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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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

七奶奶红袖刚嫁过去那几年,日子过得像是炉子里冒着火星的红炭块,没有热烈的火苗,但足以温暖人心。七奶奶守口如瓶,准备让心里的秘密最终和自己一起烂在泥土里。可该来的总是会来的,纸是永远包不住火的。

陈书源一天天长大,却越长越不像陈文斌,却像极了另外一个人。陈文斌体格健硕,半截眉毛,单眼皮。而陈书源却身材瘦削,浓眉大眼,黑眼珠里装着整个夜晚的黑。陈文斌一开始也没太在意,心想着“一母生九子,九子个不同。”可有次陈文斌带着六岁的书源去学校,一个同事开玩笑道:“文斌啊,我说你儿子怎么长得跟你一点都不像呢,这浓眉大眼的,我怎么越看越像你的连襟张清志啊?”这一句玩笑话陈文斌当时笑着糊弄了过去,可却记在了心里,越想越觉得像,又算了算红袖生产的日子,虽说是早产,也不至于早了一个多月,又总觉得那次还是姑娘家的红袖突然主动登门有些蹊跷。一大堆疑惑堵在心口,课也没什么心思上,板书时写错了好几个字。好不容易熬到了放学,载着书源骑着自行车飞奔到家里,拎着书源的衣领走到正在捡黄豆里石子的红袖面前,硬生生的来了一句:“你告诉我,书源是不是我的儿子?”

红袖先是一愣,手里的一把黄豆散落在地上,低头忙着捡的时候,泪珠就开始簌簌地往下掉,混在了满地的黄豆里。

陈文斌看到面前朝夕相处的妻子竟然是如此的反应,心里早已凉了一大截,把自己一直疼爱有加的儿子推到了红袖的怀里,红袖一个踉跄,从小板凳上跌了下来,坐在了冰冷的泥地上。陈书源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哭,红袖搂着瘦小的儿子,也失声痛苦了起来。

“好样的刘红袖。你居然能骗了我这么多年。我陈文斌居然戴了这么多年的绿帽子,替别人养了这么多年的狗儿子!你是不是打算瞒着我过一辈子?”

年近花甲的陈奶奶听着厨房里的哭骂声,连忙从房里赶了出来,看到儿媳和孙子跌坐在地上哭,就捶着儿子的胸口骂道:“你好好的发什么疯?这是怎么了?早上出门不还好好的,怎么一回来就闹成这样子?”

“妈,你儿子替狗日的养了六年的狗儿子!”陈文斌指着红袖母子俩骂道。

陈奶奶上来就给了陈文斌一巴掌,把他的眼镜都打得掉在了地上,老脸纵横地哭骂道:“亏你还是个人民教师,怎么说出这种话!什么叫替狗日的养的狗儿子,我孙子是在我陈家屋里生的,当然是我陈家的孙子,是我陈家祖宗的香火。你说出这种话就不怕天打雷劈吗?”其实这事陈奶奶早就猜到了,身为生过七个孩子的女人,几个月的肚子她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可陈家在当地也算是人口兴旺的大户,老头子又是个极要面子的人,家丑不可外扬,谁家没本难念的经。况且自从这红袖嫁过来,婆媳之间也没闹出过什么不和的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准备就这么过去了。

陈文斌捂着脸,好像想再说些什么却没开口,捡起地上沾满泥土的眼镜,擦也不擦就戴了起来。一路跑到房间里,收拾了一包衣服,头也不回地骑着自行车去了学校。陈文斌在学校的值班室里住了几天,这期间他爹娘都跑过去劝了几回,又一路骂着不孝儿子回来了。

红袖天天坐在床头哭,从月圆哭到了月缺,茶饭不思,整个人瘦下一大圈,原本紧紧箍在白藕断子手腕上的翠玉镯子现在都能塞下两根手指。红拂也来了,烫了新潮的头发,已经是两个女儿妈的她日渐丰腴了起来,橙黄的格子褂子勒在珠圆玉润的身子上,配上那头发,倒像是地里熟透了的玉米棒子。红拂说两口子过日子,互相顶两句是家常便饭,两个人是要在一个被窝里睡一辈子的,床头吵床尾和。憋在两处不碰面,哪能解决矛盾。又转口问起是为了啥事吵的,红袖硬是不开口,把书源搂在怀里搂得死死的,眼睛通红。红拂看着小外甥书源的脸,顿时眼睛里就涌上一层水雾,连忙拉起袖口擦了擦,叹了口长长的气,转口道:“有些事姐姐心里不是没数,有时候想想我也恨,恨你姐夫,有时候也恨过你,但还能怎么着,一个是我男人,一个是我亲妹子,人家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也认了。你我是亲姊妹,打一个娘胎里出来的,这世上没有比你更亲的人了。我也只能半夜躲在被窝里抹眼泪。现在想想,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好了,要是一直纠结在过去的事上,就没法活下去了。我知道你心里也不好受,可也得替书源想想啊,孩子还小,孩子是无辜的啊。知道了这种事,文斌他一时生气也是理所应当的,可你不能就这么坐在床头哭啊,你得把文斌劝回来。日子还得往下过才是。”说完红拂就起身了,把脸颊上一缕头发撩到耳后,擦了眼泪,就走出了房间。空留一脸诧异的红袖不知所措地看着姐姐的背影。

