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往|逢君不期,往而不复

人这一辈子,从呱呱坠地到小命呜呼,刻骨铭心的回忆并不多,能够属于我就更少了。

至于为何,按照师父的原话,是本人心醇气和、朴实无华,故而木强敦厚、混沌未开。

说白了就是脑子不好使。

“……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无色。若有想。若无想……无想……想不起来了。”

“阿弥个陀佛的,弛温啊,整整三十天啊,《金刚经》第三回你还背不下来啊!”

我垂头丧气地摸着木鱼:“您是不是也,也以为徒儿乃顽石……石朽木、不……不堪造就?”

师父像是被谁踩了尾巴,声调瞬间高八度:“乱讲!分明是浑金璞玉、与众不同!”

“徒儿法号弛……弛温,不,不就是‘蠢’吗?”

“咦?你别说还真是嗳……咳咳,法号只是个代号,相信为师,你不蠢,只是少了一点点成熟的气质。”

好吧,虽然我不知道师父是如何做到满脸真诚地乱打诳语的,但他至少印证了一个事实:我的确不聪明。

因为不聪明,诵经念佛、坐禅习戒样样不行。

斋饭又不能白吃,只好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你以为每日撞钟很简单吗?没错,要多简单有多简单。

无需发挥任何主观能动性,零难度,零压力,零风险。

“啧啧,真羡慕弛温这结巴,天天就干这点活儿。”

“人家可是住持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除了智商和口才差距太大,和亲儿子没啥区别,唉,天生命好,羡慕不来。”

“命好?呵呵!他刚被带回庙里时才六岁,鬼知道这小子经历了什么,整整两个月一声不吭,辛亏住持人损招多,硬给他灌了两口酒,这才呛出一句话。”

“什么话?好苦?太辣?我呸?”

“是‘再来一一一一碗’!哈哈哈,你说他是不是个傻的!”

我虽不聪明,但也逐渐明白些事情。

人与人之间最大的区别,不是你长发飘飘我光头闪闪,也不是你侃侃而谈我期期艾艾,而是同入佛门,有慈悲施惠者,有幸灾乐祸者,还有一言不合就让乱嚼舌根的众师兄弟开瓢见血者。

半个时辰后,戒律明堂前。

年逾古稀的道成师叔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三十杖戒已毕,咳咳,弛温,你殴打同门,可知晓对错?”

“对对对……”

“还嘴硬!再吃老衲一杖!”

“……对,对不起。”我捂着红肿的屁股惭愧道:“师叔受……受累了。”

道成师叔终于颤巍巍地收起戒杖:“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若不是住持强调要注意舆论影响,我非给你小子打出个万紫千红不可。”

我没心思勾勒万紫千红的妖娆画面,只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是了是了,每次被抓到戒律明堂受训,师父定会火速抵达现场,或晓之以情,或动之以理,或哭天抹泪,或胡搅蛮缠,总之他有的是办法让油盐不进的道成师叔放我一马。

今日怎会如此消停?

“师叔,我,我师父呢?”

“今日有大人物入寺祈福,道衍既为住持,自然要去大雄宝殿待客。不和你瞎叨叨了,老衲还得赶过去。”

“那我,我也……”

“你什么你,一句整话没有,去了纯属添乱。”

————

人如果不够聪明,到哪儿都不讨喜,既不讨喜,也就不需要刷什么存在感。

所以当寺内众僧都去正殿争相露脸时,我便颇识时务地躲在后山钟楼之上。

一钟一人,一书一壶,灌下一口,看上一页。

“蝶舞莺歌喜……岁芳,柳丝袅……袅蕙带长”。

三月吟来,倒是应景。

“江南春色共君有,何事君心独自伤。看来遁入空门也少不得许多烦恼呀。”

这突如其来的搭讪,吓得我险些将舌头一起吞了下去:“谁……谁在说话?”

