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与禅意【帝君凤九】【48】

48

我回到书斋时,少绾果然正毫无顾忌的坐在我的软榻上随手翻看我之前丢下的一卷佛经,见我进来,笑着打趣:

帝君神速,我以为帝君今夜便是要宿在凤九房中了呢。

我淡淡看着她,着实有些无奈,嘴上却不肯松口:

本来是想,不过放任你一个魔尊在我院里,心中不安。

少绾笑意更盛,故作讶然道:

哎呀,这到头来竟是我的不是了。

我以一副可不是的眼光撇了她一眼,又听她坏笑道:

刚才就略看了那么一眼,凤九那丫头,真是个美人,美而不俗,艳而不妖,若要是修习些媚术,便是不得了了。

真是越说越没边没沿了,我的眼光冷了几分:

你什么时候对美艳女子这般在意了,莫不是要承了折颜那一好。

她摆手故作正经,出口的却是这样的一句:

非也,非也。爱美之人人皆有之,再说你这铁树万年不过开这一回花,我难免好奇些想帮你一把。不过若说般配,她那样的容色和人物,配你正好。

我挑眉:本君用不着你帮忙。况且你才认识她几天就说得这样肯定?

她却理所当然一样:我这几十万年,别的不说,看人一般是不会错的。

我嘴里墨渊两字已到了唇边,终究难得的有些不忍,又咽了回去。

夜这时已经很深了,我无心跟少绾继续胡诌下去,知她来必是有事,直接问了她所为何事,她这回端正了颜色:

为两件事。其一,之前跟你提起过,出手伤了烛龙之人与梵音谷过从甚密,我早前便让他仔细些看看可有物证,今日烛龙捎来了此物。

说罢从怀中拿出一笺信封递给我,我打开一看,却不禁一愣,那是一根灵鸟的羽毛,却不是比翼鸟的。

我收起信封收在了袖中,告诉她暂时稍安勿躁,接着问她第二件事是什么?

少绾又回复了嘻嘻哈哈着的表情,呵呵道:这个吗,想请凤九明日包两笼碎肉包子,谁知一进门正瞧见你们——

她的话没敢说完,被我的冷眼打断了,随后她哈哈笑着去了,像是捡了个多大的便宜。

那一夜落雨,雨点敲打着窗棱,叮叮当当的响声不断。我许久的睡不着,想着与凤九情难自禁的亲密,思量着我们最近的相处,我竟无力把控一个完好适合的尺度。有些微恼自己的失控,可她的青涩含羞,她唇间的甜蜜都令我魂牵梦萦回味无穷;

再者,我也想着颜佳仁佑一事,想着少绾拿给我看的羽毛,想着缈落的两块原身碎片,就这样辗转到了天色微明才小睡了一会。

 次日,凤九没用人提醒便早起包了少绾爱吃的碎肉包子,满满两大笼,很是有些讨好的意思,少绾看了但笑拿孺子可教的欣赏眼光看着她。燕池悟在一旁埋怨:小九,你怎么不做点老子爱吃的。无人理会他。

我们心照不宣的都没有再提起昨夜的事,本以为接下来凤九同我再碰面会有些害羞尴尬,她却没有,她自然从容的,仿佛那一夜的缠绵悱恻,只是一个美好的梦境,可我清楚知道那不是梦。我们就这样了然的相对着。

连宋这些天看管着从颜佳仁佑,他们相处似乎不错,从他二人处连宋得知,颜佳一族自叛乱被镇之时起,虽然尊容不减,实里只是表面光鲜,并不再掌握实权,颜佳好强,硬撑着门面,由此可见,羽雀惊鸿那一夜,发动那四头巨蟒的始作俑者,并不是她。

又过了几日,连宋来说仁佑这些天由颜佳照看着,已无大碍,我则向女君连城吩咐下了对颜佳的处置,所有人皆深感意外。因为以颜佳之过,便是惩戒她堕入畜生道永不超生也 并不为过。而我不过责令除了她的仙籍,下界至一座不知名的荒芜仙山拘禁,她能否再有所修行,这要看她的造化了。

而护法仁佑,跪求了连宋数次,坚持同往,生死相随,哪怕颜佳并不肯,怕拖累了他。连宋来问我的示下,我只淡淡说那是他们的私事,来问本君做什么。

连宋打着折扇叹道:帝君治下何时这样慈悲了?

