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明威:一半是冰山,一半是火焰

1961年7月2日清晨,在美国爱达荷州克川市的一座寓所里,一位满脸络腮胡子的老人来到了地下室,从贮藏库里挑选了一把他最喜爱的镶银双管猎枪,然后回到客厅旁边的小屋。

在这里,他扣动了扳机,枪声打破了周遭的宁静,老人永远地倒下了。这一天,距离他62岁的生日,还差3个星期。

噩耗迅速传遍全世界,各国报纸都在显要的位置,刊登了这样的内容:普利策奖、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海明威自杀。

世界上的作家有许多种,海明威却只有一个。20世纪最伟大的作家之一,最富传奇色彩的文坛人物,文艺青年们的超级偶像,人们总是不吝啬于对他的赞美。

他像冰山一样坚硬挺拔,又像火焰一样激进疯狂。天才、疯子、情圣、渣男,哪个才是真实的他?他用精彩的一生和作品,给了人们答案。


硬汉的觉醒

“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是不能被打败。”这是海明威对硬汉精神的诠释。海明威的硬汉风格,在他小时候就形成了,并贯穿于他一生的学习、工作与生活。

1899年7月21日,刚出生时,海明威的体重就达到了9磅半。他的父亲最大的业余爱好是户外运动,常常带着海明威外出打猎、钓鱼和露营,教他野外生存技能。

这些充满雄性力量的锻炼,使得海明威在体育上的表现十分夺目。他在高中阶段,一口气参加了学校的田径队、篮球队、游泳队、射击队、水球队和拳击队。

好动的海明威,收到的生日礼物都和别家孩子不一样。3岁那年,他得到了一根钓竿;到了5岁,他参加了父亲的自然学习小组;10岁那年,父亲送给他了一支一人高的猎枪。保持勇气与坚韧,是父亲对他的最大期许。

