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黄尘不相见

楔子

擎苍,你以为过了七万年就可以快活了么?

我是青丘的白浅,也是当年的司音。今日便是拼了这条命,我也要将你再锁上七万年!

一轮红日出水中,

半江瑟瑟半江红。

白衣翻飞红莲火,

若水河畔东皇钟。

司音,你竟敢……!哼哼,我要你敛去法力、记忆,化身凡人,尝尽生老病死之苦,永远不知道自己是谁!

啊!

我冷汗涔涔的从梦中惊醒,翻身的动作略微大了些,似乎牵动了腹中胎儿。他大约也是觉得不舒服,拳打脚踢地活动了一番,让我彻底清醒了。

这梦境甚是奇怪。擎苍是谁?白浅、司音又是何人?我只听过“若水三千只取一瓢”的故事,若水河却是哪里?我从不曾听说过这地名,却又如何晓得那河便是若水?还有……东皇钟,又是何物?

四周暗沉沉一片,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

我呆呆地坐了一阵,低低苦笑,不论是什么时辰,是白日还是黑夜,与我而言却也没什么分别,反正,我的眼睛已不在了,黑沉沉的夜里看不见东西,明晃晃的白日里自也看不见东西。哦,不对,这里是九重天宫,神仙居所,本就没有甚么日夜之分。

外间窸窸窣窣的传来一阵穿衣声,“娘娘醒了?时候还早呢,娘娘可是要喝水?”,是奈奈。

我将一杯微烫的水捧在手心里,冰凉的指尖传来些微的暖意,暖了手,却暖不了心。

天宫三年,冷漠的脸、孤寂的夜,已生生将我对夜华的爱意消磨殆尽。我曾以为他虽伤情于素锦别嫁,但我好好待他、用心待他,他总会回心转意。我曾以为自己是夜华的妻子,小心翼翼地想要讨好他的家人、融入他的家庭,却原来我并不曾与他成过亲。我摸了摸肚皮,都说孩子是爱的结晶,却原来只是报恩的产物。

是时候离开了。

那素锦说跳下诛仙台,便能回到我该回的地方。虽然这话并不十分可信,但我却没有旁的渠道可以求证。不论如何,总要拼一回、试一次,但却不能带着孩子冒险,须得等到生产之后。

还有,我本就不善认路。东荒俊疾山上住了那么久,还得绕上七八日才能从那林子里头出来。这偏僻的一揽芳华虽小但也有里外三进,从一揽芳华到洗梧宫门又有重重院落,从洗梧宫门到诛仙台上更有数不清的九曲回廊……须得早作打算。

好在我如今不必禁足了。

三日后,我已能从一揽芳华的任何角落顺利摸到一揽芳华的大门口。

一月后,我终于能穿过层层院落,从一揽芳华处摸到洗梧宫门口,真是可喜可贺。只是身子愈发沉重了,好孩子,你要慢些出来才好。

三月后,我好不容易接近了诛仙台,却不幸遇上了折颜上神,然后就被夜华直接带回了一揽芳华,实在可惜可叹。正恍惚间,忽听他说起十日后要与我成亲。唔,不好,时间紧迫,得尽快摸清那最后一段路有几个拐角,登上诛仙台又须经多少台阶。而且,好孩子,你也得快些出来才好。

我用犯困的理由打发了夜华。其实这理由用了太多次,我自己也觉着该与时俱进更新换代一下的。只是这些日子以来,全副心神都用在摸索道路上。这理由既然还管用,那就暂且先用着;待不管用了,再想别的罢。我扳了扳手指,大约还需要三五日左右。唔,夜华公务繁忙,还要准备成亲的事——此事虽与我没甚关系,于他却有礼仪、服饰、祭拜、宴请等等各种繁文缛节需要敲定,约莫这三五日里头能来个一两回?犯困这说辞,应该不至于这般快就失了效用罢。

我躺在床上好一番计较掂量,约是思虑过度,困意袭来竟是真要去与周公相会。嗯,那便小睡片刻养养精神,待会儿起来再溜一遍诛仙台吧,如今这情势乃是时不我待啊时不我待。

我迷迷糊糊的睡过去,又一次梦见了若水河。一样的半江瑟瑟半江红,不一样的是,上回梦见的那红,是日光;这回梦见的那红,是血色!我听见了一句“等我”,然后看见了一个飘落的人影——戴紫金冠、披玄木甲、着皂角靴、佩轩辕剑。真正奇怪,我却如何认得这身装束?梦境中,一个与我十分相似的男子向着那人影扑了过去,撕心裂肺的喊“师父~!”

那是……那张脸是……夜华!

我自梦中惊醒,冷汗涔涔而下。

第一章 劫雷(1)

我蔫蔫的用过早膳,勉强打起精神准备再去巩固一遍诛仙台路线,却被奈奈告之太子殿下今日加冕授印,九重天上有头有脸的神仙们都将在瑶池济济一堂,故此,太子殿下今晨上朝前专门过来一趟嘱我“不要乱跑”。

唔,是这个道理。上上回乱跑,被禁足多时;上回乱跑,被剜去双眼;这一回若是再乱跑,惹出祸事来,我这双目已盲的残躯恐怕又要少些什么零部件。倘若折了手、断了脚,日后回了东荒俊疾山,那可是多有不便、多有不便。有道是听人劝、吃饱饭,我今日且老实窝着吧。左右诛仙台的路线我已铭记于心。

奈奈收拾了碗筷,问我是否要在一揽芳华的小院里头走走。我如今身子重的很,只是为了日后的大计才咬牙坚持着往诛仙台处溜达,这熟得不能再熟的一揽芳华又有什么好走的?呵呵,敬谢不敏。

但刚用过饭食,总不好立刻倒去床上睡,于是让奈奈在外头的台阶上摆个坐垫,扶我去晒晒太阳。我坐在阶前、斜倚着栏杆、微微抬起头,不必担心日光刺目——因为我早已没有眼睛让日头来刺——暖暖的阳光隔着白绫照进我的眼眶、洒遍我的全身,好舒服,我昏昏欲睡。

这几日我一直睡得不大安稳,夜夜都有奇怪的梦境造访。在这些光怪陆离的梦境里,总有一个与我面容相似的男子或女子,有人叫他司音,有人叫他阿音,有人叫他十七,有人叫她浅浅,有人叫她姑姑,还有人叫她小五……那男子、或女子似乎曾游历过许多地方,巍峨壮丽的昆仑虚,山青水秀的青丘国,奢华靡艳的大紫明宫,还有,锦绣花开的十里桃林。

十里桃林。

日后,我为你种一片属于你的十里桃林。

当初的甜言蜜语,如今想来直如搜魂利器、刮骨钢刀。

第一章 劫雷(2)

天边雷声滚滚。

腹中剧痛阵阵。

我抽着气,蜷缩着身子,紧紧抓住奈奈的手,艰难地说“疼得不对,奈奈,我大概是要生了”。

奈奈扶我到床上躺下,抖着嗓子语不成调,“娘娘,娘娘,你且忍一忍,奴婢这去请太子殿下”。

我翻手抓住了她,咬着牙关一字一顿“不、要、去”。

疼痛一波又一波的袭来,如浩浩江水渐至没顶,我徒劳地张着嘴,感觉自己像是一条濒死的鱼。意识渐渐远去,依稀听见奈奈的哭腔,“娘娘,娘娘,你松一松手,你松一松手,容奴婢去请太子殿下”。

我还是想拦下她,可惜意志已不能支配我的身体。

雷声愈来愈大。

炸在头顶,响在耳边。

我被那轰隆隆的巨响震回了些许意识,随即感到似乎有积年的灰尘、细碎的木屑落在我的脸上、身上。

眼睛还看得见的时候,我也曾细细的打量过一揽芳华,虽不像九重天上其他的宫殿楼宇般富丽堂皇,却也是雕梁画栋,理当结实的紧,不至于,要塌吧?

正是胡思乱想无厘头的当口儿,头顶上的瓦片嘁哩喀喳一阵乱响,稀里哗啦的掉下来,乒乒乓乓地砸在我身上。不好,真塌了!

我双手护住腹部,尝试着半坐起来。又将身上的被子胡乱卷了卷,挡在肚腹间。

这里是待不得了,须下床避一避才好。

但只这一转念的功夫,我便觉得全身一麻,竟是被定住了似的,半点都动不得了。

疼痛比方才更甚,好像有无数把尖刀在我的体内四下游走,撕开血肉,割裂筋脉,劈开脏腑,削断骨殖。

之前的疼痛,曾让我渐渐失去意识。

此番的疼痛,却让我渐渐灵台清明。

那些古怪的梦境,原来不是梦。

那是我的记忆。

我不叫素素。

我叫白浅。

承青丘女君、掌东荒大泽的狐帝幺女白浅上仙,哦,自今日起,却是白浅上神了。

当日,我独自封印了擎苍,但也没有讨到便宜。被那鬼君封印了法力和记忆,丢到了东荒俊疾山。

这封印原本是不死不休之局,但因我近日常去诛仙台边溜达,无意间被那刀兵戾气松动了封印。

我低头看看了身下啼哭的团子。

自从十万年前,父神身归混沌,远古众神也大多应劫离世,留下血脉传至今日的,只余下九重天上的龙族、凤族,还有我们青丘的九尾狐一族。但这小家伙却身具两族血脉,实在有干天地鬼神之忌,难怪出世之时引动天劫。

但今日来劈他的劫雷却助我破开了擎苍的封印。仙身既已归位,我与太子夜华这纠缠数年的情劫便也到了头,再加上封印鬼君擎苍的大功德,我白浅历劫圆满,飞升上神了。

我看着团子哭得红彤彤的小脸,心说,你是该狠狠哭一哭的。你娘亲我飞升上仙时靠师父救命,飞升上神时就搞得如此窝囊狼狈,还被一介不入流的小仙诳了双眼睛去。若非渡劫飞升、脱胎换骨、重塑仙身,这辈子都要沉沦于暗夜、见不得光明了。你生来具两族血脉,引动天劫,娘亲我替你挡了,一个刚刚打娘胎里爬出来的娃娃,眼睛还睁不开呢,竟然成了上仙。乖乖隆滴咚,将来你飞升上神的时候得惨绝人寰到何种地步啊?

第一章 劫雷 (3)

想到师父,我不禁心头一跳。

师父的仙体养在青丘炎华洞中,靠着我每月一碗心头血保存至今。我在东荒俊疾山游荡的那几年,因在凡世,以青丘的时间计算不过几日罢了,没甚要紧。但在天宫蹉跎的这几年却是实打实的没有一星儿半点儿折扣可打……大事不好。

我火急火燎的欲返青丘,抖着手、颤着脚爬起身来,不意却被身下的团子绊了一个踉跄,险些儿摔倒。

哦,还不成,一时半会儿且还走不得。

我并指如刀,割断了脐带。随即游目四顾,只见这一揽芳华已被团子和我的劫雷夷为平地,连带着洗梧宫也给拆了个七七八八。入目皆是残垣断壁,哪有还有半点巍峨壮观的仙家气象。滚在地上的茶簋里倒还汪着点儿水,我伸手摸了摸,半温不热的正合用。于是翻检了一回地上四散的锦绣绫罗,抽一条不太脏的抖了抖灰土,蘸了茶簋里的温水,与团子简单抹脸擦身。再捡两条没甚花饰、看起来结实耐用的,将团子裹了两裹。其实因我临近生产,一揽芳华里早已备下了婴儿的衣物,只是如今这兵荒马乱的场景,却叫我到哪里找去,先将就着吧。

我手上不停,心中也再盘算。当年我情伤于离境,自觉十分悲惨,曾趴在师父的腿上哭过一回。今日不但情伤于夜华,还被个法力微薄的小仙素锦趁火打劫诳去了一双眼睛,这悲惨程度较之当年可算是个指数级增长的关系,但我却是没脸再去师父腿上趴着哭一回。

忒窝囊。

忒没用。

忒丢脸了。

且还不止丢我一个人的脸。

七万年前,若水河畔,师父要我们师兄弟等他。那是个铿锵男子,向来言出如山、有诺必践,所以对师父他终有一日会重归昆仑虚这桩事,我是立场坚定深信不疑的。然则他日师父醒来,看见我这个飞升上仙还需他来救场的小十七竟然成了上神,大约免不了要垂问详情,这要我如何与他分说?座下弟子这般窝囊、这般没用,简直是扒了师父他老人家的面皮、丢在了南天门外头的空地上、让四海八荒一众神仙踏了一万只脚。这这这,这如何使得?!若是这么轻飘飘不带走一片云彩、灰溜溜不声不响地回青丘去,我哪儿还有脸去炎华洞里见师父?!

须得好好掰扯一回。

第二章 算账

天宫这三年,与我有关的不过就三个人,一是夜华、二是素锦、三是奈奈。哦,如今还要再加一个,手里正抱着的、刚被我生出来的团子。

命中注定,我飞升上神的劫难它是个情劫,夜华就是那个造劫的人。他既负责造劫,那我须怪不着他薄情寡义。情劫嘛,不将一腔错付的真心践踏蹂躏个百八十回的,怎么助人勘破情关呀?

做素素时,我心心念念地以为自己与他对着东荒大泽拜祭了四海八荒,从此便是生死不离、祸福与共的鹣鲽夫妻。但他是天族太子,当知这仙凡之别何止云泥,哪怕正伤着素锦别嫁的情,也万万不会恋上一介凡人。可他竟肯与我拜了天地,大约是因着那甚么金倪兽的甚么恩情,我却记不大清。这一拜,于他而言,大约等于我还是狐狸崽子时与一帮穿着开裆裤的狐朋狗友们玩儿的那一类“老鹰抓小鸡、捕快抓小偷、新郎新娘拜天地”的游戏。我把游戏当了真,还要怨陪我玩游戏的人不肯认真,这就是我的不好了。

再者,他如今不过五万岁出头,我五万岁却是在做什么来着?还不是跟着我四哥双双在外胡混,打着折颜上神的名号将那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给祸害了个遍。最后被担心我顽劣过头、难觅夫家的阿娘央了折颜上神将我送去昆仑虚学艺,拜在墨渊上神门下。想着若能收收性子消消顽心固然好,但若实在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那好歹也要练就一双打遍夫家无敌手的拳头,嫁人后才不至于被上头的公公婆婆、左右的叔伯兄弟、前后的姑嫂妯娌、下头的管事婆子们给欺负了去。

我跟着墨渊上神“修炼”了两万年,混没半点长进,于仙术道法一途的造诣,不在那二五眼以上、不在那二五眼以下、正正好好就在那二五眼上。连自己个儿受天劫的日子都算不出来,若非师父逆天而为强行替我挡了,我早早儿的就身死道消、化作劫灰散落于八荒六合之间了。经此一事,我总算是晓得要努力用心练功、将来孝敬师父了。结果又逢擎苍逆反、天翼开战,师父为了平息毁天灭地的红莲业火,以三魂七魄生祭了东皇钟,魂飞魄散。

子欲养、亲不待,真真是肝肠寸断、痛彻心肺。但我觉着师父临去前既说了要我们等他,那他便一定会回来,我们师兄弟几个安心等着就是。岂料天族的甚么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不肯消停地轮番折腾,非要把师父的仙体弄到天族圣地无妄海下葬,一副不把师父埋进土里就誓不罢休的混账模样。没奈何,我只好设计灌醉上头的十六个师兄,连夜带着师父的仙体回了青丘狐狸洞,一藏就是七万年。每日里钻研道法、打坐练功,只盼着师父醒来后能夸我一句“小十七,长进啦”。

所以说,我虽已活了十四万年,但论起认真活、用心活,却是打七万年前师父替我挡劫的那一日起。但总不好意思让五万岁的夜华也将我当作七万岁的同辈人罢。论辈分,他当尊我一声姑姑;论年纪,他喊我一声老祖宗也不为过。对着一个小了我九万岁的后生晚辈,我要如何斥责他无情无义负心薄幸?这也忒离谱了些。

再说素锦。其实,我活了这么些个年头,一向偏爱小仙机警灵敏的,但是机警灵敏得过了头,我就不大喜欢了。在天君、夜华和素锦这一段不可说的三角关系里头,我糊里糊涂地被拉了进去、莫名其妙地成了第四个角儿。

要我说,人家唐玄宗李隆基夺了寿王李瑁的杨氏玉环,生生将儿媳妇变作了媳妇儿,好好歹歹还补偿给李瑁一个韦氏某某呢。这天君老儿倒是好,横了刀夺了爱,竟然没有下文了,忒不地道。虽然李瑁之于李隆基是个儿子,夜华之于天君只是个孙子,但也不应该差别这么大呀?听说这四海八荒近两万年的战事,都是有太子殿下出马才能所向披靡,天君老儿倒不怕这能干的孙子与他离心离德?

咳咳,扯远了,拉回来说素锦。这两男争一女的戏码,凡间的话本子上多得是,十本里头有八本说的都是它。这里头的关键在于被争的那个女人,也就是素锦。若她与夜华两情相悦,但不幸被天君截了胡,咳咳,只需小心周旋,待这一任天君归了混沌、夜华继任大宝的时候,自可得尝所愿。嫁了爷爷嫁孙子的女人我虽没听说过,但嫁了老子嫁儿子的女人却不是没有,鼎鼎大名的则天皇帝武媚娘啊!若她与天君实是心心相印,这都已经是天妃了,还折腾什么?莫非肖想天后之位,但也要考虑实际情况啊,她那点子微末道行,哪里顶得住八十一道荒火、九道天雷?总而言之,这出戏里,关键的角儿是她不是我,我不过是个半路插进来的小角色。她却偏偏与我这个十八线小配角过不去,诳我眼睛不说,还想诳着我跳了诛仙台,这是吃错了甚么药?

诛仙台上那一回,我若真是嫉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要将她推落台下害她性命,那是蓄意谋杀,以命赔命绝是正理。哪怕她并未丧命,但终究坏了双目,判我剜了双眼赔给她,也算量刑适当。然则我并未推她,却是她自己拉扯一番后原地转体一周半扑上诛仙台的。被判上诛仙台的神仙们还知道闭着眼睛往下跳呢,她却睁着眼睛往上扑。那台下有十万法器的刀兵戾气在,似她这般睁着眼睛扑上去,她不瞎谁瞎?说一千道一万,我既不曾对她动过杀念,那么谋杀罪名便不成立;至于她瞎了眼睛,乃是自作孽,与我没有半分一厘的干系。做什么要剜了我的眼睛装进她的眼眶里去?!

再有,历来审案都讲究一个原告被告当堂对质,我却是从头到尾不曾上过公堂的,也没个什么人来录我的口供。哦,夜华倒是来了,可他是在一审结案以后过来的。听了我的证词后,他也没去申请个甚么二审三审,就直接动手摘了我的眼睛。调查取证这般疏漏,审理判案又这般草率,搁凡间的戏折子里头,那是妥妥的昏官酷吏草菅人命,是要被监察御史巡按御史等等的青天大老爷请出尚方宝剑来砍了脑袋的!不过似乎这案子是天君判的,那大概没甚么人能请出个甚么来砍了天君的脑袋。一审虽已结案,但我必须得申请二审三审。虽然主审还是天君,但做错了事情要改,判错了案子也得改呀,过而改之善莫大焉哪!我的眼睛被那素锦诳去装进了她的眼眶子里,总要剜出来还我才算交代得过去。

至于那素锦还诳我说跳了诛仙台便能回到东荒俊疾山,委实地心存不良。诛仙台连神仙的修行都能诛个干净,何况区区凡人?一介凡人打诛仙台上跳下去,那是妥妥的魂飞魄散哪,连投胎转世都省了。而我彼时恰是个凡人,这才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的蓄意谋杀呀。

天宫三年,孤寂冷漠、处处白眼,只一个老实巴交的奈奈掏心掏肺地待我好。但此番临产,我却险些害了她的性命。若非疼得迷糊松了手,让她脱身出去寻人求救,劫雷之下,她焉有命在?!

还有团子。虽说我青丘民风淳朴,未婚的娘亲抱着初生的崽子回家不算大事。但手里这个团子,它却不是个普通的崽子。看看这洗梧宫废墟之上盘旋翻飞的七十二只五彩鸟吧。典籍有载,我师父墨渊,还有那太子夜华降生时,皆有七十二只五彩鸟绕梁飞舞了八十一日。前者是掌乐司战的父神嫡子,后者是举世皆知的天族储君。如此看来,这团子也是上天定下来的君位继承人了,天君老儿是决计不肯让我将他带回青丘当狐狸崽子养的。

夜华、素锦、奈奈、团子,我得订好底线,方可进二退一,与天君老儿好生周旋周旋。

正想着,只见一片氤氲仙气自东南方向漫卷而来。很好、很好,天君、东华、太子以及四海八荒一众有头有脸的神仙都到了。也是,今日太子加冕授印,这些人本就在瑶池济济一堂。

先头那飞升上仙的劫雷不算稀奇,但有阶有品的神仙们都在饮宴,到底是哪路仙家渡劫飞仙很是值得探问探问、八卦八卦。

但后头紧接着飞升上神的劫雷就稀罕了,这八荒六合之间,上神阶品的仙家可是扳扳手指就能数得清。不赶过来看一看渡劫成神的现场,下一次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

我身上的衣服俱是血污,地上的那些也脏兮兮的穿不得了。没奈何,只得掐了个诀,将我的一身皮毛化成一件大氅,披在身上,当风而立。

天君,呵呵,天君,咱们今儿个好好的理一理欠账吧。

第三章 赴宴 (1)

隔着满地的焦花断木、残砖碎瓦、倾壁颓垣,我与天君、帝君、储君、星君、神君、仙君、元君等等一众大大小小的神仙相对而立。

唔,不妙,大师兄也在。是了,他是西海水君的二皇子,今日太子加冕储君授印,他是理应到场为贺的。不过不要紧,大家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嫡亲师兄弟,关键时刻绝不会拆台。子阑师兄一贯喜欢挑我的刺儿、找我的茬儿,当着外人却也维护我这个小十七维护的紧,何况大师兄。

天君老儿的脸色倒像是遭了雷劈。诚然,他之前见我,我还是个混没用处窝囊废柴的凡人;今日见我,我却成了个金光闪闪瑞气千条的上神。这之间的差距忒大,委实不可以道里计,他若是还能恍若无事波澜不惊,那委实也是个人才。

杵在天君身侧的太子夜华也像是遭了雷劈。哦,错了,今儿是他加冕授印的好日子,不是像遭了雷劈、而是确然遭了雷劈。三十六道荒火,九道天雷,熬过来可不容易啊。且这“大业”与“天劫”有所不同。“天劫”过后,失败的化作劫灰、成功的再塑仙身,我被人剜了眼睛,飞升上神之后却能开目视物,就是仙身重塑的缘故。但这“大业”么,熬不过说明你担不起那个位置、早早儿的飞灰了给后来的贤人腾地方;熬过了,这过程中受的伤也得慢慢将养,养不好挂了说明你还是担不起那个位置,养好了,亲,老天爷看好你呦。看他如今气息不稳,怕是重伤在身啊,却还能好好地站在此处,委实是个人才,唔,也算对得起那他张与墨渊十分相似的脸了。

奇怪的是,折颜竟也混在里头。他一向懒得掺和九重天上的浑水,醉卧十里桃林、不理红尘俗事,今儿怎的转了性了?不过阿爹阿娘、哥哥嫂嫂等直系血亲皆不在,折颜也算半个白家人,我这心里头踏实不少。但又随即狠狠唾弃了自己一回,白浅啊白浅,你承袭青丘女君之位、执掌东荒大泽庶务已愈七万年之久,怎的还像儿时一般想着扯折颜的大旗、披折颜的虎皮?你的出息呢?嗯?