“呃......鬼……”

我瞬间魂飞魄散,逃命似地把上半身塞进钟里。

钟外那位大概完全没料到我会如此“机智”,愣了半晌才话出下半句:“贵……刹并未相告不得上山,有人出现在这里很奇怪吗?”

“.…..”

见我完全没有抛头露面的打算,他又好脾气道:“小师父,你的诗集落在外面啦。”

“.…..”

“酒壶也一同落下了呦。”

“!!!”

慌得钻出钟外,这才发现自己的两样宝贝全被一个华裳少年捧在手中,正似笑非笑地仔细端详着。

我忍得眉毛都拧掉了几根:“烦,烦请,物,物归原主。”

少年拧开酒壶嗅了嗅,蓦地扬起嘴角,露出两颗白净的虎牙,俏皮又不失骚气:“酒品和书品都不错嘛。”

“.…..什,什么意思?”

“满酌香含北砌花,盈尊色泛南轩竹,酒是好酒,这书嘛……”他抖了抖手中的《清昼诗集》:“阅此佳作,同以为好。”

恍然的我瞬间振奋精神:“你你也喜欢皎…….皎然大师!”

“啧,不是喜欢,是欣赏。”

我挠着光秃秃的脑袋:“抱歉,我,我不会说话。”

少年施施然递还诗集:“无妨,总胜过巧言令色。”

我俯身接过,目光却飘向他尚未归还的酒壶:“那个……”

“哦,这个呀。”少年眯起一双杏眼,将酒壶拎在手中把玩:“《地藏菩萨本愿经》曰,慎五辛酒肉,小师父一边吟诵名僧卓著一边违逆佛门清戒,真不知侮辱的佛学还是文学。”

我烧的脸颊通红:“不,不是侮辱.…..皎然大师,也,也喝酒。”

他饶有兴趣地歪头笑道:“是吗?”

“吴中诗酒……酒饶佳兴,秦地关山引梦……梦思,良朋益友自……自远来,万里乡书对……对酒开,这些都都都是皎然师父所作。”

“可‘此物清高世莫知,世人饮酒多自欺’、‘俗人多泛酒,谁解助茶香’不也出自他的手笔么?”少年将酒壶抛入我怀,眼中的狡黠愈发张扬:“孰知茶道全尔真,唯有丹丘得如此。皎然大师生前与茶圣陆羽私交甚笃,是赫赫有名的茶僧,你偏偏说他嗜酒,就不怕大师的舍利炸了么?”

“舍利……会炸?”我瞪圆双目,由惊转怒:“不,不对,我只说他,他会喝酒,不,不是嗜酒,你分明是歪……歪曲事实!混……混淆视听!强……强词夺理!”

少年抚掌大笑:“哈哈哈,竟没糊弄过去,小师父,你可真聪明。”

———

我默默收起酒壶和诗集,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一点点想骂人。

这家伙不说话的时候落落大方,彬彬有礼,倒像个温文尔雅的书香世家,可一张嘴,闷骚文青的本质就暴露无遗。

“施主,本寺规第,第四条,外,外客不宜久,久留……”

少年以为我气急赶人,连连道歉:“适才不该口无遮拦对皎然大师不敬,小师父海涵勿怪。”

“不……不是这个,你不该......拿我说笑。”

少年满脸大写的无辜:“在下何时有过取笑?”

他越装傻充愣我越气急败坏:“你,你,你说,我聪明!”

我越气急败坏他越一脸懵逼:“……你是对聪明这两个字有什么误解吗?”

“我,我不聪明!一点,也不聪明!我,我是结巴,脑子坏了,连经文都,都记不住……”

“嗳?”

“师兄,师弟,他们,他们笑话我,你,你也笑话我,什么,什么都不会!白痴!废物!”

