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棉花树下的守候(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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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青岩
2017.09.28 06:33* 字数 3178

文|傅青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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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节(44)㴩江灯火



(45)十六年的谎言

南宁短暂的休憩归来,我和许尹正又开始各自忙碌,一如既往的加班,他常去出差参加业界学术研讨或是技术援助,有时还要去H公司的海外基地,好不容易回来,却又赶上我去别的城市办事处出差了,几次从国外回来,直接订了来我出差城市的机票,匆匆见一面后又飞回广东工作。

聚少离多让许尹正原先许诺的求婚变得更遥遥无期,面对事业上的忙碌,俩人都有些无奈。

我烦恼的不仅于此,不知怎的,从南宁回来后,我时常想起程岩傅,虽然听进了许尹正妈妈的话,但仍拉不下面子给他打电话,小鹿一直掺杂了愧疚,也有恼恨以及晦暗的自私在逃避,独自一人时会陷入胡思乱想的矛盾挣扎中。

许尹正觉察出我的不安,耐心劝慰我放下过往与父亲和好,并提出今年春节陪我回浙江过年。

程岩傅出事前一个月,许尹正去了加拿大,在我和他温馨的小窝里,每当夜晚,独自躺在有着许尹正熟悉的令我安心的气息的床上,我都会不可遏止地想起,自己第一次留在这里过夜的那晚做的那个梦,梦里年轻的程岩傅清举削瘦的背影,以及梦醒后的我,又记起他将自己的黑色西装脱下来披我身上遮住我脏掉的裤子,那个给第一次来月例的女儿买卫生棉的程岩傅。

似有几次我睡着了,却感觉他就坐在我床边,有时背对着我,有时面对着我,脸上有怯懦讨好的笑,梦醒后,我又怅然流泪。

还未打电话给姑姑,打算从她那里旁敲侧击得知一点关于程岩傅的近况,姑姑给我来了电话,告诉我程岩傅出了车祸,且这不是最坏的消息,他瞒了所有人,之前被检查出患了心脏病,医生一直力劝他在心脏上装支架,程岩傅却一直拖延着,甚至拒绝做手术。

听到这一消息,我的心开始前所未有的慌乱,顾不上打电话告诉许尹正,立刻买回金华的机票,夜里十一点到达义乌机场,前来接我的姑姑第一次大声痛斥我:“小鹿,谁家的女儿会有你这么狠心,你知不知道,你究竟有多伤你爸爸的心,你一走几年不回,不给他打电话,是要和他断绝父女关系吗?他究竟做错了什么让你这么恨他……”

“姑姑,对不起,我错了……”被姑姑一通劈头盖脸的斥责,我像个孩子一样在姑姑面前哭得稀里哗啦,不停地悔恨和道歉。

其实从接到电话得知程岩傅还躺在医院抢救那一刻起,我是一路流着泪回来的,不到一小时的飞行,让我觉得时间过得前所未有的漫长,回想起自己从小到大所有的任性、固执以及对他的忽略漠视甚至仇恨,而他对我所有的讨好、细心照顾以及迁就,我都将它们当成了是报复他的武器刺向了他的心脏。

回医院路上,姑姑告诉了我一件事——沈芳芳自杀的真正原因,这让我对程岩傅产生了彻底地悔恨和歉疚,原来这么多年我竟恨错人,沈芳芳自杀是因为另一个男人,而不是因我的爸爸程岩傅。

起初以为姑姑骗我,她却冷笑说:“我骗你做什么,你可还记得,我曾多次暗示过你,你妈不是被我哥逼得自杀,而你每次都很抵触,不愿意听我说,也因为你爸爸不让我告诉你真相,他让所有人都不许告诉你,宁愿你恨的是他,也不愿意让你知道,你妈当年是多么的狠心丢下年幼的你,自己去和别的男人共赴黄泉……”

“你胡说,我妈不会这样做——”

“我没胡说!”姑姑激烈地打断我,“你该知道,你妈有一个小红木箱,箱子侧面右下角写有林文军这个名字——”

与义乌相临的东阳县是个颇有名气红木家具生产销售基地,每家红木厂都会在自家生产打造的红木家具上标注上厂家或是制作者的名字。

沈芳芳的小红木箱上的确有这么个名字,在箱子右下角,“林文军”三个字,漂亮的白色竖写小楷,底下还饰有几朵惟妙惟肖的茉莉花,是沈芳芳喜欢的样子。

以前并未注意这些细节,经姑姑一提醒,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沈芳芳带着我和茉莉花去了一条江边,返回时,她对年幼的我说她祭拜的是一位故人。

心里闪过阵恐慌,却仍不愿意相信,反驳姑姑说:“那又怎样,只不过是制作箱子的木匠的名字——”

姑姑厉声打断我,“他也是你妈以前的恋人,林文军,他就是以前拆散你们一家,害死你妈妈的人——”