倒是那素锦不曾来。想想也是,她本是天妃,却被天君下旨赐给夜华做了侧妃。如今妾身未明,是不大好出来抛头露面的。不过,今儿个本上神要了断恩仇,说不得,还是要把她拉出来溜溜,躲起来那是绝对不成的。

对面的天君、大皇子、乐胥娘娘、还有三皇子,我都是跪过的。虽说以地位论,我作为青丘女君,对着天君老儿也只需拱手为礼,另外那三个更是得反过来跪我才是。然则彼时我失了记忆,仅是一介凡人,在这九重天上,只要是有阶有品的神仙,都比我高贵。无论遇上谁,我都得行礼,怕是要跪遍大半个天宫。亏得夜华禁了我的足,否则今日就尴尬了,如何摆的好上神的款儿、撑得起女君的架子。只冲这一点,我决定,我还是不找夜华的麻烦了。

第三章 赴宴(2)

这一番观察打量只在电光火石之间,我尚未自报家门,已有三人道破了我的身份。

斜刺里冲过来的奈奈抓着我的衣襟,颤抖着声音,“娘娘?”,嗯,听声调,这是个疑问句。实心眼儿的孩子呦,你方才跑出去的时候,我还是个凡人;如今跑回来,我飞升成了个上神。她这是懵了。我将怀里的团子交给她抱好,温言道,“以后还是叫我姑姑吧。”

另一个是二皇子身边的少辛,她叫的是,“姑姑!”,唔,这个调儿,是个感叹句。不过多年不见,她怎的胖成这样了?当初在我狐狸洞的时候,还是一根细伶伶的面条,如今倒像是一个白胖胖的包子。呵,确实是个包子,她这怀着身孕呢,有馅儿啊。少辛被那二皇子搀着手挪到我的近前来,当着满地的砖石瓦砾便要下跪行礼。免了免了,我大着肚子跪过人晓得这里头的辛苦,故此实在见不得她大着肚子来跪我。“你我已非主仆,不必拜我。”

第三个却是太子夜华,他喊的是“素……素?!”,啧,有停顿有转折,还有这九曲十八弯的声调,您怎么不去唱戏呀?在凡间的戏台上亮个嗓儿,说不定能红。我没搭理他。

团子交给了奈奈,我的双手就腾出来了,不好再晾着对面的天君当他是片空气,遂拱手为礼,吐气开声,“青丘白浅,见过天君”,调整一下角度,“见过帝君”,呵呵,到此为止,至于其他人,却是都要来见过我的。

大大小小一众神仙齐刷刷弯下腰去、与我长揖到地,“恭喜姑姑,贺喜姑姑飞升上神”,倒是太子夜华还直挺挺的站着,小子唉,你这角色转换得也忒慢了,学学你父君、你娘亲并你三叔。 慢了差不多两拍,他大约是终于缓过来了,也与我长揖道贺,说的却是“夜华不识,姑娘竟是青丘白浅上神”,呃,这一声姑娘,称得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好胆!我不将自己当成个平辈人来与你计较计较前尘往事,你倒是敢与我来平辈论交了?!

我皮笑肉不笑的呵呵了两声,“好说好说,老身今日功德圆满飞升上神,恰逢太子殿下加冕授印,不知方不方便讨杯酒喝。”

神仙们几万年的岁月不是白活的。

我一青丘女君,飞升上神时不在自个儿的老窝狐狸洞,却在九重天上的洗梧宫,此一奇也。

我本未婚,当年天君二皇子桑籍因着小巴蛇少辛与我退婚的事,在四海八荒传得沸沸扬扬,今日我却抱着一个甫出生的娃娃站在这里,此二奇也。

天君老儿的一张脸拉成个茄子,太子殿下的一张脸白得像堵墙,还有大皇子、乐胥娘娘、三皇子等等,天君这一家子的表情都不正常得像是活活儿见了鬼,此三奇也。

气场如此诡异,这帮老油条们不多时,便会找上各种五花八门的理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然后从仙娥处、卫士处拐着弯儿地探听八卦。

然则我今日更了装、登了场,摩拳擦掌地正准备唱上一出大戏,若是一众票友打道回府、看台底下空空荡荡,俏媚眼儿抛出来没有人接着、流云水袖甩出来没有人喝彩,就好比是锦衣夜行、明珠暗投,岂不扫兴。

青丘女君入了宴席,来贺天族太子加冕之喜,天君少不得要再陪着喝上三巡酒。顶头的上司还在作陪,下头的众仙哪个敢走?

瑶池边、凌霄殿,

添酒,

回灯,

重、开、宴。

第四章 喊冤

凌霄大殿上,太子夜华的几案往下串了两个格儿,摆上折颜和我的位置。原来折颜之前不曾在这里凑热闹,却是刚刚赶来的。

入座时,他低声解释与我听,“前几日,我在诛仙台附近碰上……”,他欲言又止,斟酌了一下用词,“一个凡人。她身上那桃花奇香很是熟悉,我回桃林后越想越觉得不对,今日便再来看看。原来她就是你。只是你的眼睛……”

我微微一笑,“先坐着,待会儿你就知道了”,又咬一咬唇,盯着他的脸,“我师父?”

“不碍事”

我长舒了一口气,炎华洞中师父的仙体是我心心念念了七万年的大事,折颜断不会在这件事情上诓我,他既说不碍事,那我就安心了。

奈奈抱着团子坐在我的下手。其实,这宴上果香浓郁酒香扑鼻,对刚出生的孩子不大好。然而天君老儿的人品信用都存疑,若是让奈奈和团子离开了我的视线,散席后还能不能见到她们两个就需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了。索性带她们入席,掐了诀与团子做了个小小的仙障。

我慢条斯理的举了两次盏,好整以暇地看着上头的天君。他坐得甚是不安稳,活像是他的尊臀上突然长了疖子、或者是他的御座上突然冒出了钉子。我之所以说“突然”,乃是因为这惯会摆谱儿的老天君大约不久之前还在御座上八风不动地端坐如山,受新任太子、天族分支、以及四海八荒众仙的朝拜。偏我入了席,他就抽了风。

眼见着他的右手又向案上的酒盏摸过去,若容他饮了这第三盏,恐怕他就要不胜酒力起身离席了。

“天君”,我对他拱了拱手,“白浅前些时日输了一桩官司,觉得甚是冤枉。今日恰逢天君当面,还请天君为我做主,还我一个公道。”

底下的窃窃私语都停了,一殿的神仙巴巴的瞅过来,等着我来说一说,青丘女君、一介上神,同何人、在何处打了个甚么样儿的官司,又是怎么输了官司的。

他笑得比黄连还苦,“上神,今日为庆夜华建储开宴,不如……改日?”

我岂容他改日,微一侧身对坐在下手的夜华颔首示意,“扰了殿下的庆典,老身实在抱歉”,不等他有所反应,我就转向天君,运了法力提气开音,将声音远远地送出去,“只是那桩官司,老身委实是冤甚了。未曾与原告对簿公堂,就接着了主审的判词,让人活生生地剜了老身的一双眼睛去。”

满殿哗然。

天君的脸色已经黑得不能看了。

然则阿爹黑脸我害怕,盖因阿爹养我这么大、我也在阿爹手下讨生活。天君这张脸从满面潮红、到酱紫成猪肝、再到漆黑如锅底,我只当他在演川剧变脸,瞧个乐子罢了。

折颜从旁递过来一颗剥好了皮儿的葡萄,嗯,真体贴,回头一定跟四哥说你好话。

我拈起来吃了,权当润润嗓子,“天君明鉴。关于这桩官司,我是迷糊得很,只大约知道是天宫里一位名唤素锦的……”

哎呦呦,那女人如今该怎么称呼?素锦天妃?还是素锦侧妃?

“……娘娘告我推她下诛仙台。”

“彼时我化身成了个凡人,大概是没资格上殿陈情,就糊里糊涂地被定了罪、行了刑。”

“今日我已回归仙身,不知可有资格同那素锦娘娘当堂对质?”

第五章 往事

天君命人去提素锦的当儿。

折颜端了盏酒问我,“小五,这些年我和你爹你哥哥们一直在找你,方才你说你化身成了个凡人,怎么回事?”

不愧是相交多年的老凤凰,这梯子搬得甚是合脚。

“说来也是赶巧了。我在狐狸洞苦修七万余年,从未踏出青丘,那日突然动念想算一算自己的天劫,不料竟推演出东皇钟有异动。”

苦修是真的,推演却是鬼扯。东皇钟七万年解封一次,是那记载着东皇钟封印之术的册子上明明白白写着的,墨渊写的。然则让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认为本上神能掐会算法力无边,也没什么不好。

“红莲业火可毁天灭地,我这一惊非同小可,急急忙忙地赶去若水之滨,本想着先探查探查情况。不意正瞧见那东皇钟的封印塌了一个角儿,鬼君擎苍即将破钟而出。”

“我与他斗了一场,虽又把他给锁回去了,但自己也没捞着什么好儿,被他封印了法力记忆,丢到了东荒俊疾山。”

“本来这辈子大概会做一个凡人尝尽生老病死之苦,永远想不起来自己是谁。却因着一些旁的缘故,有幸被‘请’上了天宫。”

我虽用了一个“请”字,在座的又不是傻瓜。凡人修道飞升成仙的不是没有,但却从没有过一介凡人被请上天宫的先例。不是抓、就是掳,总之不是甚么文质彬彬的君子手段。

我之所以细数这一段儿,乃是要天君老儿知道,这四海八荒之所以没被烧成白地、他之所以还能在天君的位子上稳稳地坐着,乃是因为我青丘白浅以命相搏封印了擎苍。

他承了我的恩,却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哪怕他彼时不知道素素就是白浅、白浅就是素素,那些个没脸没皮的事情做下了就是做下了。

同我扯着官司的那位素锦娘娘,出身于七万年前若水河畔一个覆灭了的天族分支,大约相当于牌坊一类的吉祥物,被天君老儿竖在那里笼络各分支部族的人心。

她的确是个功臣后裔,但我却是个实打实的功臣,而且还是个被大大的辜负了的功臣。

她跟我的这桩官司打到最后,正要快意恩仇的当儿,若是被天君老儿或是旁的什么人,拿出“她乃功臣后裔、合族老小皆为天地正道”的理由来,求我放她一马饶她一命,那可真够恶心的。索性先堵了这个口子,让他们都免开尊口吧。

“三年多前,本君也算出了东皇钟的异动。前往查探时,异动却已平息,东皇钟封印如故。若水土地说是一位极漂亮的姑娘封印了擎苍,原来就是你。”

捧哏的不是折颜,竟是坐在对面紫衣银发的东华紫府少阳君。

唔,他怀里那只火红的狐狸真眼熟。好个凤九!你姑姑我被那鬼君擎苍封印了法力,让人掳上九重天投进洗梧宫差点儿与人做了小,那是没有办法。你没失忆没怎么,堂堂一个青丘帝姬竟给人做了宠物被人抱在怀里。回头姑姑一定找个时间,跟你好好儿谈谈狐生、谈谈理想。

“上神高义,本君代六界苍生谢过上神了。”

曾经的天地共主,的的确确有资格代表六界苍生,哪怕天君当面,也算不得逾越。

底下的一众神仙们齐刷刷站起来,再齐刷刷跪下去,“姑姑高义、谢过姑姑。”

我抬抬手,免了他们的礼。

御座上的天君哆嗦着嘴唇,到底没哆嗦出甚么话来,只好与我拱了拱手。

我拱手还礼,“不敢当,白浅幼承庭训……”

我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折颜似乎被自己的口水给呛了。

好吧,我承认,幼承庭训这句话是掺了些水,嗯……哼……掺了好多的水~~~但是折颜,你同我是一伙儿,不好拆台吧?当心我在狐狸洞另辟出一间厢房来,专门留给你!

“为苍生大义,纵九死、不敢言悔。”正气凛然、掷地有声,嗯,我真是一个深明大义的上神。

素锦到了。

第六章 借镜

素锦缓步行来,未见丝毫慌乱。

对着天君、帝君、折颜、本上神以及太子殿下依次行礼,然后与殿上诸仙团团问安,进退间钗环不响、裙裾不摇,端的好风仪。

这一轮行礼问安毕,她在大殿中央站定,面朝着我,未语泪先流。

“当日因与上神有些个口角嫌隙,素锦被上神失手推下了诛仙台,伤了一双眼睛,天君将上神的眼睛判与我,素锦才能重见光明。”

“今日上神兴堂堂之师前来问罪。素锦一介小仙,失怙失恃,仙资微薄,实不敢与上神争锋。亦万不敢因素锦一人之过,令天族与青丘之间生出龃龉来。上神若要素锦这双眼睛,素锦这厢剜了还你就是。”

冠冕堂皇的一番话,字里行间指我仗势欺人——她一介小仙,我一个上神;她失怙失恃,我六亲俱全;她仙资微薄,好吧,我这年纪做她乃乃的乃乃的乃乃还有富余。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她是朵儿娇娇怯怯的白莲花,我是株战力爆表的食人草。

大殿门口有些骚动,我瞟一眼,观服色,该是一些分支部族的将领。

有几个性子耿直的已站了起来,粗声粗气:

“素锦丫头别怕!”

“丫头不哭,青丘女君也不能如此仗势欺人!”

“就是!就是!我天族不是好欺负的!”

我拎起筷子,夹了一片儿桂花糖藕,咬在嘴里甜糯鲜香、着实不错。想我那狐狸洞附近也有一湖野池子,里头亦栽了些芙蕖,一会儿逮了凤九回去做与我吃。

再抬头看她哭得梨花带雨的一张脸。呃……做素素时,我就觉着她姿色普通;如今看来,她这姿色也忒普通了。殿上侍立的仙娥们,长得比她好看的,十亭里差不多有七八亭。夜华竟然会倾心于她,莫非是吃惯了山珍海味,所以才觉得咸菜稀粥爽口?这审美眼光委实独到,而且不是独到一星半点儿,哼,奇葩。

她这姿色平庸的一张脸上装着我那顾盼神飞的一双眼,忒不登对,就好比一坨牛粪上插着一朵鲜花。哦,这是我从凡间的戏本子上看来的,多用来形容一个女人嫁了个不登对的男人。

鲜花插在牛粪上,终归是憾事、令人观之不忍哪。哪怕那花儿不是我的,我也该施以援手,把它拔出来才好。

我坐得略微端正了些,对着东华帝君遥施一礼,“帝君,听闻帝君坐下的司命星君掌凡人运数,手中有一观尘镜,可观凡人的过往、现世、将来。不知可否借来一用。”

其实这等观凡人过往的法器,不止一个。我之所以选定司命星君的观尘镜,乃是因为他是归东华帝君管的,天君老儿管不着他。换作了旁人,端天君的碗、服天君的管,以他那针鼻儿大小的心眼儿,说不定会被找后账。

东华帝君略一颔首,下头的司命星君便越众而出,对着我拱手道,“上神客气了。只是这观尘镜以凡人自身的精血为引,观凡人的过往、现世和将来。上神与素锦娘娘俱是仙身……”

我一摆手,“这却无妨”。随即掀起大氅的下摆,撕下一片染血的裙角。“我如今确是仙身。但个把时辰前,却还是个凡人。”

这裙角上的血,便是我生产之时流下的血。

素素的血。

凡人的血。

第七章 顿悟

司命上前将我这染血的裙角双手接了,躬身道,“未知时辰如何?”

我这些年人间天上过得甚是混乱,眇目之后更是不辩今夕何夕,却是哪里知道,遂看向奈奈。

奈奈向我欠了欠身,“回上神,丁酉年癸卯月庚子日“,顿一顿,回想了一下,”未时到申时之间。”

素锦站在当地,白着一张脸,似已傻了。

我随手与自己泻了一杯酒,无意间却看见天君的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司命手上的这幅裙角,恨不能吃了它。

吃了也没用,我贴身的裙子上头大片大片的血迹。除非他将我整条裙子都给吃了。但他堂堂天君,总不至于能豁出一张老脸上来扒我的裙子罢。不过若是我撕一个角儿,他吃一个角儿……我脑补了一下那场景,甚觉好笑。

正脑补得欢乐,蓦然一阵心惊,想起这整件事情的诡异之处来。

观凡人过往,定是非曲直。这法子,我做素素时自然是想不到的,只知反复强调“我没有推她,是她自己跳下去的”。然而这法子,对神仙而言,却是再简便易行不过。天君断案为何不用?他,只是一时糊涂被素锦蒙蔽了么?

不。

不是。

绝不是。

有三种可能。

一,他本就是主谋,素锦不过是一颗棋子。

二,他与素锦同谋,或者至少也是个知情人。

三,他本不知情,但却很乐意顺水推舟送我一程。

无论哪一种,他都脱不了干系!

堂堂天君,为何要处心积虑的与我为难?

不对,这已不是为难。

一介凡人,“谋害天妃”也好,“谋害夜华侧妃”也罢,这罪名一旦落实,板上钉钉的死罪难逃。

他是要制我于死!!!

但,为什么?!

观尘镜中的前尘往事我已无心去看。

好罢,我实在想不通他为何要杀我。

那么,便易地而处。

设若我是天君,为何要谋算素素?

原、来、如、此。

天族太子与一介凡人搅在一起,竟然还珠胎暗结。

这情形比之二皇子桑籍与小巴蛇少辛的那桩事,不遑多让,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说破了天,那桑籍,不过是个受宠一点儿的皇子;夜华他,却是自出生之日起便内定了的太子——国之貳储、天下副主——只是暂未授印而已。

他比桑籍重要的多。

他的身上容不得半点儿差错。

可夜华与我的这一段,却是大错特错。

太子不能错,那么便是素素的错。

太子不能死,那么便是素素去死。

哪怕素素彼时正怀着夜华的骨血,但不过是一介凡人生下的孩子,天宫很稀罕么?!

好狠的帝王心术!!!

耳边响起折颜的声音,“小五?小五!你怎么了?”

我勉强一笑,“没什么,刚刚想通了一件事。”

我松开紧握的双拳,低头看去,掌心俱是甲痕。

这是一场天衣无缝的谋杀。

我是那案板上的肉,素锦是那切肉的刀,天君就是那个执刀的人。

必死之局,我却没有死,虽然失了一双眼睛。

是谁?破了这必死无疑的杀局?

是谁?为我挣了这一线的生机?

偌大天宫,尽是陌路。

除了……

夜华。

我转头去看夜华,却见他一瞬不瞬的盯着殿中某处。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观尘镜中正演到素锦与我假意拉扯然后花式扑台的这一段儿。

镜中的夜华,眼中含泪,嘴里却说着冷酷的话,“够了!我只相信我看到的。”

彼时的我只急着让他信我不曾推那素锦,未曾留意他目光中的震惊、了然、怜惜、无措、还有……绝望。

一眼万年。

我已恍然大悟。

九重天上的冷酷太子,与俊疾山中的深情夜华,渐渐地合成了一个。

一个钟情于我的太子夜华。

哈。

哈。

哈。

可笑我当时竟以为,横在我和夜华之间的,是素锦。未曾想,却是天君。

指导思想错误,路线方针偏离,怪不得、溃军千里一败涂地。

天地之主虎视眈眈,我竟能在他恶意的注视下活满三年。夜华他,费了不少功夫吧。

可是,俗话说的好,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他与我走到今天这个地步落到如今这步田地,就是不能同心的缘故。

凡间时,他若以真实身份相告,我定按着他的嘱咐将自己藏得牢牢的,避开天庭耳目。天上一日,人间一年。在这个前提下,所有的等待也不会太过迷茫,太过难捱。

天宫中,他只说得对我冷漠,只说不要同素锦来往,不要这个也不要那个,却不曾明言其中深藏的纠葛利害。但得心之安居所,九重自是进退地。

做素素时,我虽为凡人亦有傲骨,愿与他成并生乔木砥砺风雨。

他却非要将我化作蔓生丝萝,虽托于乔木,最终到底,任凭雨打风吹去。

第八章 判词

但现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我深吸一口气。

按着原来的打算,我是想先撕撸清楚了与素锦的这桩案子,在四海八荒的众仙面前狠狠削一回天君老儿的脸。削得他上不去天、入不得地、下不来台,再也没有脸面来与我计较奈奈和团子。然后我带着她们俩扬长而去的时候,顺带着抬抬手砸一砸夜华的场子。

当然,最后这一条因着些缘故让我临时删了。

如今,我瞟一眼上头天君的那张老脸,须得加场戏。

不过在那之前,先得把眼下这一折唱得团圆美满了。

我击案叫好,“素锦娘娘这圈儿转得真好看。节奏掌握的尤其好。少上那么一圈儿,太子殿下便来不及救你,真落了诛仙台;多上那么一圈儿,太子殿下便能直接拉你过来,唱不成苦肉计。”

抚掌赞叹,“人才呀!手眼身法步五技皆通、唱念做打样样来得。素锦娘娘没去登台唱戏,真真可惜了了。”

素锦终于支持不住,瘫坐在地。

方才殿门口闹腾的那几位,通红着脸、嘎巴着嘴、扎煞着手干站着,啧,忒可怜。

我却有事要问他们。

遥遥的伸手点了点,“观尘镜中粗粗一掠,不大真切。不过看几位方才的表现,莫非是当日在场的?可能说一说,这案子到底是如何判的?解一解老身心头的疑惑。”

尤其是夜华当日到底做了什么。

方才第一个嚷出“素锦丫头别怕”的那位走上前来与我施礼,大约尴尬得紧,脑袋都要低到地上去了,“末将澜清见过上神。当日末将等几个听了素锦丫头的哭诉,气得急了,一时……”

我抬手虚扶,“免礼罢,你这么着说话我都听不清。”

他闻言起身,但仍弓着身子回道,“谢上神。末将等一时义愤填膺,就吵吵嚷嚷的闹到了天君的面前……”

煽动民意嘛,懂了。

我点了点头,示意他接着往下说。此事倒不是他们闹到天君面前的,而是本来就在天君的面前。

“末将等要求重惩那个……呃”,他颇为难的抬眼看我。

我猜度着他大概原想说“重惩那个凡人”,但是现如今凡人翻作了上神,他又没胆子说要“重惩那个上神”,所以就不知道怎么称呼了。

“素素”,我好心提点他。

“呃,是,重惩那个素素……呃,素素娘娘”

竟然还加了个敬称,真是老实人,怪不得被素锦诳了来当群演。

“后来天君发下话来,说素素娘娘是洗梧宫中的人,问太子殿下当如何处置。”

嚯,好烫手的一个山芋。

素锦一介小仙,法力微薄,竟也敢在诛仙台上设计我,显见得是个能豁出命去的主儿。

夜华若是提议动用观尘镜一类的物事。

我望天想了想。

触柱撞墙以证清白的泼妇手段,她未必不敢玩儿。届时便是,火上浇油。

“……太子殿下说,素素娘娘虽是无心之过,但一介……呃”,他又卡了。

“一介凡人竟敢谋算天妃”,我好心替他补。

“是,是……那个……实在是罪无可恕。”

到底没敢重复一遍我的话。

“殿下说不如判素素娘娘先还了素锦丫头的眼睛,另加三年雷霆万钧之刑。”

三年的雷霆万钧之刑?每日七七四十九道天雷劈身,一年三百六十五日,连续三年。我掐指一算,呵呵,惭愧了,学艺不精,一时半会儿的算不出来。不过将零头都抹了,只按四十乘三百乘三来算,就有三万六千道。够重的了。怪不得天君没能要成我的命。

“殿下又说素素娘娘怀着身孕,雷刑须待生产之后。”

待生产之后就有趣了。团子出生的劫雷会助我破开鬼君擎苍的封印,紧接着我就能回归仙身了。他这九重天上的雷刑若敢劈到我这青丘女君的头上来,当我阿爹阿娘是死的、我哥哥嫂嫂是摆设?!

“殿下最后说,素素娘娘终归是洗梧宫的人,如此行事,是殿下他管教无方。且素素娘娘在凡间时于殿下有恩,这雷刑就由殿下代领了。”

我心中一沉、狠狠一握拳。

原来、如此。

“呃……天君准了。”

他抬头看我一眼,复又低下头去。

“回上神。就是这样了。”

一殿寂静。

人人屏息。

我索性也不说话,正襟危坐等上头的天君主动自觉开口来还我一个公道。

第九章 还眼

“昭仁公主素锦妄诬上神。判下诛仙台。革除仙籍,打入畜生道,轮回百世。”

我漠然看着地上瘫着的素锦。

棋子的悲哀。

还记得这素锦后来专门跑了趟一揽芳华来刺激我,说是她换眼之时,夜华足足守了她整整一夜。

我与素锦的那番纠缠是在未时与申时之间。这案子乱糟糟的判下来已是申时末、酉时初。夜华来取我的眼睛约在戌时初刻。他再去领雷刑,七七四十九道雷霆劈完,说不定大半宿都过去了。接下来总得上个药治治伤,估计得折腾到第二日天明。

呿,编得一手好段子。罚去做畜生可惜了。司命该聘她做个副手,去编凡人的运簿,一定能起伏跌宕引人入胜。

“天君这是要她带着我的眼睛、去跳诛仙台么?”,我凉凉一问。

他被我堵得噎了一口气,干笑两声,“自然不是,眼睛确实是要还给上神的。”

“那便好。”我端坐于地,肩不动、手不抬。

他诧异地看我。

我亦做出一副诧异的表情看他,“天君不是要她还我眼睛么?我若亲手去取,当不得一个“还”字吧?”