少年见我越来越激动,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怎会!六祖禅言,下下人有上上智,上上人有没意智。若轻人,即有无量无边罪,可见人人都有智慧。”

我抽抽噎噎地擦着鼻涕:“不,不是人人,我就……就是个无,无智的。”

少年语噎半晌,忽然话锋一转,笑嘻嘻地戳向我胸前酒壶所在:“有没有脑子暂且不论,小师父,你的胆子可是够大的,这酒……”

我下意识地躲闪着他作乱的双手:“十,十年前,师父曾喂,喂我饮过此酒,不,不想忘。”

少年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道衍大师可真是个妙人。”

“师父,德高望重、聪慧绝顶、大慈大悲、一闻千悟……”

他将双臂挽于胸前戏谑道:“而且夸起来舌头都利索了。”

我低下头,心中掠过一阵羞愧:“师父很,很好,可惜……”

少年与我并肩席地而坐:“可惜什么?”

可惜什么?

我自幼便无佛缘慧根,也参悟不透佛法高深,从不知如来,只相信,若佛是渡人的慈悲,师父便是我的佛,若佛是渡世的智慧,师父还是我的佛。

这样的人,风尘表物。

这样的人,光芒万丈。

这样的人,与之朝夕相处,我却学不得他一二皮毛。

这样的人,心驰神往久矣,我却始终不能望其项背。

“可惜.…..可惜,我,我成为不了他,他那样的人物。”

望着自惭形秽的我,少年若有所思:“原来你也……”

“也什……什么?”

“没什么。”他潦草地笑了笑,仍没放弃打趣我:“不过道衍师父千般厉害,可知门下爱徒已破戒十载?”

“他,他不知,我,我很会藏,没人能,能找到。”

少年翘起拇指在我眼前晃了晃:“藏东西可是技术含量很高的一项脑力活动,连道衍师父这等人才都瞒得过,小师父还以为自己不聪明么?”

望着言笑晏晏的少年,我一个没绷住,嘿嘿乐出声来。

“小僧弛,弛温,施主如,如何称呼?”

“呃……我的名字不好听,就唤......阿朱即可。”

趁着热乎劲儿,我抓紧重复几遍:“阿朱……”

少年欣然点头,眉目间又荡起笑意:“嗯!顺耳!”

见他高兴,我也高兴,一高兴,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献宝似的把全身家当掏了出来:“诗集、酒壶,给,给你!”

他捧在手中眨巴两下眼睛:“给我?为何?”

“阿朱是,是朋友,第一个,重要,很,很重要。”

“哇,好大方!”阿朱笑弯了眼睛,将诗集和酒壶老实不客气地收入囊中,又从袖中取出一物递来:“这么荣幸的事,怎会少了回礼呢?”

我只一看便推了回去:“太,太贵重,不能要。”

阿朱却难得正经地道:“要的要的,你且收下,如有机会入京,持此物来宫中寻我,到那时,再与你一同饮酒赋诗。”

————

夜深绘青灯,月寒镀古佛,盘腿静坐,心思不定,脑中全是少年飘然离开的背影。

“你小子深更半夜瞎乐什么呢?嘴角都裂到耳朵根了!”

“徒儿……没,没乐。”

师父关上房门,语调不阴不阳:“弛温,为师想与你谈谈。”

我乖巧地应了一声,下意识地看向房梁。

梁上有我偷偷凿开的暗格,暗格里有……

“别瞅了,你说什么、做什么、想什么,为师一清二楚。平日也没见有那么多心眼,藏个东西精得跟猴儿似的,”师父双手盘着佛珠,脸上看不出喜怒:“弛温,记得,即便瞒过天下人,你也绝对瞒不过我。以前不闻不问,是因为偷点酒不算什么,可今日这物件,你万万留不得。”

我连最后的挣扎也放弃了:“师父,那,那玉,玉玦是,是一个……”

“那玉珏你可仔细看了?”

“......看了。”

“瞧出个所以然了?”

“......次货。”

师父的三角眼瞬间眯成一条细缝:“什么?”

我表示很遗憾:“有,裂痕,质量,不佳。”

“裂痕?”师父扶额无语:“亲,那是龙纹。”

“……哦。”

“哦?四龙纹配,东宫专属。胆大妄为收了太子爷的礼,你轻飘飘一声哦就完事了!”