第二天红袖就牵着书源去了学校,话也没多说,就说了句:“回去吧,这个家没你不成。”就站在门口抹眼泪。红袖也不知道自己这几天哪来的那么多眼泪,不禁就想起了收音机里《红楼梦》的唱词来:“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经得秋流到冬,春流到夏。”倒也觉得唱的是自己了。胡子拉碴的陈文斌看着面前同样憔悴不堪的妻子以及躲在她怀里不敢看他的儿子,冷了半截子的心倒也暖了些回来。骂也骂了,怒也怒了,思前想后想了这么多天,恨也却没那么恨了,只是觉得人世无常,喜怒哀乐皆尝尽。看到了面前这两个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背过身去的那一刻强忍了这么多天的眼泪也就下来了,硬撑着用平静的声音说了句:“你们先回去吧,我过一两天就回去。”说完就拿着书本去上课了。

过了两天陈文斌果然拎着包回来了,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扔下包到地里帮了会儿忙,回来吃了红袖精心烧的晚饭。陈奶奶的脸笑成了肉包皱子,连连往陈文斌碗里夹菜。红袖则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吃着饭,时不时也往兴奋着的书源碗里夹些菜。邻居端着饭碗过来串门,说好像好几天没见着文斌了嘛,陈奶奶就连忙打岔说到上面市里学习了几天,这才回来。

夜里等书源睡着了之后,陈文斌就轻手轻脚地翻身上来准备与红袖做爱。从他回来就一直坐立不安的红袖一时竟不知所措,现在的她是有愧于他的,就算他这一辈子都不再碰她红袖觉得也是可以理解的。现在他居然这么迫切地想跟她做爱,这让红袖突然有种受宠若惊的恍惚感,只能竭尽全力得去配合他。陈文斌这次做得特别卖力,像是要把积压在心头这几日的所有不快都随着最后的那一刹那释放出去。红袖想着这几年他们好像都没这么痛快淋漓地好好做次爱了,每次都例行公事似的草草了事,又怕吵醒了书源,俨然已经成了跟吃饭睡觉一样寻常的生活琐事。做爱成了一种形式,隔三差五地进行一次证明他们之间的合法关系,然而日渐消减的快感却也反复地证明了爱情已经转化成了亲情,现在的他们不是情人,而是夫妻。

做完爱陈文斌满头大汗地躺在一旁喘着气,过了一会儿轻声开口道:“这件事就这样算了,书源还是我陈文斌的儿子,我也当从未知道过这件事。日子以前怎么过的还怎么过。”

红袖被丈夫的大度感动了,是真的感动,她可以感受得到这次的泪珠是滚烫的,汩汩地流着,无声地渗到枕头缝里去了。这次的泪跟前几日的是完全不同的——之前的泪都是冰凉冰凉的,是从结了冰的心里泛上来的,挂在脸上被风一吹像羊毛衫一样扎脸。

陈文斌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不知道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结束……”

“我跟他真的只有过一次,还是醉了的时候,我当时……”红袖连忙急着解释道。

“这些我都不想再去追究了,”陈文斌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坚决地说道,“可我不想再跟他们家有任何的来往,我不想看到那张脸。我不想再被别人指着鼻子说我儿子跟谁长得像。”

红袖一时懵了。一边是自己愧对的丈夫,一边是自己同胞的亲姊妹,现在居然逼着她做出抉择,这简直比登天还难。可她最终还是妥协了,因为从那天主动去找陈文斌并留下过了夜开始,她心底对于这个男人的愧疚感就如吸饱了雨露的幼苗那样疯长起来,陈文斌越是温柔她越是愧疚,越是对她好对书源好她就越恨当初一失足成千古恨的自己。现在报应终于来了,她要与自己一起长大的姐姐断绝来往,红袖以为这就是对她当年的错误最大的惩罚了吧。可女人一旦对自己的男人产生了愧疚感,男人就占据了上风。久而久之,他就会对她的顺从变得麻木,更何况在婚姻的束缚里,跟女人比起来,男人总是更容易犯错的。那么之后男人做出什么错事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红拂一开始对妹妹家突然的冷漠感到莫名其妙,后来渐渐也就想明白了,回到娘家在翠子面前抹了几回眼泪,也就这么接受了。无论是小时候的辍学,还是对于丈夫的出轨,以及现在妹妹家的冷漠,红拂觉得这一切都是命,她一个一眼就可以看到生命尽头的农村妇女唯一能做的就是认命。就连娘家奶奶刘老太过世,姊妹俩一同守灵了三天,却一句话也没说,张清志和陈文斌甚至连照面都没打。

