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打架记录

如果不是张成浩,第六中学很多人都不会认识张羽羽。张成浩一头白发,打起架来总有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感觉,各种街头打架的烂招数相当娴熟,咬耳朵、吐口水、扯头发等等,用他自己的话说,只要你把对方打怕,那就是一种技术胜利。

张成浩和张羽羽是双胞胎,民间统称龙凤胎,可是在第六中学的种种行为,没有人会看得出他们是双胞胎。张成浩高一一年时间,打架可查询记录四十三次,战绩是零比四十三,每次打架结束之后,他都是被打趴倒地不起,所以大家认为那就是打输了,即使对方被他咬到头破血流。

张羽羽和张程浩不同,她在学校完全是个三好学生,虽然成绩不是排名榜上让人骄傲的对象,可是也得过不少学校颁发的奖。

“张成浩,我只要你老老实实地写一份保证书,保证这个学期开始不再打架。”

高二开学, 班主任陈老师希望张成浩对新学期有所承诺,四十三次的打架记录,害得陈老师没有了评比优秀教师的机会,还有可能失去一份奖金。只是那种毫无用处的承诺,在张成浩看来是幼稚可笑的行为。

“每次都是他们说我先的。”

“他们说你什么,你可以和老师说。”

“你要保证,还不如让他们闭嘴。”

张成浩一头白头发,一开始学校以为是故意的,后来才知道是天生的。可是在学生面前,那样不一样的形象,一下子引起了大家的兴趣,只要有人拿他的白头发开玩笑,迎来的就是张成浩的拳头,不分男女,就连自己的数学老师也不例外。

高一第二学期,第三十六次打架的张成浩,在数学课上,满脸是被同学抓伤的痕迹,数学老师看着他的脸有意讽刺他几句。

“你们可能不知道,张成浩是被领养的孩子,你们也别再拿他的白头发开玩笑,多可怜可怜他的身世。动不动就打架,你们这样和野孩子有什么不一样。”

数学老师说完这几句话,迎面就是张成浩扔过来的椅子,还好闪得快,在他准备看清楚什么情况时,张成浩已经骑到了身上,几拳下去他才反应过来。张成浩的第三十七打架,让数学老师的眉角挂了彩,留下一道永远的疤痕。而他和姐姐是被领养的孩子,也一下子传遍整个学校。

没人愿意和张成浩一起坐,本来高一不在一个班级的张羽羽被安排到了张成浩的八班里,顺其自然般成了他的同桌。

“陈老师,我不要和她同桌。”

“她是你姐姐,为什么不要?”

“我不喜欢。”

面对陈老师的安排,张成浩直接搬起自己的桌椅,跑到教室的最后一排后面,自己一个人坐在那里。

没有办法,陈老师只能叹气的表示同意。张羽羽被叫到办公室,陈老师希望她能劝导自己的弟弟,打架行为最好不要再出现。张羽羽样子有些为难,可是没有说话。

“张羽羽,你弟为什么是白头发,而你却没有?”

这样的问题在高一事她也被问过,她只是摇头没有说话,来到八班,同样的问题又被问起,她习惯地摇了摇头,一样没有说话。

“你们真的是双胞胎,你是姐姐,那你比他先出生多久?”

“我不知道。”

“听说你们是领养的,所以是被嫌弃的孩子,是不是因为这个?”

问话的是一个男生,叫徐前,他指着张羽羽的头发问道。高一时他和张成浩打过五次架,难得遇到张成浩姐姐,一定很想问很多问题。

“我不知道。”

张羽羽说话声音变得越来越小,样子也很不自信。

“那就是说你们是没有爸妈的孩子了。”

徐前说话的声音估计放大,他站直了身体看着张成浩,看着张成浩开始变得不一样的眼神,他做好了迎接开架的姿势,五次对战的经验,他太有心理准备。和他想象一样,听到他的话,张成浩站起身,习惯性的开场动作,拿起身边的东西就往对方扔过去——这次扔的是他自己的书包,沉甸甸的书包砸向徐前的脑袋,虽然被他用手挡开了,可是突然的撞击,他的手一下子失去了力气。

三拳在头,两拳心口,徐前被压倒在地上,他用脚拼命地把张成浩踢开,可是毫无作用。站在一边看热闹的同学当中,有两个男生出来拉开了张成浩,他们每次都默契地组团打他一个人,这次也不例外。

张成浩高二第一次打架,还是输了,不过咬伤了徐前的手指,打出他头上的一个包。

“说吧,这次又是什么原因?”