我虽不知舍利会不会炸,但假如师父有头发,哪怕仅存一根,当下肯定会炸成三段。

等等,太子爷?

朱标……猪膘……

“名字不好听……”

阿弥陀佛!

我被自己的灵光乍现吓得颠三倒四:“他,太子,爷?”

“傻孩子,差辈了。”师父徐缓踱至窗前,灼灼目光聚于斑驳月色,像是对我嘱咐,又像是自言自语:“有了这玉珏,便有了出入皇庭的权力,对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僧尚且诚心实意,太子殿下果然还是那个太子殿下……”

“师父,您见,见,见……”

“啧,为师贱不贱的,非要挂嘴边吗?”

“见过,太,太子?”

“……咳咳,两年前的天寿圣典,各大寺庙住持皆领旨前往宫中祈福,我与太子曾有过一面之缘,那时殿下年龄虽小,已有谦谦君子之姿,才学品行,出类拔萃,深受朝臣拥戴。”

宋濂是妇孺皆知的大儒,当年圣上以五经师之名请他为太子讲学,自是深赋厚望。

不知为何,我忽然想起那双闪瞎眼的小虎牙。

师父口中卓尔不群的殿下,宋濂门下品性俱佳的高徒,当真是那个插科打诨混不吝的阿朱吗?

他在外面这么皮,皇上皇后知道么?

“为师马上就要划重点了,关键时刻能不能别走神!”

“对,对不起,您,继续。”

师父努了努嘴:“入宫颂福,群臣进殿,二皇子朱樉竟越过太子行至队首,犯了长幼尊卑的大忌。圣上盛怒之下,无人胆敢求情,唯太子为二皇子开脱,称自己身为长兄,教导幼弟不当,愿代为领罪受罚,圣上偏爱太子,自然不愿责罚,二皇子才躲此一劫。”

我愈发糊涂:“太子他,他人很好啊。”

师父微微颔首:“是啊,可就是因为太好,所以管不住这天下。”

好吧,我又不懂了。

“对圣上而言,家事便是国事,二皇子为家中幼弟不假,但更重要的身份是太子的殿下之臣。众所周知,朱樉骄横跋扈,是动摇东宫之位的不二人选,他日羽翼渐丰,必有佞臣助焰。无规矩不成方圆,圣上借机训诫,一是敲打二皇子不可僭越,二是警示结党营私者不可造次。”

“但太子,他他......不懂?”

“哪里是不懂,分明是心软。”师父长叹一声:“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太子殿下两样都占全了,只怕早晚会落得个身心俱损的下场。所以为师才提点你,有些东西不能留下。”

我默默地垂着脑袋,算是不情愿的认可。

师父伸来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我的额头:“玉玦什么的,说到底就是个物件,你若真喜欢,藏起来也就算了,可太子这番情谊,你要尽快忘了才是。出家人,离朝堂越远越好。”

————

遗忘,原本是我最擅长的事,可偏偏是这位阿朱太子,让我的人生首次发挥失常。

大概因为,他是除了师父之外,唯二的与众不同:情致相投的爱好、不设防备的倾听、真挚温暖的慰藉。

更重要的,他是朋友,第一,也许还是唯一。

毕竟,我只是某个不怎么聪明的敲钟僧而已。

翘首以盼,走出东宫的太子再次改头换面成为阿朱,与我谈经一篇,吟诗一首,顺便拎来好酒一壶。

四季轮回,没等来人,却等来了一封信,他的信。

“我欲长生梦,无心解伤别。千里万里心,只似眼前月。中秋佳节,诚请赴聚,殷殷所盼,阿朱亲笔。”

我蹙起眉头,看着桌角累积成小山的手抄经文,心情复杂。

宫中内讳传言,太子久病不愈,我不会懂医术,只会抄经。

师父常说,心诚则灵,我便一笔一句阿弥陀佛的为他祈福。

朝朝暮暮,日积月累,不过十载,想不到已经攒了这么多。

搬着太沉,有点麻烦。

更麻烦的是请假,师父向来不准我与官家交涉,此番进京,总得有个像样的说辞才是。

忐忑一路,鼓足勇气推开住持房门,见到的却是…..

