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外人》|“现世未曾包容过局外人的存在”

文|西贝玦

人世理所应当地认为,每个人都是在场者,乃至,表演者。

说实话,第一次读《局外人》的时候,我是带着一种“大可不必”的心态来看小说主人公默尔索的。

何谓“大可不必”?

因为没有至身世外过,我们皆是对这人世运行的潜规则、默许且约定俗成的所谓道德、处世态度带着一种“也就那样,遵循即可”的心态。不可否认的是,即便你我嘴上都未曾谈起,心底却早已默认这一套“章法”,对,我们习以为常,未曾怀疑过的——人之常情。

我在想自己是否将《局外人》想要表达和呈现的东西理解得太多狭隘了。如果说法律是标准化、科学化、合理化的道德,那么道德便是高尚化的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可以宽容的地方在于,它允许人在合理的范围内表达、宣泄或是呈现一些负面的情绪和行为。

老婆出轨了隔壁家老王,你想过去揍老王一顿,即便老婆也有错,这是人之常情;道德不接受出轨这一行为,但它可能会默许你可以揍老婆一顿,或是揍自己一顿,但道德对于你来说更合理的选择应该是允许你断绝婚姻关系。法律默许你们可以私下调解,一方悔过,一方原谅,当然皆大欢喜,但一旦触及到婚姻的天花板,它才会出面插手问题。

可默尔索实属“异类”,他脱离于“社会”而存在,甚至脱离于“人之常情”。法律审讯不了“人之常情”以外的人,却唯有将其行为和秉性反“人之常情”化、妖魔化,方能定性。

我说大可不必,亦在生活的大染缸里习惯了人应该有的姿态,为生生不息地活着而竭尽所能的姿态,为体会生而为人,为苦而悲、为得而喜、为情而困、为别离而伤心不已的姿态,人是来生活的,来品味、经历和感受,怎能全然超脱,无所谓情感无所谓欲求,却依旧过着平庸寻常的生活?

我甚至有觉得默尔索何妨在母亲的棺木前流几滴眼泪,哪怕内心再怎么认为”妈妈一定感受到了解脱“;我甚至会认为默尔索何妨作出着急忙慌想要见母亲最后一眼的样子,哪怕他早已经准备好接受离别,让母亲重新来过;我甚至希望默尔索在被朋友雷蒙要求出来作证的时候拒绝一下,毕竟这个所谓的朋友对他没多少益处,反倒确实劣迹斑斑……

自然,当读到默尔索面对去世的母亲都不愿看上一眼的时候,我的内心是有那么一些困惑的,莫不是默尔索和母亲有着极大的仇恨,或者这一生都无所谓多少情感可言,才会在一个和自己有着血亲关系的人面前,连最后一面都不曾想见?

我对这个人物认知,也不过是冷漠无情、寡言孤僻这类的词语。

但我仍旧愿意去相信世界上活着的人中,有那么一些人,是我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不含贬义,我们的认知、对世界的观照,亦只不过自己三观的反射而已。我断然会为逝去的至亲伤心不已,便理所应当地认为,没有眼泪的陪衬、目光的暗淡、甚至于少了些许时日的消沉都算不上有情义的牵绊……

默尔索非但没有为母亲的离去而有少伤感的意味,相反,在去给母亲送葬的这两日里,他似乎更关心自己身体的疲乏,面对田间的美景,甚至会感叹一下如果不是为了要处理母亲的丧事,眼前的美好大是可以享受一下的。

我承认,我似乎也如同在默尔索犯了事之后,审讯他的法官一般,要去相信这样一位连母亲的逝去都不曾深刻悲恸过的人,又怎会是无意识地犯了事,错手杀了一个人……

默尔索有着不为世俗所困的超脱,看透了一切的觉悟意识。但他的这种觉悟和超脱是消沉的、被动的、无为的,脱离于社会之外的。你很难以常人应有的情感和心绪来丈量他。但他这种超脱却有建构在对自我的要求极致的简单上,他是一个内外一致的人,他不愿对外界撒谎,对内也就更不必说了。

如作者本人加缪在写作后记里写到的,默尔索就是这个社会的“局外人”,在生活的边缘徘徊,孤独而又感性。原因是他不愿意遵循社会的潜规则——“扯谎”。

他进一步解释道,扯谎并不一定是指说假话,在很多情况更是代表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这会使得一件事情远远超过了它的本来面目,只为了让我们自己的生活变得更加方便一些。

而默尔索拒绝这样做,他不在乎方便,只在意真实,所以他拒绝掩饰自己的真实感受,也就是这种不加掩饰的真实让这个社会感到害怕。

《长安十二时辰》里说,“小孩子才撒谎,大人嘛都是真话假话一起说,是真是假,只有说的人心里边清楚。”

我无法想象默尔索这样的人的存在,即便是像我一般,不时标榜自己想要真实不虚的人,亦会想着为一些不便于己且无伤大雅的事说上一两句自以为善意的谎言,随后甚是虚心,也便随风化掉。

“扯谎”似乎无妨,可毕竟我们难能坚守。无伤大雅,且于己有利的扯谎是人与人之间一道蒙蒙闪烁的安全线,遮羞布,同时也是美化剂。我们借着这些东西小心翼翼地包裹自己易碎的自尊心,亦小心翼翼地调节自我与他人的关系,由此方能为自己营造舒适且方便的生活环境。

如此说来,我们才是那社会中最伪善的表演者。自认为演技卓绝,却不过在一次次贪图方便中失去了本该坚守的、最珍贵的真实。

默尔索仿佛一面像素极高的照妖镜,他有多真实,人们就有多伪善。真实有多赤裸,人们就认为他有多下贱和肮脏。如同人们都渴望光明,却不敢直面太阳。

常人,在场者,表演者,社会人,我们。都是那至暗和至明中存在的那一段人。

局外人的故事,却是写给局内人看的。

默尔索的人生态度更多是消沉且麻木的,乃至是每一个积极的入世者所不耻的。每一个有内醒精神的大人在看完这本书后,兴许都会怅然且感慨一番,随后依然云是云,雨是雨,生活亦是生活。

一个完美的理想主义者要想摆脱信仰折磨自己的最好方式,就是试着去做一个现实主义者。从现世利益出发的观照,一切信仰的摧毁都不值一提。但虚无主义者却从不会为此困扰,现世不再有意义时,心外便也无一物。

这本书是匆匆看完的,这篇读后感确是个了几日才断续写完。刚过完一本书的时候,想法是浅浅的,如一弯水,舀不起来;几日后回想起整本书的章节,又像极了一渊水,太深了以至于不知如何从底部汲起……

但终归,你我心里亦是可以存在着一个默尔索,有信仰的终究是幸福的人,如果有一天生死来判你我有罪,又如何去怪生活这趟浑水,无法将信仰这杯酒干净妥善地敬出去。

如此说来,真实却实太过刺眼,默尔索又怎不是我们心底的那个勇者。

(记  《局外人》一次粗浅的领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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