一副毫无期望的表情,陈老师看着张成浩和徐前。

“都不说话是不是?”

陈老师拿起手里的石头,狠狠地扔到桌子上,那是从张成浩被扔出去的书包里找到的。

“出了人命你知道什么后果吗?”

“他们不闭嘴的后果。”

张成浩歪头看着天花板,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说过多少次了,别再说张成浩的事情,为什么你还要说!”

“我和张羽羽说话,又不是和他说。”

徐前右手捂着左手受伤的地方,被石头砸中的位置可想而知的痛。事情和往常一样处理,徐前记过,去医疗室看医生。而张成浩,又一次被送去教导主任那处理。

“这次打赢还是打输。”

教导主任办公室里面,只剩下张成浩和他两个人,这样对话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输了。”

“你姐姐呢?”

“谁知道,反正我不需要她。”

教导主任摇了摇头,拿起眼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

“从初中到高中,我们也认识四年多,你小子我是越来越没办法。”

“你要求我成绩不低于平均线,我做到了,他们要拿我说事,我们也是说好的,不怪我动手。”

教导主任从张成浩原来读的初中就认识他们姐弟俩,那时他还只是一个级长,在初中部教语文,他被调到第六中学当教导主任,也就带着他们两个,一起来到了第六中学就读。成为教导主任的他,和过去比起来,喜欢摆出一副家长的姿态。

打架的结果就是张成浩接受了教导主任一顿口头教训,然后继续读书没有任何变化。高二的第一期学期,张成浩没有破自己高一第一学期的记录,打架次数只有十一次,比起高一第一学期的三十二次,教导主任还特意表扬了他。

暑假开始了,不用在学校打架的张成浩,在家里只做一件事,看打架视频,学打架技术。而张羽羽只是在一边默默地看着。

“你把头发染了不就没有那么多事!”

张羽羽靠着门边,一副责怪弟弟不懂事的样子。

“我不要,我不要像你那样去逃避,那只不过是自欺欺人。”

张成浩满头大汗从地上站起来,看着长出不少白头发的姐姐。

“可是那样我们就可以好好读书。”

“我不要,你不用再和我说这些了,初中的事情我不会再发生。我要打到他们怕,让他们明白,我特别的白头发,就是他们准备挨揍的特别之处。”

张成浩和张羽羽的假期基本都是在家里度过的,他们最美好的记忆是窗台飞来的无名鸟,张羽羽说那鸟叫声像是在对他们微笑,恭喜他们能有舒服生活的时光。

高二的第二学期又要开始了,再次准备回去学校,张羽羽也忙着去把暑期长出来的白头发染成黑色的。

“别去了,还有爸妈也是,干嘛要把黑头发染成白色的,那样就是一家人了吗?”

张成浩很不愿意张羽羽把自己白头发染成黑色的,在他看来就是承认天生拥有黑色头发的特权,一种可以随意摆弄他人生的权力。

张羽羽还是把长出的白头发染成了黑色,她每一个星期就要染一次,每次照镜子都格外注意发根白发头出了多少了。

新学期迎接他们不是美好的阳光,是八班的黑板上大大的字,上面写着“张羽羽原来是个骗子,她的头发也是白的。”

有人在暑假看到张羽羽,看到她白色头发的样子,那些她极力掩盖的真相被放到了大家面前。徐前看到张羽羽的出现,好奇地凑近去看,然后看着她旁边的女生林洁说:

“好像真的有白头发,原来是染的黑头发,真卑鄙。”

