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狗旺财

说起旺财这一辈子,是个称职的情狗,却不是个称职的家犬。狗这种动物似乎天生就要对人忠心耿耿的,仿佛为着填补人那空虚的心,狗的一生都注定了失去自我。它是主人的一小块影子,不论你要不要,影子绝不会离你而去,它也不能!

小花昨日与一只公狗在街上欢好时被熟食店的赵掌柜一脚踹开了,嘴里还骂它是不知羞耻的狗东西。小花本就是狗,礼义廉耻怎么也管不到它身上,小花自不在意。可赵掌柜坏了它的好事,小花就不得不报这个仇了。可它是狗,赵掌柜是人,除了咬人好像没有别的办法。但小花是绝不会采取这看似理所应当,实则愚蠢至极的馊主意的。要是不能当场把赵掌柜咬死,转眼小花就是他们熟食店里的一锅狗肉了。所以小花决定去赵掌柜家察看察看,如果有一只公狗的话,那一切事情都好办了。

赵掌柜迈门槛进去,没走几步就有一只黄色的,长相憨厚,憨厚中又带着傻气的狗摇着尾巴来接他。这只狗就是旺财。旺财不去扑赵掌柜,只是摇着尾巴。它被教导过,再高兴也不许扑主人,而且不许进屋子。旺财很听话从不犯这两条规矩,自从赵掌柜把它抱回家并用手拍了拍它后旺财就心甘情愿的听赵掌柜的话了。旺财跟着主人到屋门外仍不回去,坐在那里像是一头石狮子,风吹不动,雷打不动。它一天没有多少时候可以看着主人,所以格外珍惜每一眼。旺财的眼很有特色,平时它的一双眼就是两碗黑芝麻糊,黑稠稠的。可是黑芝麻糊也会起波澜,不过只有在赵掌柜回来时才会荡漾起来,但赵掌柜从来没有看到过,注意一条狗的眼,这对于赵掌柜来说未免太荒唐可笑了。赵掌柜扭头看旺财还在门口便没好气的叫它去去去,树下卧着去。旺财听了马上就回到了大槐树下卧着。那儿就是它的房子,茂密的枝叶是房顶,厚硬的土地是地砖,只是下雨的日子得紧靠着树干,这也好说,就是雪天里让旺财没处躲没处藏,只能到廊檐下避雪。这时节槐花一串串的挂在树上,垂下来很多洁白的花,旺财一跳就可以吻到它们似的,可旺财从没试过,万一碰掉一朵可怎么办好。旺财从到这个家开始就承担起了保护的职责,不仅护卫家人,还有家里的一草一木,它都细心的呵护着。

房门关上了,旺财这才收回波光粼粼的眼,两碗黑芝麻糊重归沉寂。小花在门口窥视着刚刚发生的一切,眼睛骨碌碌转了两下就计上心来。旺财看不到主人身影的时候,常常望着大门外,今天同样如此,却再不会想到它会看见自己的一生所爱。小花隐在门边,略微整理一下自己便似不经意的从赵掌柜家的门口路过了。小花可算得上是狗中赵飞燕,或者是飞燕转世成了小花。那轻盈盈的身姿,那娇柔柔的步态,换作哪条狗都会为之倾倒,更何况旺财这个从不出户的看门犬呢。旺财最先反应的是它的眼,若说见到主人时会泛起波澜,那此时就是各倒了一碗辣椒油进去,周身上下火辣辣热烘烘的。旺财迟疑了一小会,朝门口猛冲了过去,小花情理之中的吃了一大惊,然后等着旺财接下来的话,但旺财口拙嘴笨一句话也说不出,半天憋出来句你上哪。旺财先开口就行了,剩下的小花来办。小花打小流浪江湖,什么样的狗没见过,旺财还不是手到擒来么。

旺财与小花私定终身后,很想告诉赵掌柜,只是口不能吐人言。赵掌柜对旺财近来的欢心雀跃也不留意,渐渐的旺财也就不再执着于此,一心扑在小花身上,时常偷偷溜出去与小花私会,好在家里没人在意。他们不指望旺财看家护院,当初要它来不过是想着剩菜剩饭扔了怪可惜的。旺财又出去找小花了,旺财以前没出过门,都是小花带着它去哪去哪。经过半个月的相处小花觉得时机已经成熟可以进行下一步了,她带着旺财去了一处空旷无人的地方。说小花是飞燕还不只在身轻如燕上,慢慢的旺财就会一一了解。今天它领略的是汉成帝赞赵皇后的丰若有余,柔若无骨,迂处谦畏,若远若近,礼仪人也的欲拒还迎的床上功夫。旺财不经狗事,一来就是小花这样的高手,简直是欲生欲死。旺财活了五年第一次知道世上还有这么快乐的事,就算是第二天死了也值,旺财要是知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这句话一定大发知己之叹。