【捌】

我的七奶奶红袖第一次知道七爷爷出轨还是无意间从村子里小孩的嘴里听到的。刘得胜病危,红袖姊妹四个轮番回家照应。前几天刘得胜说想吃豆腐烧蚬子,红袖就拎了几两黄豆到村里王二家称豆腐。高高的豆腐幌子绑在一棵老槐树上,王二家六七岁的孩子在槐树底下玩玻璃球,见是村里的七奶奶来了便喊了声“七奶奶”。红袖笑着应了声,挎着竹篮就准备往豆腐作坊里走,那孩子却突然开口道:“七奶奶我前几天睡觉的时候摸到七爹爹的胡子了。”

红袖心头一惊,连忙问道:“你怎么摸到你七爹爹的胡子的?你七爹爹来你家玩了?”

“七爹爹那天晚上来敲了我家窗户,说鸡窝里溜进了黄鼠狼,过来借手电筒找被拖走的鸡。我爸不在家,我妈就下床借了给七爹爹。后来我睡着了,夜里要尿尿,手一挥就摸到七爹爹的胡子了。我妈说七爹爹是来还手电筒的,可我问七爹爹为啥要睡我家,我妈就打了我一顿,还不许我告诉我爸。”

红袖听得脑子里一片空白,胳膊上提着的空篮子顿时像是有千斤重。从豆腐作坊里出来的王二媳妇看到了七奶奶,热情地打了招呼。红袖却一声不吭地扭头就回去了。不一会儿背后就传来了王二媳妇打骂孩子的声音。

七奶奶红袖回到家后啥事也没做,坐在床头一直坐到了太阳落山,心里反复想着小孩的话。等到陈文斌下课回来,她才站了起来去做晚饭。有事憋在心里又不敢问,做饭时错把白糖当成了盐,一锅小炒肉都没能吃,陈奶奶抱怨了几句,红袖憋了一天的眼泪就下来了。好不容易熬到了上床——东河村里的夫妻都是同脚睡的,男人睡床东,女人睡床西,身体错开着放,却又可以在被窝里不动声色地缠绵着。陈文斌看起来累极了,倒下去没多久就传来了均匀的喘息声。红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一方早已褪了色的粉红蚊帐,看着看着耳畔就响起了当年结婚时吹吹打打刺耳的喇叭声,抑扬顿挫的,那喜庆的旋律红袖一辈子都记得。红袖用脚踢了踢陈文斌的胳膊,轻声问道:“你前两天去王二家借手电筒了?”

意料之中的沉默。可从呼吸声中红袖知道他已经醒了。

“王二家的孩子跟我说了。说睡觉摸到了你的胡子。”

陈文斌翻了个身,继续什么话也没说。

“我才回去照顾我爹几天,你就这样了。你对我不满你可以跟我说,我知道那件事我对不起你,在你面前我一辈子都抬不起头。可这么多年我还有什么事是对不住你的。为了你,我连自己的亲姐姐都不能来往,这么多年了,书源也这么大了,难道你还是不能放开心里的结吗?王二家的那婆娘,卖豆腐又卖肉,远近有名的浪荡货,你一个人民教师居然跟她也搞到一块去了。”

陈文斌冷冷地哼了一声,开口道:“我跟她搞到一块怎么了,至少人家孩子是王二自己生的。”说完又翻了个身,面朝里面,不再开口。

一句话,字字如针扎。红袖鼻子一阵酸楚,一肚子的话都化成了一团怨气堵在喉咙里,吐又吐不出,咽又咽不下。眼眶一红,眼前的红帐子就模糊了起来,耳畔的喇叭声越来越远,远到陈年往事的尘埃里去了。熄了灯,四下里万籁俱静,只听见陈文斌均匀的呼吸声像羽毛般在她的耳际轻拂着。窗帘忘了拉,黑色夜幕上一弯青白玉色的月牙儿倒像是新婚女子剪下来的指甲片掉在了黑色的地毯上。红袖翻来覆去了一夜,到了三四点才勉强睡着了。

