描绘不多,相对于贾蔷和贾芸来说,贾芹的评价是负面的。贾珍都直接训斥了他,知道他不是好生管事的——“你还支吾我。你在家庙里干的事,打谅我不知道呢。你到了那里自然是爷了,没人敢违拗你。你手里又有了钱,离着我们又远,你就为王称霸起来,夜夜招聚匪类赌钱,养老婆小子。”

九.

贾瑞是贾家私塾老师贾代儒的孙子,家里因为父母早亡而被爷爷管教着。在家里,贾代儒十分严格管束着,但是贾瑞没能成才。闹学堂那一回,里面打得不可开交了,他也不能有所禁止,无能可见。而后又对凤姐垂涎,最后弄得自己身亡,成为了书中第一个横死之人。贾瑞虽然是有些令人同情的,但是以其行为来看,其若非是自己无所节制,又如何能造成最后的悲剧呢?固然,是凤姐设一个局,然而凤姐已经是对其有所警示了,贾瑞依然执迷不悟,铤而走险,他应该为自己的死承担九分的责任。俗话说“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这就是贾瑞可恨的地方。有人认为是凤姐最后在贾瑞生病的情况下落井下石,见死不救,不给人参等好的药材,加速了贾瑞的死亡。但是,实际上假使贾瑞能听道人的话,只看风月宝鉴的背面,那么也是能病除的。可惜的是贾瑞改不掉自己的色心,亦或者说是改不掉自己的痴心,最后一命呜呼了。假如从这个角度看,贾瑞也是有几分情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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