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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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就是从这座木屋子开始的。屋子有两层楼,屋顶盖着一层青瓦,这些瓦不知道是谁烧的,也不知道是谁盖上去的,这屋子也不知道是谁建的,反正王二现在是这座屋子的主人。瓦片烧的不怎么样,大小形状不尽相同,颜色质地也不很相似;盖在屋顶的望板上,有时会有些窟窿,需要多盖上一片瓦,或者把一整片瓦敲半,把窟窿给堵上。当然,还有很多细小的窟窿是无法弥补的,这些窟窿是瓦片之间的缝隙;但并无大碍,只要下雨时不漏水就可以了。天晴的时候,就会有这样一番景象——很多阳光会从细小的窟窿里跑进来,在楼面上投下大大小小的光斑,窟窿和光斑中间连接着光柱,光柱里漂浮着很多细小的灰尘,这些灰尘像成千上万只跳蚤,毫无规则的在光柱里瞎窜乱跳,而这些光柱像一根根试管,装着一些极不稳定的实验品。王二对这种现象早就见多不怪了,但见了还是会觉得喉咙干痒,肺部沉重,毕竟这是他每天呼吸的空气。王二并不满意这些细小的窟窿,可有些时候,王二看着地上的这些光斑,就像对着仲夏夜空中的繁星,他又很喜欢这种感觉。好些日子,王二什么都不干,成天的对着这些光斑发呆,直到他发现了这些光斑是太阳的倒影为止,也就是说王二发现了小孔成像后,就对这些光斑没有兴趣了。其实,王二发现了光沿直线传播的性质,但他不知道这对他有何用处,所以他也不愿多想。

每当春季来临,王二屋顶的瓦面上就覆满了青苔,长些不知名的菌类和植物。而一到盛夏,瓦面上就有飞鸟麻雀停憩,蛇虫鼠蚁造窝。只有到了秋天,瓦片露出晰白可憎的面目,那是被雨水冲洗出的颜色,上面又落了枯枝败叶,反正就是一幅颓然的景象。而现在是冬天,按道理来说,瓦面上应该是一层厚厚的积雪,但现在是一个冬天的早晨,王二此时还在屋子里躺着,对外面的情况一无所知。瓦面,望板,椽子,檩条,梁,柱子,紧接着就是二楼的楼面。楼面上放置了一些穿洞带眼的锅碗瓢盆,一些缺胳膊断腿的桌椅,另外就是一捆捆风干了的稻草。这些稻草的用处是很大的,王二睡的那张床下就垫满了稻草,夏天可以通风散热,冬天又可以保暖去寒。家畜过冬也需要这些稻草来垫圈取暖,而且参了畜生粪便的稻草是上好的肥料;等到来年春耕之时,把搀了畜生粪便的稻草耙出圈,播撒在储水的田野里,等茎叶腐烂成泥巴,养分全都渗入到土地里,在这样的田地里种出的粮食,又能吃上好几个冬天。但这些东西,王二现在用不到。他已经很久没有上楼了。

接下来就是楼下,王二住的地方。这房子除了屋顶上的瓦片,地基的石头,房子的其它结构全都是木质的。木梁镶在木柱子上,木壁又镶在木柱子的竖截面,十多根柱子竖下来,就围成了一座屋子。屋子是坐北朝南的,两面都开了窗口,有利于通风和采光。窗子上面镶了些横竖交叉的木条,这些木条把窗子分割成12×9个方格子。这些方格子不大不小,长宽相等,所以从窗子外透进来的光是均匀的,吹进来的风是温和的。但这是冬天,再温和的风都是凛冽的,王二便用些破布把窗口封死,只留下窗子最上面一排和最下面一排,一共是18个方格子,保持屋内的通风和采光。屋子的南面开了一扇门,也只有这一扇门,门只能往屋内转动,开门的时候往逆时针转动90°,关门的时候往顺时针转动90°。这扇门工作量不大,一天只转动两次,就是王二睡觉前和起床后。由于房子是木质的,随着时间的推移,结构开始有点变形,木门会受到门檐和门槛的挤压,所以每次开关门时,门会吱呀作响,好像很吃力的样子。王二从不担心这屋子会塌,从整体来说,这房子依然稳固的很,像比萨斜塔一样,是有风骨的。正是这种风骨,伽利略会在比萨斜塔上扔铁球,也正是这种风骨,王二会在这屋子里生活起居。当然,王二对此也是一无所知。

住在这样一所木屋子里,王二是没有时间概念的,每天饿了就吃,累了就睡,木门转动两次就是一天。木门一打开,如果天气晴好,王二就往门槛外的石阶上坐着,双脚放在檐廊的土地上,仰着脖子看朝起幕落;如果刮风下雨,王二就退到门槛上坐着,双脚放在石阶上,也是仰着脖子看朝起幕落。王二仰头看天时,腰板会挺的很直,这种姿势让他尾骨有点突出,像没进化完全的原始人,但王二没害过脊椎之类的病,也不长痔疮。王二一坐就是一白天,要是碰上夜空晴好,星宿满天,他还会坐的更久。如果真是这样,王二当然会饿死,所以王二还是有很多需要他走动的地方,例如春耕秋割,劈柴打水,生火做饭,喂养畜禽等等。除了这些生活上的必要,王二就没再多走过一步路,也没多说过一句话,成天就坐在石阶上或者门槛上,仰着脖子打量天空。时日长了,石阶和门槛变得光滑锃亮,上面像抹了一层油。木门关上的时候,天也就黑了,屋子里更黑,王二从不点灯,一关上门就径直躺床上,躺着就能睡,什么都不想,也不做梦,等到第二天鸡打鸣,就按时起床。只有在夏天的时候,王二会睡的晚点,因为有很多跳蚤咬他,但这也不能成为王二失眠的理由。王二从不挠痒,就算痒入骨髓他也不挠,他知道挠痒会越挠越痒,所以他一直忍着,等忍过了那个临界点,痒到皮肤失去了知觉,他就能和往常一样睡去。王二这种意志力是惊世骇俗的,不比那些不打麻药上手术台的人差。不过有关跳蚤的事情,还得补充一下,这些跳蚤是王二养的鸡鸭招来的,这些鸡鸭就关在王二屋子的木地板下面。屋子的地板全是用木板子铺的,木板子下面隔了一个架空层,离地60公分左右,用来保持屋内干燥,住屋里住的人就不容易害风湿之类的病。这种结构布局针对木质材料的房子是好的,但是针对王二来说就有点多余;因为王二喜欢坐着,也从不出远门,就算害了风湿病,对他的影响也不大。后来,王二觉得架空层空着很浪费,就干脆用来做了鸡窝鸭圈,当时这个决定令王二十分满意,让他有种物尽其用的感觉,丝毫没想到炎炎夏日跳蚤会泛滥成灾。王二的鸡鸭是同圈的,这两种动物相处很和谐,一呆圈里就很安静,不吵也不闹,这点跟王二一样,日复一日夜复一夜的,从来没出过意外。