张羽羽低着头,心里多么想把自己的头埋进课桌里面,消失在这个世界里。

“你小心那个疯狗跳出来咬你,还是别在这里说。”林洁说道。

原来还会和张羽羽聊些无聊的学生生活,现在的林洁只有满脸的嫌弃。八班也没有人再和张羽羽说过话。

“这谁写的,敢写不敢认。”

张成浩站在黑板前,手指笃笃地敲着黑板上的字。没有一个人搭理他,就连正眼看他的人都没有一个。

张成浩从自己的书包里掏出两把锁头,把八班的前后门从里面锁上,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包很奇怪的东西,是一个黄色的塑料袋包装起来的。

“今天不说是谁写的,他妈的谁都不要想走出去这个班。”

他大力地砸了一下讲台,被锁起来的同学发出了嘲笑的笑声。

“疯狗,别装帅了,你不过是我的手下败将,字是我写的怎么样。”

一个男生对着张成浩说道,他是张成浩来第六中学第一次打架的对手,名叫杨京。

一边的张羽羽只剩下哭声,张成浩放下了手里的黄色塑料袋,从书包里掏出一支实木棍,用白色的绷带把实木混绑在自己的右手上,用牙齿帮绷带打完死结,红了眼地往杨京的方向冲过去。

这次打架持续了半节课的时候,最后在教导主任的安排下,学校的保卫人员撞开了八班的门为结束。整个班级的课桌散落一地,和张成浩直面冲突的五个男生不同程度的受伤倒在地上,其中两个身上被用圆珠笔插了几处,而杨京头被打出一个口,血流满地,那支实木混也断成两截,其中半截还和绷带一起绑在张成浩手上。

有好几个女生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一边的张羽羽抱着张成浩在哭,她脸上有一道明显的血痕,而怀里的张成浩满脸血迹,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晕过去,毫无反应。

高二第二学期,张成浩的第一次打架,也是他在第六中学的最后一次打架。

被送到医院抢救,睡了一天的张成浩躺在病床上,听着教导主任告诉自己已经被开除的消息,他只是僵硬地微微一笑。

“我姐呢?她人没事吗?”

“医生说受了一些惊吓,有些皮外伤,没严重的伤势。”

“那就好。”

“你可以告诉我,在八班讲台上黄色塑料袋里面的硫酸从哪来的?”

“找人买的。”

教导主任叹了口气,他能理解张成浩疯狂的举动,不敢想象如果他当时选择用硫酸去攻击八班的同学,结果又会是怎么样。

张成浩晕迷了一天,最后怎么把他击倒失去意识的他自己也不记得,能想起来的画面只有杨京的那张脸。打架就先找准其中一个对手,往死里地打倒对方,这是他在第六中学打出来的经验。

从晕倒后醒来第一次看到姐姐,是她一张哭泣的脸,张成浩没法完全控制受伤的身体,他撑起一下身子,伸手去抚摸姐姐的头。

“我觉得你白头发的样子最美,我最喜欢这样的姐姐。”

张羽羽染回白色的头发,张成浩一脸满意,而一边的养父母也染回了本来属于自己的黑色头发。

“对不起。”

张羽羽握住了张成浩的手,眼泪从眼框流下来,滴落在张成浩的手上。

“姐,没事的,我说过以后有我就不会有人在欺负你。”

这句话在初中毕业那年,张成浩对着满身湿哒哒的张羽羽说过。从小学开始,人们总是好奇和玩笑他们和大家不一样的白色头发。笑话他们是没有人要,被抛弃的路边垃圾。

初中三班,张成浩和张羽羽曾经噩梦般的地方,他们受尽冷眼,受到了各种手段的欺负。在所有青少年对性有了懵懂的认知时,男生都喜欢去触摸和抚摸张羽羽的身体,他们好奇白色头发的她和其他女生有什么不一样,即使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其他女生身体是怎么一回事。

“摸一下有什么,你爸妈都不要你,以后也一定不会有人要和你结婚,你现在应该享受被人摸的感觉。”