街上的狗不论老少都做过小花的床上客,这便是第三点,飞燕的淫滥。值得庆幸的是旺财不知道。狗们一律缄默了,谁也不告诉旺财,它们不是给小花面子,前期的沉默只是为了后期更猛烈的爆发出来。狗的日子也很无聊,遇上一颗辣椒它们不会草草的就吃掉了。不过它们不会等太久的。小花告诉旺财它惹了祸,咬了人了,那户人家要打死它呢,得赶紧离开这,问旺财愿不愿意和它一起走。旺财看着小花头脑一热就答应了。等到回了家它才意识到事情有多么严重。小花与它约定午后在河边的那所木头房子旁见面,之所以要等到过了晌午是因为小花说吃饱了饭才能有力气跑。旺财绕着院子一圈圈的跑,家里人都在午睡,旺财怪异的行为没人看到。旺财不想离开家也不想离开小花,可现在必须做出一个选择。它拿头轻轻顶开赵掌柜的书房,屋子里静悄悄的,赵掌柜躺在美人塌上面朝窗户睡着。旺财的泪一下子倒了出来,狂跑到槐树下伏在地上呜呜的哭。

已经快到时间了,旺财又到书房的门口去。赵掌柜还在睡着,旺财看到桌上有毛笔,它心内一动,一只脚已经迈了进去。可它又退了出来,如果把笔拿走了,主人怎么写字呢。旺财一步三回头的走到大门口,它把地上的一颗石子咬在嘴里,狂奔着跑了出去,一颗心成了掰成瓣的馒头。旺财泪水模糊,嘴里的石头几次要掉出去,不能掉,不能掉,那是家里的东西。旺财是想一辈子带着那石子,旺财没有口袋没有手,它是要一辈子含在嘴里的。旺财跑着跑着就想起了小花的脸,心又被缝了起来,可一转念想起了自己的家,自己的主人,重缝起的心就被硬生生的扯开了。一路上分分合合,合合分分,旺财就如从鬼门关走了一来回。

好不容易到了,可旺财前前后后找了几遍都没有小花的影子,旺财的心突突的跳了起来。它克制住自己,细细的闻,看有没有小花的气味。闻着闻着就进了房子里,旺财四周深嗅,西面的屋子有些气味。旺财大喜过望,问小花怎么进到屋子里来了。门帘唰的被掀开,旺财还未及看清来人,后背就被一根棍子重击了一下,砰的沉闷声,打的旺财喷出一口鲜血,小石头也滚了出去。那小石头沾满了血,旺财以为自己的心被吐了出来。旺财的腿立马就软了随即满腔升起了拼命的力量,待看清他的相貌听清他的声音后,又噗的都泄光了。打他的正是赵掌柜的儿子。旺财转身就往门外跑,只两步便停下来了。随后小赵掌柜手里的棍子就急雨似的落了下来,边打边骂,忘恩负义的东西,我说这几天你跑哪去了,原来是上这偷东西吃,养了你这么多年,竟是养了条白眼狼。小赵掌柜越说越生气,下手也就越重。旺财躺在地上只有一个想法,快把我打死吧,快把我打死吧。

旺财刚要逃走的时候,小花正好从门口过,跟初见时一样,只不过脸上多了一抹笑,身边多了条油光水滑的黑毛狗。彻底打败旺财的不是那条狗而是小花的笑,这笑叫旺财明白自己受骗了,一切都是小花算计好的。这所房子是赵家的肉库,小花和黑狗上这里来偷吃东西,把罪扣在自己头上,小花是什么时候变心的呢,就算变了心干什么非要害自己呢。到现在为止,是小花最后与飞燕相像的地方,狠毒。旺财失掉了爱情,背叛了主人,它只想让小主人打死自己,能赎点罪。

旺财的死是从眼睛开始的,浆呼呼的芝麻糊抽干了水,又变回一堆灰蓬蓬的粉了。小赵掌柜气喘吁吁的,让伙计把旺财扔出去,伙计看旺财胖胖的扔了可惜,就瞒着小赵掌柜把旺财拿回家叫自己老婆炖着吃了。旺财活着时蒙在鼓里,到了了也没明白过来,它还以为小花是爱过它的。

小花想出这个计策来是因为它认为人亲手打死自己养的狗是个大悲剧,其实它错了,人看待狗的生命不如狗看狗那样珍贵。说到底,旺财只是个可有可无,可生可死的狗罢了。不过旺财还是幸福的,小花是不会忘记自己是如何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主人家也不会忘记旺财的忘恩负义。不管是以一种什么情感记忆的,旺财至少还会被记得,那死亡的荒无离它总是有着点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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