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知

《无知》
        阳春三月,等闲年年春风。见庭中杏花开,寻杏城之怪人未及,作此文以记之。

1

        杏花城之所以叫杏花城,只是因为杏花坡上那棵巨大的杏花树,一到春天,满树的粉红色把整片天空都晕染成少女裙据花边的布样。

        杏花城似乎从来都没有太平过,其全部原因大概都归咎于那个整日骑着破旧的自行车游荡于各个地方的中年男人。他总是边唱着走调的歌边游走于这座小城的大街小巷,他们都叫他傻子,因为他总是满脸谄媚地与路过他的每一位姑娘搭讪。

        阿妈总跟我说,傻子是流氓,在集市上掀起女孩的裙子,看着面容失色的少女羞愧难当的站在他面前,然后脸朝天咯咯地笑。她叫我离傻子远一点,免得受他伤害。可我从来都没见过他掀女孩的裙子,杏花城里流传的这样多的传说,我从来都不知道。

        可我从来都不觉得傻子傻,他总给我买糖葫芦,还给我吃好吃的巧克力豆。

2

        辛镇集市大概是这里最热闹的集市了,每天来来往往的人们络绎不绝,辛镇集市里有一座酒楼,名曰杏花楼,楼上的酒客大多都是来这里消遣时光,执壶清茶二三牌九,瓜子花生闲聊家常。偶尔还会谈起楼下路过的傻子,引来众人的一阵哄笑,“哈哈哈哈,你看这个傻子还真是愚蠢至极啊!”

        我喜欢听集市上的说书人讲孙悟空打妖精的故事,喜欢路边卖糖葫芦的老奶奶熬的冰糖里冒着热腾腾的水汽,喜欢杏花楼牌匾下穿着中山装的哥哥手里拿的巧克力豆。

        傻子总是会骑着一辆走起路来发出干涩声音的车子在集市上转悠,嘴里哼着我们也听不出来的奇怪的歌,见到好看的姑娘就冲着她傻笑,杏花城的姑娘见了他都躲得远远的。

        我和小荷放了学后就跑到陈先生那里听书,他说到动人处,“啪”的一声案板,“预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于是只听得零散的几枚硬币投到前台铁碗里清脆的声音,夹带着众人的发出的一阵唏嘘声,扫兴地散了场。

        这时候傻子总爱捧着几根糖葫芦来到我们面前,傻笑道:“嘿嘿,丫头啊,放学饿了吧,我给你们买来几根糖葫芦,快拿去吃吧!”小荷说傻子是坏人,我们不能吃坏人给的东西,于是她拉着我的手就往外跑,我挣脱了她的手,一脸反常地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望着傻子手里的糖葫芦发呆。

        “阿妈!你看!傻子给我买糖葫芦吃!可好了!”我扯着嗓子,响声在屋里回荡。

        阿妈不说话,从里屋走出来,抄起身旁的鸡毛掸子就往我身上抽,“谁让你吃傻子的东西了?!你个没教养的熊玩意儿!看我今天不好好收拾你……”剧烈的疼痛感向我袭来,空气中回荡着我的哭号声和打在我身上的鸡毛掸子清脆的响声。我疼得满屋子乱窜。糖葫芦掉到地上,散了一地,裹在山楂外面的熬得糊色的冰糖在头顶黯淡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晶莹透亮,折射出好看的光芒。我第一次见阿妈发这么大的火,可我不知道为什么。

        小荷再也不理我了,她说傻子是坏人,我吃坏人的东西,也变成了坏人。

3

        人们对于坏人的定义是什么,我也不知道。路边穿着奇装异服的人我们叫他坏人;陌生的面孔我们叫他坏人;走起路来鬼鬼祟祟的人我们叫他坏人;还有经常与年轻姑娘们搭讪的傻子,我们也叫他坏人。

        阿妈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她手里持着一柄蒲扇,天空中几朵白云嘲笑似的浮在杏花城的上空,仿佛在嘲笑着这座小城里所有人们的无知。光线打在阿妈的脸上,晒得红彤彤的。

        我写完作业,跑到院子里,阿妈见我来了,立马拉下脸来,仿佛想要叫我赶快回屋,别总是贪玩,我见她怨念的眼神,不住躲闪开来。

        “阿妈……”我小声的低语。阿妈瞅瞅我,我坐到一旁。

        “阿妈,我想听你讲讲傻子的故事……”她的眼神暗淡下来,慢慢地长舒了一口气。

        “你说哪,这傻子可真是苦命啊!没了媳妇儿,还丢了那个苦命的娃……那娃长得多俊哪!怎么就这样没了……”阿妈的眼角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晶亮亮的,像清澈的晨露,一落地便会摔得面目全非。我坐在一旁,看天空中的云躲开了几步,露出大太阳那骄人的光芒。远方零星的几处飞鸟,“嗖”的一声蹿到了别的树上。

        “那怎么了?傻子也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啊!”