自此我的七爷爷陈文斌就逐渐养成了沾花惹草的习惯,七爷爷本来就一表人才,再加上人民教师的光辉光环,只要是他想与之发生点关系的女人,基本上都是不会拒绝他的。可说来也怪,七爷爷从来都不把心思固定在某一个女人身上,一般睡过一两次也就断了。七奶奶也曾哭闹过几次,有次大半夜吵得特别厉害,七奶奶红袖跑到后院仓房里二话没说就翻到一瓶农药,仰头准备喝下去。幸亏那是个空瓶子,在她准备找下一瓶农药之前,被及时追上来的陈文斌抱住了。红袖在他的怀里挣扎着,哭闹着,像是想把一辈子的酸楚都随着那永远流不尽的眼泪流光。不知所措的书源站在一旁嚎啕着,那瘦弱无助的身影被惨白的月光投射到冰冷的地上,微微颤抖着的影子像只瘦骨嶙峋、无处可归的黑猫。翠子也来过几次,娘俩坐在床头抹眼泪,翠子说了,男人外面有人不是什么稀奇事,只要他心不野,还记得有这个家,日子就过得下去。闹了几次,红袖也不闹了,不是不介意,是心灰意冷了。她现在的心思完全放在了书源的身上,她现在只求能把书源养育好,长大成人。红袖经常重复着对书源说,书源,妈要不是看在你的份上,早就不活在这世上了。真的都是看在你的份上。才三十几岁的女人倒也有了皱纹,从眼角伸到发鬓,浅浅的几道印子,像是黄面包子上的皱儿。

现在想想,那些年来,七爷爷心里的结或许从来都没有打开过。他之所以频繁地出轨,也许只是想给自己一个发泄的出口,他以为这样就可以和七奶奶当年的不忠扯平,心里就会好受一点。可是越是对她不忠,他的心里就越是煎熬。他是爱着她的,正因为这份爱来的太压抑,又太强烈,所以他才会用这种方式去折磨她,让她痛,这样她才可以感受到他的痛,才可以知道他是在乎他的。可是痛久了,心也就麻木了。

【玖】

书源长到十六岁的那年夏天,镇上一条主道上要全部换上新的电线杆。在一次作业时,几个电工合力推动着一辆出了故障的吊车,结果吊车臂碰触到了上面的高压线,三死二伤。三个当场死亡的人当中,就有整个被烧黑了的张清志。

时隔十年,红袖和陈文斌才领着书源再次踏进了红拂的家里。一屋子的人都在哭,红拂早已哭得晕过去好几次,被众人扶着,醒了又是一阵哭嚎,嗓子哭哑了,眼睛哭肿了,事也不能主了,两头的兄妹只好合计起来各负其责,男丁忙着去通知亲戚,定做棺材,联系家宴和放焰口的和尚班子,女眷则忙里忙外照应着,买了白布在缝纫机上制作孝衣孝服。红拂的两个女儿穿着孝衣跪在屋里泣不成声,不断地烧着纸钱,一屋子里烟雾缭绕的,像是进了桑拿房。

由于这是镇上的一次重大事故,出了事张清志连同另外两个当场死亡的电工被立即送往了火葬场的停尸间。早上还喝了两碗大麦粥出去上工的人,一下子就死了,全身烧得焦黑,穿在身上的衣服已经被烧得黏在了肉上,一撕就能撕下一大块快熟了的肉来。红拂想把张清志的尸首要回来放家里放上三天,做了法事再入土。可镇上说了,这是重大的安全事故,尸首是要尸检后作出相应赔偿的,不能送回家。家人也只有在尸首在被推进火化炉之前的告别仪式上才可以看上一眼。红拂听了就哭得更凶了,哭喊着我可怜的人啊,死了连自己的家都回不了,等三天后火化前魂魄都散了,和自己的妻儿最后一面都见不着了。红袖全程都陪在了姐姐红拂身边,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帮她擦眼泪,料理屋里屋外的大事小事,陈文斌也什么都没说,跟着众人到处忙着。

乱乱糟糟忙了三天,好歹在火葬场看到了修整过妆容后依旧惨不忍睹的张清志,红拂哭晕在了红袖的怀里,红袖自己也是泣不成声,心里反复闪过那个初春的夜晚,那个年轻男子满眼的熠熠柔光。本想着自此各自生活,互不干扰,没想到现在却已是阴阳两隔,会以这样的方式见最后一面。

书源小时候和别的小孩子打架的时候,其他孩子就会骂他是姨爹养的狗杂种。书源回去都不敢跟他爸妈说,从小到大,他已经在他俩无数次的吵架中听到了那个存在着的姨父。他也曾有几次匆匆瞥见过姨父几眼,可都没能说上一句话。十六岁的自己,白色的孝服披在单薄的身上,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见到了那个姨父——这个一直活在他滚烫血液里的男人,现在却以面目全非的姿态,跟他做着最后无声的道别。