我没有说话,只记得,曾有人求我念在他们的真心,从轻发落。

不日颜佳受罚下界,仁佑相随而去。听重霖说他们离开梵音谷前曾来到我的居所易水寒前,没有通传求见,只在门前行了叩拜的大礼。我听了也不过如此,无所置评。

梵音谷中,天渐渐凉了,殿中需笼起炭火,早晚出门需披着外氅才得保暖。族学的课程如火如荼的进行着。日子简单平淡,其间没再起什么波澜,我知道,一切远远还没有结束,不过有凤九在身旁,我到是觉得这段时日过得很好。

其间我列席听了一堂玄冥的音律课,传言不虚,玄冥持一柄乌木长萧,技绝八荒六合,不仅音律造诣高超,细听音律中更带着刚劲,每个音符都好像利刃,随时蓄势待发。他这一门课在所有科目中算得是极其出众,不仅音律本身,便是玄冥这位先生,年纪轻轻相貌堂堂不说,神位更是高古,不仅引来了无数灵族贵女的青睐,更有其他精于音律的授课的先生也争先前来旁听。

比如这一日便不止是我斜在一旁的团坐上喝茶,更有连宋,成玉,以及护法德裕列席旁听。连宋成玉都通音律这我知道,而护法德裕,我记得当日凤九一舞,便是他以一曲广陵散相和,琴声干净,音色深远,不可谓不通,不仅通,且精深。

音律相通,不在器物。一众学生各持着不同的乐器,其中出众者,凤九的一把玉笛数得上,玉色纯和,声音悠扬。当日她曾拿此物与土地换得我的一对佛铃,后来这玉笛辗转到了我手中,不久前又被我完璧归赵交还给了她。再者便是燕池悟,此人吹一副唢呐,与他的聒噪气性相得益彰,聒噪,兼内敛。

这其间少绾同凤九十分相熟起来,时常混在一处。少绾常来蹭饭,饭后两人又会在凤九的住处独处许久,她们谈些什么做些什么我不得而知,只觉得少绾每回看着我的神色越发诡异,也不晓得是真的还是我的错觉。

少绾不来寻她的时候,我仍继续当起她的师傅,给她看着讲一段四海八荒图中的战事,我希望她了解些上古时的事情,不是上古史上的歌功颂德,而是那时真实发生过的斗智斗勇的事迹,多数是发生在我和魔尊庆姜间的;我也会指点她的剑法,除了墨眉玄素,其间我又教给了她上清剑法和怀悟剑法两套剑法,不似墨眉玄素那般绝技,却都是几近失传的招式,适合她的身形和仙法。她人蛮勤快,时时修习着。常常是她在院中习剑,整个易水寒罩在我的闪着淡紫光晕的结界中,我坐在殿前喝茶下棋。而她为了回报我,也悉心照顾着我的饮食起居。

梵音谷每一季的族学,大约都有一百又八天,如今一晃已过去将近两个月。比翼鸟一族的三位护法,此时去了两位,女君连城身旁,只剩下了护法德裕一人。我同连城说起此事时,是一日族学散学后,我们落座在了王宫正殿,我居上坐着,她站在殿中。

我难得体恤一回臣下,问及连城女君当何如。连城本着在我跟前的谨小慎微,她思索着措辞:

帝君容禀,颜佳护法与臣,本不和睦,她和她的母族,心机深沉,善于权术,连城即女君位不过三几百年,根基尚浅,在她跟前譬如如履薄冰。仁佑护法出身良门,却因着与颜佳的过往,时时事事忍让居多。臣身旁,得以谏言的良才,不过德裕护法一人。帝君容连城说一句心里话,如今颜佳被贬下界,臣,如释重负。

到是一句心里话,所言不虚,我无言颔首,而后目光如炬盯着她,坦白问道:

本君有一问,女君与德裕护法,似乎有情?