如上所述,这是一个冬天的早晨,王二还躺在屋子里,对外面的情况一无所知。王二是醒着的;地板下的公鸡一早就在打鸣,公鸡一打鸣,王二就会醒来。按往常王二一醒来就会起床,跟他一躺床上就会睡觉的一个性质,从不拖泥带水。但今天王二有点迟钝,躺在床上若有所思,因为他度过了非比寻常的一晚。

昨晚王二躺床上,用被子盖肚子时,无意碰到了尿尿的地方,突然感到一股舒适的电流,从铃口扩散到整个前橼,再从前橼引至根部,然后整个身体就不适。他浑身发烫,身上的热气到处流窜,从脚底往上流,从头顶往下窜,两股热气在身体中间相遇,就像地壳的板块相碰撞。王二感觉身子里多了一些东西,那东西使得阴茎不断的隆起膨胀,像要被身子挤出去一样。除了尿尿以外,王二从不去碰那地方,他现在想去碰,但又不敢碰,他躁动的双手,只得在床单上胡乱摸抚,而床单异常冰凉,和发烫的身子是绝缘隔离的,中间像隔了层什么东西。王二抚摸着冰凉的床单,开始有点不满意,于是由抚摸变成了搓、抓、揪、扯,但手里总感觉空荡荡的,好像少了些什么东西。王二不知道多出了些什么,也不知道少了些什么,这种矛盾的感觉让他心里奇痒难当。痒又从心里扩散到全身,王二只觉得身上的每寸肌肤正在被成千上万只的跳蚤噬咬。这种感受王二是熟悉的,夏天的晚上就是这种情景,但当时不管有多痒,王二都可以不挠捱过去,而这晚却不行。王二开始挠遍全身,挠至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细孔,但不管他怎么挠,始终不得要领,因为最痒的地方在他心里,而不是身子上,他挠遍全身也只是隔靴挠痒,心里的期渴得不到丝毫的缓解。其实,还有个治标不治本的法子,就是去抚摸,套弄身子那隆起的部分,但王二不知道这么做,他只担心这部分会被挤出身子,以后尿尿就成了问题。王二显然不知所措,有种瞎子穿针的心情,只好没完没了的搔着身子,仿佛是要把夏天欠下的“痒债”连本带息的还回去。

当晚的情景就是这样的,王二第一次失眠,但后来还是糊里糊涂的睡去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去的,不过他睡去后就做了一个梦,这是他第一次做梦。

王二梦见了一个小房间,房间6个平方左右,房间有一扇铁门,铁门上抹了灰色的油漆,有些地方油漆已经剥落,露出红褐色的铁锈,好像皮肤疮口上的血痂。推开这扇门,就会通到一个大厅,大厅的另一个方向又是两个小房间。三房一厅的房子,这说明房子是合租的。房子里住了三个人,每人住一个小房间,这三个人做着不同的事,由于某些原因另外两个人搭话要多一点。小房间有口窗子,在铁门的对面,窗子是两扇推拉玻璃组成的,外面还有一排铝质的护栏。至于这窗子的朝向是不重要的,对面也是这种房子,且挨得很近,所以不管哪个朝向,通风和采光都不会好,但是这种房子有个好处——租金便宜——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房间的地板是些普通的瓷砖,方格子的,粉红色,在摆完一张床,一张柜子,一台落地扇,一个垃圾桶后,能露脸的地板砖就所剩无几。但尽管如此,这些露出来的地板,丝毫不比天花板逊色;房间里的主人每天都会擦洗一次,地板缝里的灰尘也会挑出来清理掉。所以,这房间的地板砖经常反着光,地板缝便很大很深——看起来地板砖就像是漂浮在水面上,人站在上面很容易失去安全感,会有种随时掉下去的感觉。墙面是灰白色的,灰色的是灰尘,白色的是腻子粉,因为房子时日已久,两者已合为一体。这些灰尘是擦不掉的,它们就是这间房子的风骨所在,正是这种风骨,才使得房子的租金便宜。无奈房间的主人没有这种风骨,用墙纸把墙壁贴的面目全非,几乎只露出了天花板,所以这房间的的天花板,就是令房间的主人最不满意的地方,因为够不着,就没法往上贴。这导致房子的主人每次望着天花板,心中就有种大陆台湾隔海相望的感慨。

好了,现在来说说房间的主人。房间的主人叫王八,这并没有让做梦的王二不爽,王二听说过王八是一种动物,从没见过,这次在梦里见到了,心里还有点获知的乐呵。王八来到这个城市三年了,住进这个房间也三年了,虽然房间简陋逼仄,但他觉得没什么不好的。王八具体做些什么工作,别人不是很清楚,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他每天早上九点钟出门,晚上九点钟回来,其它的时间就待在房间里,这点跟王二鸡鸣就起床,天黑就睡觉的性质雷同。王八有两个爱好,一个是乌龟,一个是写作。前者是他的女朋友,这点放在后面讲,后者是他的工作,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现在可以先讲讲王八的工作。关于王八的工作,别人有很多种看法:有人说王八是卖房子的,有人说王八是卖保险的,有人说王八是卖膏药的,有人说王八是擦皮鞋的等等,反正就是王八可以干任何工作的意思。至于王八究竟干什么工作,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王八每天早上九点钟出门,晚上九点钟回家,中间这段时间别人就说他工作去了。但在王八看来,这段时间他也不知道在干嘛,他会去一个糊涂的地方,碰到一些糊涂的人,做一些糊涂的事,每次回来后就忘的一干二净,王八把这种状态就叫做梦游。王八不喜欢梦游,他觉得这是一种可耻的堕落,但他又老是梦游,这一点让他觉得很可恶。只有等到晚上九点钟后,王八回到房间里,开始想入非非时,才觉得自己意识清醒,有手有脚还有魂。王八会把所想的写下来,写下来的东西乱七八糟哩哩啦啦的,说不清像什么,反正没点名堂,但这些东西都是王八喜欢的。写自己喜欢的东西,干这些他喜欢的事,王八就把这叫做工作。王八热爱这份工作,这份工作他能干一辈子,只要他这么想,他就觉得自己很幸福。当然,这只有王八自己知道,其他人不知道,至于以后会不会有人知道,王八没想这么多,但有些人却很想知道,这就给王八带来了麻烦,因为他们和王八不是一类人。