吃了我的与我吐出来,拿了我的与我还回来。不但要还回来,还要跪着还回来!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是折颜的传音入密,“小五,很久没见你使小性子了。”

“这算什么”,我冷哼一声,同样传音入密回他,“一会儿还有更大的性子要发呢。”

“你还要做什么?”

我一字一顿,“正、朔、之、礼。”

听到我剑指天君,他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到底是活了几十万年的老凤凰,虽不擅权谋,但一点即透。起初,他不在局中,只当是与我撑个腰、顺带着看场热闹;如今来回一想,已明白个中的关窍。

我收了素锦跪着奉上来的一双眼睛。

眼见着一双卫士上来欲将她拖出殿去,沉声道了句,“且慢。”

待会儿我还要大大的发作一场。步步紧逼,倒显的我青丘得理不饶人。此时在素锦这边退一小步,后面才好在天君那里进一大步。

况且,豺狼当道、安问狐狸。

轻饶了素锦,是我虚怀若谷的上神气度。

了断了天君,才是堂堂皇皇的女君威仪。

“七万年前那场恶战,老身虽未亲历。但素锦一族为天地正道,前赴后继死不旋踵。老身是极为佩服的。”

其实我在的,从头到尾都在的,最后眼见着师父扑入红莲业火,以元神生祭了东皇钟。父神嫡子、一代战神,如今白衣素服在我青丘的炎华洞中躺了七万年。七万年哪,多少个沧海桑田!我看着东荒大泽旱了七百四十九回又涝了六百八十三回,不知道他何时才能再睁开眼睛叫我一声小十七。

心绪难平,我声音颤抖、几欲泪下。

旁边站着的天族将领红着眼眶对我深施一礼,还有殿门处的几位。

哦,他们以为我是为了素锦一族。

呃,其实不是的,但这效果不错,我却没必要解释。

“如今合族上下,只剩下她一人。老身的眼睛,她既还了,此节便算揭过。只是太子殿下也被带累得不轻。便判她三年雷刑,旁的就免了罢。天君以为如何?”

天君老儿想让她快快消失,我非不如他的意。

她原来戳在那儿,是天君收拢人心的牌坊;

以后戳在那儿,却是天君处断不公的黑历史。

就这么戳着吧,我觉着挺好的。

夜华。

当日的刑,你替我受一半。

如今的仇,我替你报一半。

第十章 正朔

可算是轮到正主儿了。

我在袖子底下先活动了一下手指。

除了墨渊,这七万年来,我还不曾正容肃拜过其他什么人。

今日,且便宜了你。

我起身、转向、正容、整衣、振袖,双手合于胸前而后平平推出,朝着御座上的天君肃然一礼,"天君,这桩官司虽小……"

其实一点儿也不小。这一桩公案起于凡人素素和天妃素锦,最初不过是内宅争风的桃色事件、陷人入罪的烂俗桥段。

天君做了一回葫芦僧、乱断了一回葫芦案,本不甚要紧。毕竟没有什么人会因着一个凡人受到了不公正待遇来指责天君处事不公。

但是没想到老鼠拉木锨,大头在后边。凡人素素翻作了上神白浅。这官司的性质,也一下子天翻地覆,从宫斗陷害变成了谋算上神。

这天上地下,上神阶品的仙家本就屈指可数,女上神更是凤毛麟角。自七万年前若水一战瑶光上神身归混沌后,四海之内、六合之间,更是只剩下我那阿娘——青丘狐后,这一位硕果仅存的女上神。第二个,就是我了,还是刚刚飞升的。

区区小仙谋害上神,向谁借胆?!

堂堂天君胡乱断案,公心何在?!

“然则白浅以为天君评断此案实在有失公允、非为君之道。”

明明只须祭出观尘镜一类的法器就能立辨真伪,却心怀鬼蜮,做成冤假错案。不要说判词是夜华写的不干你事,问题不在判词上、而在主审上,在于你这主审准了这判词。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那是凡人妄语。”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愚忠段子,你且省一省,与我吞回肚子里去。况我乃青丘女君,本不对你天庭称臣。

“王道之上、天道有存。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方为世间正理。”

“身为天君当循天道,持身以正、秉权以公,方能宁定四海统御八荒。”

“我白浅,以青丘女君之名,请天君行正朔之礼,示六界以公心。”

我瞟了眼悠悠然坐在对面的东华帝君,虽觉得他怀中的红狐狸甚是扎眼,却由不得我不佩服他的高瞻远瞩深谋远虑。

昔年他为天地共主时,掌六界生死轮回,定天下礼仪律法。修的那些个典籍里明明白白的写着君位传承的三大典仪——建储之礼、继任之礼,还有,正朔之礼。

建储之礼,接储君之印,承三十六道荒火、九道天雷。

继任之礼,履至尊之位,承八十一道荒火、九道天雷。

正朔之礼,示执政之公,承七十二道荒火、九道天雷。

前两个不多说,最后这一个却是用来防着那无道昏君祸害天下苍生的。

天君失道难免殃及四海祸及八荒。总不能等到四海生灵涂炭、八荒哀鸿遍野的时候大家再揭竿而起扯旗造反吧。故此,在有确凿证据的前提下,六合之间但有三君联名,便可请天君行正朔之礼。

召来三十三天外的荒火天雷来劈一劈那失道之君。劈完改过了,倒还可继续坐那天君的位子。劈了也不改,那就继续劈,直劈得他形神俱灭,然后择立新君。但要是劈的过程中没顶住……呵呵,走好,不送。

就在刚才,他秉权不公的铁证还在四海八荒众仙的面前明晃晃地戳着。

我还做了个小小的人情,让这铁证以后也能继续戳着。

虽然严格来说,请行正朔之礼须得凑足三君,现下却只我白浅一个。然则他若胆敢拿着“人数不足”的理由来驳我,我扭头就走奔下天庭直入青丘。我阿爹、我大哥、我二哥、三哥、四哥,再加上一个我,六君联署也弄得出来。足够让他去正朔一个来回了!

三年间,天君你使的,是暗箭。

至今日,我白浅亮的,却是明枪。

这正朔之礼的七十二道荒火、九道天雷,你接得下来便罢。

接不下,就陨落成灰去吧,也好与我消减消减这三年来心头的郁气!

御座上的天君狠狠地瞪着我,目光噬人。

我冷冷地回视他,夷然不惧。

师从昆仑虚,我参的是逍遥道。听的不是佛旨纶音,自然修不下那菩萨心肠。平生信奉的是以德报德、以直报直。

你既想过要谋夺我的性命,

须怪不得我请你去死上一死!

第十一章 瀛洲

我从南天门外回望这层层云霭重重宫阙,奈奈抱着团子站在旁边。

夜华,我晓得你这三年来的辛苦。

可是,那一千多个寒冷孤寂无望的夜,实在是梗在我心头的一根刺。

且容我静一静吧。

大约候得久了,折颜等得不耐烦,“小五,还不走?真想留下来观三日后的正朔之礼啊?”

行正朔之礼,自奏请之日起不得超过三日——《礼记·君仪·叁》。不然容天君一拖、二拖、三拖四拖,这正朔之礼岂不等于是个摆设。

我瞟他一眼,从袖袋里掏出那双眼睛,递给折颜,“你想个法儿,帮我养起来吧。”

他伸手接过,诧异道,“你留着它做什么?”

我随口与他玩笑了一句,“不做什么,就留着呗。我一个上神,可再没有渡劫飞升、重塑仙身的机缘了。万一哪天又被人剜了眼睛,好拿出来戴上,不至于永生永世做个瞎子。”

他颇无语的看着我,换了个话题,“说来天君倒不曾用强留下你儿子。”

我冷哼一声,“怕落人口实吧。挟着儿子报复娘什么的。”

其实他既已应下正朔之礼,再开口强留,那也没什么。

他若讲龙族子孙,我就说狐族血胤。

他若说天君承继,我就讲青丘帝统。

总而言之,指导思想是他有来言、我有去语;斗争策略是不眠不休、战它两日三夜。

反正建储之宴上酒水管够,就算是说得唾沫横飞也不怕口干舌燥。

到第三日上他去行正朔之礼,我自带着奈奈和团子施施然回转青丘去。

管他去死!

不过,诚如折颜所说,天君如此轻易放手,的确诡异。

莫非别有所图?

我心头一动,倒是想起了一个可能。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要先回青丘一趟。

在往生海边按下云头,我嘱迷谷安置好奈奈和团子。与折颜招呼一声,直奔炎华洞。

折颜确实没有骗我,师父的仙体果然无碍。

我略一思忖,右手一翻,化出一柄匕首,却被折颜眼疾手快一把叼住了手腕。

我急声道,"折颜你放开,真有了崩毁的迹象可就来不及了。"

他长叹一声,“现在真不用,真真两个月前刚喂过。"

原来是四哥。

为保墨渊仙体不腐,我需每隔一月取一次心头血。盖因我彼时只是上仙阶品,法力终归有限。但四哥乃是上神,他的心头血,保墨渊一年足矣。

我点了点头,收了匕首,这才腾出精神来打量四周。

炎华洞内收拾得纤尘不染,石床边小几上摆的桃花看起来也是刚刚才换上的。

墨渊被照顾得很好。

我跪在地上握着他冰冷的手,静静的待了一会儿。

因想着还有桩要事了断,对着折颜点了点头。揽衣起身,执弟子礼告退后,与折颜一道出了炎华洞。

狐狸洞里只有四哥在。因我这些年消息不通踪迹全无,阿爹阿娘并几个哥哥嫂嫂满天下的寻我,只常留一人在狐狸洞中,看家而已。

也是为着我归来时家中不至空空荡荡。

我抱着四哥几乎留下泪来,哽咽着说,“谢谢四哥。”

四哥晓得我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谢是为的什么,只抬手摸了摸我的头,温言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这些年,到底在哪里?”

我理了理心绪,拉着他并折颜在桌边坐了,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略略的与他讲了讲。

他面上倒是没什么大反应,只是我家的石桌碎成齑粉,塌在地下了。桌上的茶壶茶杯因是木头的,虽咕噜噜滚了满地,倒是免了粉身碎骨之祸。

我将接下来的打算说了。

四哥冷声道,“你防着天君取神芝草炼渡元丹。”

肯定句,不是疑问句。

“不得不防。但事起仓促,他纵想着夺人修为,一时恐怕也找不到合适的。而且此事须做得隐秘,万一哪里漏了一星半点儿,绝是天大的丑闻。”

“所以必是血脉至亲。”

“不错。我忖度着,大概是三位皇子之一吧。”

折颜在一旁插嘴,“就不能是太子夜华?”

我无语,“拜托,他今日建储,一身的伤。你方才也见着了,他如今站着都难。跑瀛洲去取神芝草,纯粹是送人头的买卖。新鲜出炉的储君陨落瀛洲,这话说出来很好听么?”

“一起去。”

“四哥,我又不是去取神芝草,只是防着……”

“一、起、去。”

因着四哥一起去,最后折颜也去了。

掐了隐身诀坐在瀛洲入口处的珠玕树下,三个人一道守株待兔。

直守到月上中天,果见央措与连宋衣袂飘飘凌波踏浪而来。

第十二章 黄雀

所料不假。

我正欲撤了法诀现身出去,假装与两位天族皇子在此偶遇,然后海边月下的好好聊聊星星月亮人生理想仙术道法谣言八卦,不意被四哥一把扯住。

“由他们去”,声线如刀剑相击,带着一股子凛冽的杀伐之气,“黄雀。”

我秒懂。

折颜原本懒懒的躺在地上——此君能坐着的时候从不站着、能躺着的时候从不坐着——闻言一骨碌爬起来,“不是吧真真,有四大凶兽坐镇,人家也算是押上性命来赌,到手的宝贝还没捂热乎,你就要打劫?”

四哥眉间挂剑,语带严霜,“劫草不如劫丹。”

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四哥。他一贯飘逸洒脱,琐事不萦于怀,今次却是实打实地动了真怒。

方略已定,剩下的便是等待。

不料这一等竟等了两三个时辰。

从月上中天到启明初现,央措和连宋还没有出来。

该不会,是陷在里头了吧?

我正想着,鼻间忽然闻到一股血腥之气,他二人衣衫破碎伤痕累累的出现在了结界之外。

我心中忽一动念。

丢了牵丝术在他二人身上。对四哥说道,“此番他们缠斗这许久,镇守此处的四头凶兽恐怕也消耗不轻。不如咱们去捡个现成的便宜?”

指不定以后能派上什么用场呢。

这节骨眼儿上最忌讳优柔寡断缠杂不清,四哥微一点头,闪身入了结界。我随即跟上。折颜阻拦不及,只好认命的跟在后头。

入得结界,果见满目疮痍。

那四头凶兽不意今夜竟有两拨人连番来调戏,怒吼着直扑过来。

我祭起玉清昆仑扇,狠狠一扇。竟一口气扇飞了混沌,饕餮,穷奇三只凶兽,果然,它们消耗不小。梼杌那兽一口咬来,被四哥举剑架住。

我喊了一声折颜,飞身进洞。

只见洞内冷光莹莹,当阳树上长着的神芝草清晰可辨。

我随手采了两株,正想退出洞外。忽然想到今夜这机会可是千载难逢,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这现成便宜此时不捡个痛快更待何时?!

左右开弓连采了七八株,耳边闻得四哥一句,“小五,怎还不出来?!”

声音急切,要么是快要抵挡不住,要么是担心我遇到危险。好歹有折颜在侧,应当不是抵挡不住。

我提气扬声,“就来!”

想着耽误不得,索性冲着当阳树挥了一扇子。大片大片的神芝草并当阳树的枝叶被劲风卷上半空,我双袖连挥,尽数收入囊中。

回身疾走。

奔到洞口处,听身后传来喀拉拉一阵声响,转头望去,那当阳树竟已拦腰折断。

哎呦,对不住,方才用力过猛。

但想着它是拦腰折断、又非连根拔起,估计也不大要紧。瀛洲孤悬海外,岁月悠悠的,过个十几万、几十万年,又能长成一株好树。

于是扭头就走。

咦?方才的词儿好熟悉。原来是话本子上,绿林好汉就义前常喊的“砍头不过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的翻版。

我出得洞来又奋力扇了两扇,腾出空档来,与四哥和折颜并肩冲出了结界。

那四头凶兽紧追在后,对着我们怒吼连连,只可惜隔着结界,徒唤奈何呀徒唤奈何。

我同四哥和折颜翻上云头,一路急追,循着牵丝术的指引来到昆仑墟的后山。

这天上地下,能熔炼神芝草的丹炉本就不多。天宫中虽有两处,但却不好动用。昆仑墟弟子散尽,七万年来空无一人,天君老儿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丹炉中红光隐隐,神芝草将化未化,渡元丹将成未成。

我们三人隐了身形,小心翼翼地接近。

待得炉中金光闪烁,四哥跟折颜飞身而出,一人一个将央措和连宋放倒在地上。

我抢步上前,揭开丹炉的盖子,从中掏出一颗宝光莹然的渡元丹来。

啧,真下血本,看成色怕是得有近十万年的修为在里头吧。

可惜。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那正朔之礼的荒火天雷,天君你还是凭自个儿的真本事去接吧。

第十三章 忌器

折腾了整整一宿,回到青丘时已是天光大亮。

精神绷得久了,松懈下来就有些疲累。想着喝喝茶、缓缓神,结果发现厅中的石桌毁在四哥的掌下,茶壶茶杯压根儿没地方摆。

没奈何,让迷谷将伙房里切菜的案板拿过来,变化了一轮石凳的方位,将案板放在中间的石凳上,算是搭起来一个临时的茶桌。

四哥端着茶问我到底在瀛洲洞里干了些什么,花了那好长时间。

我闻言抽出袖袋,复原了大小,笑眯眯打开与四哥和折颜献宝,“洞里的神芝草都在这儿了。”

四哥哑然,“怎的这么多?!”

我将当时在洞里的所思所想所做所为团团地说了一回,然后喜滋滋地等他们夸我心思灵动机变百出。

不料折颜仰天长叹,“父神说那神芝草是邪物,后世便也这么传了。”

“实则正邪之分并无绝对。夺、渡修为确实有违天道,但存亡续绝之时,也是救命的良药。”

“譬如……当日的你。”

“哎……这往后的十几万、几十万年,若再有什么人等着神芝草救命,可就要抓瞎了。”

“小五啊,吃祖宗饭、断子孙粮,说得就是你了。”

我大感惭愧。

四哥摸摸我的头,眼里含了一丝笑意,“打小儿就是这贼不走空的毛病。”

惭愧瞬间变成了愤慨,打小儿的那些个掏鸟摸鱼、招猫逗狗的丰功伟绩,有我的一半儿,也有你的一半儿呀。

遂呲着牙笑道,“那是,四哥教的嘛。”

那个“教”字儿,我咬得格外重。

正说着闲话,阿爹阿娘到了。

原来动身去瀛洲前,四哥吩咐了迷谷,让他与阿爹阿娘并几位哥哥送个讯息,说败家小五回来了。

哼,不就是因我喜欢送人夜明珠么,这怎么能算是败家呢。湖里头大蚌多得是,过不几年就又生出新的珠子来了。我又不曾干杀鸡取卵的事,将那些大蚌拿出去送人。

说起前事,阿娘搂着我好一通哭,哭完一抹泪,指着阿爹并折颜发狠,“你们两个!你们两个这是订的什么亲,速速与我退婚去!”

我有点儿傻。

退婚?

退神马婚?

退婚神马鬼?

那桑籍与少辛如今已经在北海过起了花前月下你侬我侬的小日子,敢情他跟我的婚约还没退?!

阿爹,您是我亲爹不是?!

看着我饱含控诉的双眼,阿爹尴尬的咳嗽一声,“不是跟桑籍,是跟夜华。”

我觉着自己又被天雷劈了一回。

阿爹握着阿娘气得发抖的手,连声安抚,“这就去、这就去啊。”

“倒也不用这么急”,折颜摸着下巴凉凉道,“天君老儿后日要行正朔之礼,万一没挺住,夜华紧接着就要继任天君。刚建储就继任,连着两顿荒火天雷下来,说不定就给劈没了。届时这婚事自然作罢。”

我脑中一空,心头一片茫然。

当日殿上悟出真相,我满腔愤懑,只恨不得将那天君拍扁了裱成遗像,钉死在墙头儿上供四海八荒追思悼亡。但是,夜华……

夜夜枯等时,我恨过他负心薄幸。

剜眼之痛后,我恨过他辣手无情。

及至明白真相的那一刻,我又恨他不言不语不声不吭的独断、独行。

可是,我从不曾恨他恨得……要他死……

夜华……死?!

五脏六腑像是被什么人狠狠捏做一团,我痛得身子一抽,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厢折颜在一旁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开讲我当日殿上了断素锦、凌压天君的飒飒风姿。约是为着消一消阿娘的这股子急火儿,也为着抵一抵给我订了桩糊涂亲的罪过,讲得格外用心十分卖力。那声音就在耳边,我却似被人用层层仙障密密罩起,听不分明。

昨日殿上,我请行正朔之礼,他一语未发;我离席下殿,他目光哀绝地望着我,依旧沉默不言。他……是想到了这一节?他以为,我想一箭双雕?他以为,我要取他性命?

方寸大乱。

灵台崩摧。

阿娘抱着团子摇了摇,抬头问我,“起了个什么名儿?”

我正心如乱麻,不大反应得过来,随口答道,“阿离。”

阿娘喃喃地重复了几遍,又问,“哪个li?”

我蓦地反应过来,坏了。

我当日心灰意冷,只想着生下了他,便与那九重天宫断个彻彻底底干干净净。诛仙台的法子虽不可靠到底也要搏上一搏。既打定了主意要离开他,从此应是相见无期,于是给他起了“阿离”这名字。

只是这可如何说得,阿娘好容易不哭了,这不是又招她的眼泪嘛。

“li……li……”,我期期艾艾,突然福至心灵,“就是……狐狸的狸”。

一大家子朝我翻白眼。

阿娘追问,“那大名儿呢?”

我本想说,阿狸就是大名儿吖,小名儿叫团子。但隐隐感觉这话若是说出来,结果似乎……不大美妙。话到嘴边滚了几滚,让我给嚼一嚼又咽回肚子里去了。然后生生挤出一丝儿笑来,“大名儿,还没起呐,不如阿爹给起一个?”

但阿爹却是个伤不起的真·起名无能星人——我们兄妹五个的名字都是折颜提供备选阿爹负责圈点,拧眉想了有半日,突的泄一口气,郁闷了,“一时半会儿的想不出好名字,回头翻翻书吧”。

恰在此时,迷谷报说西海二皇子在外求见。

却是叠风来了。

第十四章 墨渊

我坐在炎华洞口数花瓣儿玩儿。随手抓一把落花,在心里头猜个单双,然后一五一十一五一十的数。猜对了,下一次就多抓些花瓣儿在手里。猜错了,下一次就少抓些。

我没有陪着大师兄一道进去。

师父的那个样子,我看了七万年还是忍不住要流眼泪。大师兄今儿是头一遭儿见,怕是会……有些个受不住。

他是个坚毅端方的性子,若是顾忌着我这个小师弟——哦,如今是小师妹了——在场,未能尽情发散宣泄,恐会郁结在心落下病来。

极度压抑的哭声从洞中隐隐传出来。

我听了一阵儿,从低头数花,改为平视前方。又听一阵儿,从平视前方,改为抬眼看天。最后索性仰望星空。

但泪水到底还是溢出了眼眶,流了一脸。

“十七。”

我一个激灵醒过来,入目便是大师兄一张憔悴的脸,一双通红的眼。

东方已然大亮。

竟是一夜过去。

他在我身边坐下,梗着嗓子,“这么些年,辛苦你了。”

声音像是在砂石上磨过的一般,粗粝又暗哑。

司音就是白浅,白浅就是司音。前后连起来一想,师父的仙体之所以能保存到今日,用了什么法子不问可知——九尾狐的心头血。

“应该的。若没师父替我挡着,我早就飞灰了。”

我看着大师兄的眉眼,想起他当日板着一张脸,对我语重心长,“十七呀,你以后还是用点儿心,好好儿学学本事吧。”

又想哭了。

他约是也想到此节,抬手拍拍我肩膀,“十七如今,倒真好本事。”

唔,建储宴上直指天君,当然好本事。

其实,昨儿还干了一桩更得意的,只是如今……不说也罢。

“不过,那日也蛮悬的。”

我诧异,“这话从何说起?”

“当日那翼君离镜也在。要知道,他可是认得你的。好在宴至中途,翼界来人报说翼后难产,他与太子殿下敬过一杯水酒就回去了。这才错开。”

我心头一跳,当庭翻出我是司音的事儿来,确实容易横生波折。但随即释然,抱住大师兄的胳膊笑道,“敢情大师兄是站干岸的,眼瞅着我被人群殴?”

他低头看看我,“当然不能。”

所以说,纵然离镜在场,指我就是司音,大师兄也会站出来与他打擂台说我不是。昆仑墟的大弟子、司音神君的大师兄,他说我不是我就不是,是也不是,谁又能奈我何?

