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芷若,大江湖

0.12字数 5185阅读 579
倚天屠龙记封面

最近读了《倚天屠龙记》,周芷若实在让人唏嘘不已。

所有的小说都是以现实为背景,又有一些抽象的、特殊的限定条件,因此要了解一个小说中的人物,既要分析这个小说的预设背景,又要用同理心来理解这个人物。《屠龙》的体系中,所有人追求的有六样东西:金钱、美色、声望、小范围特定地域性的权力、对所有地区生效的中央权力,个性的满足。几乎每个人都会去追求前五样东西,一些特殊人物会追求第六种,比如何足道、张无忌。如果要对这六样东西分个层次,毫无疑问,权力是钱、色、名的核心,对个性的追求是唯一摆脱被权力玩弄的机会。各大门派拼命练好武功,其实就是在比拼暴力能力,暴力是权力的保证。


参赛权

赵敏

《屠龙》的背景设定在元朝末年,当时的社会阶层大概可以分为三部分:

一是当时的统治阶级和当时依附统治阶级的既得利益者,大概分为两类。
  1. 元朝蒙古皇族,以赵敏等为首的一干人物。

    这些人拥有中央特权,不受地域限制,到哪里都能调动权力,比如赵敏和张无忌要去冰火岛找谢逊借屠龙刀,沿途官员都想要巴结奉承,地方上的人力也要受赵敏支配。不仅如此,这些人还拥有超于汉人的特权,比如万安寺的军官可以任意上街虏获妇女而不需要受到任何惩罚。当然这些特权最基本还是对财务的支配权,吃饭不用给钱,买东西不用给钱。

    这种特权必是人人都想要的,拥有特权的人必然成为所有人的靶子。这种一本万利、高风险的生意,敢想的多,敢做的就少了。特权者也绝不会认为特权有什么不正当的,快意人生岂止于大口喝酒大口吃肉,一旦明白了权力滋味,就像上瘾一样,拼劲所有也会想办法去获得这种快感。反过来说特权阶级对于失去特权充满了恐惧,必然会对所有挑战特权、争夺特权的人吃肉喝血,任何一丁点反抗的苗头都要打压。

    特权阶级为了维持其特权,最大的工具就是人数庞大的军队。

  2. 归附于元朝的乡绅土豪。

    这些人中人数最多的应该是有钱无权的乡绅,比如被朱元璋偷了牛的那家人,这类人没有武力,基本没有参与到本书的争斗中。

    归附者中最值得说的是为了获得特权而归附蒙古的地方帮派人物,比如玄冥二老,这些人无法完全享受中央特权,但比地方帮派的权利又大一些。

二是试图推翻元朝统治的汉人,这个群体也是本书的主要人物,比较复杂。

这个群体跟第一个阶层的对立关系非常明确,这些人追逐的就是第一个阶层现在拿在手中的特权。

  1. 身负绝学的地方帮派

    这些组织往往不大,从书中来看大多维持在几十人至几百人左右,昆仑派、武当派等皆是如此。比如光明顶比武的那一节介绍班淑娴,说她是方圆五百里内无人敢惹,倘若昆仑派人数在几千人,那么他们能威慑的就不止五百里了。再比如,张三丰大寿之际,武当七侠担心火工忙不过来,且室内桌椅不够,而当时介绍上武当拜寿的人加起来也仅几百人,因此推断武当派也只有几百人众。

    规模超出于此的只有少林一派,六大派高手囚困光明顶后,少林派轻而易举被突破,而赵敏麾下并不是对应蒙古大军兵权,能调动的不会是几万人的大部队,丐帮也没有聚集全部势力,推测少林派人数当在几千至几万之间;少林派俗家弟子参与直接斗争较少,因此不当作少林派统计。