张志清死后,红袖三天两头就往红拂家跑。这段时间红袖一直觉得像是活在一场梦里,周围熟悉的一切都变得陌生起来。用惯了的梳子,脸盆,一切都变得阴森起来,它们不说话,却每天都在注视着你的一切,它们知道你所有的秘密。照镜子的时候看着自己爬上眼角的皱纹,红袖也第一次真正察觉到自己正在一天一天慢慢老去。当年那个扎着两个马尾辫躺在通清河旁草地上晒太阳的小姑娘早已经死了,死在了每一天锅碗瓢盆、油盐酱醋的尘埃里。

红拂变得沉默寡言起来,每天坐在床头看着窗外枝头上嬉闹的麻雀儿,枕头底下压着政府赔的十万块钱,每天都要一张张数个好几遍,却一个角儿也舍不得花。张清志烧五七的那天晚上,红袖做了饭菜带过来,领着书源,陪着她一起吃。

红拂用筷子捡着碗里的米饭,一粒粒地往嘴里送,也不夹菜,目光呆滞,若有所思。

红袖不住地往她碗里夹菜,问她好几次想啥呢她才缓过神来。

红拂丢下筷子,叹了口气说道:“红袖,昨晚做梦做到你姐夫了。”

“怎么样?他是什么样子的。还是以前那个样子吗?”红袖焦急地问道。

红拂皱着眉头,说道:“脸很模糊,记不得了。我只记得他穿得破破烂烂的,光着脚,蹲在那一个劲地翻柜子。我从外面回来,问他找啥呢。他说找鞋,渡河的时候弄湿了鞋子。我又问他找鞋干嘛去,他头也不回,还是在柜子里乱翻,可里面一件他的衣服都没有,我记得他所有的衣服都已经烧给他了。他说他儿子想吃姥姥家腌的咸鸭蛋了,他要穿鞋去拿,去晚了回来就没渡船了,他儿子就吃不到了。我急了,跟他说你哪来的儿子啊,你只有两个丫头。他一听就跟我发火了,说他明明有个儿子。然后就真的找到了他的鞋子,穿在脚上小了一大截,然后就起身准备走了,我就上去抓他的胳膊,却怎么也抓不到,我哭了起来,叫他别走,他一句话也不跟我说就走了出去。我想追却怎么也动不了腿,等我哭喊着好不容易动得了的时候就醒了。周围黑漆漆的一片,我立马下了床开门去看,却什么也没有,他是真的走了。”

一段话听得红袖一直堵到了嗓子口,饭再也咽不下去。红袖转头看了看一旁低着头不言不发吃着饭的书源。心想着岁月不饶人啊,转眼间书源都这么大了。书源感受到了红袖的目光,抬起头来诧异地看着热泪盈眶的母亲。红袖被这突然注视的双眼吓了一跳,她看到的明明是那个人的影子。如此熟悉的浓眉大眼、突兀如山起的喉结、瘦削的脸庞,和当年那张黑白照片上的男子完全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现在的他是没了,却又弥漫在每一寸空间里。他坐过的沙发、调过的电视、睡过的床,每一件都在静静地散发着他的气味。现在他又通过书源的眼睛,洞察着她犹如波涛翻滚的心底。周围的空气变得稀薄起来,每一口吸进去的空气都带着他的余温,在她的体内犹如惊弓之鸟一般到处乱撞着,撞得她的心一阵生疼。

吃完饭红袖和书源都留了下来。红袖和红拂睡在东房,书源一个人睡在西房。时值初秋,屋前那棵已经几十年了的梧桐树在掉落了第一片树叶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窸窸窣窣地,铺天盖地地飘散下金黄的叶片,就像是个绝望的落魄诗人,在无人的如水夜色下,抛洒着自己曾视如珍宝的手稿。书源睡在略带凉意的凉席上,辗转反侧却怎么也睡不着。皎洁的月光透过格子木窗,在床前的地板上留下了一块菱形的亮光,像一弯正正方方的湖泊。那飘落的梧桐叶的影子就像是无心闯入这片湖泊的扁舟,无声地划过去,又消失无踪。书源觉得那片亮堂堂的方格里总有烟雾飘过,也不浓,淡淡的一层,就像是拂过水面的微风。看着看着书源就觉得身上一阵发凉,听老人们说,死人的魂魄在六七之前都是要回来看看的,那飘过的烟雾说不定就是姨父的魂魄。四周静得出奇,挂钟的“嘀嗒”声显得格外的刺耳。远处发情了的猫用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尖叫着。书源不由自主地躲进了羊毛毯里,毛茸茸的羊毛在他的耳边轻抚着,像是谁在低声呢喃着。不一会儿书源就被蒙出了一头的汗,睡意却还是迟迟不来,等他从毛毯中伸出头来,却看到了床头柜上姨父一家四口的全家福,照片上的男人正在对着他微笑着,那双深邃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看,书源总觉得照片上的男人马上就能开口跟他说上几句话。书源顿时觉得脊梁背一阵发怵,又忍不住钻进了羊毛毯里,紧闭着双眼,头上豆大的汗珠不住地流淌着,却已是无心顾及。就这样担惊受怕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书源才迷迷糊糊浅浅地睡着了。