就比方说王八这所房子里的其他人。他们老在背后说王八不合群,说他是堕落分子,是个无趣的人;每天回来后就躲进房间,把门关上,也不和他们搭话,不知道在干些什么,一定是见不得人的事。后来几个人说腻了,还要找王八说,王八是当事人,这就给王八带来了麻烦。王八对这件事的看法如下:一,人的一生很短暂,且精力有限,所以要多关心自己,关心自己所热爱的事业,不能一天到晚盯着别人,关心别人在做些什么(这就是说王八要减少与自己无关的交流)。二,人害怕孤独,需要交流,情有可原。但这种交流应该是去谈恋爱,并不是旁的什么,最好的交流就是与喜欢的人做爱,也不是别的什么,房子里住的都是男人,而自己喜欢女人(这说明王八觉得没什么可交流的)。三,与他们交流,说的肯定也是些关于梦游的事,梦游的人是装神弄鬼的,梦游的事是五迷三道的,自己本来就很讨厌这些东西(这说明王八不愿意和他们交流)。这就是王八对搭话此事的看法,当然王八不会跟他们这样说。王八被他们问起的时候,就会反问他们,“要交水费了吗?”要不就是“要交电费了吗?”“要交房租费了吗?”大家心知肚明,水费电费房租费一月一交,收不了这么多次,不然谁都干起租赁这行当了。可是每次问起王八,王八就是这些话,而且次数问多了,王八还把这些话做了省略,回答就只有两三个字,就是“水费”“电费”“房租费”。等次数又多了些,王八的回答又做了省略,回答就只有一个字了,就是“水”“电”“房”。这说明了王八被问的次数跟他回答的字数有某种函数关系,如果要用函数关系式表示出来,这个函数就会是个反比例函数。但其实不然,随着王八被问的次数越来越多,最后王八就只张了张嘴,连声音都没了,如果不看着王八,还以为他没有回复。这说明常熟为零,函数关系也就不存在了。刚开始他们觉得王八不识趣,总是不接他们的话茬,后来见到王八张嘴不说话的情景,就觉得他简直是无趣至极。众所周知,谁也不想和无趣的人打交道,如果事情是这样就好办了,王八也就等于解决了麻烦。可是他们并不甘心,王八就像长在他们脸上的痘,痘上灌满了浓,不把它挤掉,心里就会痒痒,手脚就会不自在,所以他们每次看到王八,还是要问。王八心情好的时候,就回答“水电房”,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张张嘴。他们每次得到这种回复,就要往脸上狠掐一把,假想挤破了一个痘,王八有时候还看到他们把自己掐出了眼泪哩!见到这种情景,其实王八也有过动摇,人都有恻隐之心嘛!很多次王八也想接他们的话茬,但是这会很麻烦,比如他们问“吃饭了吗?”就会问到“吃什么菜?”问到“吃什么菜?”就会问到“菜好吃吗?”问到“菜好吃吗?”就会问到“吃了多少?”“吃饱了吗?”等等,以此类推,这种话题将是个无穷的话题,也许王八可以省略中间过程,直接回答他们“屎已经屙了!”但这样的回答欠缺礼貌,实不可取。所以王八每次被问起,还是“水电房”或者张张嘴。

这些事也没什么好说的,王八把它当做梦游,梦游的事又岂能当真,同理梦游的话也不能当真,类似的事王八每天都会经历,类似的话王八每天都要说。梦游这件事是王八不能控制的,不过王八有想过在梦游时说些真话,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就比如在王八梦游的地方,也就是别人所说的王八工作的地方,那里有个领导上,领导上每天都要开会,会议主题是分享公司的企业文化,企业文化一共七条,一条要分享一周,分享完后再从第一条开始,如此递嬗反复说出来的话,王八觉得就是些鬼话胡话。后来领导上说腻了,还让大家说,刚好那周说的是感恩,企业文化中的一条。按理说王八会把梦游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但唯独对这件事却记忆犹新。当时分享的情况是这样的:有人感恩祖国社会,有人感恩公司企业,有人感恩父母朋友,有人感恩领导同事,有人感恩生命爱情等等,虽然都不记得感恩自己,也不管感恩的是否诚心,但这些都是好的一面。等过了几天,情况就不对劲了,有人开始感恩背叛唾弃,感恩苦痛灾难,感恩惩罚伤害,感恩捅自己的那把刀,感恩打自己的那一耳光,感恩骂自己的那句话等等,每次分享完还会迎来热烈的掌声,以及领导上的嘉许肯定。面对这种感恩可以有以下三种说法,第一,这些人思想觉悟非常高;第二,这些人是受虐狂;第三,这些人在瞎说八道。要证明这三种说法哪种是对的,其实也很简单,只需往这些人脑袋上凿个栗子,然后观其后效。如果有人要感恩,那么他就是思想觉悟高;如果有人露出蒙娜丽莎的笑,说声感谢或者什么都不说,那么他就是受虐狂;如果有人张口骂娘,挥弄拳头,那么他就在瞎说八道。官方的说法是第一种,既然是官方的说法,那就是正确的,不需要证明。王八的说法是第三种,正因为他相信这种说法,所以他也不愿意去证明,毕竟谁都不想惹事上身,这点仿佛不用过多解释。至于第二种说法,谁都不愿意接受,又好像谁都接受了,像一个灰色地带,反正证明了也没用。所以,只有一种说法是正确的,就是官方的说法。后来,便轮到了王八分享。王八要是说真话,就会说我不分享了,他觉得感恩这件事本身就不能说,更不能在这种场合说,说了就不是真的。但如果王八不说,领导上就会说他思想觉悟低。就在这种情况下,王八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好,不知道说什么他就会紧张,一紧张他就越不知道说什么,越不知道说什么他就越紧张,最后就放了一个屁,这屁的声音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在这里要强调下,王八一紧张就会放屁,这一点屡试不爽。领导上见此情景,觉得蒙受了巨大的冒犯,就说王八思想坏,这比思想觉悟低更糟糕。

