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儿书

枕书如晤。汝母妊汝已六月,计汝之落蓐,尚不及四月。忧喜交加,何可言哉。故草数言,待汝长成,或可窥吾心迹之一二也。

吾一生未知父爱云何,每自念,倘效汝曾祖遗我之爱而爱汝,即世间之挚爱矣。要之曰慈也。

昔汉武爱少子弗陵,立其母所居曰“尧母门”。奸人发其微,竞诟太子不已。太子不忍白,又无以自明,遂致巫蛊之祸。其与父之三公兵戎相向者,非其不孝,势不能为也。逮太子兵败亡之湖,自经泉鸠里,汉武始寤,岂可及乎?后人每读此,未有弗喟然长叹者。盖子欲孝而不能者,父失于慈也。

所谓孝者,或以防老论,吾深非之。私以为孝之为孝,心力而已。有力无心,八子难奉孤母。有心无力,片孥可养双亲。故吾但行慈爱,汝之心力,非吾所能知。然爱而失于教,父之过也。虽然,人各有志,不能必以诗书相期。此中非独有真意,精此亦可致富贵耳。然非学无以成才,非勤无以成学,非严无以成勤。昔孟母断杼三迁,禹钧市书千卷。明允廿七发愤,永叔画荻识书,皆成之以严。曰学曰勤,斐然有貳。发乎于中,无关外力,此学之至也。手倦抛书,枕书而眠,终非悬梁刺骨所及。好学不辍,契而不舍。日力不足,继之以夜。兰生圊溷,不掩其芳。山外有山,犹有攀登之志。人外有人,不灭思齐之心。能此,吾无恨矣。吾年少失学,遂致碌碌,每以口腹之需,常恨身非己有。身在藩篱,不啻笼中之鸟。心为形役,何异虎口之伥。故吾深不欲汝蹈吾前辙也。

汝曾祖未殁时,每诫吾以德善。吾性孤洁自任,喜揶揄,好谑笑,责人太过,律己弗严。心知其非,终不能规,此皆薄德之相也。然不欺暗室,虽乏救灾拯溺之举,实无观火下石之心。吾初不信鬼神,至汝曾祖之殁也,行事未敢有逾钜者,以吾必信汝先曾祖之神灵常在吾左右也。他年数满,会汝曾祖于九泉,或无负汝曾祖之诲也。昔谢公夫人教儿,问太傅:“那得初不见君教儿?”答曰:“我常自教儿。”又,太尉刘子真,清洁有志操,行己以礼。而二子不才,并黩货致罪,子真坐免官。客曰:“子奚不训导之?”子真曰:“吾之行事,是其耳目所闻见,而不放效,岂严训所变邪?”乃知身教严训犹有不及者,汝但勉之可也。

夫人之一世,恰如白驹过隙,弹指间耳。今之舞榭楼台,昔之白骨沙场。昔之玉宇琼楼,今之荒坟蒿草。了此实无味也。然以有涯之生,立无穷之志。木槿朝开而暮落,天不能夺其期。金蝉夏出而秋死,物不能掩其韵。子桓尝曰:“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此二者必至于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岂惟文章哉?他物称是。积土成山,积水成渊,但立一志,持之以恒,则未有无所成者,惟迟速有时而已。

初为人父,万语千言,虽罄竹而难书。愿毕一生之心力,与汝相成就耳。

癸卯年冬月十七日夜,父谭跃书于慈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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