接着又说了些师兄弟们的别后境况,哪个建了功,哪个立了业,哪个成了家,哪个生了娃娃,以及哪个哪个还单着……

昆仑墟上的岁月静好隔着七万年的时光呼啸而来,那些调过的皮,那些捣过的蛋,那些抄过的书,还有那些罚过的站……

我低下头,看着一滴一滴眼泪在裙子上晕开一个又一个的圈儿,“大师兄,我想你们。”

“真的……”

“特别……特别特别想。”

日近午时,迷谷过来说我的几个哥哥嫂嫂都到了。如今已开了家宴,他来此寻我,并请大师兄入席。

席间闲话家常的时候,说到了西海大皇子的病情。

我咬着白灼芥兰,含糊着说,“恰好折颜在这儿,不如让他去瞧瞧。”

折颜笑着抿了口酒,“你倒是惯会给我派活计。”

大师兄敛容起身,抱拳谢过。

送大师兄离开青丘的时候,我给了他一个小小的盒子——里头装的是那颗打劫来的渡元丹,托他转交太子夜华,而且要快。

我曾在长海见他与夜华一道整军备战,既是一道扛过枪的交情,这桩事想必不难做到。

“你和殿下……”,他欲言又止。

往生海上波涛翻滚,十方天外云卷云舒。

在这苍天碧海之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和着阵阵涛声缓缓响起,“就这样罢。他救了我一命,我如今还他一命。我们从此,就两不相欠了。”

我不在青丘这几年,东荒的一应庶务由几个哥哥轮流代理。如今既已回归正身,在其位而不谋其政乃是尸位素餐,故此少不得接过来从头儿理一理。团团的忙了二十几日,总算理出了头绪,可以稍微歇口气了。

那日我正在看凤九自太晨宫传回的小道消息,折颜匆匆来到我的狐狸洞,道是他在西海大皇子的元神里见到了一个人——墨渊。

第十五章 结魄

凤九丫头寄来的绢帛上头密密麻麻地写着好些个事儿。

正朔之礼后,天君是被人抬着下来的,紧接着避入太虚宫中修养,天族事务目前均由太子夜华代理。

——作了弊还给劈成这样,我抖着绢帛嗤之以鼻。这等要人品没人品、要能力没能力的领头人,我对天族的未来感到了森森的忧伤。

不过新任储君似乎在建储之礼上也受伤颇重,一直宅在祈天殿——他自己个儿的洗梧宫被一先一后两顿劫雷劈得住不了人——将养着,未曾公开露面。但文书条陈倒是批改无碍,将一应事宜打理得井井有条。之所以选祈天殿这么个祭祀的地儿宅着,对外的说法儿是想着方便替天君祈福。

——……他倒孝顺。

比较奇怪的是,大殿下和三殿下不知怎的,竟也双双受了伤,在各自的寝殿里闭门不出。

——这就是凤九不知原委了。实则一点儿不奇怪,瀛州取草是赌命的勾当,四大凶兽的蹄爪下面滚一遭儿,能全须全尾的回来实在是苍天保佑。

综上,天君一大家子,除了贬去北海的二皇子桑籍和少辛,只剩下乐胥娘娘一个全乎人儿,撑得甚是辛苦。

最后的最后,她写了一桩事,连连抱怨我实在不该对那素锦网开一面——她又换了双眼睛,这一回,据说是从她身边一个叫做辛奴的婢女身上剜来的。

折颜风尘仆仆进来的时候,我放下绢帛还待取笑他仪容不整来的。不意他竟跟我说他在西海大皇子的元神里见着了墨渊!但随即又一声叹息,说,是墨渊,但,还不是墨渊。

我扑过去揪着他的衣领,直着嗓子逼问,“折颜你什么意思?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你到底什么意思!什么叫做是他,还不是他?!”

他扶着我的肩膀,要我冷静,不要这么激动。

可我怎么能冷静!

他告诉我他见着了墨渊!

然后他又说那还不是墨渊!

他叹口气,“此事说来话长,你且随我来。”

去西海的路上,折颜在我耳边絮絮叨叨地说。当日他一搭脉就晓得西海大皇子的这个病有蹊跷,似乎不是病在身上。删减增补了药王开的方子暂时压住了咳血之症,就急忙跑回桃林去翻医书。最后动了溯丝追魂术探查了一回那叠雍的元神。结果就,见着了墨渊。

此事匪夷所思,他本也不大相信,但那气泽实在是太过熟悉。为着求证,他跑了一趟昆仑墟。那昆仑墟是龙骨顶出的一座仙山。自墨渊去后,龙脉归于沉寂。但如今却有龙气在山底隐隐流动。两相印证,他这才确认墨渊是真的回来了。

但至于为什么说还不是墨渊,他却没有讲,只要我亲眼去看。

西海大皇子叠雍是上仙阶品,他的魂识之海本该是一片银色。但却有这么一处隐现金光——上神阶品的魂识之光。

我呆呆地看着那金光。

我知道,那是墨渊。他的气泽我同样很熟悉。

我也知道,那还不是墨渊。他的魂识就只有那么,一点点。

折颜说我亲眼看看就明白了。

他说得对。

亲眼看到了。

我就明白了。

不知过了多久,银雾之中飞来一点金芒,慢悠悠地没入了那片金光。

我迷惘地看折颜,“你怎么把我拉出来了?”

折颜蹲下身来盯着我的眼睛,“小五,你在里头已待了十日了。”

十日了?

这么久。

我抖着手,哆哆嗦嗦地跟他比划,“你说我在里头待了十日,可这十日的工夫我就只见到,只见到这么一点儿……”

我比划不出来,因为太小了。

“……就这么一丁点儿的元神聚拢过来。十日了,就这么一点儿……”

我泪如雨下。

“折颜,你帮帮我师父,帮帮他吧。折颜,我求求你,求求你,折颜。”

我语无伦次地求他。

“求你了,折颜,你帮帮他,好不好?你帮帮他……”

我再醒来时已在青丘狐狸洞中,四哥坐在我床边,轻声告诉我说是折颜将我打晕了带回来的。

“这汇聚元神、凝魂结魄的事情,亘古以来从未有过。到底该如何才能帮得上他,还须从长计议。折颜已回桃林翻书去了。”

我愣愣的点头,“那,我能做什么?”

四哥沉默地看我,没说话。

我懂了。

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帮不了师父。

我只能看着他,不,是等着他。

等着他自己一点儿一点儿地,挣命。

第十六章 夜华

我在狐狸洞中萎靡了四五日的光景,突然醒悟过来。

原本没半分希望的时候,我尚且心心念念地坚持。

如今希望就在眼前摆着,我竟然浑浑噩噩地颓了?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翻身下地,扬声唤迷谷打来一盆拔凉拔凉的井水,我狠狠地洗了一把脸、振奋一回精神,正式投身到翻查典籍的大业中去。

折颜回桃林就是翻书去了,他翻我也翻,说不准我就能瞎猫碰上死耗子呢。

啊,呸呸呸,我不是说救墨渊的法子是死耗子。真不是,漫天神佛可千万不要误会。

点灯熬油地连轴儿转了十二三日,正是实在撑不住准备去眯一阵儿的当口,迷谷进来报说天族太子夜华在洞外求见。

我却不想见他。

想我白浅自打出了娘胎,得爹娘疼爱,有兄长护持,仗着折颜的面子和墨渊的宠溺,十四万年来活得顺风顺水、潇洒恣意。

不成想,碰上了一个,他。

堂堂青丘女君被欺压、被剜眼、被谋夺性命。最后的最后,却因着怕打了老鼠伤玉瓶儿,抢到手的渡元丹还得送回去!连快意恩仇都做不到!只能将这桩既窝囊又窝火的血亏含着泪咬着牙咽进肚子里!

凭什么?!

就因为我爱他?!

做素素时,我爱他爱得低到了尘埃里——为着守住这份爱,不惜一退再退,直到……退无可退。

是,我明白他跟素锦没有私情。可是,那些一步一步、跌破底线的退让不是假的。那些天阶夜色凉如水、独枕寒衾到天明的孤寂也不是假的。

如今,我已不是素素。

我,是白浅。

东荒帝姬。

青丘女君。

这一场须臾数年的情殇,只是我飞升上神的劫难。

渡尽劫波,恋恋之情确在;

相逢一笑,终是难泯恩仇。

……不如、不见。

“就说我不想见他,请他回去吧。”

迷谷却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双手奉上一个盒子,“太子殿下说,请姑姑无论如何先看一看这盒子里的东西。若是看过了仍不想见,他就回去。”

我疑惑地接过盒子,打开瞧了一眼。

!!!

竟是一双眼睛!

夜华的气泽跟墨渊很相似,我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是,夜华的眼睛!!!

我手软脚软地奔出洞去,见着了立在迷谷树下的夜华,一身玄衣、白绫覆面。

我抖着手想去挑他的白绫,被他挡了一挡,“浅浅,不要看。”

他顺势握住了我的右手,“那一日,我们对着东荒大泽发过誓言,要生生世世,倾心相待;无论祸福,永不相弃。”

“新婚之夜,你有言在先。若我负了你,你便弃了我,永不相见。”

“如今,我看不见你。那便……不算相见,对不对?”

我心中剧震一片大乱,只觉自己硬生生被拆成了三个。

理性的那个一声轻嗤,“苦肉计罢了,浅浅不要上当。那素锦没了眼睛,回头就剜了那个什么辛奴的来用着。他一个天族太子,多少人排着队想把眼睛献出来换取荣华富贵,怕是能从凌霄殿一路排到南天门去。”

无厘头的那个拍了下手,“不过这个文字游戏玩儿的倒好,难为他想得出来。”

感性的那个想不出要说什么,只默默流泪。

“我明知仙凡有别,不该招惹你。招惹了你,又保不住你。是我对不起你。”

理性的那个拍案而起,直指他混淆视听、避重就轻、认罪态度极为不端正,“非是仙凡有别不该招惹,乃是婚约在身不该招惹。浅浅呀,你跟他的婚约是在封印擎苍那日定下来的,显见得是你在俊疾山遇见他之前哪。跟你有婚约在身,还敢跟你成亲,他就是个骗婚的!”

无厘头的那个摇头晃脑,“这话有语病,该是前脚跟浅浅定了亲,后脚就与素素结了婚。虽然浅浅就是素素、素素就是浅浅,但他又不知道呀。这行为说穿了就是……背着大老婆在外头娶小老婆。哎呀……不对,素素等于浅浅,浅浅是大老婆,那素素也是大老婆、不是小老婆。他是背着大老婆在外头娶大老婆……怎么还是哪里不对……”

“当初,为着少辛被投入锁妖塔,二叔跑到天君面前发过一回狠,以死相逼。”

“天君只一句话就打发了他,道是你自去毁你的元神,待你死了我有的是法子折腾那条小巴蛇。”

“二叔的前车之鉴血淋淋的铺在前头。纵我不惜一死,也只会让天君愈加震怒。届时你的魂魄落在他的手里……”

他语不成调,手指冷若玄冰,身子抖得如风中落叶。

“我晓得你怪我不与你明言。可是,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成害。我已出过一回差错。这一回你性命交关,实在错不得一星半点儿……”

“欲欺敌、先欺己。我晓得你伤心、晓得你难过。可是……我想着,待你生下孩子,我就给你饮了忘川水,然后平平安安地送你下界。这些伤心、这些难过你都不会记得。”

“可我到底没忍住,在夜里去探了你几回。应该是被天君发觉了,所以才有了火凤凰……有了诛仙台……”

“我开始想和你共度一生,后来想只要你活着就好。底线一退再退、直到退无可退。诛仙台后我才明白,天君是必要你死的。”

“但你能活着是我的底线,我只能奋起一争——去接储君之印,受那三十六道荒火、九道天雷。”

“那时你已不要我碰、不要我陪。我知道,你是不要我的了,可我还是得在天宫里给你个名分。东荒大泽拜的天地,我认、可他们不认。在那九重天上,若无阶品……”

“那一日,我说欠人的终究要还。这话不是对你说的,是对我自己说的。”

“你看不见时,我作你的双眼。”

“你如今看得见了,我……该还了。”

感性的那个已哭得泪雨滂沱。

理性的那个深觉不妙,“浅浅,不要听他。祭出你的玉清昆仑扇来,扇他出去!”

无厘头的那个耸耸肩,“世人皆知,那玉清昆仑扇乃是墨渊上神赐给司音神君的法器,轻易暴露不得。”

理性的那个急得嗓子都劈了,“这附近又没旁人,他眼睛还看不见,不碍事。浅浅,快!扇他!”

“浅浅,我有点儿累。”

“我三年多,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理智的那个叫了声“完蛋”,跟无厘头的那个一起,被滔滔泪水冲到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

我抱着夜华,站在往生海边、迷谷树下,哭得不辨东西。

第十七章 换眼

夜华在床上静静地睡着。

我坐在床沿上,探手抚了抚他空空的眼眶,简直不知道该拿他这不哼不哈就朝自己往死里下手的性子怎么办才好。

连着翻了十二三日的文书典籍,我本来困得连眼睛都要睁不开了。这会子,却是半点儿睡意都没有。

方才,我又仔细地瞧了瞧夜华的眼睛。气泽虽在,仙机已尽。约是已过了七七四十九日,再也用不得了。

算来自我回到青丘,叙别情叙了两三日,理公事理了二十余日,探墨渊探了十来日,后来颓了四五日的光景,又翻了十几日的文书。这前前后后加在一起,也不过五十余日。他的眼睛竟已摘下超过了四十九天!

实在是……

想起了墨渊,就想起了回桃林翻书的折颜。

想起了折颜,就突地想起了当日寄放在他那里的眼睛!

我猛地站起身来,不意踩翻了床下的脚踏。夜华激灵一下醒了过来,在床沿上胡乱摸索了一回,抓住了我的裙子边儿,颤着声音道,“浅浅,不要走。”

啧,这个样子。

但想着眼睛这事儿实在耽误不得,只得硬起心肠来,“我去去便回,你不要歪缠。”

可他那落寞的表情到底让我瞧得忒不忍心,只好再补一句,“我抱团子来陪你同睡。”

好容易安顿下这父子两个。

我掐了个诀,翻上云头直奔折颜的十里桃林。

瞪着水塘里的那只玄龟,我只觉得自己的牙都要咬碎了。

折颜还在一边表功,道是他找到养我眼睛的法子是多么多么的不容易。

最开始,他有两个想头。

一,是拿万古玄冰将我的眼睛冻起来。但是吧,这样只是保存,将来要用的话恐怕不大稳便。因着我当日的交代是要“养着备用”,所以他把这个想头给否了。

二,是找个活物儿将我的眼睛养起来。但是呢,人家本来好好儿的,为着给我的眼睛腾地儿,须得把原装的那一双眼睛给剜出来。这个事儿,忒亏心,实在是有伤仙德仙品哪。故此须得找个寿命长的活物儿才好——这缺德亏心事隔它万八千年的干上一票就行了,不必常常做它。

折颜的原身是只凤凰,所以不好跟天上飞的过不去。

我白浅的原身是头狐狸,他觉着最好也不要难为那些地上跑的同类。

所以,他决定,捡着水里游的活物儿来坑。

既打定了主意坑那水里游的,他便跑了一趟极北之地的北冥之渊,下到那极深极深的渊底,捞了这只玄龟上来。

其一呢,它是水族。

其二呢,它活得甚长,少说也得个四五万年吧。

其三呢,北冥渊底没有丝毫光亮,它生长在那里,眼睛本就退化成了摆设。若是装上了我的眼睛,让它能开目视物,看一看大千世界锦绣河山,这剜眼之痛挨得也不算冤了。

——最后这一点,是他后来想到加上的。

综上,他觉得玄龟这品种的活物儿用来养我的眼睛真是特别合适、十万分的合适。

我盯着他那张邀功的脸,非常极其特别想亮出狐狸爪子来挠他一个满面桃花开。

当日见素锦,我就已经觉得自己的眼睛装在她的眼眶里很不登对了。

今日倒好,折颜竟将我的眼睛装进一只玄龟的眼眶里头去了!

若不是顾忌着还要请他给夜华换眼……我……!

缓缓吐了几口气,我总算调匀了呼吸,字字咬音,“折颜,真是辛苦你了。”

眼下发作不得。

但回头若不在四哥面前给你下几回大大的绊子,我也不必姓白了!

岂料夜华对换眼——特别是换上我的眼睛——这桩事,抗拒非常。

我好话讲了一箩筐,把“我晓得你的苦楚”、“不算你负我”、“永不相见不作数”这些话翻来覆去了好多遍,直说的口舌尽干,暴躁难当。

看着在一旁悠悠然瞧好戏的折颜,我暗暗在袖底捏了捏手指,正准备用强的时候,他终于肯了。很好很好,算你识相。

我在外头堪堪等了三四个时辰——患者和大夫都不允我在场,折颜方才扬声说可以进了。

我挑起帘子进去,走到床前,仔细端详了一阵儿夜华的眼睛。

还好,还好,除了变成双眼皮儿,显得眼睛大一些,并不违和。莫非这就是折子戏里头说的夫妻相?

他握了我的手,“浅浅,真没想到,我还能再见你。”

我任他握着,转头去看折颜——总得要主治大夫给个准话儿才能放心哪。

岂料折颜给的不是准话儿,“勉强能用,就是见不得强光。”

我登时就毛了, “素锦换上了我的眼睛,还趾高气昂的来跟我耀武扬威了一把,说她用的甚好。怎的到了夜华这里就不能见强光了?!”

夜华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大概是从我的话里感到自己的专业技术水平受到了质疑,折颜甩了甩擦手的巾子,“素锦如何我不晓得,但想来人家是剜了就装,属于无缝衔接。他这眼眶里多少日子没有眼睛了,能装得进去已经是我手段高明技艺超群了,你换了别人来试试。”

哦,原来是非战之罪。

我又问,“那是一直这样呢?还是养养就能好?”

“先养着吧。过个一年半载、十年八年、百八十年、千八百年的,说不定就好了。”

我长吸一口气,“折颜,你到底有没有准儿?”

“这事儿哪有保准的。养着吧,看情况。”

我……好想挠他一脸。

“哦,对了,回头你去黄泉之下,用玄光蚕丝给他织条白绫戴着吧,既挡光又不碍视物。”

这一条总算是像个正经的医嘱了。

第十八章 定名

折颜临走前留了两张方子——一张内服的、一张外敷的,还有好些个调养补气的丹药。说是夜华的元神有损,需要好生静养调理。

我点点头,示意明白,“荒火天雷?”

他沉吟片刻,说,“不止。”

“荒火天雷的几处新伤虽重,但那处旧伤更是要紧。看起来有些日子了,约莫少说也有两三年。”

“他身带重伤,竟然还接得下建储之礼的三十六道荒火、九道天雷。你这准夫君的修为,着实强横,算是世间罕见了。”

我隐隐想到了什么,但连日来的疲惫蓦然翻上,脑子不大转得动,只敷衍了一句,“好,我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夜华正靠坐在床边抱着团子哄。

他见我醒了,笑着把团子托过来给我看,“他生的真像你。对了,叫什么名儿?”

我长长的伸了个懒腰,“小名儿叫阿狸,狐狸的狸。昵称叫团子。大名儿……还没起。我阿爹琢磨有日子了。”

这一回,阿爹誓要给白家第三代唯一的男丁起个好名字。并且,大家一定要注意这个并且——这个并且非常要命,他要完全独立的自主知识产权。

折颜写来的那张“名”贴,阿爹看都没看就给烧了——只是撕了的话他怕自己又会忍不住去捡来看,所以还是烧了保险。

但是吧,老话儿说得好,求全责备呀。

阿爹翻书挑拣出来的名字已写满了十页纸——看着哪个都好的同时又看着哪个都不好。

到今儿也没定下来。

既然说到了起名这个事儿,我少不得问一句夜华的名字是何来历,看看能不能做个参考有所启发。

他想了想,说,“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我出生时,三十三天齐放光华……”

我截口道,“行了行了行了,知道了。七十二只五彩鸟绕梁飞舞了八十一日,东方的烟霞晃了三年。太子殿下,您出生时的那些异象这四海八荒没什么人不知道。”

他尴尬的咳嗽一声,“……加上我又是在夜里出生的,所以起了夜华这名字。”

我琢磨了一下,团子出生时也有五彩鸟,但墨渊和夜华的名字都没出自这里,可见不是个好的起名切入点。那团子出生时可还有什么异象来?

我重重一拳捶在床沿上,倒吓了夜华一跳。

嘿嘿,劫雷嘛!

我喃喃道,“团子是伴着阵阵雷声出世的……”,灵光一闪,我想到了一个极应景的好名字,“雷……震……雷震子!”

话一出口我就囧了。

夜华也囧了。

正赶上迷谷进来报说奈奈已准备好了晚饭,闻声插言道,“雷震子?姑姑又要去凡界听书么?”

我低头不语,装死装死。

夜华叹了口气,探手覆了我的右手,“那些日子,我睡不着觉。”

“翻书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一句诗。惟将长夜终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那是一首悼亡的诗,我虽觉得意头不吉利。但那诗中境况……何其贴切……何其……相似……”

“浅浅,你觉得,舒夜这名字,可好?”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舒平生未展的眉头,舒漫漫长夜的寂寞。”

我想起他昨儿说过的那些话来。

“浅浅,我有点儿累。”

“我三年多,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惟将他,漫漫长夜终开眼。

——报答我,郁郁平生未展眉。

我泪意上涌,缓缓靠上他的肩膀,“好,我去与阿爹说。”

整理了一下心情,我提醒他,“不过抢了我阿爹的冠名权,当心他不与你干休。”

他偏头看了看我,“说起来,怎么家中只有你一个?”

我一件一件数给他听。

“半个多月前是我阿爹阿娘的结婚纪念日。他们去那些个相识之地、相知之地、牵手之地、定情之地重游去了。”

“我大哥前一阵儿惹上了一朵烂桃花,桥段老得很——女溺、援之以手,大嫂喝了飞醋跑回了娘家,他急吼吼地赶着去跪搓板求原谅。”

“我二哥二嫂调整了一下寻人工作的重点方向,满天下抓凤九去了。”

“三嫂的娘家妹子出嫁,带着我三哥去喝喜酒、顺便给撑个场子。”

“四哥代掌东荒庶务三个月,如今赶着回北荒理事了。”

这样一数,我觉得夜华的运气着实不错。若不是阿爹阿娘并哥哥嫂嫂们都不在,哪怕他苦肉计加苦情戏、急风骤雨地拿下了我,想进狐狸洞里来住着,那也是搭梯子上天——门儿都没有。

第十九章 日常

夜华对狐狸洞里居然没有乳娘这回事颇有微词。

——此君生来身份贵重,一出娘胎就配了两个乳母,八个仙娥。及至进学,又配了两个伴读,八个侍卫。哦,还有一个监工的,就是那个素锦。

有鉴于此,他对团子是吃着百家奶长到现在这么大就有点儿接受不能了。大约在他的概念里,讨奶吃跟讨饭吃差别不大。堂堂天族太子的儿子讨饭吃……这个就……是吧?

再加上狐狸洞里伺候的只有迷谷和奈奈两个。迷谷呢,因还需守着青丘的入口,职责所在并不常常在狐狸洞里。这样算下来,那就只剩下一个奈奈了。

于是,他深感团子受到了不公正待遇,觉得我这个团子亲娘当得与那狠心后娘相差仿佛。

一顿早饭的功夫提了三四回乳娘、五六回仙娥,我听得烦了,撂下筷子吓唬他,“再要啰嗦,丢你出去。”

青丘的崽子们天生天养,亲娘有就吃亲娘的,亲娘没有就吃百家奶,一向如此。哪儿有那么多讲究。再者,狐狸洞是我的家,我阿爹阿娘哥哥嫂嫂都住一起,来一堆不尴不尬的外人掺和算是怎么回事。

终于清静了。

我翻查典籍的时候,夜华在一旁的小几上看公文。

——那是他座下司文的星官伽昀在今日早饭后送来的。这位小仙对他们家殿下一夜之间竟然又长了一双眼睛出来的事儿倒没有表示惊讶,很平常地就接受了。人才!

中途休息的时候,夜华来翻了翻我案上的卷宗,对我执着于魂魄相关的典籍甚是不解。

我寻思着这事儿没法儿直说呀,夜华毕竟是天族太子,天族又找墨渊的仙身找了七万年。于是我只好表示这是我的个人爱好、个人兴趣,自飞升上神之后突然兴起的。

夜华不置可否,也不知信还是不信。

——此君洞察入微心思缜密,从他那日“君不密失臣、臣不密失身、机事不密成害”以及“欺敌欺己”云云的,可见一斑。

为了防止多说多错,我只好继续吓唬,“看你的公文。再要啰嗦,丢你出去。”

“丢他出去”这理由颇为好使,效果跟天宫时期的“我困了”差不多。

我甚是得意。

准备午饭的时候,夜华在灶台后面站着,我在灶坑前面蹲着。

——这情形让我一瞬间就想起了当年的东荒俊疾山。

我拿着一根烧火棍在地上敲敲敲,突然想起折颜说夜华身带旧伤的事,莫非是草屋那回?因此少不得问他一句,“夜华,你当年……满身是血地倒在我的草屋前,到底怎么回事?”

是谁伤了天族太子?

而且还是那般重伤。

元神受损竟一直迁延不愈到现在?