这件事就是这样的,而类似的事还有很多,王八就记得这一件,其它的都忘记了。王八从这件事中得出结论:梦游的事不能当真,梦游的话也不能当真。既然当不了真,也没什么好在乎的,所以梦游的事他经常忘得一干二净。在忘记这些事的过程中,王八喜欢走路,换句话来讲,王八喜欢走路,就是用来忘记这些事情的。王八每次出门回家都是步行,他所在的城市有地铁,有公交,有共享单车,但他只相信自己的脚,他认为只有用脚走出来的路才是自己的,自己走出来的路才是可信的。所以,王八走路就有两个意思,一是为了忘记,一是为了相信——他出门走路是为了相信,他回家走路是为了忘记。而现在正是晚上九点,王八已回到了房间里,如你所知,这是王八的工作时间,王八要干些当真的事,就是写作。此时,王八正坐在靠窗的床边,床和窗子中间隔了一张柜子,床和柜子中间刚好能容下一双脚,王八就坐在这个位置。柜子上有几张纸稿,纸稿上没有条条框框的格子,全是些黑色的字,活像一张贴满了苍蝇的苍蝇贴。有时候盯久了,发现这些字迹还会动,就像刚贴上的苍蝇挣扎起飞的姿态。当然这是眼花了。王八揉了揉眼睛,便开始今天的写作。

王八正在写一个关于孤独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叫王二,故事是从一所木屋子开始的。王八看了看昨天写的内容,这个故事正写到王二做梦这件事,显然,今天要写的就是王二到底做了个什么梦,换句话说就是梦里面有些什么内容。王八想这个梦应该怎样写,但不管怎样写,一定要刻画出主人公的孤独,可孤独是什么呢?又该怎样去刻画呢?王八因此陷入沉思。就在王八沉思时,王八的身体迅速膨胀,塞满了6平方米的房间,直至身体与墙壁合二为一,也就是说王八变成了这个房间。通过窗口,也就是王八此时的眼睛,王八看到对面也有很多这种小房间,每个小房间都是这种窗口。这些窗口整整齐齐,规规矩矩,摆着同一副表情,窗口的玻璃推推拉拉,窗内的灯光忽明忽暗,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每口窗子都冷冰冰的,每间房子都有墙壁隔开。王八看着对面的窗口,忍不住想说点什么,于是就问到,“你们孤独吗?”说完后才意识到自己变成了小房间,但那些窗口都是真正的房间,没有理由跟自己的状况一样,所以也不期待得到任何回复。此时,对面的一所房间答到,“要交水费吗?”王八听到对面的回复,心里莫名的一丝慰藉,于是又问到,“你孤独吗?”对方答到,“要交电费吗?”王八觉得这话很是熟悉,但没想那么多,自己现在是一所房间,还能和对面的房间交谈,只想多说几句,于是又问了遍,“你孤独吗?”对方答到,“要交房租费吗?”此时,王八觉得对方有点无趣了,总是不接自己的话茬。于是去问另一所房间,对方答到水费,王八又问,对方又答电费,王八再问,对方再答房租费。王八不死心,一直接着问,所以接下来的情景是这样的——“你孤独吗?”“水”。“你孤独吗?”“电”。“你孤独吗?”“房”。“你孤独吗?”……没有回复。“你们孤独吗?”……没有回复,之后也就再没有回复了。王八思考到这里,突然打了个冷颤,下意识的环顾四周又看看自己——房子还是6平方米,自己也没有膨胀的迹象,窗外有汽车的喇叭声,有人与人的说话声,窗内有风扇叶片的颤抖声,有自己的呼吸声——一切都是老样子,什么都没变动过。等确认了这些后,王八才敢回想起思考时的情景,不禁自问,难道这就就是孤独么?这种感觉实在太可怕了。王八有喜欢的人,有喜欢的事,所以从不觉得自己孤独,但不孤独为何又能体会的到呢?王八因思考孤独而感到孤独,这实在太冤枉了,就像围观别人打群架时顺便报了警,结果也被警察当成斗殴分子带走了。所以,王八必须得澄清一下,他不是一个孤独的人,而最有力的证据,便是他的爱情,他和乌龟的爱情。

王八和乌龟的爱情,其实很简单,就是爱与被爱。王八和乌龟是怎么相识的,这点并不重要,他们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方相识,这点跟别人眼中王八可以干任何工作一样。重要的是乌龟爱王八,王八也爱乌龟。这件事还可以再进一步说明,起先是乌龟对王八说她爱他的,王八听后就对乌龟说,他也爱她。这一点让王八很不爽,因为爱情这回事,不公开就没有时间顺序,一但公开就总有个先后。先公开表白的,在爱情里面,就是主动的一方,这一方的爱情是热烈而强势的,带有征服的意思,而后表白的,在爱情里面,就是被动的一方,这一方的爱情是温和而柔顺的,带有屈服的意思。显然,这场爱情里乌龟是主动的一方,王八是被动的一方。于是,王八就跟乌龟说,他们是同时爱上的,没有先后顺序,这就是说王八不愿意做屈服的一方。乌龟听后就跟王八说,爱情就是主动和被动,征服和屈服,强势和柔顺,必须有先后之分,否则,就不能叫做爱情。王八听了乌龟这番话,一时气的牙痒痒,因为在这场爱情里面,王八永远沦为了屈服的一方。但正因如此,王八才会爱乌龟的。

爱情这件事也很奇怪,有人说爱情需要理由,也有人说爱情不需要理由。但不管怎样,上述的便是王八爱乌龟的理由,而乌龟也有爱王八的理由。有一次,乌龟就问王八,“你知道我为什么爱你吗?”王八觉得这个问题很操蛋,只有王八蛋才会回答,于是就没理睬乌龟。乌龟见王八没搭理她,就骂他王八蛋。王八顿时有种煤炭洗澡的感觉,回答了是王八蛋,不回答也是王八蛋,于是上齿咬着下齿,下齿又咬着上齿,气的说不出话来。乌龟见此情景,也没当回事,又继续说到,“我爱你的孤独。”王八听了后,觉得这句话更操蛋,心想乌龟爱自己的孤独,那干嘛和自己谈恋爱了,既然恋爱了,就不存在孤独这回事。于是王八就找乌龟理论,“既然你爱我的孤独,那你还爱我干嘛?”乌龟回答说,“我爱你的孤独啊!”王八简直要气的发疯,两排牙齿差点咬断,又继续对乌龟说,“那你到底是爱我,还是爱孤独。”乌龟说,“我爱你的孤独啊!”此时,王八咬紧的牙关开始往相反方向水平移动,发出咯咯的声音,心想要换个方式问,便对乌龟说,“那你爱我吗?”乌龟说爱,王八又问,“那你爱孤独吗?”乌龟说不爱。王八松了口气,打了一个响亮的榧子,并说到,“这就对了嘛!你爱我,不爱孤独。”乌龟又说,“可是我爱你的孤独啊!”王八突然感到有很多小炸弹在头皮引爆,疼痛到令人麻木,并说,“你爱我,跟孤独有什么关系。”乌龟说,“我爱你的孤独啊!”王八感到脸上多了两绺冰凉的痕迹,便用手擦了擦,继续说到,“那你就是爱孤独,不是爱我,因为我并不孤独。”乌龟说,“你孤独,不然我就不可能爱上你。”王八说,“那你就是爱孤独,不是爱我,因为我并不孤独。”说完之后王八又觉得不对,这话好像才说过一次。乌龟又说,“不,我不爱孤独,我爱你的孤独啊!”王八突然感到胸口沉闷,呼吸困难,当场就眩晕过去。