连城目光有些闪烁,嘴角张张合合,没有说话。她的模样让我不自觉想起那一晚被我亲吻后的凤九,我不露痕迹的轻笑,声音温和了些:

女君不必惊慌,本君也无意过问女君的私事。只是眼下,梵音谷中仍是多事之秋,比翼鸟一族的安危至关重要。

连城缓了缓,平复了心绪,而后轻叹口气,下定决心似的道:

帝君——所言不虚。

她脸上泛着红晕,可她直言不讳的承认了,没有过多的迟疑,看来对德裕用情至深。我没有再问下去,只是吩咐她,这段谈话只她知我知即可。连城应下了。

一切似乎又沉寂下去,日复一日的稀疏平常,这一季的族学已近了尾声,转眼也迎来了梵音谷的第一场雪。

易水寒,我一觉醒来,衣裳还没穿好,就见凤九冒冒失失的跑了进来,她精神气爽,看起来有什么喜事,抓了我的袍袖喊道:下雪了,下雪了——

是了,青丘是仙泽丰润之地,九重天更是,都是四季如春的景象。想来她极少见到下雪,见到了自然雀跃。我被她拉着走到门外,帘子挑起来,一派银装素裹的景象。我这才发现她今日着一身红裳,像支独放着的梅花,在雪中格外明艳。

那一日的族学课程她听进去了多少我不知道,却见院中推起了硕大一个雪人,重霖特意给她找来了笔直的一根胡萝卜和几块大小均匀的红萝炭。散学后,那一伙人更都凑到了易水寒,说是要一起打边炉。我看着凤九递来的哀求眼神,想要拒绝的话没能说出口来。

易水寒,五谷稻香。

大雪纷纷扬扬下了一天都没有停,傍晚时分,一向清净的易水寒五谷稻香显得很是热闹。殿门敞开着,看得见外头的雪景,殿中笼着火,团坐着的圆桌中央,摆着一只巨大的铜炉,炭火烧得通红,炉中滚着红白两色的汤汁,中间隔着块铜板,冒着滚烫的气息。白汤清淡滋补,红汤麻辣香浓。这是合了所有人的口味了。

因我不喜身边人多侍奉,这回带在身边的不过重霖一人,他一人自然打理不了这一屋子人的膳食,索性凤九在,成玉在,连城在,女子手巧,整理了一桌子打边炉的好吃食,鱼肉青蔬都有,酱料据说也是她们自己调制的,且不同种类。

这样的席面,自然不能少了酒。折颜的桃花酿,重霖带了来的,温热了正好。

神仙本来无需三餐,可生命绵长,所以更注重吃什么,在什么情景下吃,与谁吃。如今这一屋子,神魔两界的高人已经不少,灵狐灵鸟的女君护法,都不是等闲之辈,这样一桌人和气欢乐的赏雪打边炉,这是几乎从来都没有过的;唯一类似的聚会,是起天地初开的蛮荒时代在父神的水沼泽学宫,那时我还是个少年;

我的眼角余光看见少绾的眼神有些迷离,她应该也是遥想起那时,那是她青梅爱恋的最初。不过她的迷离只有短短一瞬罢了,转眼她又是那个没心没肺嬉笑着的小魔头了,在时光面前,我们都学会了完好的掩饰。

气氛很雀跃,这些人中话痨不少,连宋成玉凤九都不是善茬,是精致的淘气;燕池悟少绾粗些,却是大实话直说出口毫无顾忌。连城温婉,德裕斯文,偶尔插科打诨,在坐话少些的唯我同玄冥罢了。

笑闹打趣着一个晚上也就过去,他们离去时步伐都有些踉跄,连宋去送了成玉,德裕护送连城,燕池悟少绾顺路,不过脚下都不大利落,玄冥于是送他们俩。一桌宴席撤下后,桌边只剩了我跟凤九。夜渐深,大雪仍磅礴落下,厚厚累积在屋顶,庭院,竹枝。

凤九一袭红裳,美艳之至,像极了她起舞那夜,她饮了酒,面色红润。我们静静坐着,欣赏外头静夜里微闪银光的落雪,我想起不久前在太晨宫她下厨答谢我赠剑,也是这样,她微醺着想着心事,那一夜在太晨宫的一池莲花间,我教了她那套墨眉玄素的剑法。

如今也是静夜,餐后有酒,外面落雪,衬得此情此景更加如梦如幻,而最重要是那个人,那个陪你饮酒,观莲,赏雪的人。

她在,便好。

已讶衾枕冷,复见窗户明。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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