    地方帮派由于人数问题,无法和蒙古特权阶级抗衡,也就无法享受中央特权。

    从书中描述看几乎所有门派都是手掷金银,这些钱是哪里来的?有一些帮派做些没本钱的生意,这好理解,这些门派享有屠杀、抢劫平民的特权。其他门派,比如武当、少林没有详细描述,但是对比那些为了一定点银两就搭上性命的店小二可是好的多了,证明所有门派对地方的控制权都是能够为其牟利的。实际上地方帮派的奋斗目标仍然是地方特权和更多地盘的特权。

  1. 世俗化、近几十年内发展壮大的宗教势力,也就是明教。

    明教跟地方势力是很不一样的,地方势力之间由于受到地域限制,往往势力不大,因此需要互相协作,互相之间的关系也相对紧密,而明教是全国性质的,在各个地方都需要和本地帮派争夺特权。其次进入地方帮派一般是有门槛的,比如武当七侠就是张三丰百里挑一选出来的,峨眉派纪晓芙的父亲汉阳金鞭也是地方上的望族豪绅。明教作为武装势力却打着宗教的幌子,人人都能入得,不分男女,不分出身,也因此明教才能成为当时仅有的两个全国性质的民间武装组织。地方势力发展到少林派这种规模也没有办法完成中央权力的争夺,但宗教往往是争夺世俗权力的有力工具。对于蒙古统治阶级而言,地方势力是可控制的,有利用价值时不妨发展,构成危害时扑灭;但明教却是必须镇压的,这是根本性的问题。所以明教对于蒙古人和地方帮派而言都是魔教。

  2. 丐帮。丐帮入会基本无门槛,跟明教一样是全国性质的武装组织,但丐帮底层门徒生活水平并不是特别好,所以无法大量吸收人才,近段时间丐帮人才更是屈指可数,帮派势力整体处于衰落的阶段,陈友谅大权旁落之后,丐帮在追逐特权的过程中几乎没有讨到什么好处。

三是一无所有的普通老百姓。

其实老百姓就是其他阶级角逐的东西,跟金银、土地等一样。

说实在的,这类人都不值得拿出来一提,比如在客栈几句话不顺耳就被杀了,这种没有任何看点的短命鬼怎么能是主角呢?然后周芷若的出身就是此类,这是她所有悲剧的起源。书中张三丰寿宴上张翠山之死毫无疑问是本书最宏大的场面之一,对比周芷若爸爸死的时候呢?全书甚至看不到周芷若爸爸的名字。周爸爸死的时候甚至不允许周芷若哭一场,开始我以为因为周芷若心机深沉,读到韩林儿奉承张无忌做皇帝,周芷若做皇后,周芷若喜不自禁,我才明白周爸爸死的时候周芷若是不得已,张无忌可以哭给张三丰看,她哭给谁看啊?韩将军什么人杀不得,杀了你爸何妨再杀你一个小孩。张三丰对周芷若的处理其实也值得寻味,为什么不找一个跟周爸爸一样普通的船夫农户领养,施舍几两银子这些老百姓不定多高兴呢。张三丰之所以把周芷若送进峨眉派,大约是因为周芷若照顾张无忌比较得力,张三丰觉得这个小孩算是讨人喜欢才送进去的。

周芷若用她亲爸爸的死加她自己的隐忍、努力赢得了逐鹿的参赛权。

周芷若

心理路程

周芷若的人生起伏和全书的几个节点性事件一一对应:

  • 六大派围攻光明顶

    这个时候周芷若约莫十七八年纪,这个年纪的年轻人一般就两件事,择偶和择业。

    光明顶上六大门派人才齐聚,实在是个挑男朋友的好时候,周芷若此时已经是峨眉派灭绝师太最喜欢的弟子了。张无忌和宋青书都是张三丰的徒孙,宋青书在年轻人中已经是凤毛麟角,张无忌是张三丰最喜欢的五弟子的遗孤,自然也是万分金贵,那时张无忌和明教还没有任何干系,宋张二人单就出身算是打了平手,都是地方帮派二代。家庭方面,宋青书在千娇万宠中长大,张无忌则生在孤岛之中,幼年父母双亡,又被玄冥二老击中,一个人孤孤单单的硬撑着活了下来。周芷若和张无忌同病相怜,所以在两个青年才俊之间周芷若很快就做出抉择,还是张无忌比较靠谱。