关于王八和乌龟的爱情,其实还有很多可以讲,但王八觉总觉得这件事过于蹊跷。当时自己眩晕过去,留下的疑问一直没得到解决,就像喉咙里卡了根刺,不挖出来就不舒服,于是又要重新分析。分析如下:1,乌龟是爱我的;这一点毋庸置疑,如果她不爱我,就不会跟我谈恋爱。2,乌龟爱孤独;但乌龟说她不爱孤独,而且她爱孤独,就不会跟我恋爱(这一点可以推翻)。3,我孤独;我正在和乌龟恋爱,所以我并不孤独(这一点也可以推翻)。4,乌龟爱我的孤独;但我并不孤独,我孤独的话,就不会和乌龟恋爱(这一点也要推翻)。综上分析,王八得出结论:乌龟是爱我的。但为什么乌龟要说爱我的孤独呢?既然爱我的孤独,为什么还要跟我恋爱呢?跟我恋爱了,不就没有孤独这回事了么,这不就自相矛盾了么。那么就只有一种解释,我就是孤独本身,或者说我和孤独是一体的,是不可分割的。分析到这里,王八眼前一黑,又眩晕过去。

王八晕眩过去,也就是王二醒来。王二的梦就是这样的。王二醒来后一直睁着眼睛,看着上方的楼板,但他只是睁着,像一个醒来的仪式,并没将视觉引入大脑,也就是说王二现在跟瞎子无二。只是眼睛久睁不眨,流了许多眼泪,眼泪又流入耳朵,在脸颊上形成冰冷的两绺,这种感觉就如脸上插了副眼镜。王二正在回想昨晚的梦,这个梦到底在说些什么,梦里的内容非常片段,好像有很多东西都没讲到,讲到的又没讲完。就比如王八梦游这回事,比如王八的爱情,比如王八写作的故事,比如王八是谁?乌龟又是谁?比如孤独是什么?这些东西在王二的世界里从来没出现过。但总感觉有某种联系,这种联系是什么,王二又说不上来。王二木讷的躺在床上,决定要把这件事情弄清楚,否则他就不起床。这说明王二要赖床,还为自己找到了正当理由。王二眨了眨眼睛,挤出了饱满的两滴眼泪,并开始打量四周,这两滴眼泪仿佛不属于王二,只属于王二的眼睛——眼睛因干瞪了很长时间,而后又派上用场,于是流下两滴眼泪,用以抒发官复原职的感慨。王二眼中生出这样一幅景象:一扇门,一张柜子,一张桌子,一把凳子,一张床,一个房间……一座屋子。怎么都是这个数字,这个数字代表什么?这又是种什么感觉?王二怕自己的判断有失偏颇,又重新梳理了一次:两层楼,两口窗子,两只鞋子,两只脚,两只手,两个鼻孔,两只耳朵,两只眼睛,两撇眉毛……一个人。绕了一圈怎么还是这个数字,还是这种感觉。王二开始有点乏力。这说明王二开始清楚这种感觉,并屈服于这种感觉之下,但王二不喜欢这种感觉,他想反抗。因比,他还想到了更多事情。

王二今年多大了,他不知道;他稀里糊涂的过日子,只知道木门一开一关就是一天。王二是从哪里来的,不可能从石头里蹦出来;他也应该有父母,可父母是谁了,他想不起来。王二为什么有所木屋子——这屋子有两层楼,上面盖着瓦,下面铺着木板子,还有架空层;屋子地基的石块很大,屋子的木柱子也很粗;楼板,墙壁都是大小一致,长宽相等的木板子卯榫相合而成;木门、窗子、柜子、桌子、凳子、床等等,虽然做工不精,但都有模有样的——这一切显然不是王二一个人的功夫;但不是王二,还会有谁了。王二为什么会在这所木屋子里生活——春耕秋割,劈柴打水,生火做饭,喂禽养畜——这些又是谁教他的了。昨晚的梦是什么了,为什么会做梦了;还有做梦之前,那舒适的电流,那由心到身的瘙痒,那突兀的隆起和膨胀,又是怎么回事了——为什么这些都没人告诉他。王二是谁?谁又是王二?世上为什么会有王二?王二为什么会生在世上?世上又是什么样的?会不会还有其他人?……这些问题都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可解释是什么?合理的解释又是什么?王二一无所知。此时,王二心里有种前所未有的感觉,这种感觉空荡荡的,让他害怕,让他想逃避,让他想反抗。反抗,于是王二阴茎再次勃起,像长矛一样举对上空。这次,王二没有再犹豫,无师自通的抓住长矛,一举一放,一伸一缩,士气亢然,势不可挡,最后高举不放,随着一声长啸,将所有疑问和顾虑撕为粉碎……

故事到了这里,当然还没讲完,不过在继续讲下去之前,故事的脉络还得重新梳理一下。如前所述,故事是从一所木屋子开始的,木屋子里住了一个人,也就是故事的主人公王二。王二在这所木屋子里生活起居,过着与世隔绝自给自足的日子,每天喜欢坐在石阶上或者门槛上,看朝起幕落和天上的星子,除此之外王二还善于观察,发现了光是沿直线传播的性质。王二有些生活上的技能,比如春耕秋割,劈柴打水,生火做饭,喂禽养畜等等,这些生活技能维持了王二的生存,也得以让故事继续下去。后来在一个冬天的晚上,王二因被性欲困扰而差点失眠,等睡去后又做了一个梦,这个梦引发了王二一系列的思考和疑问,而这些疑问必须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如果没有合理的解释,王二就没有存在的理由,王二不存在也就没有这个故事。但故事里面王二给不出合理的解释,那就说明了一点,王二撒谎或者选择性失忆,至于王二为什么要这样做就不得而知了。但不管怎样,王二在一个冬天的早晨赖床,并且还在床上撸了一管,这是个不可否认的事实。