海明威的母亲喜爱文学,在她的熏陶下,海明威从小就阅读了大量图书故事,还热衷于模仿其中的角色。这些人物的冒险经历,也激起了他对这个世界的探索欲。

于是,1917年高中毕业那年,他下定决心要去探索这个世界了。18岁的海明威没有报考大学,而是应聘到了《堪萨斯城明星报》,成为了一名实习记者。

第二年,海明威又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辞职参军。

不久以后,去往意大利前线的途中,正好有一座兵工厂爆炸,现场的惨不忍睹,让海明威第一次见识到了炮火的无情。

同年7月,海明威被派去为前线运送物资,不幸一颗炮弹落在了身边,200多块炮弹碎片进入他的身体,海明威当场昏了过去。

清醒后,海明威依然坚持背着一位受伤的士兵,往救护站跑。一路上,他又被炸弹击中了两次。在强撑着把士兵背进医疗帐篷以后,海明威再一次昏了过去。

19岁的他躺在战地医院里,一共接受了13次手术,还被换上了一个白金做的膝盖骨。

战斗英雄海明威的名字,迅速登上了各大报纸的头条。6个星期后,当他重新站起来时,获得了意大利政府授予的十字军功勋章和勇敢勋章。

此次经历带给他的创作源泉和反战思考,比荣誉本身更宝贵。他将这些完整地融入了唯一的自传性小说,也就是后来的《永别了,武器》。

海明威又回到了原来的生活轨道上。他应聘到《多伦多星报》,继续从事记者工作,并且在21岁这年,和第一任妻子哈德莉组成了家庭。

1921年圣诞节前夕,带着作家舍伍德·安德森的推荐信,海明威夫妇登上了去往法国巴黎的轮船。

发达城市巴黎,文艺气息浓厚,似乎遍地都是机会,各大报社也愿意为优秀作品提供稿酬。当别人在灯光璀璨的城市里纵酒狂欢时,海明威却坚持每天写作。

可是,他的一篇篇投稿都石沉大海,经济状况也日渐窘迫,甚至到了时常挨饿的地步。

硬汉海明威安慰自己:饥饿是良好的锻炼,能让人学到东西。

命运在1923年迎来转折,这一年,海明威从同乡作家斯泰因那里,知道了斗牛。这项充满雄性荷尔蒙的运动,深深吸引了他,并成为继拳击之后,海明威的另一项硬汉技能。

善于交际的他,开始依靠拳击和斗牛,呼朋引伴,为自己争取资源。他邀请出版商麦克阿尔蒙和比尔·伯德一起去西班牙看斗牛,两人回来以后,立即就为海明威出版了小册子。

勒布则被海明威拉上了拳场,并被他的硬汉气概所俘获。1923年,通过勒布的介绍和帮助,海明威的第一部小说集《三个故事和十首诗》在美国出版。

1926年,海明威仅用六个星期,就完成了自己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太阳照常升起》。在书的开头,海明威引用了斯泰因的一句话:“你们都是迷惘的一代”。因此,海明威又成了“迷惘的一代”的命名人。


硬汉的冒险

1928年,29岁的海明威和第二任妻子宝琳·菲佛结婚。同年,他们离开了巴黎,住到了美国最南端的西礁岛上。第二年,长篇小说《永别了,武器》诞生。

也许是岛上的生活过于安逸,海明威还想寻求一点刺激,来满足自己的冒险欲望。于是,1933年,他跟随一支狩猎的旅行队,前往非洲丛林打猎。

这次被称为“东非远征”的行动,海明威收获颇丰。狩猎的头10天,他就捕杀了4头狮子。

接着,他进行了更大的挑战,开始捕猎豹子和野牛。生猛粗犷的土地,给了这个硬汉施展旺盛精力的舞台。

逐渐进入状态的海明威,正准备大干一场,却不幸患上了痢疾,东征的脚步只能就此停止。

回来以后,根据这次非洲之行,海明威创作了打猎游记《非洲的青山》。后来的《乞力马扎罗的雪》,也是以这片“黑色大地”为背景创作出来的。

1937年,西班牙内战爆发,海明威以战地记者的身份奔赴战场。在前线,他组织起了民间力量,为西班牙共和部队筹集物资,直到巴塞罗那彻底沦陷后,海明威才失落地离开。

1940年,海明威和第三任妻子玛莎组建家庭。同年,他创作了长篇小说《丧钟为谁而鸣》。在书里,他再次对战争进行了反思。

1941年,海明威夫妇来到中国,报道中国抗战正面战场。在这里,他亲眼目睹了中国军人战斗的艰苦,发出了由衷的感慨:日本法西斯发动的这场不义之战,是注定要失败的,因为中国人民进行的是正义的战争。

海明威人生中的最后一段时光,是在古巴度过的。此时,陪伴在他身边的是第四任妻子玛丽·韦尔什,他们于1946年结婚。

1952年,在古巴首都哈瓦那,海明威写出了《老人与海》,他的事业就此达到了巅峰。海明威将一生最精彩的经历与感悟写进了这本书里。为此,他获得了1953年普利策奖,以及1954年诺贝尔文学奖。

然而此时的海明威,已经患上了十几种疾病,创作能力严重丧失,这加速了他的抑郁和沉沦。

他终于承认了自己的失败,但是并不能容忍这种失败。唯有毁灭,才是永恒。于是,那个清晨,他平静地举起猎枪,以硬汉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他的墓碑上写着:“恕我不起来了!”


冰山的一角

永远离去的海明威,留下了宝贵的文学遗产。硬汉的外表之下,掩藏着一颗孤独的心。

他文笔的最大特点,可以用两个字来形容:硬、冷。犹如冰山一般。

“冰山原则”,是海明威于1932年第一次提出来的。他把文学创作比做漂浮在大洋上的冰山,认为:“冰山运动之雄伟壮观,是因为他只有八分之一在水面上。”

给人“少了点儿什么”的印象,是独属于海明威的神秘魅力。只描写“冰山”露出水面的部分,水下的部分让读者去想像补充。这和中国古代山水画的“留白”,有异曲同工之妙。

为了达到整篇文章没有一句废话的目的,海明威十分注重作品的修改。他曾经说过:“一切文章的初稿都是狗屎。”他在写《永别了,武器》的时候,初稿就花费了6个月,改稿又用了5个月,一共改了39次,才最终满意。