“道成师,师叔,我,我师父呢?”

“谁知道,整日忙叨叨,神龙见首不见尾,说吧,找他何事?”

“......我,我想,这个,那个……”

道成师叔大手一挥:“算了算了,爱干啥干,老衲多余管你。”

“多,多谢师叔!”

“谢?谢个啥?你回来!说清楚!”

师叔随风而逝的后半句权当幻听。

临行前,我取出被束之暗阁的玉珏,吹开薄薄一层浮灰,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首入皇宫,不免忐忑,有这信物在手,总归还算顺利。

东宫寝殿,我双手合十,毕恭毕敬:“贫僧弛温,请,请太子殿下,圣,圣安。”

他倚靠床榻上半坐起,眼中已无初见时的光彩,镀上层层寒凉与厚重:“咳咳,来人,赐座。”

我抿了抿嘴,恭恭敬敬呈上一大箱子。

他指着箱内厚重的白纸黑字:“这是?”

“是贫,贫僧抄,抄的,《金刚经》。”

托他的福,复习千遍,终于倒背如流。

“弛温……多谢你。”

“殿下……客气了。”

遣退殿内宫人,太子又变回了阿朱:“小师父,一别经年,再见不易,哭丧个脸作甚?”

他这一声调侃,让我瞬间湿了眼眶:“太……阿,阿朱,为,为何,如,如此憔悴?”

“太医说郁结成疾。”他垂眸戚戚道:“宋濂宋学士,我的恩师,不久前,病故了。”

可以理解,若师父溘然长逝,我一定比他还要人不人鬼不鬼:“人死如灯,灯灭,节哀。”

“节哀……”他咬牙扣住床榻边沿,手指因吃力而青紫:“老师一生著书立说、与世无争,却因胡惟庸案牵连满门,父皇盛怒之下降旨抄斩,即便我长跪乾清宫前三日不起,父皇仍降罪流放,老师年逾古稀,又一向体弱多病,哪儿受得住奔波跋涉......一代儒师被佞臣所累,病死异乡不得善终,我,我有什么资格节哀呢。”

本就笨嘴拙舌,望着泪珠断线的阿朱,我更慌得不知如何安慰:“这不,不怪你,真的,宋大人也,也一定,不,不会怨,怨怼于你。”

他零星的苦笑黏在嘴角:“老师是臣子,自然不会,那天子呢?”

“什,什么?”

阿朱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随风摇曳的竹影:“弛温,你可知我为何请你入宫?”

“为,为何?”

“因为你与我,原本就是一样的人,我说的你会懂,也只有你会懂。”

这话是我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的。

无论身份地位还是才智学识,我们之间只能用四字定义:云泥之别。

“不,不要,取,取笑了。”

“取笑?”他眼中沉甸甸的失落令我避之不及:“还是这种话,十年前如此,十年后亦如是。”

我心中一阵悸动:“殿下......”

“父皇登基之初,整肃朝纲,绞杀乱党,不可谓不狠绝,那时大局未平,我以为这是为了固本筑业的不得已,可如今海清河宴,父皇却愈发不留余地,为一个胡惟庸,株连上千无辜性命,我才明白,多疑嗜杀并非审时度势,而是他坐稳这江山最锋锐的利器,如今,父皇想将这把利器交到我的手上,我却发现......一个自幼活在宽政人和幻想中的东宫太子,根本握不住带血的剑柄。你曾说自己成为不了道衍那样的僧,满脸都是惭愧,咳咳,可当我发现自己成不了父皇那样的王,剩下的却只有庆幸,咳咳……”

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我撩起僧袍坐在榻侧,默默为他顺着脊背。

他没有推拒,却不再抬头看我:“弛温,你与我一样,心中有一人,巍峨如高山,可望不可即。你心中是师父,我心中是父亲,你心中是佛徒,我心中是天子,你心中是弥勒,我心中是江山。你想成为一代高僧,我想成为一朝明君,所以我们追逐、朝拜、亦步亦趋,甘之如饴,可你又怎知,这番心驰神往,咳咳,并非痴心妄想?”