故事的脉络就是这样的,现在再继续接着往下讲。如上所述,这是一个冬天的早晨,王二在床上撸了一管,但他还没有打算起床。与此同时,鸡鸭在地板下争鸣,鸭一句鸡一句,你来我往的,像男女对山歌。白色的光从窗格子,门缝,和墙缝里刺进来,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上面冒腾着寒气。王二瘫软着身子,瞳孔涣散无光,眼白布满血丝,眼眶凹陷紧缩,外面还有一重黑眼圈,黑眼圈外又是一张惨白的脸,就像一具刚从冰棺里捞出来的尸体——这就是熬完夜再撸管的结果吧!但王二并不知道,只感觉身体被掏空了一样。王二艰难的扭动着身子,心想这么赖床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做了个重大的决定,就是躺床上想不清的东西起床想。王二起床了,清理了裆部腥稠的体液,穿好衣服跟鞋子,随后楼板上响起一串懒散的脚步声,脚步声的终点一声“吱呀~”,木门打开了,一股清凉的空气迎面扑来,又窜入屋子内。王二打了一个冷颤,哈着白气,并揉了揉眼睛——他看到了一个银子的世界,到处都闪着白色的强光——这说明昨天夜里下了一场很大的的雪。此时,王二的木屋子是黑色的,就像围棋盘上的一粒黑子,被白子重重包围。王二感到了一种毁天灭地的气势,这种气势让他很害怕,而解决这种害怕就是变成一颗白子。王二想变成白色的,也就是说王二不想做黑色,他要离开这所木屋子。

王二要离开这所木屋子,这个决定的好坏不敢论断,但王二这个决定做的实在太匆忙了。为什么这么说了,因为他现在就要离开,刻不容缓。其实王二可以等到春天再走,或者说等到雪融了再离开,现在外面的积雪很厚,田垄看不清,路都不见了,远处的丘陵像一个个包子,更远处的山冷雾缭绕,好像一块结冰的云,天地几乎一个颜色。人走进去就像一只蚂蚁掉进米堆里,先不说陷进雪坑冰洼,至少会把东南西北给走丢,要是在雪地里躺着,看着雪白的天色,很可能连上下的概念都没了。如果还是要走的话,王二也应该多穿些衣服,多带些粮食,水倒是可以不带,渴了就含一口雪或者一根冰棱。王二住的地方与世隔绝,人迹罕见,平常就是这样,现在又下了这么厚的雪,而且雪还在下,要是现在走进这雪地,没有衣服抵御严寒,没有食物维持体力,走进去恐怕就再也出不来了。但王二不这样想,他此时只想离开木屋子,只想变白色。他走进雪地的第一个动作,是从檐廊滚进去的,可见他要变成白色的迫切心理。幸好廊坊前是一块空地,没什么石砖树茬之类的硬物,否则王二肯定会磕的头破血流;也幸好这片空地没有向下的坡度,否则王二这样一滚,绝对是一个大雪球,如果再想从雪球里出来就必须有破蛹成蝶的本事。由于以上情况都不存在,所以王二还是安好无事的站了起来,他看着身上沾满的雪屑很是满意,感觉自己就要变成白色了,变成白色也就意味着离开了木屋子。王二开始朝前迈着步子,发现点很是吃力,往下一看,雪已经淹到了膝盖。在此还需要补充一点,王二生得短小精悍,身高在154公分左右,这说明了他腿短,这一点又加大了他在雪地里行走的难度。但尽管如此,王二没有丝毫的退却之意,他一脚深一脚浅的,艰难的迈着步子,走入了漫无止境的白色之中……

王二这么走下去,结果一定不乐观,他可能随时一头扎进雪堆里,然后永远失去了方向,如果是这样的话,王二就达到了他的目的,永远的变成了白色。这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王二却一直没想到。后来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王二感觉实在走不动了,就干脆一屁股坐地上,这时雪又厚了几分,王二坐雪地里就露出了肩膀以上的部分。从这种视角一眼望去,王二感觉自己更接近白色了,如果再把头往里面一钻,那不就全白了么。原来想变成白色这么简单,出门就能办到,可这么简单的道理到现在才明白。与此同时,王二又回头望了望,木屋子已悄无踪影,这更让王二懊恼不已,竟然瞎跑了这么远,还把自己累成这样,恨不得找块石头一头撞上去。可这里除了雪还是雪,找块石头谈何容易,于是王二身遭便多了一圈雪坑,这些雪坑跟王二的头颅一样大小。等气消了,王二便决定一头扎进雪堆里,永远的变成白色。就在这时,雪地里响起了一串金属碰撞的声音,那是系在马脖子上的铃铛。这匹马是白色的,和雪一个颜色,马上有一张女人的脸,这张脸被披散的头发挡住了,若隐若现,很是白皙。王二看不清对方的眼睛,只看的清一只鼻子和一张唇——鼻子的鼻梁挺拔,鼻头尖细,唇是自然的粉红色,上面的纹路很清晰,唇纹之间的肉很饱满,像橘子果仁上的肉粒。看到这里王二用舌头扫了扫自己的嘴唇,结果全是些冰屑。王二看不清对方的脸和眼睛,就只能从粉红色的唇来判断对方的表情。那唇微微扬起,像半边括号,然后双唇分开,王二便听到了一个铃铛一样清脆的声音,“你需要帮忙吗?”王二迅速的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雪屑,继续盯着那张唇。那张唇继续说到,“原来你没事呀,还以为你掉雪坑里了。”王二没说话,眼睛也没离开那张粉红色的唇。女子说到,“你这人好奇怪诶,干嘛蹲在雪堆里,你不冻么?”王二打了个喷嚏,突然感觉身子发冷,浑身颤抖不已。女子解下了身上的白色大褂,扔给王二,并说到,“你是哑巴?”王二捡起大褂披在自己身上,依旧没说话。女子见王二不说话,便嘟了嘟嘴,然后提着马缰意欲离开。“我想变成白色,”王二又重复说了遍,“我想变成白色。”女子又放下了马缰,笑了笑并说到,“你不是哑巴呀!”突然好像明白了些什么,又说到,“哦~难怪你把自己埋雪堆里,你说,想变成白色干嘛?”王二回到,“我不知道,我就是想永远变成白色。”女子说,“你这人真逗,你把自己埋在雪堆里就能变成白色么?”王二点了点头。女子又说,“你这样变不了白色,只会把自己冻死。”王二说,“我死了,不就是白色的么?”女子说,“你也不想想,一年有四季,不管这雪下的有多厚,终究是要化的,你又不能跟着雪一起融化,你说,你还能变成白色的么。”这句话对王二形成了致命打击,王二一心要变成白色,没想到死了也难以偿愿,一度十分绝望。“除非……”女子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此时,王二如在万丈深渊里抓到一根藤蔓,于是迫切的问到,“除非什么?”女子回道,“除非这些雪不是下的,是终年覆盖的积雪,这种积雪就不会化,但这种积雪只有在极地或者高山上才有。”王二咬了咬牙齿,道,“那我就走到极地和高山上去。”女子又说到,“好像也不行。”王二又问,“为什么?”女子答道,“极地和高山会有冰川运动,过个几十年或者百把年,你还是会被送出来抛头露面,还是变不成白色。”王二目瞪口呆,再次跌入谷底,但他的眼睛久盯着女子不放,这种眼神就像乞丐望着路过身边的阔佬,他希望再听到一个“除非……”此时,女子也望着王二,见王二傻盯着自己,刚开始有点好奇,后来就有点尴尬,再后来突然嗤笑一声,说到,“你哈喇子流出来啦!”这次王二算是死透了,一屁股坐在雪地上,这时雪又厚了几分,王二连脖子都没了,只露出一个脑袋。女子见状,又说到,“诶,你走不走,雪越下越大了,你真想变成雪人啊!”王二正沉溺在悲苦绝望中,无暇顾及女子的话。女子又问了三遍,见王二还是不说话,便丢了句“傻鸟”,然后吹着口哨提着马缰扬长而去。