“不可能的,”我抓着自己的头发,拼命摇晃着脑袋喃语:“不会这样的,我妈妈怎么可能这样对我……”

姑姑抓住我的手紧握着,让我看向她,小鹿已泪眼模糊了,只听得见她缓缓而沉痛的声音,“小鹿啊,这是真的,姑姑是不得已才告诉你——”

十六年了,心里曾砌起的无重数的怨,一瞬间全部地坍塌,真相却让人如此的绝望和害怕,我抓着姑姑的手哀求:“姑姑,为什么对小鹿说这些,你快告诉我,这一定不是是真的……”

凌晨一点的医院越发安静得荒凉,走廊上照明灯光淌出的惨白月光将我笼罩,程岩傅被送进手术室已经三个小时,仍在抢救中,我睁大眼一直盯着手术室上方闪烁的红色信号灯,抿着嘴努力不让泪水溢出眼窝,暗中将牙齿咬的“咯吱”响,身体忍不住颤抖,阿正,小鹿究竟应该怎么做啊?

以为自己离家在广东的这几年,程岩傅一直和白阿姨在一起,他不是已经让姑姑告诉我要我接受白阿姨,他们打算已结婚,不是吗?

刚到医院时,毫无例外地看见白阿姨也在手术室门口,相比小叔不停地挠头或是走动表现出来的焦躁,这个女人安静地坐在长椅上,双手交握,垂下的几缕发丝略显凌乱,疲惫的脸上是掩饰不住戚然与担忧,待我走近后,抬头看向我,双眼红肿,和我一样是哭过的,她欠欠身站起来只傲然对我说:“你爸爸他是个好人,等他平安出来后我就走!”

我没答话,像滩软泥一样在对面椅子上颓然坐倒,悔恨与自责如潮水般涌过,我的心脏被窒息般的疼痛淹没,刚刚我已经知道,从我最后一次回来,我用冷笑面对程岩傅希望我接受白阿姨的要求,他便默默同白阿姨分手了。

三天了,程岩傅仍没脱离危险期,在重症监护室内一直昏迷不醒,我一直守在外面,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心里想起的全是与程岩傅的往事——小时候自己吵着找他要妈妈时,他哄我很久,终于失去耐心了,会大声吼我,那时我只知道极恨他,却忽略了他脸上金丝边眼镜后也流出了泪。

因为家里长年不开伙做饭,他带我去他工作的党校食堂吃,多少次他腆着脸讨好地问我想吃什么,我漠然不回他的话,他便每样都点一些,当然会吃不完,当我不再进食,他刚开口打算往我碗里夹食物,我略扫他一眼表现出不耐烦,他便停止了动作,或是怯怯地咳两声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在我上小学还不得不依赖他这个唯一的至亲时,心里虽然不高兴,但仍会面上顺从地被他带去他的饭局吃饭。

倔强的我在有他的任何场所,都是沉默无礼的,只管低头吃饭,对他的同僚以及朋友们,或善意或是好奇的探询逗趣一概不理,如此一来,他和那些逗我说话的人都会弄得有些尴尬。

到后来他们再看我,眼里总多了几分恰是我最憎恨的怜悯,可我却不曾想过,我失去的是妈妈,他同样也失去了妻子,我向他发泄我所有的不满和愤恨,可他却独自咽下了丧妻之痛以及沈芳芳以死亡的方式对他的背叛。

他对沈芳芳的爱一定是极深的,不然也不会让我十六年来一直活在他苦心隐瞒的谎言里,对于已成为事实的沈芳芳的死,唯一希望将年幼的永失母爱的我伤害降到最低,如此深沉却从不言语的爱,让小鹿如何去承载与回报……

程岩傅,你为什么要对小鹿这么迁就?她是个坏女儿呀!

爸爸,为什么我从来不曾考虑过你的感受?小鹿伤害你,你不会痛吗?

爸爸,对不起!小鹿回来了,你一定要好好的!

许尹正从国外回来,飞来我的城市,接到他电话的那一瞬,小鹿对他是多么的想念,却又空前害怕见到他。

急促走来的脚步声在空荡的ICU病房楼层响起时,我就知道是许尹正来了,可是小鹿却没有勇气再去迎向他拥抱自己的爱人,一如她不敢下去接他上楼,是不是见面晚一些,分离就会晚些?

“小鹿,对不起,我回来晚了!”许尹正在我面前蹲下,他看小鹿的眼里是满满的疼惜,也有思念。

将近两个月不见,风尘仆仆的他,疲惫的俊脸上冒出一圈青青的胡茬,眼里布满了红血丝,出差前我陪他去理的头发又长长了。

“阿正!”被许尹正拥进怀里,我心酸地轻唤他的名字,泪水再度涌出来,不仅仅因为对程岩傅的担忧,更因为即将到来的别离,这一次,是真正的别离。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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