我这话问完,就见他的脸腾地一红,紧接着就尴尬地低了头,并不答话。

我略一思忖,瞬间了悟。

怪不得,当时他肩头的伤口好得恁般快。

敢情,彼时我肉眼凡胎,那就是个障眼法!

但他堂堂一天族太子干么要碰瓷儿我?

再一联想那条消失的黑龙——夜华就是龙族,虽说我没见过他的真身,也不知道具体是个什么色儿——但世间事哪有这般巧法儿?!

很好,很好。

当年是个苦肉计,前儿也是个苦肉计,我青丘白浅这是在一个坑儿里栽了两回呀!

我也顾不得那旧伤不旧伤到底是怎么个缘由了,刷地一下站起,“今儿中午不用做饭了。”

他抬眼看我。

“我不吃没什么。你要是饿了,就生着吃吧”,我深深地盯他一眼,“当年不是吃得挺欢快的嘛。”

我转身欲行,他绕过灶台过来从后头抱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的肩头上,“浅浅。”

我挣了挣,没挣开,顾忌他有伤在身不能硬来,只好继续言语威胁,“快点儿放手啊,不然丢你出去。”

岂料这一回竟没生效。

奇了,莫非事不过三?

他可怜巴巴,“浅浅,我们有婚约的。”

我歪过头冲他呲牙,“呵呵,能保得住算你本事。我阿爹阿娘是打定了主意要退婚的”,想想又补一句,“尤其是我阿娘。”

他哑了一阵儿,委委屈屈,“浅浅,我们成过亲的。”

我凉凉地怼他,“天宫不认哪!”

从他的眼睛里,我看见自己眉眼斜飞,嘴角边挂着一点点的挑衅,整个人笑得又张扬又恣意。

他定定地看我一阵儿,然后慢慢地低下头来吻住了我。

说不过就堵嘴,我对他采用不正当手段来结束这场辩论感到不满,很想咬他一口。岂料才一张嘴,一条灵活的舌头就滑了进来。

心如擂鼓,魂飞三十三天外。

气喘吁吁,魄荡九重九云霄。

大抵我就是个属乌鸦嘴的,今儿前前后后说了三回要“丢他出去”,晚上三哥三嫂就回来了。

——人家两口子就是去参加个婚礼嘛,本来也就两三日的工夫。

他俩见家中有生人在,起先还满面笑容的施礼,问是何方仙友大驾光临,陋居寒舍蓬荜生辉云云。待听得夜华自报家门道是天族太子……两张笑脸齐刷刷地成了两张没有表情的白板。

三嫂拉着我就进了里屋,劈头便问,“他如何在这里?!”

……他如何在这里

……这真是个好问题。

我尚在沉吟这话要从何说起,三嫂已然柳眉倒竖,“好啊好啊,欺负人竟然欺负到家里来了。当日你只是剜回了自己的眼睛,嫂子本就觉得太过便宜了九重天上那帮混账王八蛋。那太子、还有天君的眼珠子该一并抠出来当球儿踢才好。今日他来得倒好!”

——三嫂素来泼辣,当日听我讲述前情时,就放过类似的狠话。

我忙忙一把拉住三嫂的胳膊,“抠不得,那是我的眼睛!”

……

……

三嫂听我说了那些前前后后的因因果果,缓缓坐倒,默了半晌,下了两字断语,“冤孽。”

她拉了我的手,流下泪来,“浅浅,你这是什么烂桃花。”

——三嫂生母早逝,小小年纪就主持中馈照顾弟妹,故此养成个泼辣的性子。自她嫁过来,一直拿我当亲生妹子疼的。

第二十章 黄泉

荒草何茫茫,白杨亦萧萧。

严霜九月中,送我出远郊。

我与夜华一没伤、二没死,但今天却是要切切实实地共赴一回黄泉了。

这两日夜华一直住着我的房、赖着我的床。

狐狸洞里没有专门的客房,但因四哥常年在十里桃林跟折颜一道住着,所以他的那间厢房一直被家里人当成客房来使。

可我只提了一句想把夜华挪去四哥的厢房住,他又是咳嗽又是吐血的,反正就是不能好好儿的聊天玩耍了。我虽觉得他十有捌玖是在做戏,但是……哎……折颜说他身带旧伤,要紧得很,就怕他这捌玖分的假里面有那么一两分的真。没奈何,只好容他霸占我三分之二的床铺。

——但蜷在床脚和墙角之间缩手缩脚的睡忒不舒服,我最后只好翻进他怀里,拿天族太子的胳膊当枕头使。

昨日三哥三嫂归家。

该安置时,夜华他竟然还想往我房里迈腿,被我狠狠地用眼刀钉死在地上,最后委委屈屈地去四哥房里睡了。

——但还是不声不响地坑了我一头,到底进了我房里抱了他的换洗衣物出来。

三哥脸色铁青三嫂目光如电,直盯得我从万千头发尖儿到十根脚趾尖儿再到九只尾巴尖儿,都炸了。

今儿早起的一顿饭更是吃得气噎喉堵,简直胃疼。

我紧捏着筷子扒拉碗底的米粒,数一回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挑起一粒米吃了,又数一回一二三四五六七、再挑起一粒米吃了,就这么着,数到碗里只剩下两粒米,终于让我想到一个脱身的由头来,“夜华的眼睛怕见强光,折颜嘱咐说要去黄泉之下用玄光蚕丝造一条白绫来戴着,一会儿我跟他出去……一……趟……”

我的脑子秀逗了!

竟然拿着夜华的事情来做垡子!

三哥啪地一声撂了筷子,起身出门去了。

三嫂看我的眼神儿……呃,除了恨纸不成钱、恨铁不成钢,我也想不出别的词儿来形容了。

渡过往生海,翻过须弥山,一路向西就是蒿里。

世人歌曰:

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

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稍踟躇。

其实这歌中多有谬误处。

蒿里聚敛魂魄虽无贤愚贵贱之分,但有生魂荒魂之别。魂魄之力尚存的生魂由冥河渡者指引,行于冥河之上,一路西去直至忘川,在那里饮下一盏忘川水后转世为人。而魂魄之力耗尽、不能继续投胎转世的荒魂则汇入冥河之中,滋养冥河两岸一望无垠的鬼伯树。

哦,忘了交待,冥河还有一个别称,俗世谓之黄泉。

鬼伯树三千年开一次花,花开之后越三千年而不败,以香气聚引六合之间的荒魂;花败之后又三千年结一次果,果实越三千年而成熟开裂,从中释出崭新的生魂。如此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此番我和夜华“共赴黄泉”,为的就是要取那鬼伯树上寄生的玄光蚕,以其蚕丝造一条白绫出来。

简单说起来,打造玄光白绫其实就是个编织的活计。奈何我打小儿练的乃是一对拳头、不是一双巧手,打架斗殴没差、针织女红不行。光是起个头儿就耗了一个多时辰,后来又织了拆、拆了织,花了一日一夜的工夫只得了半尺不到的玄光白绫。

夜华倒是悠悠然地坐在一棵鬼伯树下看着我忙活,而且还不忘取笑,“亏得不必等浅浅织出布来做衣裳穿。”

我瞟他一眼,走过去将白绫在他脸上比了比。

唔,已经可以勉强罩住双眼了,但要功成怕是还得狠花些工夫。

我在他身边坐下,打了个呵欠,“睡一会儿,醒了再说。”

他接了我手中的白绫,轻声道了句,“好。”

我再醒来的时候,夜华还睡着,倒是那白绫凭空长出一截子来。

我拿过来对着光瞅了瞅,嗯,织得不错,比我……强点儿……不过不多。

如此这般接力编织,到第三日傍晚,才算是得了一条可用的玄光白绫。

我给他戴好了,仔细端详一回,叹了口气,“好好儿一个天族太子,成日缚着白绫算是怎么回事。”

夜华却道,“不妨事,就说是胎里的毛病,以前不显,这次被荒火天雷引出来了。”

我深深感觉他这睁着眼睛说瞎话而且不用打草稿的本事以后需要仔细提防。

在往生海边按下云头。

迷谷迎上来告诉我说,三哥三嫂见我“连日外头鬼混”给我留了一句“眼不见心不烦”,然后就携手出门访友去了。

我感到背上一轻,大松了一口气。

——阿爹阿娘故地重游再温鸳梦,没两三个月回不来。

——大哥哄转了大嫂,估摸着接下来就是一场两个人说走就走的甜蜜旅行,且得行着呢。

——二哥二嫂去寻凤九,然则凤九丫头在九重天的太晨宫里头猫着,四海八荒哪里找去,没个一年半载的估计也回不来。

——至于四哥嘛,却没甚好担心的,他回来了也无妨。

进门时奈奈已摆好了晚饭,见到我和夜华笑道,“姑姑怎的刚回来?那鲫鱼豆腐汤已煨了快两个时辰呢!”

但随即身子一僵,“怎不见小殿下?!”

我大感奇怪,“团子不是你带着的么?”

她急得嗓音都变了,“奴婢在蘑菇集遇见了姑姑,姑姑说晚上想喝鲫鱼豆腐汤……奴婢就去买鲫鱼……姑姑说……先抱小殿下回狐狸洞……”

我心中一沉。

……玄女。

第二十一章 血战

我与夜华自翼界入口并肩杀入。

他一把青冥剑上下翻飞,翩若惊鸿矫若游龙,三尺剑锋到处十荡十决千军辟易。折颜说他修为强横世所罕有,诚然不假。我没甚用武之地,只好跟在后面补补漏子。

这倒不是我出工不出力、不急着救儿子,实在是法器不大趁手。玉清昆仑扇因夜华在侧不好带出来,破云扇又被我转手赠了少辛。没奈何,只好取了昔年继东荒女君、行兵藏之礼时亲手所造的陶铸剑出来茬架。

——多少年没用过剑了,手生得很。

但愈近大紫明宫,夜华愈发吃力,连身形也渐渐迟缓,一个不察竟被凌乱的劲风剑气削断了覆眼的玄光白绫。

这大紫明宫是翼界的根本之地,历代翼君都在此布置了层层叠叠克制他族的阵法。方圆百米之内,除开上神阶品可来去自如外,上仙阶品以下尽受压制。我当年被掳来这里,因是一介小仙,连个法术都使不出来,几与凡人无异。夜华虽修为强横,到底只是上仙阶品。受这阵法所扰,不能尽情施展。再加上玄光白绫被断,刀光剑影明晃晃地闪他的眼。过不多时,又被两柄长刀带出了两溜血花儿。

我目眦欲裂。

再也顾不得隐藏司音的身份。

左手拇指在其他四指指尖狠狠一划,结成血祭法印。右手虚空摄物,取来炎华洞前野湖底下的玉清昆仑扇。轻轻一捻,刷地展开,自右上向左下狠狠一挥!

昆仑龙气四海行,

风起云涌惊潮生。

浩浩雷霆九天落,

巍巍山峦尽摧崩。

血祭后的玉清昆仑扇以昆仑龙气引风召雷——飓风所至,寸草不生;雷霆落处,山峦摧崩。

因我七万年前年纪尚小法力低微,这血祭玉清昆仑扇的法门墨渊未曾传我,乃是我后来整理他的书稿笔记时无意间发现的。若水之战时倘我晓得这法子,便是拼着反噬重伤、拼了性命不要,也定要扇它一个天地变色山岳潜形。

如今我位列上神远非吴下阿蒙,这一扇又是挟怒而发毫不容情,风雷过处,这奢靡富丽的大紫明宫已是梁倒屋塌,碎成了一地的残砖断瓦,比之当日劫雷过后的洗梧宫算是不遑多让了。

夜华拄着青冥剑踉跄站定,震惊的看着我,还有我手中的玉清昆仑扇。

——玉清昆仑扇是昆仑墟的法器。

——是墨渊上神赐给司音神君的法器。

——四海皆知。

但眼下不是解释的时候。

我缓缓收了扇子,跨过一众枕藉死伤,对着倒在地上吐血不止的玄女,冷声道,“阿狸在哪里?”

玄女还硬气着不肯说话,一旁几个侥幸不死的婢女已然顶不住了,争先恐后地磕头求饶,“上神息怒,上神息怒,奴婢知道小殿下在哪里,奴婢这就去给上神抱了来!”

我接了阿狸,探过鼻息又探脉搏,最后动了溯丝追魂术探了一回元神,确认无碍才松了一口气。

我对着玄女挑了挑眉,“玄女。所谓朝为红颜、暮为枯骨,年年岁岁、终归尘土。皮相这东西,当初我既给了你,本也不大在意。但你今日靠着这张脸,诓了我的儿子,这可由不得我不在意了。”

她这才惊慌起来,“你要做什么?我本来就长这个样子!你……你你你,你就是请了折颜来,我也不怕你!”

我嗤笑一声,“怎么?敢情你以为这易容换颜的法术天下间只折颜一人会使?”

我振袖一挥,她已尖声惨叫。

——解这易容换颜的法术,就跟剥层皮差不多,疼得很。

我与夜华招呼一声,转身欲行。却在此时见翼君离镜姗姗来迟。

他看见了我,讶然道,“阿音?这七万年来你去了哪里?你可知我……”

我颇为无语,真真是缠杂不清!

这遍地瓦砾间鲜血淋漓伏尸纵横,如此境况莫非他还想与我叙一叙七万年来的别意离情?

我挥扇挑开他的手,“翼君,今日之事,因由如何,你自去问你的女人。”

我用扇子点了点委顿在地的玄女,“烦请一定管好了她。”

收回扇子在左手掌心敲了两敲,我续道,“今日,我只是拆了你这大紫明宫。若有下次……”

我敛容正色,字字铿锵,“我青丘白浅的玉清昆仑扇下可就要‘普渡’你翼界苍生了。”

第二十二章 冥器

回到狐狸洞时,奈奈的两只眼睛已经哭得肿成了桃子。

我把阿狸交给她,她摇着头连连后退,“奴婢没有用,奴婢照顾不好小殿下……”

我只得好言安抚,道那玄女的脸已被姑姑我给撕了,从今以后这世上再无第二个人有我这般容颜,奈奈你肯定不会再认错人了。组织上相信你的忠心、信任你的能力。以前你照顾团子照顾得很好,组织上感到非常满意非常放心,以后也请务必好好带他云云。

这厢稳住了奈奈,我想起夜华进门时与我说的那句“在书房等你”,头疼啊头疼。

——关于司音的那些个前尘往事,隔了七万年的山山水水,这要从何讲起啊从何讲起。

我硬着头皮进门的时候,夜华正对着桌上的茶盏发呆。

我在他对面坐下,将玉清昆仑扇摆在桌上——如今已不必再藏着掖着了,抬手给自己泻了一杯茶——打架出了把子力气教训玄女又费了些口水如今渴得很。

“我在东荒俊疾山初见你时,你就带着这柄扇子。我当时还曾讶异一介凡人为何会有昆仑墟的法器。不成想,浅浅,原来你就是司音。”

夜华的声音幽幽响起。

“据传闻,司音神君是墨渊上神最宠爱的弟子。但是,七万年前那场大战之后,他却没有让自己的师父安葬于天族圣地无妄海,而是盗走了仙体、不知所终。”

“关于这件事,天界传闻纷纷,为平息物议,东华帝君命人在典籍上注以‘双双归隐’。”

“我……还听过一个不大靠谱的版本,说是司音神君与墨渊上神已非师徒之情,不愿意再背负师徒名分,借此大战诈死埋名双宿双……”

我一口茶喷了大半口,咳得几乎要断气,抬起眼睛来狠狠瞪他。

大约是我的反应有趣,他挑了挑嘴角,眼底浮起了点点笑意,连语声也变得轻快了些,“但我猜度着,也许是司音神君想要逆天而为,复活墨渊上神也说不定。这段日子我看你一直翻查魂魄相关的典籍,可是与墨渊上神有关?”

他既已猜到这个地步,那便也没什么好瞒的了。况且我已不打算继续瞒他。

听到墨渊的仙身就在青丘炎华洞、靠着我的心头血保存至今时,他的眉峰微颤,嘶声道,“心头血……七万年……”

待听到墨渊的神识就在西海大皇子的元神之中,只是魂魄不全时,他轻轻地吐了一口气,“浅浅,你如今打算怎么办?”

我双手一摊,“就是不知道要怎么办,所以才镇日翻书啊。”

他沉默了一会儿,另起了一个话题。

“那日天君行正朔之礼,虽然……但仍伤势颇重损及元神……药王几已束手无策……”

我疑惑地看他,不知他为何说起这件事情来。渡元丹我已托大师兄代为转交,天君作了弊还如此下场,只能怪他自个儿的本事太过不济。我白浅于他已是仁至义尽。

“……东华帝君来探病时,提到他曾听闻素锦一族的前首领夫人有一件宝物,名唤结魄灯,可汇聚仙者元神。”

我缓缓坐直了身体,听他继续往下说。

“……于是召开素锦询问。得知已作为她母亲的陪葬之物沉于天族圣地无妄海。”

“素锦愿亲去开棺取灯献于阶前。但求免三年雷刑,并请允她换一双眼。”

“东华帝君说,三年雷刑乃是青丘的姑姑当着四海八荒众仙的面判下的。执行不过数日便要赦免,实不能令天下信服。但雷刑虽不可免,却可允她换一双眼睛……”

“素锦大概本就是打着进二退一的盘算,并未再争就谢恩取灯去了。”

——原来凤九的绢帛中所述素锦换眼一事竟有如此内情。

我哽着嗓子问他,“那结魄灯可否借来一用。”

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结魄灯汇聚仙者元神需燃满九九八十一日。如今……”

他掐指算过,“大约还要三十六七日的光景。”

这天君真是与我命中相克。我一面觉得当日真不该设计劈他,如今导致墨渊的救命灯被他霸着不撒手。另一方面又觉得当日若不设计劈他,怕是也引不出这结魄灯来。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这天道循环因缘果报忒玄妙。

参不透啊参不透。

第二十三章 玄武

夜华续了杯茶,“结魄灯的事情倒是不急。在那之前,还有两件事情需要确认。”

我摆了一张疑惑脸给他看。

“其一,那西海大皇子叠雍仅是上仙阶品,是否能担得起一代上神在他的魂识之海内结成元神。”

我脸色一白。

——恐怕不能。

叠雍的身体情况十分的差。按照折颜的说法,他的仙气用以养护自身的元神已是不易,又分出一缕来养护墨渊的魂识就更是雪上加霜。现如今,墨渊的魂识不过那么一点点,叠雍就已是缠绵病榻咳血难止;若是……叠雍那身子骨儿都不见得能熬到墨渊的元神成形,就中途身死道消归于混沌也说不定。

“其二,昔年若水一战,墨渊上神以元神生祭东皇钟,封印了红莲业火和翼君擎苍。那么,东皇钟的封印之上所附的元神碎片必然最多。这些元神碎片被召回后,东皇钟是否能够封印如故。”

“这一点不必担心”,我冷声道,“我已习得东皇钟的封印之法。”

“白浅!”

夜华断喝一声。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的这么叫我。

但又随即放柔了声音,“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从来都不是上策。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言赴死。”

我反问,“那你可有其他办法应付东皇钟的红莲业火?”

“以前没有。但现在……有个想头。”

我看着他。

目瞪口呆。

“昔年与魔族大战,为促进天、翼两族结盟,天君将东皇钟交付翼君擎苍之手。”

说到这个我就一肚子气,今儿恰好当着夜华的面,我倒要好好儿地吐槽一下他那无德无行兼无能的爷爷,“有道是,国之利器、不可示人。东皇钟有毁天灭地之能,竟如此轻易付于他族之手,而且还是翼君擎苍那等野心勃勃的枭雄人物。此举无异太阿倒持、兼且授人以柄。实在蠢不可及!”

夜华噎了一口气,“……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但我想着,墨渊上神非短视之辈,那么多年来未必没有想过压制东皇钟的方法……你手中的玉清昆仑扇大概就是一次尝试。”

我奇道,“你说玉清昆仑扇可以克制东皇钟?”

不可能啊,师父的笔记书稿里并没有留下任何相关的只言片语。

他摇了摇头,“我猜想,墨渊上神炼造玉清昆仑扇,本意是在克制东皇钟。但是,出了差错。”

我被他说的满头雾水。

“玉清昆仑扇的真正威力如何,一直以来无人得见,仙界之中众说纷纭。”

——惭愧了,彼时我一介小仙,这扇子在我手里发挥不出真正的威力来。

“以我今日所见,这玉清昆仑扇当是以昆仑龙气为引、聚风召雷。”

——不愧是元始天尊的关门弟子吖,今儿头一遭儿见识玉清昆仑扇,竟能揣摩到如此地步。

“其实,龙行雨,雨性属水;水克火,以制东皇。这思路原本并不算错。”

“但是……昆仑毕竟地处西方,昆仑龙气到底没能压住白虎精神。虎行风,风性属木。甲木为阳,在天为雷;乙木为阴,在地成风。”

——我被他满口的四象五行说得晕头转向,跟昔年听墨渊授课时差不多,两只眼睛都是蚊香圈儿。哎呦呦,说来我也算是墨渊的‘关门’弟子。但我这个关门弟子比之他这个关门弟子……就好比是吊车尾的学渣比之领头羊的学霸……差距也忒大了点儿。

——又·给墨渊丢人了。

——啃手指、好心塞。

——但想到他再怎么还只是个上仙、我再不济好歹也是个上神,这才心理平衡了一点点。

“我猜度着,大约是……墨渊上神在推演时出了差错。意在召水,不成想,召了风。”

他拉拉杂杂了这一堆,归根结底就是说墨渊本想炼造玉清昆仑扇来制衡东皇钟,但是出了差错召水不成。

我不耻下问,“你说了这许多,到底……?”

有什么用?

想干嘛?

他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浅浅,墨渊上神不是已经给我们指了一条明路么?封印东皇,不过扬汤止沸。而扬汤止沸,何如釜底抽薪。”

我真是有听没懂。

他再叹一口气,大约是觉得我实在朽木不可雕、孺子不可教了,索性说得更明白些,“我们再炼一件法器,用来克制东皇钟。”

我大惊,“怎么炼?”

他敲了敲桌子,沉吟片刻,“昆仑龙气已不可行,这一次我们用玄武精魂。”

玄蛇龟武。

北方水神。

——这思路挺不错的。但我一瞬间联想到折颜的桃林里那只养过我眼睛的玄龟,脸色一黑。

第二十四章 移魂

这一番折腾下来已是子时将尽。

我嘱咐迷谷一声,要他明日一早跑一趟十里桃林,请折颜务必来一趟狐狸洞——有要事相商。

因三哥三嫂已“出门访友”,夜华迅速地把自己的铺盖卷儿从四哥的厢房搬回了我的床上。及至安歇时,我发现他身上的刀口还有些微微的渗血,又忙忙的起身翻找金创药,与他细细裹了伤。

看着他胸前由肩至腹的巨大伤疤,我不死心地又问一回旧伤的事。他却只道是不小心,伤口看着吓人,实则并无大碍。

于是我只好闭嘴。

三年多的伤,既不是草屋那一回,想必是长海鲛人族叛乱那一次了。夜华这里问不出来,回头去大师兄处套套口风。

我另起个话题,“玄光白绫被断,改明儿还得再去弄一条……得弄两条。留个备用的才好。只是……这不是原装的眼睛就是差点儿事儿……”

仰头想了想,我问,“夜华,听说你两万岁就飞升上仙了。如今五万岁出头,应该快飞升上神了吧?”

——若能飞升上神便可如我当日一般重塑仙身了。

夜华语带笑意,“那日在殿上,浅浅振振有词地说自己推演天劫时算出东皇钟有异动。不如……帮我也算算?”

——四象五行就绕晕了我,遑论九宫八卦?他明知我不在行,竟然还拿这个来取笑,着实可恶。

我伸手捞过床上的枕头,掂了掂不轻不重、捏一捏软硬适中,笑着说,“这倒不必特意去推算……我猜着……就是此时了!”

抡起枕头将他砸倒。

他呵呵笑着搂住了我的腰,双双滚到床里去。

“浅浅,我们再生个孩子吧”,他自上而下的俯视我,漆黑的眼睛里似乎涌起无数的旋涡,争先恐后地像是要把我吸进去。

我不甘示弱,“如果你来生的话,我倒是不介意……”

唔,又被堵了嘴。

他今夜热情的可怕,我迷迷糊糊地想。感觉自己像是被层层蛛网牢牢粘住的蝶,又像是被丛丛水草密密缠绕的鱼。

不知过了多久,我已累得摊成了一汪水儿,连根指头都抬不起来。心下打定了主意他若再纠缠不休,我就化了原形出来,让他抱着九尾狐狸睡去!