王二坐在雪堆里,脑袋里没一点线索,只感觉脖子上有条冰凉的刀口,仿佛身首异处。等回过神来,就替自己特别不值——在木屋子住的好好的,偏偏要变什么白色,为此忍饥挨冻的费了这么大劲,却得到了这么一个结果。王二想回木屋子去,但是不可能了,他已经失去了木屋子的方向;他本可以循着来时的足迹走回去,可是积雪太厚了,脚从雪地里刚拔出来,周遭的雪就会迅速把洞眼给埋掉,再加上雪没停过,别说足迹,就是连痕迹都没了。王二正寻思着下一步该怎么办,突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是一种花朵的香味,但现在冰天雪地的,哪还有什么花开。王二以为鼻子给喷嚏打坏了,于是重重的呼吸了几下,通通鼻道,结果香味更浓了,而且是从自己身上冒出来的。王二想低头看看,结果把脸埋进了雪堆里,而后抬头一副挤眉弄眼的表情,像是对老天做了个鬼脸,那是在打喷嚏,鼻子上还吹出了泡泡哩!王二忘了脖子已经给雪淹了,只露出个脑袋,而且脑袋也将要变成白色的了。于是他又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雪屑,发现雪屑好像抖也抖不掉,抖不掉的还有那股清香,再定睛一看,原来身上披了件雪白的大褂,不是抖不掉的雪屑,那股清香就是白色褂子上的。这褂子是骑马的女子给王二的。王二心想这女子也奇怪,皮肤本来白皙,浑身装束又雪白,还骑了匹白色的马,如果不是脸上的青丝和一张粉红色的唇,不仔细看就感觉不到她的存在。自始至终,王二都没看到女子的模样。王二突然心有不甘,很想看看女子的眼睛和脸,想知道她的表情,还想和她多说几句话。王二把褂子凑到鼻子上,觉得这股清香实在太好闻了,又把脸全都没入到褂子里,感觉还不够,又把褂子往脸上搓起来,这就是一幅洗脸的情景,更准确的说应该是一幅揩鼻涕的情景,因为那件褂子也会因此多了些东西,那便是王二的鼻涕。与此同时,王二的阴茎勃了起来,在裤子上形成一顶帐篷,这是王二身上唯一有温度的地方了。王二把这种情况就当做爱情。

王二终于弄清楚了自己的意图,他不是害怕黑色,也不是想变成白色,他是想走出孤独,他想爱,同时被爱。此时,王二不想回木屋子了,也不想变成白色,他走出了黑色,同样也要走出白色。他想看看被青丝盖住的脸,想看看脸上的表情,想看看那张粉红色的唇,并想听听那张唇里发出的声音。也就是说王二想要再见到女子,并且爱上她。可那女子和她的马早已不见踪影,消失于白茫之中,除了这件白褂子和白褂子上的清香,就再没关于女子的丁点印迹。王二努力的回忆着女子的去向,准备就朝这个方向前进,并带着他的那顶帐篷。如前所述,这顶帐篷代表了王二的爱情。镜头就此停止不前了,现在只能看着王二的背影,直至王二变成一个黑点,然后消失……这场雪下了整整半个月,所以王二此行依旧不乐观。现在镜头里只有白色;天是白的,地是白的,没有地平线,没有轮廓,也没有任何细小的杂质。这意味着王二彻底消失了,故事开始走向一个白色的结局。王二的目的是要走出白色,显然这是与主人公的意愿相悖的,王二走入白色之时,就已经走出了黑色,所以也不能是黑色的结局。故事里除了黑白两种颜色之外,还有第三种颜色,所以这个故事应该是一个粉红色的结局。

