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房 老院

    泓石村,因一汪清泉自青青的大石上流过而得名,在三、四十年代就是个拥有一百多户人家的大村子,方圆十几里的孩子在这里一直念到高小毕业才到镇上去念中学。

    郑德财住的老祖先传下来的院子处于泓石村的中心地带,原来和周围的十三个院子相互套叠,交错相通,称为套院。年代久了,塌的塌,拆的拆,如今也就只剩下上院和小院还能并称为套院。上院和四合院相仿,有东、西、南、北四所房子,不同的是,这个院子的南屋也是坐南朝北,成为了小院的北屋。还有一点就是上院没有大门,只有一个开在东北角的角门,一个长长的拱形过道与小院相连。一到晚上,这过道便如墨般漆黑,没有大人相伴,孩子们是不敢一个人进出的。如今套院里住着三户人家,都姓郑,辈分远了好多代,但也勉强算一家。

    郑德财是套院里占据房子最多,子女也最多的一家,到了他这一辈,虽然没有先辈们的风光,不过凭着自己的精明与妙算,也算是村子里过的比较殷实的人家,属于上中农的成份。    郑德财十七虚岁便与自己的同年表姐成亲,第二年便做了父亲,不知道是年龄小的原因还是他天生就不喜欢孩子,反正这个孩子的到来没有给他带来多少惊喜,反而让他感觉受到了羁绊。再加上这个孩子可能是近亲结婚的产物,不但瘦小多病,且还有羊羔疯的毛病,这更增加了他的厌恶,连带着也厌恶开了自己的表姐。想来,也许是太熟悉的缘故吧,他和表姐的成亲本就没有多少感情的因素在里面,更多的是大人们的祈盼和完成人生的使命而已。他的表姐也好象明白这一点,多病的儿子,不爱她的丈夫,使她心灰意冷,在她的儿子不满两周岁她便撒手而去,到了另一个世界。她的多病的儿子也在她去后住在了姥姥家。郑德财虽然成了孓然一身,却并没有感到多少悲伤。在他的表姐去世刚过一百天,一个月牙儿斜挂的夜晚,他和他的堂弟赶着一头毛驴,偷偷地接来了他的第二房妻子。

    第二天,天蒙蒙亮,村子里便有胆大好事的人来上门看新媳妇儿,这是个刚满二十的

小媳妇,虽然怀有六七个月的身孕仍现原来优美身形,白净的脸庞上大大的眼睛,隐约有一丝的忧伤闪烁着。她不爱说话,多数的时间是沉默的,顶多向好奇的人们露出点微微的笑意。一些好奇却胆小的妇女孩子偷偷地在角门上往院子里张望,却不敢走进去,她们不知道该怎么和寡言的新媳妇开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好事的人们早已打听到了她的身世。她的丈夫是个烈士,虽然这个地方属于老解放区,可仍然有些猖獗的土匪偷偷地活动着,在4 3年也就是她来到这个村子的前一年的腊月.土匪摸进了她所在村子的村公所,杀害了毫无防备的几名战士和村干部,这其中就包括她的丈夫。而这时的她已经快成为了孩子的妈妈,悲伤和无奈紧紧地纠结着她……抚摸着自已未出世的孩子,她不知道到底该心疼谁,孩子,丈夫,还是自已?本来不太善言的她显得更加沉默了,思念与忧虑使她的眼睛显得更大。更多的时候,她是茫然的,何去何从?她内心是不大喜欢郑德财的,他的能言善辩让她感到不踏实,而且与自己一表人才的丈夫相比,郑德财矮小的个子使他整个人都显得有点猥琐,可眼看孩子就要出生,为了不使孩子一生下来就受到歧视,感到委屈,无奈之下她选择了嫁给郑德财。