早上起来的时候书源就发烧了。红袖用体温计给他一量,居然烧到了39度,就慌里慌张地准备带着书源去诊所,却被红拂拦住了,红拂认真地说道:“我敢肯定清志昨天夜里是回来过的。我夜里听到了声响,书源怕是被他姨父惯了吧。他姨父生前那么喜欢他,经常在我面前念叨着要是能有个像书源那样的儿子就好了。”

红袖听得一愣一愣的,问道:“那怎么办?”

“你去商店买两刀纸钱,叫书源烧给他。烧的时候嘱咐他:你现在已经是那边的人了,不能再惯书源了,惯了书源是要得病的。”

红袖听了她的话,去商店买了纸,领着书源去张清志的坟上烧了,并把红拂的原话说了一遍。说来也怪,回去到了夜里,书源的烧倒也退了下去。至此书源有三年再也没踏进他姨娘的家里。

【拾】

随着计划生育政策的深入开展和人们生育思想的转变,村上新生儿童的数量也在逐年减少。本来一个村就是一座小学,渐渐地三座村小学合并为一座,再到后来就只剩下一个镇小学了。由于代课教师是没有事业编制的临时教师,陈文斌也不得不被“清退”掉了。失业在家的陈文斌郁郁寡欢,地里的活做不顺手,想再找份办公室的工作却都因为年纪不小了而被拒绝了。无奈之下只好跟着村里的其他男人一起外出打工去了。

陈书源高中毕业之后也没再继续读下去,去外地找了份电子厂的工作,背着行李走出了家门。

陈家奶奶和爷爷前几年也相继过世了。几十年的老宅子里也就剩下红袖一个人,每天茕茕孑立、形影相吊,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虽说平日里也有几个婆娘约了打打麻将,可红袖却一天天地感觉心底发凉,感受着从未有过的孤独感——是那种如洪水般涌来的孤寂,毫无防备地,涌进她的每一根神经里。红袖可以从陈文斌每次打回来的电话里感觉到他在外面又有了新欢,而日渐长大的书源也一天天地跟她疏远起来。睡眠变得很浅,只要有一点声响便会被惊醒,要好一会儿才能缓过神来明白自己是睡在自己的家里。一个人的被窝,就算睡了大半夜还是冰冷的。窗外有呼啸的风声,橱子里有老鼠到处乱窜的声响,除此之外,仅有自己起伏的呼吸声。

红拂的两个女儿都出了嫁,现在也就只剩下了红拂一个人孤身在家,日渐衰老。在东河村里,年纪不大的寡妇和村上大差不差的孤身男人并起来一起过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一辈子也就那么长,总得找个人一起相扶老去才是。张清志去世的时候红拂也不过才四十出头,却是再也没找一个,也有主动上门来说的鳏夫,是村头做木匠的丁大,为人忠厚老实,老婆前几年心脏病去世了。红拂被众人劝说了也试着想相处看看,但最终还是拒绝了。不是丁大不好,而是她心头始终还是放不下死去的他。红拂是深爱着张清志的,虽然她早就知道了他与自己妹妹的事,但还是毫无保留地爱着他,觉得这辈子唯一能让她感觉到生活并没有那么艰辛的事就是嫁给了那个眉清目秀的男人,给他生女持家。

东西河村之间建了高架桥,当年扎着大红绸缎的花渡船早已荒废在了岸边丛生的芦苇荡里,日晒雨淋着,只剩下了一堆腐朽不堪的废柴。当年唱着号子的艄公成了高架桥上的清洁工,每天穿着橘色工作服,从桥头扫到桥尾,再从桥尾扫到桥头,一扫就是一天。遇到当年乘船的熟人,便会停下来拄着大扫帚,脱下黑乎乎的手套,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来,请别人抽上一根,自己也来一根,聊上几句,等熟人走了,再继续扫下去。