好在他终于消停了。

迷迷糊糊正要睡过去的当口儿,我突觉额间温热,似乎被夜华吻了一下,耳边有低语传来,半梦半醒间听不分明。

“浅浅。”

“情深缘浅,一生遗憾。”

“情浅缘深,一世怨偶。”

“我们两个的情份缘分,刚刚好,对不对?”

我不晓得他折腾这许久竟然还不睡到底发的什么疯,迷迷糊糊的嗯了一声,直入黑甜梦乡。

迷谷办事果然牢靠,这厢我和夜华将将吃过早饭,折颜就到了。

三个人来到书房坐定,奈奈奉上茶来退了出去。

因为那些个四象五行相生相克的理论知识,我已经毫无保留地全部都还给墨渊了,所以还是得请夜华出面传达一下昨儿个讨论的主要内容和中心思想。学霸华进行了高度的浓缩提炼,概括出如下三个要点:

一,结魄灯可汇聚仙者元神。

——虽然这灯现还在九重天上太虚宫里天君老儿的床头边儿燃着,但是再过三十五六日便可通过合法或者非法的途径到手,具体执行人是夜华,具体执行方案待定。

二,上仙阶品的叠雍是否能撑得住一代上神凝魂结魄。

——存疑、待议。

三,墨渊结成元神时,为防东皇钟封印崩毁、擎苍破钟而出,须得打造一件法器来制衡。

——主要研究方向是玄武精魂。其他一切辅助材料存疑、待议。

折颜沉吟半晌,说道,“关于第二点,撑不住是必然的。我近日翻看医书,倒是觉得可以为墨渊做个仙胎,供他养护元神。只是如何将他的魂识从那叠雍的元神中取出来,是个麻烦。”

我觉得奇怪,“若是能将师父的魂识取出,干么不直接送入师父的仙体?”

折颜看着我叹气,“小五啊,元神与仙体相合,便算是回归正位。一代上神诞于天地,万一引动雷劫可要大事不妙。”

我红着脸点点头表示受教,想起一事,“可是要做成仙胎,恐怕非二三十万年的修为不可得……”

折颜一摆手,“我与墨渊自幼相识,但能救他一救,这点子修为不算什么。”

我心潮翻涌,正欲起身大礼谢过,夜华在一旁插言道,“或许……无须劳烦折颜上神。”

两双眼睛齐刷刷转过去看他,夜华摩挲着手指,“东海瀛洲那四头凶兽是父神留下来的,体内有父神的半生修为。不若将它们都砍了,取了神力做成仙胎。墨渊上神是父神嫡子。此番既是为了救他,也算不上是对父神不敬。”

人才呀!

一般二般人顶多就是对东海瀛洲的神芝草动动脑筋,他却把歪主意打到看守神芝草的四只凶兽头上去了!

不过该如何将墨渊的魂识从叠雍的元神中取出……

这可真是……坐困愁城。

恰在此时,迷谷进来通报,道是翼君离镜在外求见。

我本不欲见他,但夜华却道,“他那翼后为何掳走团子,昨夜匆忙间未曾细查。今日,你倒不妨去探问探问。”

我觉得这话有道理。我与玄女之间的恩怨纠葛不浅,但之前碍于天、翼两族再订盟约,不好去找她这翼后的麻烦,故此七万年来一直相安无事。没成想,我不去找她,她却上赶着来寻我的晦气,真正奇怪。

但跟离镜说话就像是在烂泥塘里跋涉——抬不起脚也迈不开腿,我同他兜兜转转了两三个时辰,才算把话说清。

君生二意,我自情断。

沧海桑田,初心不见。

一别两宽,各自平安。

然后……终于腾出空儿来探问玄女为何掳我儿子了。

离镜嗫嚅了半天,道是玄女打从生了病儿,精神方面就不大正常,一直想用移魂之术给病儿换个健康的身体……

我心头重重一跳。

移魂。

第二十五章 炼器

至此,救墨渊的法子已然明朗。

斩杀父神遗于东海瀛洲的四大凶兽,取其神力做成仙胎;再以移魂之术将墨渊的魂识自叠雍的元神中引出,渡入做好的仙胎之中;接着在仙胎之侧引燃结魄灯,聚拢墨渊那散于四海八荒的元神碎片。待元神结成,只需休养或长或短的一段时日,墨渊便可自行附于仙体回归正位。

不过,为防封印崩塌、擎苍破钟之危,还须炼制一件法器出来与东皇钟相抗。

决定要炼一件法器,这是上嘴皮碰下嘴皮的事儿,容易得紧。

但要动手炼一件法器,却是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的事儿。否则这悠悠十数万载,昆仑墟上何至于只有东皇钟和玉清昆仑扇这两件法器问世。

我将书房里原来的那些个典籍都清理到地库中,换上伽昀小仙从天宫中搬来的一应卷宗——两仪的、三垣的、四象的、五行的、六运的、七耀的、八卦的、九宫的……连凡间的那些个《河图》、《洛书》、《归藏》、《连山》、《周易》等等也混在里头,权作参考。黑压压的典籍文书一路从地板摞到天花板,让人望之生畏。

夜华连续熬了六个通宵,参阅了无数的案卷,慎重地定下了“土生金,金生丽水”的思路。

——东皇钟属火,而火生后土。这件压制东皇的法器若以土性为基,斗法时或还可借一借东皇之力。

——退一步讲,即使有烈火刑金之厄,但亦有后土生金之利,两两相抵当不至落于下风。

思路既定,夜华圈选了玄蛇之蜕、武龟之甲、青红黄白黑五色之土、并幽冥寒铁作为炼造之材,以北方七宿“斗牛女虚危室壁”的玄武之形为根基开始绘制法器炼成阵。

这过程我说来轻易,实则里头多少艰难多少坎坷多少曲曲折折。

至于每件炼造之材的数量、属性及其在炼成法阵中的位置,炼成阵中北方七宿之间以及七宿与周天三垣二十八宿之间如何呼应关联……夜华直熬到第二十三日上头,方才略略有个大概的轮廓。

这段日子,我看着他日渐消瘦的一张脸、血丝遍布的一双眼,偷偷在他的茶簋下了好些回折颜给的安神丹药。他倒是博识明辨,那加了料的茶水一次都没碰过。

又这般呕心沥血宵衣旰食地熬了五天五夜,炼成阵法图前前后后共易了六十七稿,终于敲定。

我第一时间把夜华赶到床上去补眠,看着书桌上那厚厚一摞的阵法图,又疼又悔。心疼夜华,为了我七万年来念兹在兹的这件事如此殚精竭虑耗尽心血。后悔自己,两万年的学艺生涯懈怠散慢怎就不多用点儿心长长本事。

大概这段日子实在是消耗得狠了,夜华这一回睡了足有六七天。中间醒过两次,蔫蔫地吃了些东西然后倒头又睡。第一回醒的时候,因我没有准备,他自去灶间翻了两个冰凉梆硬的饼子出来啃了,待我叫了奈奈整治了些饭食,他已是睡得熟了。然后我就学了乖,让奈奈炖了养神补气的汤粥一直在灶上温着,待他醒了就盛一碗来喝。

到第七日傍晚,他总算是彻底睡醒了。先猛喝了两碗粥,解了渴又解了饿,才想起来跟我问日子。随后他盘算了一番,低声对我说,“浅浅,我得先回天宫去应个卯……天君……大概快醒了……”

此时此刻我真是半点脾气都没有了,他怎么说怎么是、怎么说怎么都好,唤奈奈打水进来与他洗漱一回,再亲手与他束了发。因着玄光白绫已断,只好拿一条普通白绫临时凑数,我一边在他脑后打结,一边说,“前一阵儿……先是看着你忙,后来看着你睡。没顾上。你先将就着,回头我去……”

话没说完就被他给截了,“浅浅,等我回来一起去。”

我无奈地从镜子里看他,“共赴黄泉有瘾是吧?好好好,等你回来。等你回来一起去。”

夜华走后的第三日,四哥从北荒过来看我,道是见过了三哥三嫂,听说我这不长进的妹子同那不靠谱的太子又搅和到一块儿去了,所以赶着来看看具体是怎么个情况。

第四日上,夜华带着结魄灯从天宫回来。

——天君的元神已然稳固,但要苏醒估计还得一段日子。

——夜华以储君之命将功德圆满的结魄灯收入物华天宝阁秘藏,转身就带出了天宫交到我的手上。

——这一手监守自盗玩儿得甚是漂亮。

他正与我、四哥还有折颜商议赴北冥之渊取玄蛇之蜕并武龟之甲然后就地启阵炼器时,迷谷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说是我大师兄着人来传话——他大哥叠雍的情况有些不妙。

——墨渊的情况不妙了。

第二十六章 杀凶

赶到西海的时候,看到西海水君和水君夫人哭得老泪纵横的两张脸,我腿一软,差点儿以为那叠雍已经一命呜呼,却原来只是昏迷不醒。

不过情况的确十分糟糕。

折颜诊过脉后,只说了一句话,“得尽快,拖不了几日了。”

但如今克制东皇钟的法器还是个画在纸上的大饼,这可如何是好。我一时间心乱如麻。

四哥沉吟了一下,问折颜,“魂识渡入仙胎之中,若不立刻引燃结魄灯会否有所不妥?”

折颜一愣,“这倒不会。”

一语惊醒梦中人。

我,夜华并折颜三个陷在之前的推演里钻了牛角尖儿。结魄灯既不急着点,克制东皇钟的法器自也不必急着炼。杀四凶、夺神力、做仙胎、渡魂识,这才是当务之急。

折颜留在西海想办法稳住叠雍的状况。

我与四哥还有夜华一起翻上云头直奔瀛洲。

上一次我来瀛洲,在此“碰上”了央措和连宋。

没成想,这一次来瀛洲,竟又与熟人相遇。

结界之内,离镜抱着胭脂看起来还能勉力支撑,我家子阑师兄却已浑身浴血、拄着剑半跪于地。我们三人飞身入内时,恰见穷奇那兽一口咬去,眼见着子阑师兄堪堪就要丧命。

我急掐流云诀飞身去救,不料夜华速度更快。只见他左手袍袖一拂一展,将子阑师兄平平推后三尺,右手执剑一翻一迎,恰恰好架住穷奇的那张巨口。稍作僵持后运劲一划,那穷奇口里飚出一溜儿血花儿,怒吼着连连后退。

我移形换影赶将过去,左手在子阑师兄腰间一提一送,抛往四哥方向,右手展开玉清昆仑扇平平一挥,逼退想过来捡子阑师兄便宜的饕餮和梼杌。然后急退两步,与夜华抵背而立。

四哥接了子阑师兄,扯着离镜并胭脂,招呼一声便飞身后撤,退出结界之外。

——子阑师兄如今已神志不清,留在结界之内恐有闪失,还是安置在外头的好。

——至于另外两个,也最好不要来碍手碍脚。

“浅浅”,夜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心思电转。

这四头畜生是父神半生修为所化,委实的攻高防高敏捷高、皮糙血厚难打掉。

上一回来此,我与四哥和折颜之所以能轻易就调戏了它们,实在是占了两个便宜。一来它们之前与央措和连宋缠斗许久,到底有所消耗。二来彼时志在神芝草,只要将这四头畜生击飞击退便好,瞅个空子遁出结界就算是功德圆满万事大吉。

但今日……却是,不死不休。

“你挑一个单杀,余下的交给我。”

夜华的战力我在大紫明宫里亲眼见过,单挑一头凶兽该不至落于下风。况且四哥一会儿也会回来助阵。

至于我嘛,呵呵,玉清昆仑扇尤擅群攻。先拉住三只,待夜华和四哥解决了第四只……没错,我打的就是各个击破的主意。

夜华闻声而动,人剑相合直朝穷奇扑去——那穷奇方才在他剑下受了点儿小伤。很好很好,乘它伤病、要它性命,夜华深得落井下石趁火打劫的精髓奥义。我心甚慰。

以玉清昆仑扇牵制其他三兽,我分出一点心神来看夜华的战况。

只见他人影翻飞绕着穷奇左右游走,剑光似雪尽往穷奇要害招呼。可是那穷奇虽连连怒吼着滴溜溜转圈儿却连他一片衣角也摸不着。我心中大奇,凝目瞧了好一阵儿,只觉他的步法颇古怪,一步踏出意在八方,身形飘忽捉摸不定。虽然瞧不出个所以然来,但也放了心。

不多时,四哥也加入战局,但却是径直来帮我。

我听他说完子阑的伤势,就催着他去帮夜华,结果他竟不为所动。

我以为他还介意前事,想趁此机会给夜华点儿颜色看看。可如今……一是时机不对,二是……那些事儿真的已经是过往云烟了呀!我大急,“四哥!”

他无奈叹道,“我若过去,才是添乱。”

他见我急得面上变色,只好紧攻几剑,腾出空档来简单讲给我听。

乾三连,坤六断。

震仰盂,艮覆碗。

离中虚,坎中满。

兑上缺,巽下断。

夜华以八卦步法困穷奇于九宫之中,自成周天之像。

——贸然过去帮手,反而不美。

我又一次对自己的不学无术感到了深深的惭愧。

四哥解说完毕,长剑一振,拉了梼杌那兽寻地儿单练。

我心思一动,手下加紧。一面牵制混沌,一面捡着饕餮死命招呼。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穷奇一声惨嚎被夜华斩做两段,以青冥剑挑了流光溢彩的一颗内丹出来。

夜华这厢了断了穷奇,随即调转剑锋,直指混沌。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梼杌和饕餮先后倒地被四哥和我剖了取出内丹。

随后三人联手一顿狠削,不过三四柱香的工夫,也将那混沌报了销结了账,挖了圆滚滚的内丹出来。

出得结界,翼君离镜和他妹妹胭脂已不知所踪。大概是觉得见面尴尬,索性直接躲了。

子阑师兄身上的血迹已仔细清理过,周身的伤口也都包扎的妥妥当当。四哥上上下下检视一回,道是手法专业,亦颇为用心,较之他之前的急就章好得多的多。

将子阑师兄打包带上,我们一行四人——一个横着三个竖着,跃上云头回转西海。

第二十七章 仙胎

大师兄对我们跑了一趟东海瀛洲竟将子阑师兄打包带回的事儿感到十分诧异。

但个中情形我亦不知,只隐约觉得子阑师兄跟离镜、胭脂大约是一起的,但是他如何与那二人搅合到一处……这个就……

只能等人清醒了再问。

大师兄从夜华手里接了子阑师兄带去安置,我与四哥还有夜华三个直奔叠雍的卧房。

折颜看着熠熠生辉的四颗内丹,叹道,“你们……真好快的手脚。”

随即不再多言,双手结成法印将四颗内丹浮在半空,须臾之后幻化出了一朵金莲。

我甚觉眼熟,蓦地想起昔年在昆仑墟学艺时,后山的莲池中便有一株相似的金莲。只是前阵子回去打劫渡元丹的时候未曾见到,大约是没能熬过这漫漫岁月悠悠时光,枯萎凋零了吧。

折颜与我相视一眼,似是明白我心中所想,“以前……见过墨渊养护那朵金莲……甚是尽心。方才心念一动,就将仙胎做成了这般模样……”

我点点头,自袖中取出从翼界大巫医处“借”来的移魂蛊安放在莲心处,将刻着墨渊名字并生辰的竹简在蛊前烧了。

——那日玄女之所以没能轻易移走团子的魂,就是因为团子大名未定且不知具体生辰的缘故。

——天生天养的仙者姓名初定,便须告祭天地飨以姓名生辰,从此在那无字天书上生出仙格命簿,在那三生石上定下姻缘连理来。

——凡人修成的仙者飞升后须由天君或帝君赐下虚衔,便以所赐虚衔为姓名,以飞升之时为生辰,同样行告祭天地之礼,定下命格姻缘。

——玄女估计打过强行给团子定名的主意,当日那婢女就是从什么祭台处将团子抱回来的。只是具体生辰未知,一个一个的试过去须花上好些时间,我和夜华去得又快,这才救下团子的一条小命儿。

片刻之后,星星点点的金芒自叠雍体内逸出,隐入金莲之内。

折颜与我各个运起溯丝追魂术。他证实了墨渊的魂识已不在叠雍的元神之中。我则确认了墨渊的魂识已在金莲之内。

折颜扬声唤门外伺候的仙娥打来一盆清水,将金莲放入,再以叠嶂法布下一重厚厚的结界将金莲护在其中。

总算告一段落。

——叠雍的性命保住了。

——墨渊的魂识也保住了。

翌日清晨,大师兄来房中寻我。说是子阑已经醒了,但是前事如何却怎么问都不肯开口。他想着昔年昆仑墟上我们两个属于有祸一起闯、有罚一起当的难兄难弟,由我去问说不定能问出什么来。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子阑师兄正呆呆地坐在窗边看外头的风景。

听到推门声他才回过头来,见了我,先是大惊,“十七?!”

随后大约是意识到我身穿女装,勃然变色,拍案而起,“玄女!”

我“啧”了一声,上前几步,抽出袖中的玉清昆仑扇在他眼前晃了晃,“回个神儿,十六师兄。”

他愕然半晌,突地抓住我的双肩,“十七!你这些年都在哪里?我们找你找的好辛苦!你……你你你,你这装扮怎么回事?该不会是为了躲我们一直男扮女装吧?!”

得。

审他之前,我自己得先交个实底儿。

能略的都略过,我交待了自己本是狐帝白止之女,昔年女扮男装拜上昆仑墟,若水之战后将师父的仙体带回了青丘,一直藏了七万年。

直到现在。

他默然半晌,“辛苦你了。”

我笑,竟是跟大师兄说的话一模一样,“不辛苦,应该的。”

终于轮到我问他。

他叹了口气,双眼看天,“师兄弟们一直找不见你……那天,我突然想起学艺时咱俩经常溜下凡界去给人摸骨算命玩儿……觉着你说不定会藏身在凡界,就下去找你……”

“……后来……就……遇见了……”

“……胭脂。”

“她开一间小面馆儿,被吃霸王餐的欺负……还……被流氓调戏……”

“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算命时那白衣侠士、白衣丈夫的笑话儿?”

“……我……做了一回侠士……穿的不是白衣。”

“前一阵儿,她听了一则流言,急匆匆回了一趟翼界。”

“我后来打听到,似乎是因着什么事,青丘的白浅上神……哦,就是十七你,把大紫明宫给拆了。”

“她回来以后就不太对……翻了好些医书……我偷偷看了看,似乎都是跟病儿有关的。”

“……我跟着她……一直跟到东海瀛洲……才闹明白,她是要取神芝草。”

“然后你就也跟着进?!”,我问。

——那可是要命的勾当。

子阑师兄终于转过眼睛来看我,“十七……天、翼两族的人终究是不能在一起的……更何况我跟她之间还隔着……师父的血海深仇……”

“我当时想着……能帮她最好……若是帮不了,就这样死了,也胜过日日受煎熬……”

我泪盈于睫,相识两万载,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子阑师兄。

——这些年,他过得很苦。

我索性插科打诨,“谁说天、翼两族的人终究不能在一起?不就是容易生下病儿么?十六师兄放心,十七我手上神芝草多的是,成捆拿、论斤称。就是修为这事儿不好弄,纵我昆仑墟一门上下十几个师兄弟给你撑着,也有限得很。十六师兄跟胭脂嫂嫂到时候生个差不多就歇了吧。”

他目瞪口呆地看我。

“还有师父……如今也没什么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了。师父他……就快醒了。”

他继续瞠目结舌地看我。

“如今昆仑墟空无一人,恰是个世外桃源的所在。十六师兄跟胭脂嫂嫂不妨就在那里照看师父的仙胎。过些年,待师父醒了,提前受了你们的孝心,估计也硬不起心肠举起那打鸳鸯的棍子来。”

我第一次见子阑师兄哭得那么惨。

第二十八章 旧伤

从子阑师兄房里出来,我心绪难平,一不留神误入了后花园,鬼打墙般转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碰到一队给各房送早膳的仙娥,将我救出了苦海。

回到房中,正想跟大师兄汇报汇报子阑师兄的这段苦情,却发现他脸色铁青地坐在桌边,与今儿早上过来找我时的神情大有迥异之处。

我及时地屏了息、收了声,轻手轻脚地在旁边坐下,等大师兄先发话。

过了有好一阵儿,他涩着嗓子开了口,“你们两个!”

我微觉奇怪。子阑师兄的这个事儿,呃……性质确实有点儿严重,属于敌我外部矛盾。但大师兄现应该还不知情呀,怎的气成这样?

而且,什么叫“你们两个”……这里头并没有我什么事儿呀!莫非方才我插科打诨的那番话,给大师兄知道了?

——他这是……开了水镜?!可我方才并没感到有术法窥视在侧,大师兄的修为竟这般高深了?!我一介上神都没能察觉?!

我正胡思乱想不得要领,约是见我不答话,大师兄在桌上重重一拍,那些个盛着早餐的杯儿、盘儿、碟儿、碗儿、盏儿、勺儿、筷儿等家伙什儿齐齐的打了个哆嗦。

他闭目深吸一口气,“方才……他来找你。说是之前的玄光白绫断了……这西海水晶宫到处是琉璃瓦翡翠珰,晃眼得很,所以来寻你一起再去趟蒿里。”

我恍然大悟。

原来此“你们两个”非彼“你们两个”。

指的不是子阑师兄和我,却是我和夜华。

耳朵边大师兄的话还在继续,“我先打发了他……他留了话说辰时三刻在东宫门等你。”

——先打发了他……我在心里头冲大师兄挑了回大拇指。

——大师兄哎,您……是要在他手下讨生活的,没错罢?

但我晓得大师兄为何这般形容了。

三个来月前,我在碧海苍天之下跟他说过“从此与夜华再不相干”的话。如今堪堪三月过去,昨儿我竟然同夜华联袂到了西海。

——师父还睡着,他作为昆仑墟的大师兄,底下的小师弟被人坑得那般惨,流血又流泪不说,连性命都险些没保住。

——是可忍、孰不可忍!估计他早就憋了一股火在心里。

——但我彼时既有一刀两断之念,他便不好多做纠缠,免得再生事端。

——万万没料到,只是眨巴眼儿的工夫,我这不长进的竟然又跟人家搅到一起去了!

从昨儿个到今儿个,先是瀛洲杀凶,再是仙胎渡魂,中间还夹杂着子阑师兄那不清不楚的糊涂官司,大约他一时没分出心神来同我计较。

可是今儿早上被夜华来寻我同去蒿里的事儿一刺激,终于发难。

我想了想,还是先把子阑师兄的情况讲了。方才我已说了,他的问题比较严重,乃是敌我外部矛盾。

——所以被我顶在前头抗雷。

——当年我们两个在凡界鬼混时,信奉的一句话就是“死道友、不死贫道”。想来子阑师兄也能理解我的苦衷。

然后再说我的。这个性质就轻了,再怎么着也就是个人民内部矛盾。可以酌情加以宽免。

大师兄听完,简直快要不知如何叹气了,沉默良久,“……他们两个……”

半晌,又起了个头儿,“……你们两个……”

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落寞地起身出门。

看他走到门口,我突然想起夜华的旧伤,提起来问他,“大师兄,夜华他……在鲛人族叛乱那回有受过什么很严重的伤么?”

他回头狠瞪我一眼,约是对我的“不长进”绝了望,直着声音答,“嗯,是有那么一回。被一个鲛人族的将领用斩魄刀伤了。听说是差一点儿魂飞魄散。在长海水晶宫养了一阵子,后来就回天宫去了。”

顿了顿又补一句,“不过看他回去的那般快,倒也不像伤得那么重。魂飞魄散什么的,估计是药王的医者托词。”

——医者托词就是不管怎样无论如何先把病症往大里说。这样一来,治不好乃是命该如此,治得好才显得出医家的本领手段。

斩魄刀!!!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顿早饭吃得心不在焉。

神思不属间,却有两句话蓦然翻上心头。

两句本没有什么逻辑联系的话。

一句是做素素时他说给我听的,“素素,你信我。这是最后一回……以后我都陪着你……”

——最后一回离开我。

——如此笃定。他曾经……谋划了什么?