    此时的周芷若对于自己的人生并没有特别满意或者特别不满意的地方,所有的事情目前还都是正确的,所有的伤痛也是可以治愈的。

  • 明教为救六大派火烧万安寺

    周芷若的所有痛点就在于她并非出身特权阶层,周芷若都不需要想到特权这个词汇,她的切身感受就实实在在放在那里。她一直在峨眉山上长大,耳濡目染之下,不会想的太远,她的人生追求很明确,就是升级为地方豪绅。

    对于周芷若而言,人生的常规可能性无非就两种,一是仗着自己峨眉派弟子的身份找一个地方帮派的小头目嫁了,比如纪晓芙原来预设的人生轨迹就是这样;二是继续磨练自己的武功,在峨眉派继续奋斗,比如峨眉派静字辈的那些女弟子。被囚禁到万安寺之前周芷若的打算比较偏于第一种,灭绝师太把掌门之位传给周芷若之后,周芷若被迫选择了第二种,但是她有很多的犹豫。周芷若心里已经有了张无忌。周芷若很矛盾,她想把两种生活融合起来,但是她师父让他立了毒誓,对于第一条路她是有渴望又害怕,还有一些愤恨。

    周芷若本来只是稍有天赋,武功比各位师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但是峨眉师太青眼有加,周芷若得了倚天剑屠龙刀的秘密。如果加入峨眉派是取得了参赛权,那么得知这个秘密就算是已经获取到部分特权。

  • 灵蛇岛设计盗刀剑练神功

    这算是周芷若犯的第一个错误。周芷若盗刀剑的过程全是通过其他人的角度来说的,周芷若的内心始终没有说出来,因为她的想法不管怎么写和之前比较都会很突兀,之前还没有犯过任何错误的人猛然去干一件大坏事是很难的,我猜测其实很久以前周芷若就开始垂涎屠龙刀了,这和她成为地方特权阶级的目标相吻合,灭绝师太也是这么教育她的,只是以前没有机会,而现在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眼前,一旦错过以后恐怕再也没有机会了,她实在忍不住了,终于痛下杀手。

    周芷若待人接物的变化不是从张无忌在婚礼上逃走之后开始的,是从她练了九阴白骨爪之后就开始变化了。她有了这个把柄,又有了九阴白骨爪的实力,她之前不敢干的事情现在看起来也没有那么难了,趁着这股劲儿,她和张无忌订婚了。

    赵敏对于张无忌,从来都是大胆、坦率的,数次当众表达爱慕,张无忌几度对赵敏寒心、疏远,赵敏也一如既往的去追求;在面对情敌时,赵敏也是处之坦然,完全不当一回事;赵敏对于张无忌从来都是放心的。这也是周芷若根本无法做到的事情,周芷若对张无忌永远不放心。即便周张二人已经定了婚约,即便张无忌单独陪伴在周芷若身边,即便完全拥有张无忌,她也总是主动提及情敌,逼张无忌发誓跟其他姑娘断了情愫;张无忌说对周芷若是“又敬又畏”,大概就是怕这一点;这种态度真的是很微妙,周芷若一直都对张无忌没有把握,可是周芷若偏偏是四个姑娘中唯一一个在情感上对张无忌有要求的人。周芷若放心不下的其实并不是张无忌,她放不下的是赵敏、殷离对张无忌的痴情;赵敏是蒙古郡主娘娘,她的权力让周芷若嫉妒,殷离是张无忌的表妹,又和“曾阿牛”有婚姻之约,这也让周芷若嫉妒。周芷若从小就没有安全感。张无忌是一个有安全感的男人,但是这样的男人往往其他女人也觉得安全。周芷若可怜可叹。