————

游荡在御花园,花香鸟语皆枉然。

痴心妄想?当然不愿。

可人最管不住的,不就是这颗心么?

当然,还有人管不住自己的两条腿。

比如从假山顶上一屁股砸下来,差点让我当场圆寂的这个小家伙。

我惊魂未定地看着他:“你你怎么,怎么……”

他心安理得地看着我:“我怎么这么好看?”

姗姗来迟的宫女一把将肉乎乎的小团子从我怀里拎出来,吓得哭天抹泪:“主子!主子您没事吧 ……”

小团子镇静自若:“姐姐,你的妆花了呦。”

“奴婢告退!”

这副捉弄人的机灵样子,多么……似曾相识?

我稍稍退后一步,试探地问道:“阿……太子,太子是……”

他一咧嘴,露出虎牙:“是我父亲。”

“贫,贫僧拜,拜见……”

“抱都抱了还拜个什么劲儿啊!”

语不惊人死不休,是他的血统没错了。

望向那双清澈见底的家传杏眼,我暗自臆想,昔时垂髫之年的阿朱,是不是也如他这般乖巧。

虽然只是看上去乖巧而已。

小团子笑嘻嘻地摸了摸后脑勺,像模像样地冲我行礼道:“大师父,多谢你啦。”

“皇,皇孙殿下使,使不得……”

“大师父,你是允炆的救命恩人,和父亲一样叫我阿炆就好啦!”

原来是他的小儿子。

也对,皇长孙体弱,想必不会这般活泼好动。

“阿炆……”

“嗯,顺耳!”

……连台词都如出一辙,下一个场景该不会是……

果然,在我眼皮子底下的小团子随即从兜里掏出一个绣囊,透着一缕淡淡的清香:“大师父,这是谢礼,请一定收下。”

接过的手,微微颤抖。

倘若这谢礼又是一块价值连城的玉玦玉璜玉如意什么的,我一个穷和尚还清这父子俩的人情,只怕要赔上八辈子了。

战战兢兢地打开:茶饼?

他见我楞在原地,连忙蹦上前解释道:“这个不贵重,但是味道超级棒。”

我当真拈起一块,嚼在嘴中细细品尝。

小团子殷切地期盼我的反应:“如何如何?”

我点了点头,发自内心的:“很,很好吃!”

“父亲以往总是随身带着这东西,饿了便吃,不饿就当做熏香。”刚刚还兴高采烈的阿炆瞬间垂头丧气:“其实父亲更喜欢酒,可这两年他总生病,喝不得了。”

我摸了摸小团子毛茸茸的脑袋瓜,心中涌来一阵疼惜:“你,你父亲,会,会好,好起来的。”

“嗯嗯,我知道。”

谈到阿朱破铜烂铁一样的身子骨,一大一小相对而立,难免有些落寞。

我用余光扫见小团子的脸颊被夕阳晒成晕红一片,看上去可爱又可怜。

“阿炆……”

他仰起头看着我:“嗯?”

“我,我叫弛,弛温,是,是太子殿下的朋,朋友,也,也是你的朋,朋友。”

他的眉眼蓦地笑成月牙:“原来为父亲手抄那么多遍《金刚经》的就是你呀。”

我讪讪地应道:“嗯,只,只是一点心,心意,我,我知他不,不缺这些……”

“不不不,父亲说,别人都将他当作太子,唯有你将他当作朋友,所以臣子进贡的药膳食补远远比不上你的心意。我看得出,自你留在宫里,他比往日高兴。”

“可我过,过两日就,就要回,回去了。”

“……哦。”

我看着他稍纵即逝的欢喜,心底一阵柔软:“日后,你,你若想,就,就寄信,给我。”

小团子赌气似得掐着腰:“寄信给你?哼!父亲以往写了那么多封,你又何时回过他一字?”