一句是他前一阵儿对我白浅说的,“我晓得你怪我不与你明言。可是……我已出过一回差错。这一回你性命交关,实在错不得一星半点儿……”

——已出过一回差错。

——如此说法。他到底……出过什么差错?

第二十九章 诈死

并肩坐在鬼伯树下织白绫的时候,我佯作漫不经心的提起,“夜华,我听大师兄说当年长海鲛人族叛乱时你被斩魄刀给伤了?”

他身子僵了僵,没有答话。

我转头去看他,手上没停,“斩魄刀不同于一般的法器,伤及仙体的同时可以撕裂元神。之前折颜跟我说你元神有损……想必就是这斩魄刀的缘故了。伤得可不轻啊……竟然迁延不愈了三年有余。”

他还是不说话。

我终于停下手,“夜华,你跟我说说吧。能单挑了穷奇的你,当年是怎么伤在一个小小的鲛人族将领手里的?还伤得那般重?”

他仍旧沉默地看我。

我另起一个话头,“我记得就是那一次分别前……你跟我说最后一回,说你以后都会陪着我……”

“前阵子你来青丘寻我,说起当年在天宫中不肯与我明言的缘故。提到你出过一次差错……所以不敢再错第二回……”

“……那么这差错就应该是在你我天宫重逢前出的了……”

“从俊疾山分别到九重天再见,中间隔着的只有鲛人族叛乱这件事。”

“夜华,你告诉我。当年……你谋划了什么?又出了什么差错?”

其实我心底已隐隐有所猜想。

但那猜想实在太可怕,所以我想要求证。

求证……那不是真的。

求证……他不曾,拿命去赌我们的未来。

茫茫蒿里,他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带着一点低沉的暗哑和压抑的伤痛,“……我只是想诈死埋名……”

……诈死埋名!

我该说……果然如此么?!

“我之前从司命星君那里听了一则关于若水之战的传闻。就是说墨渊上神诈死埋名,然后和……司音神君双宿双飞的那一个……”

“……我醒来的时候才晓得出了差错。得知你被带上天宫,我当时万念俱灰。”

“是三叔一巴掌打醒了我……我若死了,你定然活不成。”

“……所以……我只能活。为了你,我必须活着。结果就……活成了……生不如死。”

我红着眼睛接着问他,“你诈死埋名……然后呢?”

“……在六界五行之外找个隐蔽的所在……与你厮守一生……”

“……凡人一世不过五六十年!”

他定定的看我,目光缱绻,“……我想着……五六十年虽然短……但总也好过一两个月……”

我遽然泪下,“……那五六十年后呢?我死之后,你待如何?”

他微微一笑,“不如何。你喜欢桃花,我便为你种一片十里桃林。等你转世、等你长大,再带你来看……”

我简直无话可说,“转世为人前尘尽忘。若我忘了你,喜欢上旁的什么人了呢?”

他似乎愣了愣,“……那……便等你的下一世吧。到时候我早点儿去找你,在你喜欢上别人之前。以鬼伯树的生长周期推算,凡人生魂大约可轮回两百世。我虽不知你之前以轮回过多少世……但……总不会那么倒霉……总该还有机会的……”

我抖着嗓子问他,“……那到了魂魄之力耗尽的时候呢?嗯?你又要如何?”

他笑容温软,“那个时候……世间再不会有素素……便也……再不会有夜华……待你化为荒魂,我便自碎元神随了你去,成就我的……一生一世。”

凡人一世左不过五六十年。

生魂流转不过区区两百世。

纵使两百世我都许了他,林林总总的加在一起也只能厮守万年。

一万年,听起来挺长的,对吧?但于神仙而言,到底不过是十几个沧海桑田的轮换罢了。

三千凡界。

四海八荒。

我偏偏,遇上了一个,他。

遇上他,是我的劫难。

遇上我,又何尝不是他的劫难。

这劫难,于我而言,是飞升上神的情劫。

这劫难,对他来说,却是性命攸关的死劫。

“浅浅……你不要哭。”

“我打小儿就知道,我的婚事由不得自己做主。所以天君赐婚时,我并未如何推拒。那时候觉得……结婚这个事儿,就是卧榻旁多睡了一个人罢了。至于这个人是青丘的白浅,还是白丘的青浅,关系不大。”

“后来……我识得了你。这才晓得,那卧榻旁边多出来的一个人,她到底是哪一个,实在是……干系匪浅。”

“若我喜欢的人不是青丘白浅……想要保着这段情得个善终,就只能诳天上的一众食古不化的老顽固说我灰飞烟灭了。”

“只是没想到……虽然我喜欢的恰恰就是青丘白浅……兜兜转转也弄得这般凄惨。”

“浅浅……你不要哭。是我的运气不好。你……不要哭。”

上一回,往生海边、迷谷树下,我哭得撕心裂肺,曾以为此生再不会感痛至此。

这一次,浩渺冥河、连绵鬼伯,我哭得五内皆摧,却原来痛上加痛还能再痛,直痛到肝肠寸断。

第三十章 夜宴

回到西海已是七日之后。

编织玄光白绫本就是个精细的活计。一来我并不擅长此道;二来哭得泪眼婆娑,哪里织得下去。

一双手抖得厉害,不是错了针、就是落了套,手下一时紧、一时松,索性狠心一拆到底从头来过。

可是……没有用,还是织不成。

夜华想要接过去自己来,我死命地摇头不肯。他拗不过我,只好从后头抱着我的腰,将脸颊贴在我的后颈上轻轻厮磨……用这样的方式告诉我,他在、他还在,他活着、一直活着。

咬牙发狠织到第七日,才算得了一条勉强能用的玄光白绫。

我还想继续织条备用的,却被夜华紧紧地扣住双肩,“浅浅,够了,我们回去吧。以后再来。”

这口气松下来,我整个人都软软的。回西海的路上,有两回险些从云头上栽下去。第三次欲栽未栽的当儿,夜华右手揽了我的肩,左手搂了我的腿,将我横着抱起来,“浅浅,睡一会儿吧。”

我右手环上他的脖子,将头靠在他的肩上,来回调整了几次角度,寻了个舒服些的姿势闭上眼睛。

头顶上方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隔着衣服能触摸到他有力的心跳,这让我十分安心,不多时便睡着了。

再睁眼的时候,是在西海水晶宫的客房内。

守在床边打盹儿的小仙娥听见动静惊醒过来,忙忙的起身,“上神醒啦,可要喝水?”

我点了点头,她便急急的转身去桌上斟茶,我接了她双手奉过来的茶水,问道,“什么时辰了?”

她脆生生的答,“回上神,已经是戌时末刻了。”

狐狸耳朵尖,我隐隐听见空中传来丝竹之声,于是问她,“前头听起来挺热闹,在干什么呢?”

她展颜笑道,“大皇子的身体大安了,水君高兴得无可无不可,广撒帖子请各路仙家来赴宴,今儿已经是第三天了呢。”

我一口茶水险些喷出,但想着到底不太雅像,实在有失上神风仪,勉强咽下去了,狠狠地咳嗽了几声。

——宴饮自来讲个由头,比如高堂做寿、儿孙满月、娶妻纳侧等等……西海水君因着儿子病愈开宴,这个由头忒奇葩。但是竟有那么多仙家前来,还连开了三日宴席……这四海八荒的神仙们都闲着没事儿干么?

“奴婢之前也是在宴上伺候的。那些来赴宴的仙家听说太子殿下回来了,推着水君来三催四请。殿下却不过情面去了前殿,后来就点了奴婢过来守着上神。”

我这才明白过来。

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这些来赴宴的仙家哪里是来贺西海水君的大皇子重病得愈,这是来拜见新鲜出炉的天族储君哪!

是了。

建储、正朔之后,夜华随即自剜了双目躲进祈天殿里不见人,一连猫了小五十天。随后就来青丘寻我,走了一遭儿黄泉路,闯了一回大紫明宫,之后就在我的狐狸洞里研究法器炼成直到近日。算下来得有小三个月没见过外臣了。这四海八荒的仙家除了在建储宴上贺过他一回,就没有在正式场合再见过这位天族太子了。

“对了,上神既醒了,要不要也去凑个热闹?”

我却是没什么兴趣,“不了。可有什么吃的?”

她一指桌上,“殿下吩咐奴婢炖了山药鸡茸粥,一直用红泥小炉温着呢。上神可要用一碗?”

我心中温热一片。

连喝了两碗粥,我放下碗筷,吩咐她将这些家什收了。

“前头的热闹,我就不去凑了。你收拾完这些,倒不妨去那边顽顽。不必在我这里伺候了。”

我身无长物,没甚可以赏她。倒是那些前头赴宴的仙家,倘若见她服侍得好,随手赏下些修炼的丹药、护身的符咒之类,于她也算是不小的助益。

她闻言喜不自胜,对着我福了福,快手快脚的收拾了桌子退出去。

刚吃完不好即刻就睡。我在屋里的砖地上磨了两圈儿,权当是饭后散步,然后爬上床去,一觉睡到第二天天光大亮。

——错过了一场好戏。

后来四哥与我说,西海夜宴,群芳争奇众美斗妍。

浅吟低笑,仿佛莺声燕语流连。

一路繁花,恰似姹紫嫣红开遍。

夜华入殿时,这些个女仙们虽也按着规矩行礼问安,但个个不曾正经低下头去,目光钩子似的,只恨不得勾了他的魂、摄了他的魄,直接拉出去做一回芙蓉帐暖,纵不能长长久久,也要成一场露水情缘。

——我笑得直打跌。

——四哥忒刻薄了。赴宴的仙家里头好歹有几位水君的公主,不至如此吧。但转念想到当年在长海见到的那位花痴又自恋的绿袖公主……啧,还真说不准。

结果,夜华着众仙免礼后,入了座就告了罪,从袖里掏了一条厚厚的白绫出来戴上。说是建储之礼的荒火天雷引发了胎里的毛病,如今眼睛有些见不得强光。水晶宫里灯火通明,众位女仙……呃……珠光璀璨,他有些晃眼。

——俏媚眼儿你们爱抛便抛去,他却要老老实实地做个接不着俏媚眼儿的瞎子了。

……

我眨眨眼睛,心里美滋滋的。

第三十二章 试鼎

这一代的天君惯喜摆谱,每年生辰都要赏赐四海八荒。各路仙家也不好默默地接了赏赐就完事,便也略略地给他备些贺仪。这些贺仪里头就多有五色土。土为社、谷为稷,那其中隐含的社稷之意,让这位天地共主很是欢喜。所以天宫的库房里存了不少旧年积下来的五色土。

——我对天君这攒土玩儿的嗜好很无语,忒奇葩。

昔年神魔大战,天族攻入魔界,带回了不少幽冥寒铁。以其精炼的武器虽锋锐难当,但到底缠绕着森森鬼气,很多天族将士都受不得。故此,除了东华帝君的苍何剑还用着,其他的都已收入库房积灰,剩下的幽冥寒铁也都压箱底去了。

这次夜华夹带结魄灯,顺便在库房各处转了转,随手装了些五色土并幽冥寒铁出来。

材料既全,夜华算好了方位、时辰,便以青冥剑就地划了法器炼成阵,启动阵法开始炼成。我在一旁无所事事,吃了睡、睡了吃,连着吃了七天二十一顿烤全鱼,夜华方才大功告成。

他得了一只鼎。

太一鼎。

——东皇钟、太一鼎,东皇太一。

只是太一鼎将将炼成,效用如何还须检验检验,不好一上来就拿去挑战那能够毁天灭地的东皇钟。这就好比是新铸了一柄剑,好不好的总要先寻人打几架,试试锋刃如何。不然直接拿着上了战场去与人生死相搏,结果突然发现本该削铁如泥的这柄剑反被敌人的剑当成泥给削了。岂不要命。

可是……该如何检验太一鼎对阵红莲业火的功效呢?

换句话说……哪里找得来红莲业火来试一试太一鼎呢?

这可真是个好问题。

我和夜华一脑门儿官司地回了狐狸洞,然后发现……这问题解决了。

胭脂抱着离镜的儿子——谈过之后才晓得是个女孩儿,身后跟着火麒麟在洞外请见。

——火麒麟哪,红莲业火,甚好甚好。

那日离开西海时,大师兄将我拉到一旁说话,道是子阑在他的房门外头跪了一整夜,求大师兄允他替翼族开炉炼一回丹。此事一了,他愿终生常守无妄海,不再出世。

——大师兄允他炼丹,不过将那关禁闭的地儿改了改,改在了昆仑墟的后山。

我当时就笑了。

——大师兄跟我打了同样的主意。

——昆仑墟一门上下参的都是逍遥道,随心而为、随性而为。

——子阑师兄心里觉得对不住师父,一时没有转过弯儿来。若真让他去了无妄海……那里可是天族圣地,胭脂一个翼族公主是决计进不去的。但是昆仑墟嘛……乃是自家地盘儿,开开后门儿容易得很。

凡人轮回多世,此生无望还可盼个来世。但神仙不同,虽然活得久些,到底只此一生。

错过……便是错过。

——亲眼看着长大的师弟,大师兄哪里忍心他自苦一生、白耽一世。

不过子阑师兄到底没亲自去见胭脂,炼成了渡元丹后托大师兄代为转交,然后便一心一意在昆仑墟的后山开始关起了禁闭。

胭脂上不得昆仑墟,自也见不着子阑。

她从大师兄处得知神芝草是我给的,于是带着她侄女儿紫苑来谢我。

——她二哥却是不好来。

敢情,大师兄亲自量了刑,不好再亲手去开后门儿,于是将这光荣又不艰巨的任务留给了我。

我予了胭脂一张进山的灵符。

——她瞪大眼睛吃惊地看我,我亦瞪大眼睛含笑看她。

——胭脂嫂嫂,十七只能帮你到这儿了。后头的事儿,您得自个儿上。

后来子阑师兄与胭脂嫂嫂成亲时,接了十几个师兄弟的礼,清一色儿的渡元丹。

多是半生修为炼制的,只我的不是。

那时我正在筹备和夜华的婚事。因天君老儿好死不死的坚决要退位,大婚之后便是继任之礼。八十一道荒火、九道天雷的大业当头,委实的不敢托大,故此只炼了个三万年的。

——因着这个事儿,我在心里又狠狠记了天君一笔。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与胭脂分别时,我开口留了火麒麟,请他帮忙试试新鲜出炉的太一鼎。

结果就试出了问题。

夜华伤了。

第三十三章 旧居

夜华坚持不要我在一旁陪练,于是我只好去玩儿团子。

说来惭愧,团子眼瞅着要满百日了,我这做亲娘的陪他的日子差不多是屈指可数……幸亏还有个奈奈。

我拿着拨浪鼓叮咚叮咚的来回摆弄,逗他来抓。他那肉滚滚的小爪子一伸一伸的,就是不够长啊、不够快啊、够不着啊……结果就急哭了……

——哎呦呦,再小也是个男子汉,怎么能这么容易就掉金豆豆啊?

——出息呢?亲?

奈奈慌忙把他抱起来哄,嘴里埋怨我,“姑姑,隔三差五的,您倒是让他摸着一回啊……”

正说着,火麒麟风风火火地跑进来,说是太子殿下操控太一鼎不力,被红莲业火灼伤了。

我心头一空,手里的拨浪鼓终于被团子给抓着了。

跟着火麒麟一路急赶,来到他们方才的演武之地,但却不见夜华。

我回视火麒麟,见他急得也快哭了,“上神……就是这里,没错的……刚刚就在这里的……”

我略一思忖,索性运起寻灵术,岂料方圆百里之内,均未察觉夜华的灵力波动。

我正没理会处,突地想起一件往事来。

关于草屋碰瓷儿的那件事,我后来问过他来龙去脉。原来当日他与赤焰金霓兽缠斗时不小心被红莲业火灼伤,无法变化人形,不得已现了原身、缩了大小,在东荒俊疾山觅地养伤。后来呢,就遇上了被封印的我。再后来,就有了施展苦肉之计图谋登堂入室的事儿。

今日,他又被红莲业火灼伤,莫非……?

要不……还是去看一眼吧。

在东荒俊疾山按下云头。

我再运寻灵术,果然察觉到夜华就在附近。循着他的灵力波动一路行去,在一个不起眼的山洞里找着了盘成一团的夜华。

我又好气又好笑的过去拎起他,“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两个人倒是异口同声。

错了,是一人一蛇异口同声。

我想带他回青丘去,但他死活就是不同意。我猜着大概齐是怕在迷谷还有奈奈面前失了天族太子的颜面吧……

只好依他。

于是决定回当年的草屋暂住。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我与他在天宫里蹉跎三年,人间当是千年过去。本以为那草屋已破败不堪,没成想竟然还是旧时模样。

原来是夜华以层层仙障将此处密密罩起,免了草屋受那风吹日晒雨淋之苦,所以才能完好无损地保存到今日。

过来的路上随手捡了些果子,顺便打了只山鸡。

我兴致勃勃地正准备开伙,结果被他一句话给扫了兴致。

“浅浅,这草屋留到今天不容易,你饶它一命吧……”

我捏着夜华的尾巴尖儿将它拎起来,转悠了好几圈,权且出口郁气,问他,“那要怎么着?你想生着吃?”

……答案当然是不想。

夜华绕在我的手臂上,引着我找到了附近的一条小溪,杀鸡放血除内脏,然后洗涮干净,最后以溪边的湿泥把山鸡整个儿裹起。回到草屋前,在空地上挖个坑儿把泥裹鸡埋了,在上头架起柴堆来。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便有香味隐隐传来。夜华又支使我去灶间翻找调料……不过大部分已经不能使用,除了……盐。

将火堆挑开,挖了泥裹鸡上来,敲开硬硬的一层泥壳,撒了一撮细盐,唔,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我扯了一条鸡腿细细撕开,喂夜华吃了,剩下的都装进我自己的肚子里。

——乖啦,真不是我欺负你,谁让夜华你现在这么小小一只呢?

入夜微凉。

我抱着夜华进了屋。

因想起一件事,我抿着嘴角偷笑着将他放在外间的桌上,自去里间的床上躺了。

跨越千年,枕头被褥等物已不敷使用。我索性脱了外衣卷一卷当成枕头,将一身皮毛略微变化作了被子,暂且安置。

不多时,只听窸窸窣窣一阵儿轻响,夜华钻了进来。

我掀起被子,对着他呲牙,“怎么着?我记得你说过呀,蛇不用睡床,也不用盖被子的。”

他哑了一会儿,闷闷地说,“我又不是蛇。”

我拖长了调子,“哦……”拿手指拢了拢他,复又盖上被子,“那就睡吧。”

——小样儿。

原以为故地重游免不得心潮起伏辗转难眠,不料……竟是黑甜一觉直到天明。那些欢喜的、悲伤的、怨恨的记忆都不曾变成梦境找上门来。睁开眼睛的一刻,我瞬间了悟,现在的、最重要,重要的、是现在。

如此在东荒俊疾山游荡三日。

第四日清晨,我在夜华的怀里醒过来。

他有些抱歉的看我,“浅浅,对不起。太一鼎……恐怕不大成……”

对阵火麒麟尚且如此,遑论东荒钟那铺天盖地的红莲业火,我早已心有所感。

——也对,克制东皇钟的法器若能在几十日内赶制出来,当年何至于……

“……不过……我想到一件事,但还不能确定……浅浅,玉清昆仑扇的炼成阵法图,你还能找得到么?”

“能。”

第三十四章 诡道

当年因着天族三位皇子的恼人纠缠,我灌醉了上头的十六位师兄,连夜带着墨渊的仙体赶下昆仑墟。由于走得匆忙,我只来得及带上那记载着东皇钟封印术法的册子。如今夜华想要看玉清昆仑扇的炼成阵法图,那就得回昆仑墟一趟了。

我同夜华在昆仑墟的山门前按下云头,却见胭脂抱着个孩子在山门外徘徊。

——情之一字,最是磨人。当年爽脆利落的翼族小公主也变得彷徨踟蹰,欲前不敢前,欲退不忍退。

她与我本是旧相识,将来还有极大的可能做我的十六嫂嫂……那便不好略过了她直入山门,索性停下来攀谈两句。

子阑师兄的话头不好起,遂拿她怀里的孩子开了个头儿。

——本来么。当日她抱着紫苑来谢我,这还情有可原。毕竟她二哥与我已是话说分明的不必再见。但今日她上昆仑墟是来找我家子阑师兄,竟然还带着紫苑。这就奇怪了。抱着孩子挽留负心汉的桥段戏文里头常见,但抱着侄女儿……忒稀罕哪。当然了,我不是说我家子阑师兄是负心汉。

胭脂踌躇了半晌,低声道是紫苑留在翼界不大安全,所以她二哥就叫她给带出来了。

我心中大奇,离镜如今乃是翼界之主,紫苑是他的女儿,那就是金尊玉贵的翼族公主。什么叫做留在翼界不大安全?

胭脂沉默片刻,索性直言。

玄女死了。

因我解了那易容换颜的法术,玄女接受不了自己的本来面目,一时冲动戳瞎了自己的眼睛。

——这本于性命无碍。

但要命的是,她做翼后的这些年,曾下狠手处置过好些离镜的姬妾,特别是那些个怀了身孕的。被一尸两命的,已然身归混沌。侥幸留一口气的,嚼穿龈血地想报丧子、丧女之仇。

于是,得知玄女眇目之后,便有那么两个敢拼敢死的奇女子,怀揣利刃趁夜潜入了玄女的居所,将她一顿乱刀刺死在床上。

这两位奇女子大仇得报,在玄关的屏风上留下了四句血诗,随即刺喉而亡。

灵前风雨草木飘,

母子缘断奈何桥。

白日啼泪夜泣血,

纵归混沌恨不消。

谁也不知道玄女种下的孽因还有没有其他的孽果。

紫苑到底是她的女儿,说不定会被迁怒。她这么小小的一个娃娃,一支簪子一根刺、一块儿石头一包药,轻轻松松就能断送了她的小命儿。

离镜终归是个男人,又有庶务缠身,恐照顾不周,索性还是要胭脂带出翼界的好。

与胭脂别过后,我一直沉默不语。

七万年前,昆仑墟上,我与玄女的恩怨纠缠皆是由此而起。万没料到,兜兜转转的七万年后,我又是在昆仑墟上听到她最后的结局。

我从墨渊书房博古架下的暗格里翻出玉清昆仑扇有关的文稿笔记来,递给夜华供他参详。

奇怪的是,夜华似乎对文字内容不感兴趣,草草翻查,抽出两张阵法图来细看。

他盯着这两张阵法图研究了半晌,缓缓吐出一口气,“果然。”

我凑过去一起瞧。

但是……呃,理论知识的底子在那里,没瞧出所以然来。

只好问他,“果然什么?”

夜华抬起眼睛看我,“兵者,诡道。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墨渊上神……实在是深得兵法精髓。”

“我当日以为墨渊上神是在推演时出了差错,这才导致玉清昆仑扇召水不成。”

“未曾想,他本是有意为之。”

第三十五章 大成

夜华将两张炼成阵法图在桌面上左右铺开。

指着左边的那幅说,“这一张炼成阵法图,是现在的玉清昆仑扇。”

然后手指右移,“这一张炼成阵法图,才是完整的玉清昆仑扇。”

我疑惑的看他。

在我眼中,这两张图相差不大。

我以为其中有一张是过程稿,就像夜华当日绘制太一鼎的炼成阵法图时一样。

而且……

什么叫现在的玉清昆仑扇?

什么叫完整的玉清昆仑扇?

夜华闭目沉思片刻,似乎是组织了一下语言,“浅浅,当日……我同你说,墨渊上神本欲以昆仑龙气行云布雨,但却被白虎精神所制,召水不成,从而引风聚雷。”

我点点头,不错。当日他的确是这般说的,说师父他在推演时出了差错。

“但我与火麒麟试演太一鼎时方有所觉……”

“麒麟可镇白虎。”

“此事连凡界之人也大多晓得。故此,多供奉麒麟安家镇宅,以麒麟瑞气化解白虎凶煞。”

“玉清昆仑扇既出,墨渊上神当立即知晓其中出了岔子。如此简易的矫正之法,为何不用?”

“纵然一时没有想到……那玉清昆仑扇是你得的拜师礼。你在昆仑墟学艺两万载。那么些年,都没想到么?”