      村子里的人不明白郑德财为什么会娶个身怀六甲的媳妇,他们想不到郑德财娶媳妇

也是要打小算盘的:第一,这是烈士的家属可以提高他的地位。事实也证明,凭着这个关系,他在后来的运动中得到了不少的好处,逃过了许多的劫难。第二,虽然他日子过得还算可以,但娶媳妇总得送彩礼吧,这样的媳妇可以免送彩礼,又省下了一笔。至于这个未出生的孩子,他是不在乎的,这个媳妇将来可以给他生好多自已的孩子呢。如他所愿,在后来的十几年里陆续的有了自已的二个儿子二个女儿。

    孩子生下来的时候,虽然姓郑,她却坚持着给自已的孩子起了“思文”这个名字,这其中的原因德财当然清楚,他虽然不满意,却拗不过虽然沉默却倔强的她,只好由着她了。德财不喜欢这个孩子,看到他眉清目秀的样子他就打心眼儿里不舒服,当着媳妇的面他什么都不敢做,背地里却经常用阴暗的眼神看着思文,这让小思文从心底感到发怵,他不明白自已的父亲为什么和自己好象隔了一层什么,从来不象别人的父亲那样慈爱,更别奢望出门回来的父亲会给他带什么好玩好吃的东西。他对父亲有一种畏惧,这种畏惧存在于他的骨子里,甚至影响到他的一生。 

    在后来有了弟弟妹妹的日子里,他才看到过父亲的笑,当然那笑不是对他的。好在

他有疼爱他的的母亲,母亲的爱一直陪着他。他在母亲的呵护中在村子里读完了高小,考

上了中学。并在中学毕业后在全县几千人当中脱颖而出,考上了地区师范学校。郑德财对

这个孩子的学习优异,真是恨得咬牙,他心里是多么的不情愿,可是碍于他母亲的面子,他

却不得不送这个孩子去上学。好在当时的师范是不花钱的,不然他会更加不舒服。他不明白一个母亲生出来的孩子,为什么只有这个孩子聪明好学,而他几个亲生的孩子则是舞枪弄棒,经常在村子里闯祸,而他总是硬着头皮去收拾残局。

更让他生气的是师范毕业后的思文居然自己作主娶回了一个和他同样师范学校毕业的漂亮媳妇。这真让他气到发疯,从来是喜欢自已讨便宜的德财,却不能让自己的亲生孩子争气,如思文一样的风光,这对爱讨小便宜的精明的他来说真是一种悲哀。

    如果这样的日子一直下去,总有一天他会被这种不平衡的心理给折磨死的。

    对于郑德财来说,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在思文结婚的第二年,他的母亲突发重病,当思文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的骑着自行车从县城赶回到村子里的时候,连母亲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疲惫不堪的他趴在母亲的身上号啕大哭,他本来想让母亲跟上自己享福的,可还没有付之于行动,却突然间与母亲阴阳两隔,最疼他的那个人突然地离他而去了。虽然自已也是快做父亲的人了,可他还是那么的眷恋母亲,离不开母亲,没有母亲他该怎么办,没有母亲的日子会是怎么样的日子啊。

    郑德财老汉又成了孤身一人了,对于思文他少了一份顾忌。思文的工资开始入不敷出,他无法拒绝这个父亲的任何要求,或许是天性的善良,或许是那份从小的畏惧。在村子里当老师的妻子与父亲摩擦不断,父亲的无理取闹,父亲的明抢暗拿,体弱的妻子与年幼的孩子的那点供应粮总是供应到父亲那儿,没有人帮着担水,家里水缸里的水是由挪着小脚的岳母从很深的沟里抱回来的……,夜晚,思文总会看到妻子那双哀怨的眼睛在望着他,耳边总会听到孩子的哭声,是饿,是渴,还是对他这个做父亲的不满?