红袖经常约了红拂回西河村娘家里去看望同样孤身在家的翠子。翠子现在已经腿脚不方便了,严重的关节炎,是年轻时生那个讨债鬼落下的病根子。每天只能拄根木棍,趁阳光正好的那会儿到邻居家走走,也不能多走的,走几步就要坐在路边休息好一大会儿。要是遇上阴雨天,两个膝盖骨是锥了心的疼,索性是连床边也不下的。大哥红军受大嫂制约着,也不太管这个跟他并无血缘关系的“继母”;二姐红英嫁的远,又忙着在深圳儿子那带孙子,也是很少回来的。

红袖俩姊妹来了,翠子比什么都开心。总是要挣扎着起来亲自下厨给她俩做上一桌子菜。三个都经历了岁月洗礼的孤独女人,会像她俩小时候那样在院子里那棵木枣树下摆上一张小木桌,团团坐下,吃着,聊着,笑着。夏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落在她们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里,倒像是晶莹的眼泪珠子。临走前,翠子总是要站在院子前看着她俩走远。只要她俩一回头,她便会使劲地挥手,招呼着她们下次有空再回来。等她们最终消失在了路的尽头,她还是站在原地,怕是自己眼睛不好了,她们也许还在前面呢。夕阳落得那么快,眼看着地上的影子一步步地后退着,不一会儿就都暗了下来。有凉风吹来,翠子感觉了身上一阵冷,这才抹去了脸上的老泪,回家直接上了床,连灯也没开。

红袖开始整夜整夜的失眠,明明累得腰酸背痛可就是睡不着。即使眯一小会儿也会经常被噩梦惊醒。没个说话的人只能自己一个人在黑暗里胡思乱想,想累了就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亦或是淅淅沥沥的雨声。每次下雨红袖总是会想起那个已故的男人。红袖记得他留下来的那天夜里貌似是下了雨的。身边突然多了一个男人的气息,所以那天睡得并没有那么沉,迷迷糊糊间像是听到了窗外的雨声,也不大,窸窸窣窣地——或许是他在她耳边私语也说不定。

早晨梳头的时候红袖发现不知何时镜中的自己已经是满头的银发了,恍惚着只觉得自己对着镜子梳红妆去见陈文斌还是昨天的事,怎么一夜之间就白了头发?再看看镜中自己日渐苍老的面庞,坍圮的乳房,早已走形的身材,红袖才真的明白自己正在一天天不可挽回地快速老去了,不禁感慨这一辈子就像是一场戏——一场深陷其中难以自拔的苦情戏。自己孤身一人坐在黑暗的观众席上泪流满面。担心着又期望着,想知道这场戏的结局。心里清楚着这场戏随时都可能戛然而止,落寞收场,落得一场人去楼空恩怨散。过往的一幕幕都在这并不华丽简单搭建的舞台上过着场,红色的帷幕早已褪了色,落了层层的尘埃。红袖与记忆中各个年代的自己无声对视着,她们对着她笑着,哭着,红袖这才发现自己这一辈子还真是酸甜苦辣皆尝尽。红袖又开始怀疑起自己是不是正在做着一场难以醒来的梦,这场梦做得太过于冗长逼真,以至于她也不能确定自己会不会在某一刻醒来——以一个二十岁妙龄女子的身份醒来,去重新开始自己崭新的人生。

红袖现在时常会想起那些在她生命里短暂停留或留下过伤疤的人。给予她姐妹俩生命却丢了自己性命的生母,用米汤喂活她姊妹俩的奶奶,那个坐在八仙桌后叼着旱烟不让她俩继续读书的爷爷,逼着她吃下一碗煎鸡蛋的婆婆,还有那个改变了她一生的男人。怎么一下子他们都已经不在了,明明都是些朝夕相处的人,现在却只剩下了挂在墙上的一张张遗照,用一成不变的表情日夜注视着她,提醒着她他们曾经的存在。红袖顿时觉得生活失去了意义,自己迟早都要成为他们中的一员,漫长的一生将会被压缩得仅剩下一张毫无表情的黑白照片。她曾经做过的一切,她所知道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有关她所有的一切都将会在时间的洪流里被冲刷干净,人们会想不起她的音容笑貌,会慢慢地忘记她,直到没人知道大千世界上曾经有过这个她,这个平凡的农村妇女,也在这世上走了一遭,爱过一些人,也被一些人爱过,经历了一场悲欢,做了一场梦,仅此而已。

【终】

我的七奶奶红袖自杀后的第三天,尸体才被邻居三华子发现。那时过完年还没多久,陈文斌和书源回来了一趟又陆续回去了。三华子看她有好几天没露面了,以为她是回娘家了。可他每次走到她家门口总是能闻道一股刺鼻的农药味,趴在玻璃窗上定睛一看,才发现躺在地上的七奶奶。三华子这才撞开了门,差点没被扑鼻而来的农药味和腐尸味熏晕,这才立即通知了外地的陈文斌和陈书源。