……

三年后,王二可能已经死了,也可能活着,反正就是生死未卜的状态。但王二的木屋子还在。自从王二不知所终后,这所木屋子就一直空着,现在一空就是三年。屋子的瓦面上多了很多窟窿眼,窟窿眼有一整片瓦的长宽,瓦面上还盖了繁厚的树叶;上面一层叶子呈新鲜的黄色,中间一层的叶子黄的发黑,下面一层就是黑色的渣滓——这是些腐烂的叶片,上面还侵蚀着腐水。叶子下面寄生着无穷尽的细菌和真菌,叶子上面爬满了蚂蚁和虫子,鸟雀喜欢在枯叶中翻虫子吃,蛇也喜欢在这里捕食鸟雀,所以屋子的上空还经常盘旋着鹰科动物。屋檐的瓦片残缺不齐,有些掉了,露出白森森的望板,有些正在掉,只差一场风雨的推波助澜。屋檐下有很多燕子窝,窝口经常会翘一只尾巴出来,那是燕子在屙屎。按道理檐廊上就会是一层很厚的燕子屎,但不其然,下面还生活着很多蜣螂,会把这些燕子屎加工成球状,然后滚走吃掉。中间便是墙壁和柱子。墙壁上布满了灰尘,水渍,和大大小小的洞眼;灰尘是风吹上去的,水渍说明屋顶漏水,洞眼是虫蛀出来的。除此之外,墙壁的阴暗处还附着很多壁虎,这些壁虎和墙壁的木板子一个颜色,不仔细看是看不出的。沿着墙壁上的水渍,可直通到与檐廊连接的墙角,墙角的土有点流失,部分的地基裸出地面,上面长满了霉斑和青苔。另外,墙角还长了些杂草,干燥的部位还堆了一些土;这些土如果是颗粒状的,就是黑蚁窝,如果是颗粒状但粘在一起的,就是白蚁窝,如果这些土里面含有沙石,那就是蜈蚣窝了。屋檐下的柱子靠更外边,接近屋檐外端裸露出的望板,所以被雨水腐蚀的更厉害,苔藓和霉斑生长的也更厉害,而且上面还长满了木耳。这说明木柱子之前是棵阔叶树,也说明柱子很快就要塌掉,柱子塌掉,屋子就会垮掉,看来木屋子很快也要随着王二消失。但现在还没有塌,柱子和梁能稳定的搭在一起,乍看起来很像是蜘蛛的功劳,因为柱子和梁接壤的部分拉满了蜘蛛网。再往外就是檐廊外的空地了,空地上长满了茅草和荆棘,那些茅草齐人高,其它的植物几乎全被掩盖。如果以平视的角度从远处来看王二的木屋子,就会是这样的一幅场景:首先看到的是一堆茅草,然后是攀缘着木耳的木柱子,然后就是屋子的墙壁,最后便是窗棂和门口。窗棂只能看到上半部分,下半部分被茅草遮住了,窗棂的有些木条已断,方格子豁了缺口,可能是被雨水腐断的,可能是被虫蚁咬断的,也可能是在腐蚀的同时还被虫蚁啃咬而断的。门口只能看到三分之一,门是开着的,像是一个窑洞或者墓穴。再往后看就是深不可测的黑色,除了黑色就再无其它颜色了,故事便走向了黑色的结局。

前面已经讲到,这个故事不能是白色的结局,也不能是黑色的结局,只能是粉红色的结局,不能因为王二生死未卜,就可以违背他的意愿,只分黑白敷衍了事。如果故事没有了原则,谁都不愿意当主人公,所以上述的情景并不存在,故事的结局还需要重新再讲。

依旧是三年后,王二依旧生死未卜,但王二的木屋子还在。此时,王二的木屋子是被团团包裹住的,就像纸包糖一样,需要先把外面的糖纸一层层剥开。首先是天壤相接的地方,那是一片混沌,要把天地分开,就得从那条曲延的裂纹开始。裂纹上面的天空是淡蓝色的,近一点就是湖蓝色的,到木屋子上空就是湛蓝色的了。天空上飘着白云,远处的云薄如蝉翼,宛若轻纱,近一点的云便厚实起来,像一朵朵棉花,到木屋子上空的云就洁白如雪,丰肥如羊了。裂纹的下面是蜿蜒耸拔的山峦,呈淡黑色,当然这是一种猜测,这些山还可能是些云。近一点便是丘陵,有些丘陵布满了田垄,看起来像琴弦一样;有些丘陵长满了树,阳光打在树叶上,风吹起来像一片波光粼粼的湖面;有些丘陵希拉的长了几棵树,另外全是些杂草和石头,看起来像一个瘌痢头。再近一点就是平地了,平地旁边有一条小河,小河旁边长满了垂柳,柳条随风飘曳,像一个个婀娜的姑娘。再过来就是王二的田地,现在上面是个果园,果园里有桃树,李树和梨树,这些树的树枝向下弯斜,因为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实。果园旁边有一条小道,通向王二木屋子前的空地。空地旁边种满了花,花的叶片像绿色的羽毛,从中分开,左右对称,花朵厚实饱满,有小孩子的拳头大,花瓣有几十上百片,呈碗状托起,花的颜色有十余种,但都属一个品种。空地上有一块草坪,那些草软绵绵的,像地上铺了一层绿毡子。空地上还有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道,小道的一头与空地外的小道连接,然后开始分叉蔓伸,围绕着空地转上一圈,也就是围着这些花转了一圈,最后在另一头重新汇合,汇合的地方便是王二的木屋子。木屋子的瓦面有些许黄叶,但更多的是一些紫藤青叶,这些藤萝是从王二屋子左右两端的墙壁上爬上屋顶的。屋子的两端还有几颗高大的椿树,一边是香椿,一边是臭椿,香臭两股味道在木屋子的上空中和掉了。瓦面上没有肉眼可见的窟窿眼,只能见到一些叽叽喳喳的燕子。屋檐下的柱子依然坚好无损,挺拔在屋檐和檐廊之间,墙壁能清晰的看到木纹,没有灰尘,水渍和大大小小的洞眼。窗棂完好无损,依旧是12×9的方格子,里面挂了一幅丝质的窗帘,窗帘上还绣了些花,这些花的模样跟空地边种的花相似。檐廊是杂土夯实的,打扫的很干净,没有可浮动的灰尘。檐廊上的石阶依然锃亮,但没有油腻的感觉,说明那是打扫出来的,并非屁股坐出来了的。石阶上面就是屋门口了,木门是紧掩着的,说明屋子的主人出了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家。所以,屋内的状况还是不得而知,只能等到次日清晨,再来一探究竟。

次日清晨,太阳初升,万物乍现,形不成形,色不成色,正处于一片混沌朦胧之中,唯一显眼的便是露珠裹住的那一粒阳光。在这种情况下,木屋子还是一个黑色的阴影,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虽然燕子已经出巢,但屋子里的主人未必就要起床。所以,只能再等等,至于要等多久就不知道了,也许要等到太阳完全升起,也许等到日悬中天,也许等到太阳下山,也许又要等到次日清晨……那么这个故事就成了一个谜,或者说好不容易剥开了一个纸包糖,在送往嘴巴的途中,结果掉在了地上。一个故事讲成这样是很失败的,所以屋内的主人还是需要露面。那么,再从头开始——首先包裹着木屋子的是蓝天白云,其次是青山绿水,再次是花草树木。除此之外,还有种东西将木屋子严实的裹着,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因为是花朵散发出来的清香,等弄明白这一点,木屋子的门便开了。门框里显现出一张女子的脸,脸被披散的头发挡住了,若隐若现,甚是白皙。依旧是看不清对方的眼睛,只看的清一只鼻子和一张唇;鼻子的鼻梁挺拔,鼻头尖细,唇上的纹路清晰,唇纹之间的肉很饱满,像橘子果仁上的肉粒。

另外,这张唇是粉红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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