    张无忌一行人游玩大都时,一路上韩林儿侍奉左右,宛若奴仆,周芷若周身都觉得无比的舒服,平常喜怒不形于色的她也忍不住面露喜色,周芷若的人生第一次感觉到权力的味道。皇家游行时赵敏设计“侮辱”周芷若,周芷若又是恨又是怕,这种刺激之下对权力就会更加渴望。周芷若之前的迷茫,在韩林儿渲染奉承张无忌当皇帝老子时,逐渐的清晰起来,赵敏可以做郡主,周芷若为什么不能做皇后娘娘呢。这是唯一一次周芷若做春秋大梦。

  • 婚礼之上张无忌逃走

    把柄落在谢逊和赵敏手中,已经让周芷若性格中凶残的一面爆发了,张无忌逃婚则把周芷若一辈子的痛处拿出来示人,周芷若凶残的一面更加猖獗。周芷若是一个很爱面子的人,穷人、底层阶级往往比人们想象的更爱面子。周芷若半生孤苦、受人欺辱,在这一切好像要结束的时候,忽然晴天霹雳,之前的所有的美梦都碎了。此时周芷若出离愤怒,二十几年的积怨都放到了张无忌身上。对于爱面子的人,一次没面子可能一辈子都没面子,一辈子都抬不起头,周芷若觉得这个跟头栽的真狠,一辈子也忘不了。如果是周敏,发生这种事只怕不会善罢甘休,肯定会更去追张无忌,争取两人一起解决问题,把自己跟张无忌捆在一起,让对方站到张无忌的对立面。然后周芷若并非赵敏,恼羞成怒之后,最恨的就是张无忌。一切的可能性都戛然而止。张无忌负于周芷若,周芷若定要他也尝尝这滋味。

  • 屠狮大会前后

    屠师大会有仇报仇,有冤申冤。此时周芷若的人生目标就是打败天下第一的张无忌,将峨眉派发扬光大。峨眉派有备而来,本来周芷若一人完全能对付整个场面,但是仅仅武功天下第一还不够,周芷若还要出自己对张无忌的恶气,还有补全被人抛弃的名声,她选了宋青书,宋青书相貌英俊,本身就是一个亮点,这一点张无忌比不了;宋青书在武当派学习多年,学习能力强,修习九阴白骨爪也会比其他人快。周宋二人本来只是师徒关系,但是看到自己的痛苦并没有人在乎,前男友和情敌恩爱有加,本来的师徒关系变成夫妻关系。屠狮大会是周芷若整个人生的巅峰,该赢的她都赢了。

    张无忌来给宋青书疗伤,求周芷若一起破少林阵法,周芷若依旧很气愤,故意疏远,把外人会说闲话当成理由,张无忌说两人问心无愧,周芷若答问心有愧,这是全书中唯一一次周芷若明确表明自己对张无忌的爱慕。武功天下第一给了周芷若表达自己的勇气,这勇气多尴尬。

    战争愈演愈烈,蒙古军队逐渐的被以朱元璋率领的军队打败,各大门派只能在夹缝中生存,周芷若被玄冥二老追杀,幸得张无忌相救。周芷若的春秋大梦破了,一同梦碎的还有周芷若高攀不起的其他地方势力,她之前仰望的那个世界坍塌了。峨眉掌门没有之前值钱了,甚至一文不值了。所有的爱恨都得到了释放。故事的最后一幕是张无忌和赵敏成亲时,周芷若前来提醒张无忌曾答应替自己办一件事,大概跟赵敏之前求的一样,周芷若终究只是红尘中的小儿女,之前的宏图且由它去。

结语

“芷若”指的是白芷和杜若,这两种植物的花都很小,只能用来装饰其他事务,自己却做不了主角。这大概就是周芷若名字的含义吧。江湖很大,多的是像周芷若一样在夹缝中求生的人,可爱又可怜。江湖充满了无奈,但无论如何,周芷若也要沉下心好好的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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