我心头大震:“……什么?”

阿朱曾写信给我么?为何一封也没看到?

我想不通,便去问了。

他还在翻着那本《清昼诗集》,看的认真,并未抬头:“是啊,写过,很多。”

“我,我真的不,不知,你,你怎么也不,不问我?”

“问什么,你这不是来了么?”他将诗集轻轻撂下,眼底流淌着温润的笑意:“不论何时,来了就好。”

不惯人间别,多应忘别时。

逢山又逢水,只畏却来迟。

来是来了,但作为朋友,我明明不必耽搁他这么久。

————

人不求因果,因果自求得。

我的心再大,也明白自己一去不复返的叛逆程度已远远超出师父的容忍底线。

这不,没到三日,师父便自己找上门来了。

“阿弥个陀佛的,为师怎么不知道你小子还有离寺出走的本事?”

我看了看吹胡子瞪眼睛的师父,自觉退后两步:“才不,不是出走,是,是寻友。”

师父连连冷笑着:“寻友?哪个友?你可别告诉为师,十年前的嘱咐已然全忘了。”

说到十年,我蹭地冒出一团邪火:“不如师父,告,告诉我,信,信是怎么回事。”

若非这封漏网之鱼,只怕还要误会更久。

被徒弟当面质问,师父倒是比我想象中淡定许多:“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朝廷,不该掺和,东宫,不该接近,太子,不该交心,就这么简单。”

我舔着干裂的嘴唇,终于狠下决心:“那燕王,和您,是什么,什么关系?”

师父的目光瞬间变了颜色,那是我从没见过的凌厉:“……你到底想说什么?”

果然,在师父眼中,我不是不成熟,就是蠢,蠢到他做什么都不需要向我解释,不需要向我坦诚,连最基本的敷衍都省了。

四王爷朱棣从太子病重那年便频繁出入庆寿寺,次次避开大门,取径后山密道。

师父是主持不假,是高僧也不假,可若是单纯谈经论道,不至于如此掩人耳目。

而且,道成师叔那么循规蹈矩,怎会趁师父不在偷偷遛进主持房内?

思来想去,无非是受人指使打打掩护,撒个小谎诓骗一下天真的我。

其实只是看上去天真而已。

“您,您和燕王……是,是不是,和太子有关?你,你那日对他说,白,白帽加王身,为皇......是,是我想的那,那个意思吗?”

师父额头上的“川”字愈发明显:“你先随我回去,咱们关上门说。”

我躲过师父伸来的手,又退后两步:“不,不回去,现,现在就说。”

“你这混账小子!”

师父青筋暴露,正准备撸起袖子,半空突然传来阵阵轰鸣。

丧钟,大丧!

我抛下师父,风也似的奔向阿朱的寝殿,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别,千万别是他…….

直到再次看到熟悉的背影,我这颗心才算安全降落。

他像棵寒松一般静静地坐着,清瘦嶙峋,许久未动。

我轻轻走到他身边,跪了下来:“殿,殿下……”

“弛温。”

“在。”

“再抄一篇心经吧,母亲生前,很喜欢看。”

“好。”

我看着他流泪,一滴,一串,一线,一人。

然而这场哀伤还未完成,内侍官便跌跌撞撞地闯进门来,一头磕倒在地。

“殿,殿下啊!快去看看皇长孙吧,太医说,说,只怕是,不,不好啊!”

眼前的摇摇欲坠让我下意识地去搀扶,双手还未碰触到他的衣襟,那脆弱的身躯就像片飘零的落叶般颓然倒地,摔得支离破碎。

“阿,阿朱!阿朱!”

我只顾一遍遍叫喊他的名字,生怕他再也不想听到这世上的任何声响。

“弛温……”他终于舍得睁开疲累的双眸,紧紧盯着我脖颈悬挂的佛珠:“你说,这是不是,是不是报应?”

