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暮(终章)

十七

初春的风有些冷,我和陈阳站在民政局门口。

我们就要排着队进去登记了,马上我的人生就会彻彻底底地和他捆绑在一起,度过我的下半生。

那天的云都是碎的,一块一块的掉在天上,像是被人用烟戳了洞的白色床单。我好像总能想到白色床单,那些有褶皱的、没褶皱的。陈阳见我一直抬着头看天空,就问我说,怎么又出神了。

“我在想,马上我们就要进到围城里了。”

“你不愿意啊。”他总是说这些明知道我不会反驳的话。

我只是在想,如果我身边的人是林暮,他会说些什么。我大部分关于未来的畅想,都是和林暮一起的,所以自然在我预计的未来里都有他的影子。

但过去这么久了,他也只给我留下一个名字,给我留下一些谎言,就慢慢在我记忆里消失不见了。

在那个我们一起度过的暑假过后,他回到了他的老家,说要安心准备升本的考试,每天都要去自习室背书。而我在高一开学的第一天就没能撑住,学校总能让我窒息,仿佛我的人生都被掐住了脖子,和我一样。

我和林暮变得很少聊天。但我总在晚上的时候,用电脑给他打视频电话。接通以后,他不像往常那样,对着屏幕外面的我做鬼脸。他一眼都没有看我,故意瞥向别的地方。我问他是不是卡掉了,他也只是照样划鼠标,在键盘上打字,不对我说一句话。

在我们刚刚好在一起六百天的时候,我们吵了一架。

那段时间我们吵了太多的架了,他累了,我也很累。我累的时候总会想着要依靠他,而他累的时候就会想着要放弃我。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有理谁。

一直到第二天傍晚,我们都没主动搭理对方。

一直都是我主动的,但那次我不再想主动找他了。我跟他说,我们不如就到这里吧。

他说好。

我和他在一起那么久,只和他提过两次分手。第一次我说分手,是在我们谈了一年多的时候,我觉得他不在意我,总是敷衍我,提了分手,是想让他知道事情的严重性。那次之后他改了很多,我以为这次也会和那次一样,我说分手,他明白他错了。但好像并不是这样的,他没有和那次一样,而是直接说了再见,说让我往后的日子里好好生活。

我们默契地断掉所有,但在之前,我们从来没有这样默契过。

后来我发短信问过他,那段时间到底为什么要故意冷落我,故意让我说出分手。

他说,好像负面情绪是真的会传染的。

每一次我难过的时候,他就喜欢提起这句话。就好像是在强调,强调说我不该难过,我的难过会把他也变得难过。所以到后来,我连难过的权利都没有。

和他分开之后,我直接去了济南的一家精神病院疗养,在那里面住了一整个冬天,差不多三个多月。

但那个冬天远不足以把我的伤痛治愈,甚至对于他给我的那些创伤,没起到半点的治愈作用。和他分开之后,我有着很长的一段时间,学不会如何让自己正常的呼吸,他好像连同我一个人生活的能力都拿走了。一切都变得很慢很慢,即使我考上了高中,也没有办法承担那么重的课业,只好转到职校去。

林暮只需要用他生命里两年的时间,就足以摧毁我一大半生命。在这方面,他无疑是成功的。

后来过了很久我才明白,那时候的爱只能是爱,一旦和性扯上关系,就变成了一方对一方的诱奸。我不愿意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受害者,林暮也当然不会觉得他是施暴者。可是他撕毁了我的一切,那些美好的,不美好的,有关于他的一切,他都赠与我,然后在我的面前一点一点把它们撕毁了。

就好像我们养的那只猫一样,无缘无故就跑丢了。

我对初恋的憧憬,在林暮把我按在宾馆白色床单上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彻底底的破灭了。

我和陈阳从民政局里走出来,他牵着我的手。难得的,他的手心有些湿漉漉的,紧紧地握着我。

“老婆。”他说,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

“老公。”我笑着回应了他。

“现在我们就是合法的夫妻啦!”我很少能在他的语气里听到真正的开心,但那天,他好像真的是快乐的。

“是啊。”天上的云还是细碎的,一点一点漫开,像是洒在地上又风干了的墨水。

“老婆,你之前有想过和别人结婚吗?”他突然这样问我。

“你呢?”我反问他。

“很早以前的时候有想过,就是那种不现实的想想。不过早就不想了,现在只想和你好好的。”我能听出来他的话是真心的。就算不是真心的,也带了几分真心在里面。

“我也是。”我说,“你之前想和她结婚的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

他好像意识到这是一道送命题,思索了一会儿,说:

“现在啊,坟头草都老高了。”

我笑了笑,就那样牵着手和他走下去。

那天的云好像不会聚在一起了,就那样一片一片散开,和林暮常常给我买的棉花糖一点儿也不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