简练朴实的文字,鲜明直观的形象,真实内敛的情感,丰富深刻的思想,这就是“冰山原则”的基本构成。

海明威的写作题材,大部分来源于真实生活。他总是无数次地到达现场,无数次地观察,无数次地记录。往往极度精确,一击命中。

在他笔下,充斥着战争暴力,透露着现实无情,展现着震撼情爱。海明威和他的主人公,成了求生存、求发展道路上,不断受伤又不断站立起来的人类代表。


火热的情感

海明威一生经历了四次婚姻,每一次婚姻都诞生了一部代表作品。因而被朋友戏称为:“海明威每写一部小说,都要换一位太太。”

第一任太太哈德莉,是海明威认可的“唯一爱过的女人”。这位全职主妇,全心全意照顾家庭,并且给海明威提供家族的资金支持。可是在海明威遇到富家女宝琳·菲佛后,哈德莉被冷落了,最终选择了离开。

第二任太太宝琳·菲佛,被海明威定义为:“宝琳‘谋杀’了我的婚姻。”当新鲜感过后,海明威用“一场灾难”来形容他们之间的相处,这个“爱情渣男”很快以同样的方式认识了另一位女性,进入到下一段关系当中。

第三任太太玛莎,既不像哈德莉那样贤惠贴心,也不像宝琳·菲佛那样娇俏可人,她最关注的,是自己的战地记者事业。同样强势的海明威,自然无法忍受,最终两人彻底决裂,结束了婚姻。

第四任太太玛丽·韦尔什,是最后一个愿意对海明威百般忍耐的女性。这段恋情平淡而宁静,他们的婚姻持续时间长达15年之久,直到海明威生命的最后一刻。

此外,还有海明威难以忘怀的初恋艾格尼丝。海明威19岁那年战争中受伤,在医院里和这位护士陷入热恋。可惜艾格尼丝因为工作调动到异地,后来移情别恋,向海明威提出了分手。这是海明威唯一被“渣”的一次。

不平静的感情生活,深刻影响了海明威的创作。他作品里的男女主人公,相识相爱的过程跌宕起伏,却没有一个有着幸福完满的结局。在他真实的内心深处,那团激情的火焰是否已冷却?

答案是否定的。他在《流动的盛宴》中深情地写道:“她微笑着,阳光照在她可爱的脸上,透过雪光和阳光抹上的棕色。身段很美,头发在阳光中金里透红。一个冬天就变了模样,但很好看。”这是写给妻子哈德莉的。

后来,他在给友人的一封信里写道:“大海就像是我们喜爱的野女人,我想你不会完全爱上她,但是你可能很喜欢她,很了解她,并且一直同她来往。”

他只是过分自大,爱的太炽烈,需索的太多。他像一头充满野性的雄狮,想要掌控绝对的权威,最后却事与愿违。在他的心中,女人,像大海一样,难以驯服。


思想的先锋

海明威的女性观,放到现代,依然具有启发意义。他对女性怀有同情和理解,一方面,他是比较传统的男人,喜欢女性的温柔善良,鄙视不道德的危险行为,极端厌恶他所谓的“妖女恶魔”;另一方面,他对女性的聪明自主和刚强意志,又保持着一种尊敬的心理,欣赏赞美他所谓的“中性女性”。

《太阳照样升起》的勃莱特,《永别了,武器》的凯瑟琳,《丧钟为谁而鸣》的玛丽亚,《伊旬园》的玛丽塔,《雨中的猫》的美国太太、《白象似的群山》的吉格,她们勇敢、善良、乐于奉献,都是女性意识觉醒的优秀代表。

海明威是一个能与女性同频的作者,他对女性的苦难和情感相当敏感,对不合情理的传统性别模式无情批判,他富有远见地预示了两性角色未来的发展,他是他那个时代的思想先行者。

王小波曾说,自己佩服海明威,从海明威的小说中,他看到了人类的命运。

张爱玲曾说,海明威的《老人与海》,是她一生最挚爱的外国文学作品。

肯尼迪总统则评价:海明威凭一己之力,几乎影响和改变了世界上所有国家的文学,以及人们的思考方式。

也许,读懂了海明威,就读懂了当代的世界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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