“不,不是的。”

至少不是他的。

我手忙脚乱地将再度昏厥的阿朱抱到榻上休养,转身便看到不知何时伫立门口的师父。

一瞬,或者一刻,或者更久,我与他擦身而过,谁也没回头,谁也没再开口说些什么。

我知道他想带我走,也知道他为何想要带我走。

就像他知道我要留下,也知道我为何非要留下。

更重要的是,我终于理解了阿朱的心境。

也终于明白了他的惭愧为何转变为庆幸。

巍巍高山,坍塌崩殂。

汝之佛祖,彼之屠夫。

慈悲么?霍乱天下。

智慧么?醉心谋反。

我的心驰神往,原来也是痴心妄想而已。

阿朱说我们是一样的人,我为何不信呢?

————

再与师父面对面,已过悠悠二十余载。

这些年间,经历太多匪夷所思的曲折。

比如阿朱辞世前,将小团子托付给我,我问他缘由,他却摇摇头,什么也不肯说。

直到身为皇长孙的阿炆继承大统的第二年,燕王在姚广孝,也就是我的这位好师父的怂恿下,按耐不住,起兵造反,一路南下,攻破应天。

四年靖难之役,终于尘埃落定。

建文帝朱允炆不堪战败、身葬火海,我呢,作为唯一亲眼目睹天子自焚的讲经师,被朱棣一道圣旨囚禁天牢。

新帝的意思是,一日不说出阿炆下落,我便一日不得出狱。

终身监禁,饭菜管饱,至少比躲在山顶敲钟有趣。

更有趣的是,大刑伺候没效果,便用下药的伎俩。

浑浑噩噩中,我一字未吐,却吐出了自己的舌头。

反正也不好使,留着若是祸害,不如早点废了它。

舌头没了的消息传到朱棣耳中,刑讯也一并取消。

我不聪明,懒得揣摩圣意,只做好了在暗无天日中了此残生的准备,完全没想到,在有生之年,还能见到清风明月、乾坤朗朗。

走出天牢的瞬间,差点被太阳亮瞎了眼。

朱棣说,放过我,是我师父唯一的遗愿。

他知道,放过我,就等于放过另一个人。

“朕不愿答应,可又不得不答应,毕竟,他是朕唯一的朋友。”

朋友?

我也曾有一个朋友,第一个朋友,唯一的朋友。

比他心慈,比他手软,比他更想成为一个明君。

所以,我一点也不想感谢他。

但我觉得,有必要见见师父。

师父苍老颓败了很多,和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我说不出话,只能紧紧握住他枯竭如朽木的手。

“臭小子,你是真豁得出去啊。可你怎么就记不住呢,我说过,即便你能瞒过天下人,也绝对瞒不住我,藏瓶酒是如此,藏个人,还不是一样……”

“我若说出来,你就彻底完了。师父这辈子,总算对得起你,却对不起他,没错,他视我为朋友,可我视你为亲人啊,朋友是唯一的,亲人就不是么……

“闯祸没关系,喝酒没关系,结巴也没关系,因为你是我救下的一条命啊,师父瞒着你再多的事,对也好,错也罢,不过是想让你平平安安活下去而已。”

“我知道,你一直想成为我,我也知道,你永远不会成为真正的我,所以我巴不得你不够聪明,也许笨一点,失望就会小一点,你就会离我近一些。”

“还记得把你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那一夜,你睡在我的背上,脆生生地梦呓了一声爹爹,从那以后,我少的可怜的慈悲,稀里糊涂都给了你,如今想想,还是亏了。”

“傻孩子,哭什么……不亏,师父说笑的,我这么会算计,怎么能吃亏呢,别哭了,从小到大,你一哭,我就心疼,真的心疼......”

是啊,我既不是傻子,也不再是孩子。

没人再心疼了,为什么还要哭?

哭得既像个傻子,又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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