“他……是有意而为。”

“翼君擎苍一直野心勃勃窥伺天君之位,其骄娇之气多由东皇钟而来。恃其毁天灭地之能,睥睨四海八荒。”

“……以墨渊上神的天纵之才……要打造一件克制东皇钟的法器,想必不难。”

“只是昆仑墟旦有新的法器出世,必会传之四海震动八荒。”

“知晓东皇受制,擎苍定有警觉。若他另起炉灶,届时变生肘腋,反而棘手。”

“不如……示弱骄敌,而后克之。”

“待擎苍起兵谋逆,再炼化玉清昆仑扇至完整形态。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方能直捣黄龙决胜千里。”

“只是当初……多半阴差阳错,没能来得及再次炼化玉清昆仑扇。”

“又逢东皇钟开启,墨渊上神不得已……只能以元神生祭东皇钟。”

“能想到这个法子、算到这个地步……”

“墨渊上神……真是……雄才伟略惊采绝艳。”

“我辈不如。”

——阴差阳错。

——阴错阳差。

我想到当年若水一战之前,发生的那些事……心如刀绞。

师父……

“浅浅”,夜华过来扣住我的双肩,“往事已矣,来者可追。”

我含着泪点头,“如今……该怎么做?”

“我回天宫一趟,跟我师兄灵宝天尊讨一碗麒麟生血。我记得他养了一匹水麒麟的。”

“待我回来,咱们就再启阵法,炼化玉清昆仑扇。”

我含泪道好。

他展袖擦拭了一回太师椅上的积灰,扶我在桌边坐下。又在我肩头摩挲良久,待我情绪稍安,方才转身离去。

我环视一回书房。

想到当年偷跑,劳动师父亲往翼界救人。

想到学艺不精,牵连师父为我逆天挡劫。

想到伤情离镜,累得师父伤势未愈、强行出关。

再想到玄女盗图……终至不可收拾……

师父,师父……

十七累你。

十七……对不住你。

不知过了多久,我泪眼朦胧中看见夜华推门而入。

我想起身去迎他,却觉全身酸软,似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他快走几步抢到桌边,蹲下身去,紧紧握住我的手,“浅浅。”

因着师父当年炼造玉清昆仑扇便是在昆仑墟的后山,未免意外,夜华觉得还是去原地画下法阵再次炼化比较好。

我跟着夜华来到子阑师兄关禁闭的地儿,同他讨了支笔。夜华蘸着麒麟生血,在玉清昆仑扇的另一面细细地绘了一幅麒麟像。

按着师父留下的阵法图,夜华仔细推敲了几回时辰、方位,在日升月落的潮汐时分,启动了炼成法阵。

我展开历经七日七夜再度炼化后的玉清昆仑扇仔细端详。

一面是熟悉的昆仑图;

一面是新绘的麒麟像。

起手试了一回,

昆仑图引风聚雷;

麒麟像行云布雨。

玉清昆仑扇至此,方为大成。

离开昆仑墟的时候,我同子阑师兄提了在山门外遇见胭脂的事。

多少悔、多少恨,皆从阴错阳差、阴差阳错而来。

我只望他,不要错过。

第三十六章 点灯

我和夜华坐在若水之滨守着。

——四哥和折颜在十里桃林轮流守着墨渊仙胎旁的结魄灯。

自那灯燃起至今已有三十四日了。打从九日前,东皇钟上已不再有星星点点的金芒逸出,封印也渐成松动之象,甚至隐约能够听见翼君擎苍的咆哮,“墨渊!这封印之上没有了你的元神之力,你觉得还能困住本君?!”

第三十五日夜里,若水河巨浪翻滚,十方天彤云密布。至第三十六日清晨,擎苍果然撕裂封印,破钟而出。

“墨渊?!”

夜华肃容冷声,“本君并非墨渊上神。”

擎苍仰天长笑,“也对。总不成本君被关了七万年,痴长了些年岁。墨渊反而越活越回去了,成了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你既不是墨渊,那便报上名来!本君的方天画戟之下不渡无名之辈!”

夜华横剑当胸,“天族太子,夜华。”

擎苍嘴角一挑,轻轻一抖手上的方天画戟,挽了硕大的枪花儿,向着夜华径直刺来。

我运起玉清昆仑扇,打出一道劲风,将画戟挑开,“擎苍,多年未见。你放着旧相识不理,捡着小字辈儿欺负,说不过去吧?”

擎苍嘿嘿一笑,“司音……哦,不,三年前你曾自报家门,道是青丘白浅。本君送了你一份大礼,指点你去参一参那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的人生六苦。看起来效果不错啊,如今竟已是上神阶品。怎么?今日前来,是要谢本君的点化之恩?”

我咬牙笑道,“确然如此。承蒙翼君相助,去历了一场劫,才得以飞升上神。回归正身之后,想到那人生六苦,觉得其实做神仙的……也不能免俗。今日特地前来,送你归于混沌、脱离苦海,算是报答翼君你当年指点我的恩情。”

他冷笑,“好大的口气!”

话到此处,多说无益。

我正要挽袖子开练的当儿,夜华低声笑道,“浅浅,你帮我略阵可好?”

我侧过头看他试图抗议,忽听他传音入密,说了三个字,“东皇钟。”

我不由得点了点头,擎苍确实棘手,但更棘手的是东皇钟那毁天灭地的红莲业火。若被擎苍抽冷子开启了东皇钟,我这玉清昆仑扇的主人又给他缠住了手脚,岂不糟糕。

夜华挺剑直刺,去势恍若流星。擎苍架起画戟一拨一搅,两人随即战成一团。我在下方看着他二人你来我往越战越高,渐渐地隐入彤云之中,将那一片云海搅合得恰似一锅开水翻滚沸腾。

我目力不及,只好运起寻灵术,追索擎苍和夜华二人的灵力波动。想着万一夜华落了下风,好及时赶去助拳。虽说以多欺少不算好汉,但……我身为女子,本就当不成好汉,对吧?

不过这一番追索,却又一次刷新了我对夜华战力的认知。乖乖,那擎苍被封印在东皇钟里七万多年,除开打坐练功也没什么其他的消遣,一身修为那是板儿上钉钉的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再加上被困多年的郁气、一朝得脱的锐气,直如出柙猛虎勇不可当。可夜华竟能与他斗个旗鼓相当!

着实了得!

这一战从日出时分直打到玉兔东升,我蓦然看见一个人影从云端跌落,心头一紧正要抢步上前,才突地发现下落之人甲胄在身,非是夜华、却是擎苍!

半空中随即响起一声清啸,如金声玉振,直欲穿岩裂石动摇云根。紧接着剑光暴涨,仿若银河泄地奔腾万里,正正击中擎苍的胸口,将他狠狠打落在地。

擎苍口喷鲜血,呵呵低笑,“战得痛快!也不枉了。”

——到底不失枭雄本色。

他气绝之时,东皇钟声长鸣缓缓开启。

——悠悠七万年,擎苍他果然没有白活,竟将自身命格与东皇钟连在一处。他命丧之时,便是东皇钟开启之日。

我祭起玉清昆仑扇,成云行雨,以铺天盖地的天河弱水浇熄了那焚尽六界的红莲业火。

——擎苍之危,东皇之厄,时至今日才算是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此间事了,我收了东皇钟,等夜华葬了擎苍,一起返回十里桃林。

——终归也是一代翼君,不好让他曝尸荒野。

——况且身死怨消,就这样罢。

——倒是胭脂那里,恐怕有一番波折。

去桃林的路上,我隐约闻到一股子血腥气,问了夜华才晓得他与擎苍久战不下,索性卖了个破绽引擎苍入彀,趁机将他打下云端。

——因此左肩上被方天画戟刺中受了些伤。

——但是穿着玄色衣衫看不出来。

我磨着牙给他裹了伤,心里想着得把换装的这个事儿抓紧提到日程上来。

——给他穿白的!给他穿青的!给他穿粉的!给他穿花的!浅色系的衣服要一打儿!他这黑乎乎的衣衫全扔了!不……团巴团巴都填进灶坑里烧了!

在桃林守到第八十一日,总算功德圆满。

折颜道墨渊的元神过于虚弱,估计不睡个三五万年的醒不过来。我同折颜说了子阑师兄在昆仑墟关禁闭,以及他和胭脂的事。折颜权衡再三,也觉得送墨渊回昆仑墟修养更好,遂同我、四哥还有夜华一起回转青丘,然后将墨渊的仙体从炎华洞带走,连着墨渊的仙胎一同送上了昆仑墟。

——顺带负责将擎苍的死讯代为转达。

——我作为当事人……之一,觉得还是暂且回避的好。

——如果胭脂还在的话。

晚饭时分,我听见沉寂了七万年之久的昆仑墟钟声再起。

——墨渊虽尚未回归正位,但元神已成、仙体无损,只是尚需沉睡罢了。

——足以,令昆仑龙脉鸣钟为贺。

心心念念半生之久的事情终有了局,我说不上是欢喜还是惆怅还是怎么……越性多喝了几坛子酒,醉了。

第二日晨起,迷迷糊糊的觉着口渴,但又懒待动弹。夜华的外袍被我抓在手里,但人不在旁边,想必早已起身了。我伸了懒腰在床上滚了两滚,“夜华~给我倒杯水~”

没人应我。

又喊一句“夜华~”,却见奈奈挑帘进来,低声道是狐帝狐后他们回来了。

——阿爹阿娘回来了!

我激灵一下坐起,活活儿吓醒。

第三十七章 会审

我接了奈奈手里的巾子,胡乱擦了把脸,五指岔开耙了几下头发,将衣襟拢了拢匆匆出去。

堂屋内的气氛凝重得好似三堂会审。阿爹阿娘、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三哥三嫂,还有四哥都在桌边坐着。

——夜华站在当地。

我头皮发麻、倒抽一口冷气,白家人……齐了?!

四哥给了我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我一脑门儿全是官司,这阵容强大的联军到底是怎么集结完毕的?

——我一直以为他们归家的时间有差,可以容我和夜华慢慢地逐个击破呢。

——三哥三嫂还有四哥就是经典案例啊。尤其是四哥,西海夜宴之后,他对夜华人品的观感已有明显好转。而瀛洲杀凶、北冥炼鼎,及至玉清昆仑扇大成,四哥对夜华的本事也刮目相看。那些前科……因我已不计较,他便也有意放开。而且……“真成了妹夫,更方便下手挤兑欺负”,这是四哥的原话,我听了都替夜华打了个寒噤。

还是后来四哥点破,我才明白过来。

昆仑墟钟声长鸣,想必墨渊有异,而复活墨渊是我心头的一桩大事。

——白家人都知道。

——当然得赶回来看一看炎华洞里的墨渊,还有,狐狸洞里的我。

炎华洞里,墨渊的仙体已无踪影。

狐狸洞里……我醉着红扑扑的一张脸睡在夜华的怀里。

——其实,我是睡在自己床上的,然则……我的床上还有一个,夜华。

——妥妥的捉啥拿双。而且!还让给拿在了床上。

我虽然给吓醒了,但到底宿醉之后,脑筋不大转的动。

——阿爹阿娘、哥哥嫂嫂们都回来了哈……这一路上可有什么有趣的见闻?说来听听呗。

估计会被抽吧……

——阿爹阿娘、哥哥嫂嫂们何时到的?可用过早饭了吗?不如让夜华去做饭吧……

还是挨抽的命啊……

——这可如何是好。

正没着落处,却听阿爹开了口,“前事如何,本座从小五处听了一些,如今从你这儿又听了一些。别的且不论。单只看你这双眼睛,小五待你的心思如何已不必再问。”

——阿爹擅玄门望气,轻易便看出夜华的眼睛不是原装货。阿娘……想必也有所觉。

——知晓内情的三哥三嫂以及四哥目不斜视。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乃是头次听说,盯着夜华的眼睛细瞧片刻,然后齐刷刷地来看我。朝夕相处的血脉至亲,如何认不出我的眼睛。

“只是婚姻大事,两姓之好。本座这处虽不拦你,天宫那里还需你自去斡旋。”

“那正朔之礼,在本座眼中乃是天道好还。堂堂青丘女君被人谋算性命,纵然小五不亲自出面,本座也是要传檄天下、讨个公道的。但此事在天君眼中作何感想……那可、说不准……”

“嫁女出门,是望着她在婆家好好过日子的,不是送她去婆家受委屈的。”

“小五之前在天宫过了一段什么样儿的日子,本座不多说。你囿于身份地位、格局阅历做的那些事,本座虽无法苟同,但也能勉强理解。”

“如今你欲践婚约,还请将天宫各处打点妥当了再来。”

夜华躬身应是,说他即刻回去周旋。

——我这才知晓这桩公案原来已经审到了尾声。

四哥后来同我说,这堂会审是打从昨儿半夜开始持续到今日晨起。只是我睡得香甜,不知道罢了。

——阿爹阿娘是夜半归家,后头几位哥哥嫂嫂也陆续归来。回家嘛,谁还挑良辰吉时不成?

——于是陪审的越来越多,终于成了三堂会审的恁般模样。

笑了一阵儿,四哥又说,昨儿夜华从我房里被提出来过堂的时候,因我抓着他的衣襟死不撒手,那是好一番厮磨纠缠啊。夜华没有办法,最后只好脱了外衫给我攥着。

——当时阿爹阿娘的脸都青了。

——我听得直想死。

最后,四哥大发感慨,“那般前科……如此情状……他竟敢直言心悦白浅,欲践婚约,恳请狐帝、狐后成全。哈哈哈,委实人才啊!”

夜华欲退未退时,大哥放下茶盏补了一句,“还有那天君白纸黑字赐下的侧妃,叫什么素锦的,还请务必了断清楚。”

夜华僵了一下,道他绝无纳侧之意,之前天君那道旨意一定挡了,以后……也绝不会有。

——素锦这回事儿……我觉得是大哥因着前阵子招上烂桃花惹了大嫂生气,如今借着教训夜华向大嫂表衷心罢了。

结果这斡旋直拖了六十多年。

——不是别的,乃是因为天君正朔之后,睡了六十多年方才清醒。

约是经过了一场生死大劫,他突然醍醐灌顶了。九重天上传来一纸婚书,有请青丘女君白浅上神下降,并于婚后从速择期与太子夜华同继天君天后之位。

夜华拿着这婚书意气风发地来寻我。

阿狸腻在他怀里,拿巴掌糊他的脸,“户君你……终于……有名份了么?”

他如今话还说不清楚,把“父君”叫成“户君”,倒是知晓什么叫做名份。

这些年夜华来青丘,阿爹阿娘他们起初都不大待见。后来……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最开始,夜华只敢隔三岔五的夜半来、天明去。渐渐地,演变成白日里九重天上理事,至晚间狐狸洞内归宿。他烧的那一手好菜,抓住了白家人的胃,也成功堵住了大多数白家人的嘴(除了坚持“糖衣吃掉、炮弹打回”的三嫂)。后来呢,他就登堂入室在我青丘狐狸洞小住个五六七捌玖十天,让他案前司墨的小仙伽昀捧着文书案卷来来回回两头跑。

——几十年水磨工夫下来,连蘑菇集里卖米的、卖菜的、卖鱼的、卖肉的……都已经习惯了这位……呃,“姑父”。

不过婚约未践……耳鬓厮磨间夜华常常自嘲他一天族太子是“没名没份”地跟着我这青丘女君,比上门女婿还不如。说得次数多了,难买被阿狸听去几次,于是就记在心里、学会了“名份”二字,故此才有今日这一问。

第三十八章 恐婚

我瞪着夜华手里的婚书,差点儿用眼神儿将它烧个窟窿。

子阑师兄和胭脂嫂嫂好事将近,前些日子递了喜帖过来。婚期就在一个月后。这些天来,众位师兄弟已走马灯似的与我讨了一轮的神芝草。派什么用场不问可知。如今……却要我如何炼制渡元丹?!

夜华见我面色不豫,将团子的两只巴掌从自个儿脸上撕下来,拢在一起抱严实了坐到我身边,“浅浅?”

我来回顺了几遍气,缓缓的与他说了。

他知晓我们师兄弟的情谊,这些年来也陪我回昆仑墟探过在前殿轮流驻守的几位师兄,以及禁足在后山的子阑师兄。

——与那位自愿陪关的胭脂嫂嫂也有数面之缘。

——且常常拿来自比,说一个是妾身不明……一个是夫名未定。

“浅浅,咱们这么看啊。”

“亏得现在没有动手炼制渡元丹,不然还得自个儿吞回去,白费工夫。”

“也亏得没有炼成了当成贺仪送出去,再要回来……忒也丢脸。”

“浅浅,等过了这个坎儿,咱们后补成不成?要我散了一身修为去炼丹,我也没二话。”

我抽了他手上的婚书,敲在他的脑袋上,笑了,“算了吧你!”

他涎着脸靠过来亲我,“浅浅,胭脂都要有名份了……我们……”

“名份”这两个字似乎戳到了团子的笑点,他在夜华的怀里乐得一蹦一蹦,“名份!名份!名份!”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中间喝了一杯子阑师兄和胭脂嫂嫂的喜酒,又卸了东荒的君位传于凤九。

——她四十多年前从什么阿兰若回来,跳脱飞扬的性子收敛不少。

——至于她与太晨宫里那位紫衣华发的东华帝君……她不说,我便也没问。

——情关难过独身闯,我帮不上她。

团团忙了有一年多,这大婚典仪只剩下亲迎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我,不想嫁了。

盯着团子熟睡的小脸,我只觉得悲从中来不可抑制。

团子哎,你在我青丘承接帝统,只需花些心思锻造一柄利剑,行了兵藏之礼便可南面称君。

但你若是跟着娘亲入了天宫……接储君印就是三十六道荒火、九道天雷,继天君位又是八十一道荒火、九道天雷,然后还有那七十二道荒火、九道天雷的正朔之礼时时刻刻悬在你的脑瓜儿顶上。

更严重的问题是……不止你一个呀,我的团子。

将来,

你的团子……

你的团子的团子……

你的团子的团子的团子……

这是无穷尽也的子子孙孙都要挨那熊熊荒火滚滚天雷的节奏啊!

什么命啊这!

我……我不想嫁了。

我私下里跟四哥说了一回,我不想嫁了。

他哈哈笑了一场,连缘由都没听就抹着笑出来的眼泪跟我说,“世上有三件事儿信不得。”

“第一件,小孩子说不想长大。”

“第二件,老人家说不想活了。”

“第三件”,他指了指我,“就是大姑娘说不想嫁!”

我拿起脚来就走了。

不想理他!

然后我又找了一回三嫂,说我不想嫁了。

她双手一拍、大喜过望,只道是我终于明白事理了。结婚这种事儿,不止要男女二人情投意合,这男女双方的家庭也要登对了才好。

以地位论,天君那一家子跟我们青丘这一家子,倒确实是在一条水平线上。问题在于,那一家子实在是人品堪忧哪。黑心肝的爷爷、窝囊废的爹,还有那拎不清的娘……这日子想想就悲催。

纵是天后之尊,想走得圆场面也不容易。

——不是委屈了他们、就是憋屈了自己。

——何苦来哉!

退婚退婚!

跟我担心的事儿完全不搭界,我耷拉着耳朵蔫蔫地走了。

我近日没有什么精神,连逗团子都提不起兴致。

——看见他现在那软萌软萌的小脸儿,想到他以后那凄风苦雨的人生……

——摔啊!我能提得起兴致来才怪呢!

夜华察觉了异常,拐着弯儿、转着圈儿地问了我好几回。

这天晚上,我躺在夜华怀里,跟他讲了连日来的担心。我原以为他会斥我一番胡思乱想,然后再安慰我一番儿孙自有儿孙福。

没想到,他出了哀兵。

“浅浅,这继任之礼的荒火天雷,你……要我一个人去接么?”

——我,一口气没上来。

只好嫁他。

——团子哎,娘亲是真对不住你。

第三十九章 三世

夜华觉得我之所以会脑洞大开胡思乱想,是因为最近一阵子太累太忙,亟需出门游玩散心。

他搂着我坐起来,把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浅浅,咱们去凡间玩儿一阵儿吧!”

“离天亮还有三四个时辰,可以玩儿它三四个月呢!”

我心头一动。

观东南形胜,钱塘繁华;品西北广漠,落日孤烟。

山登绝顶,览重峦之小;海到无边,体有容之大。

万丈红尘锦绣里,携手执剑走天涯。

我们在凡界堪堪游玩了两个多月。这一日,宿在余杭小镇。躺在客栈床上的时候,夜华不肯睡,“浅浅……要不咱们下凡历一回劫吧。”

我奇怪的看他,闲着没事儿下凡历劫玩儿?

他搂搂我,将脑袋凑过来吹枕头风,“浅浅……我都不知道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儿呢。估计也没机会知道,只能听别人说。我们一起下凡,一起长大,然后在一处一生一世。就像《流云传》里写的那样,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好不好?”

——《流云传》是我们白日里听的一折戏。

我只当他一时抽风,因玩儿得有些累,胡乱应了一声就坠入了梦乡。

——早知道应该拦着他的。

——但是有钱难买早知道啊!

第二日早饭后,他捧了一摞子小说话本进来,说要编我们两个将来在凡间的“运簿”。

——我还是没有醒悟过来,竟然跟着他一起胡闹,拿出自己当年凡间鬼混的经验来,蹦了好些个歪点子。

他对虐心桥段敬谢不敏,于是写一写停一停,翻看翻看小说话本激发下灵感,然后再继续写。

最后的成果是一对儿你侬我侬的欢喜冤家。

——直到他要拿着这“运簿”去找司命,我才晓得事情不对。

——大条了。

夜华拿着那悉心编好的“运簿”去找东华帝君座下的司命星君开后门。结果,当然是被好一顿抱怨。

“殿下!”

“太、子、殿、下!”

“小仙知道您近日人逢喜事,有些个飞扬跳脱。”

“但是……但是!请您不要拿小仙开玩笑好吗?”

“下凡历劫……历劫啊!不是说去就去的好吗?”

“多是犯了事儿的……啊……是吧……犯了事儿才会被贬下凡尘走一趟啊!”

“太子殿下,您要是真闲着没事儿,要不您盯一盯洗梧宫的布置?看一看那些个婚仪啊、礼服啊、宴客单子啊什么的……咱就开开心心地等着娶媳妇儿不挺好吗?啊?”

然而夜华下凡的那颗心哪,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了。

他在我狐狸洞的房中兜了十几个圈子,灵光一闪,“浅浅,咱们去把东海瀛洲沉了吧!”

——看守神芝草的那四头凶兽已被砍了做成仙胎,这个事儿天宫尚不知情。毕竟那饕餮、混沌、穷奇、梼杌凶名在外,一般没什么人跑到那里去找它们四个撩闲。

——他这是想把杀四凶的罪责揽过来,即便是与毁去神芝草的功德抵一抵,大概齐也还有的剩……然后就可以下凡去玩儿了。

——我怀里抱着团子、静静地看着他发疯,不想说话。

——但是……并没有什么办法可以置身事外呀,于是只好陪着他疯。

然后我们就又跑了一趟东海,他掐了御雷诀,我祭了昆仑扇……电闪雷鸣了小半个时辰,把那瀛洲送入海底。

——跟大紫明宫那次不同,我发誓我这回是真·出工没出力。

——可怜那被我拦腰折断的当阳树,没机会再长成一株好树喽。

天君虽然醒了,但还体虚气弱得很,天族一应事务仍是夜华代理。

他先曲笔写了杀凶毁草沉瀛洲的经过,再朱笔一挥批了“功不及过,着夜华、白浅下凡历劫六十年”这十六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然后将笔一丢,同他三叔连宋打了个招呼托他代掌两月庶务,就拉着我飞奔去找司命。

——司命星君那张脸哪……好无奈啊。

——但是请你不要这样看我好不好啊?

——本上神也很无辜的,好么?

司命抖开我俩那“运簿”上下扫了,双目无神,简直话都说不利落了,“我说太子殿下……下凡历劫的劫在哪儿哪?您二位这是纯玩儿啊……”

——声儿都裂了。

然后,我和夜华就一块儿玩儿了六十年……呃……两个月。

——为了让“历劫”看起来像那么回事儿,司命把夜华的胳膊写没了一条。

——他虽解释得也算有道理,然则就这么默不做声地把亏给吃了……那夜华就不是夜华,我白浅也不是白浅了。

——大婚当日,夜华亲去太晨宫央了东华帝君,求借他座下的司命星君当迎亲使。

——入青丘时,我托几个哥哥嫂嫂将这位擅自篡改“凡人”气运的司命星君揍了个满头包。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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