陈文斌和书源急急忙忙从外地赶回来,眼睛早已在路上哭肿了。见了横在屋子里的尸首,又是一阵哭嚎。

西河村娘家那头的人也来了。只见红军夫妇、红英夫妇连同这头的红拂,搀扶着头发花白的刘老太太翠子,后面跟了一大群儿孙,一个个黑着脸,走了过来。翠子还没跨进门槛就开始放声大哭了起来:“我的儿啊,娘的心头肉啊,你受了怎样天大的委屈了啊,走了这条不归道啊,你有什么苦衷起来跟娘说啊!”哭着哭着便到了红袖的跟前,颤颤巍巍地要往下跪,红军和红英连忙扶着她慢慢地蹲了下来。翠子哭得眼泪鼻涕满脸都是,哪里顾得擦,苍老的双手颤抖着去托红袖的脸,只是站她身后早已泣不成声的红拂从腰里抽了帕子,替她揩拭着。

那红军叉着腰,对着跪在尸首脚下的陈文斌开口嚷道:“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一句话也没留下就喝下去一大瓶农药,她心里要是没什么苦楚,怎么会想到这一条道儿。你倒给我说说,你过完年出去前到底跟她说了些什么?”

七爷爷陈文斌满脸的泪,眼镜早已糊成了一片,哭诉道:“我能跟她说什么啊?还不是叫她自己一个人在家别亏待了自己,想吃什么就去买。过年的时候她跟我说她年前好长一段时间了睡不着觉,去给医生看说是得了抑郁症,开了点药回来吃上了。我也没太当回事,以为她只是一个人在家久了,没个说话的人,才这样。又担心她是不是碰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也偷偷请了狐大仙来给她做了点法事,药也没停过,我走的时候看她有说有笑的以为没事了。谁想到,这才出去几天,她就想到这条道上去了!”

“你陈文斌这些年来在外面做的那些偷鸡摸狗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妹子就是个软柿子,随便你怎么欺负,所有的苦水都往自己心里倒。平日里你要是能收敛点,何至于害得她如此的下场!”大舅红军接口骂道。

“什么叫我不收敛!你也不想想她刘红袖为什么不敢吱声,我这些年来是怎么过的你岂会懂!”陈文斌听了这话,也是一肚子的气,哭喊道。

“罢了!罢了!”翠子拉住了红军,用颤抖的声音说道,“都别吵了,人都死了,旧账还有什么好翻的。可怜我的儿,死在屋里三天都没人知道,魂怕是早已破了,连我这老娘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着。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尸首这么一直放着也不是个事,赶紧入了土才是。”说着又趴在了红拂怀里一阵痛哭。

陈文斌和大舅红军这才住了口,却还是止不住汩汩留下的泪水。

乱乱糟糟办了三天,一路敲锣打鼓,这才顺顺利利地入了葬。时值初春,一望无际的田野里一片生机盎然的麦苗,长得比往年都要绿油。田野中央,一座新堆的孤独土坟格外的显眼,就像是绿色毛衣上的一朵黑色的胸花。我的七爷爷陈文斌坐在坟头一根连着一根地抽烟,望着远处的天空若有所思着。他一直坐到了夜幕降临,也抽完了烟盒里的最后一支烟,这才起身拍了拍屁股上潮湿的泥土,向着远处亮着微弱灯光的老屋缓慢地走去。

头顶上是一轮皎洁的月亮,白梅花瓣似的,那静静洒下来的月光似乎也带着幽幽的梅花香。看惯了人间几千年的悲欢离合,这月亮也变得千疮百孔了。她无声地目睹了世间所有的故事,不发一语,却都铭记于心。

远处的小巷子里有谁在用古老的收音机听着咿咿呀呀的京戏。那扯着嗓子一字一眼唱着的女声随风飘散到了村庄里的每一个角落,在这个宁静的夜晚里,诉说着一段鲜为人知的如梦往事。那唱词似乎是这样唱道的:

帘外春寒料峭,冷被衾薄如绢绡。

不知是、谁家孤魂,竟可将这凡尘种种,如数皆抛。

遥忆当年,红妆未抹,豆蔻待苞,人比娥女娆娇。

也曾是郎情妾意、花前月下,只求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殊不知、一夜风雨,半晌贪欢,竟将那一世苦根造。

从此手足陌路,亲子难逢,夜夜梨雨如涛。

怎耐得花容褪色、青丝染霜,糟糠情义一梦遥。

空守得同床异梦,别离了双飞燕,分散了鸳鸯鸟!

罢了罢了,劫劫在数,悲欢尝尽,如梦一遭。

想那蜉蝣一世,也不过是、暮暮与朝朝……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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