        “可要知道,傻子可是个流氓哪!”阿妈的语气里无不透露着对他的憎恨与厌恶,好像还夹带着那么一丝丝的,悲悯。

        “那你见过他做耍流氓的事情吗?”我问。

        “这个我倒是没见过……只是城里上上下下的人都这么说,我们也就应了……”

        难道真的是这样吗?我也不知道。

        突然的一阵风吹了过来,云朵再度浮到了杏花城的上空,遮蔽住大半个太阳,明亮的光线瞬间被黑魆魆压下来的阴影吞噬得体无完肤,阿妈拿起凳子走进了里屋。

   

4

        那个冬天我来到了二姑家,傻子骑着那辆走起路来发出吱呀吱呀声响的车子过来找我,我反复告诫他,让他千万不要过来,会被二姑骂的,可他还是不听。他站在门口大喊,“臭丫头快出来!我给你买了好多好吃的!”他响亮的声音在整个院落里回荡,躺在床上的我顷刻被惊醒。

        二姑闻声走出院子,抄起一旁的一只木凳便朝傻子身上砸去,“谁让你来找我们家阿清的!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我躲在屋子里不敢出声,只听得外面傻子发出一声接一声悲惨的号叫,我掀开窗帘的一角向外看,他的鼻子上挂了彩,车子胡乱的倒在一旁,零星的几袋巧克力豆和糖葫芦散落在地上。

        我不知道人们为什么都讨厌他,但是我知道,傻子不傻,他总给我买糖葫芦,还给我吃好吃的巧克力豆。

        杏花坡后面有一大块荒地,那里常年没有人开荒,久了便成了墓地。阿妈叫我不要靠近那里,免得沾上晦气。

        我听过那里的传说有很多,听说夜深的时候,就会有一个黑衣人拿着油灯走来走去,城里的人都管他叫守墓人。想要看清他面孔的人没有一个活下来的,曾有一个年轻人见过他的模样,可自打他回来那天就变成了哑巴,后来肌肉日趋萎缩,最后死在了家中。从那以后每当有人见到那个守墓人,都躲他远远的,生怕不小心看到了他的面孔自身都难保。

        那天晚上,我偷偷从二姑家的后院翻出去,打算找傻子道歉,二姑下手这样重,鼻子上都挂了彩,他一定很疼吧。我绕着山坡找了一圈都没能找到他,最后在杏花坡后面的那块荒地上看到了他的身影,我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躲在他的后面,不敢说话。我看他拈起一片杏花站在一个姑娘的墓前,“丫头,你说你最喜欢这种脉络的杏花,我终于找到了,你快回来好不好?”说着说着我便听到几滴液状物掉落在地上的清脆的声音。滴答,滴答,清脆而又响亮。

        或许谁也不会知道,他整个下午都守在那棵巨大的杏树下,慢慢的捡起每一片杏花,观察它的形状和纹路,再慢慢的放下,如此循环往复几百次,几千次,几万次。直到他终于找到了那一片杏花。

        终于找到了。

        第二天他们都说傻子去了杏花坡后面的那片荒地,他这么傻,一定碰见了守墓人,估计是活不长了。

5

        那个干燥的冬天就这样过去了,我又回到了杏花城,那个集市上再也没有了傻子的身影。杏花楼的酒客都说他一定是死在了那片荒地,真是可怜。可我知道,他没有死,他只是再也不会天天骑着那辆能发出干涩声音的破旧的自行车过来找我玩,他只是再也不会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用来调侃的戏码。

        我也终于知道,那片荒地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守墓人,守墓人埋葬了这座小城里所有人们的无知,能看清它的人也能看清自己。

        傻子没有告诉我他到底去了哪里,只是每当再听到街头卖糖葫芦的人的吆喝声,或者再看到杏花楼下面的牌匾,总是会想起他,甜甜的。

        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人们为什么总是要躲着他,但是我知道傻子不傻,至少在我看来。他总给我买糖葫芦,还给我吃好吃的巧克力豆。

        小荷原谅了我,她说傻子死了,我没有死,只有坏人才会死,我不是坏人。

        “十方三世一切佛,诸尊菩萨摩诃萨,摩诃般若波罗密。”

        “啪!”

        “《西游记》至此终!”

        陈先生终于讲完了西游记的故事,台下的掌声绵延不绝,铁碗里哗啦哗啦的钱币声格外刺耳。我跑去买了一根糖葫芦,又听见杏花楼里又传来酒客们的阵阵谈笑声,“哈哈哈哈,你看那个傻子还真是愚蠢至极啊!”我不曾接口。

        天空中的云又平添了几朵,轻浮地飘到了杏花城的上空。

        杏花城的杏花都落了,从此以后太平了。

杏花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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