    矛盾在郑德财老汉娶回第三房媳妇的时候激化了。

    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拦郑德财娶第三房媳妇。在第二房媳妇去世后,他感到无所顾及了,于是在准备娶第三房媳妇的时候,他跑到城里置办了一系列的结婚用品,当然,这些都是拖着思文去的,他要思文给他买结婚用品,冠冕堂皇的原因是自己没钱,孤身一人生活无人照顾等等。思文当然无话可说,参加工作以来,为弟妹们买衣服,买玩具,为父亲买种子,为父亲的各种借口而付出,已经让他捉襟见肘了,他甚至无暇顾及自己年幼的孩子,

    只是靠妻子的那2 9元工资维持着家里的开支,他的2 9元工资早已经花完下个月的了。可沉默的他和母亲一样,只能努力地尽自己所能,对于父亲的那种畏惧也让他只知顺从而不知如何说起。他只是希望父亲也可以看在他付出的面子上,对在村子里当老师的即将生第二个孩子的妻子好一点。

    郑德财大办婚礼之后,又给思文提出了要求,要求他给自己的弟弟妹妹们找工作。这个过分的要求着实让思文头疼,他不是不想照顾弟妹们,但他这次却真的却无能为力了,这不仅仅是靠钱可以解决的。静默的夜晚,看着一轮圆圆的明月,这时的他是多么的想自己的母亲啊。

    秋天的时候,他硬着头皮回到了村里,他悄悄地从角门走进院子里,自己的房间里传来一阵吵闹声,好象是两个弟弟在骂妻子,夹杂着孩子的哭声。他快走两步,刚要掀开门帘,却看到父亲从自己的房间里提着半袋白面,手提一篮鸡蛋走了出来,他记得这是他上个月托人给妻子带回来的,妻子刚生了女儿,身体虚弱,六几年正是粮食短缺的时候,这是他托人想办法才弄到的。他不明白父亲怎么可以从他刚生完孩子的妻子这里强拿东西,而且自己的亲兄弟全然不顾嫂嫂的虚弱和孩子的啼哭,在房间里大吼大叫。他恨恨地瞪了父亲与兄弟一眼,轻轻地走到床前,默默地抱起了小女儿……。空空的米袋,一望到底的水缸,挪着小脚艰难的照顾妻子的岳母,这些,让他无法安心地回城,无法把老老少少三代人放到这无依无靠的冷漠的小院里。

    他努力托人把妻子从这个毫无亲情可言的小村里调到了县城附近的学校。

    尽管第三房媳妇娶的隆重,却也没有陪郑德财走到白头,郑德财不到六十便又成了光棍一条,本村与附近村子里的人都说他命硬。或许是真怕被他克着,或许是不耻于他的为人,反正名声在外的他自此也就再无缘续弦了。好在他的几个孩子都已成家,他也觉得自己可以心安理得地颐养天年了。最初他要求几个孩子出钱,他自己在家独自生活,可是真拿钱的只有思文。他的亲生孩子在他的调教下早已对他们的同母异父的哥哥充满了嫉妒,在德财要求出钱养老的时候便郑重声明:你把老大供出来工作了,你就找老大要钱养老吧。到他因患糖尿病眼睛几乎失明生活再也无法自理,无人照顾起居的时候,他只好轮流地到几个儿子家。到小儿子家不到一个月,他便被小儿子象送瘟神一样送到了二儿子家,等到被二儿子送到思文家,便再也无人问津了,象是商量好了似的,大家一下子都失踪了,甚至都没有给过一个理由。没办法,他只好硬着头皮在思文家住了下来,还好,思文虽然沉默寡言却从来没有给过他脸色,只是他自己内心不安,从来不敢和这个儿子坐下来说点什么。于是大家都沉默着,倒是孙子们进进出出还经常带给他些快乐。

    一个人的时候,德财老汉就会躺在小院的躺椅上,他的思绪也象天上朵朵的云一样飘来荡去。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已的孩子就没有一个有出息呢,甚至孙子们的性格也截然不同,他的亲孙子和他的儿子们一样,打架斗殴,惹事生非,而思文的孩子多数时间是静静的坐在院子里、屋子里看书写字。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他的血脉相连的孩子众叛亲离,相反,他没有给过多少关爱的没有血缘的孙子们却承欢膝下。不是说血浓于水吗?

    黄昏的太阳暖暖地照在这个县城的小院里,也照在静静地望着夕阳的德财老汉身上,他的思绪又飘回到家乡那个老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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