男生总是在摸完张羽羽的身体之后这样告诉她,这是他们对她的恩赐,要感谢才对。

张成浩敢怒不敢言,看着姐姐被欺负,他偷偷哭过,也试着跟踪对方回家,可是毫无办法应对。张羽羽初中的成绩是排名榜上令人骄傲的对象,年级第一的位置曾经占据过整整一年。

有一次考试完发试卷,看到张羽羽满分的试卷,一些同学提出了质疑,认为她那样不可能是学习好的学生,不配。他们找了老师对答案,但事实证明张羽羽成绩是对的,其中一个女生撕了她的试卷,拉扯她的头发说:

“你不配。”

张成浩第一次站出来为姐姐说话,他很快被几个男生围攻,一顿教训之后,像听话的小狗,楞在角落看着其他人摆弄姐姐的头发,抚摸她的身体。

对于张羽羽的遭遇,张成浩不是没有经历,他初二开始都不敢在大家上厕所的时间去厕所。有一次,几个班里的男生冲进厕所,盯着张成浩的性器官,好奇地说着:

“好像开始长毛,应该也是白色的。”

张成浩吓得拉起裤子跑了出去,几个男生回到班里和女生讨论,在得不到统一答案的情况下,他们在班里拉下了张成浩的裤子,只是为了证明他下面长出来的毛也是白色的。面对大家“开玩笑”的举动,张羽羽选择哭泣地接受,张成浩选择逃跑。

初中最后一年,准备毕业的他们,因为张羽羽带来的水壶把水打洒在地上,影响大家走路,全班决定好好“教导”她一次,所有人轮流打她一巴掌,作为处罚。打痛了右脸换左脸,打完张羽羽换张成浩。他们为此乐乐得意拍下视频,供大家传播取乐。

他们从厕所打来一桶水,浇到他们身上,只是想看看他们会不会因为那样长出其他颜色的头发。

被打的视频被上传到网络,得知信息的养父母找到了学校要求处理,得到的回应只是一句话。

“同学们之间的玩笑而已。”

张羽羽不敢承认是怎么样的玩笑,张成浩见况说明了事情的一切,面对张成浩的表态,学校领导一句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作为回应。

被打视频的事件最后还是简单被处理了,而告发一切事情经过的张成浩,同学们决定扒光他的衣服,再拍个视频让他知道厉害。毕业考试后的第二天,从学校准备回家的张成浩和张羽羽,被大家围堵在班级里,所有人就像一开始计划好的一样,眼神充满令人恐惧的邪淫,没有人会觉得一切是不正常的。

这是张成浩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打架,他好像早有预知,从书包里掏出一把水果刀,在大家认为他那样软弱的人,只是做做样子时,结果却是大家想象不一样。其中一个男生被刺倒在地上,所有人一下子都怕了,落荒而逃地散去,留下受伤不动的同学和他们姐弟倆。

目睹姐弟倆初中时的一切事件,后来成为第六中学的教导主任,在张成浩被起诉伤人之后,决意要带着他们两个到自己任职的学校就读,他没有想到的事情是张成浩后来的变化。

他要求张成浩不可以用刀子解决事情,张成浩答应了,教导主任迎来的却是第六中学张成浩出名的打架事件。也是那个升学的假期,张成浩和张羽羽的养父母特意去染了一头白色头发。

“白色的头发,也是头发,没什么不一样。”

听到养父母的话,张羽羽失落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她不想再过去那样的生活,她想染成黑色头发,过和大家一样的生活。可是张成浩不那样认为,当他握着水果刀刺向对方时,他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的讽刺,他不再接受社会给他的定位,他想要改变一切。

后来的张成浩和张羽羽转学了,养父母带着他们搬到了没有人知道的地方。但是第六中学的所有人都知道,不管去到哪里,只要有人敢说他的白发头,有人再敢欺负张羽羽,迎接他们的只有张成浩愤怒的眼神,还有他硬邦邦的拳头。

“你敢欺负我和我姐,我就打到你趴下为止,就算打不赢,只要我不死,我就打到你怕,这是我说的,记住,我叫张成浩。”

我不会拒绝黑暗的存在进入生活,没有黑的衬托,白怎么可能那么纯净无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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