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欢 不欢而散


每个人都有15分钟的成名时间——而梁欢,是注定要成名的。

为此,他决定在争议中急流勇进。

乐评人

梁欢的成名时间,始于他无意中发的一句吐槽。

2012年11月3日23时59分,他发微博说自己第一次听五月天的歌,却发现主唱阿信跑调,导致很多五月天歌迷跑到评论里骂他。40分钟后,他又发了一条,“五月天唱《洋葱》,有生以来听过的最惨烈的音乐车祸现场了”。骂他的人更多了。

梁欢一开始还试图与粉丝们辩论音准之类的技术性问题,但很快就发现,在缺乏逻辑和满口脏话基础上对话完全没有理性可言。接下来的几天时间,梁欢接连发了多条微博有关五月天的微博,或是与粉丝争上几句,或是“黑”一把五月天,评论和私信里到处是恶毒话语,粉丝量也在数以万计地增长。

在知乎上回答了“五月天阿信的唱功如何”的问题后,他才发现很多歌迷真的不懂什么是好音乐、什么叫唱得好。于是,他决定在微博上写乐评,科普乐理知识。

尽管不是科班出身,但是这对从小深受父亲熏陶、在大学玩乐队做主唱、看过两本伯克利音乐学院教材、一年听1400多张专辑的梁欢来说,并非难事。

2013年2月28日,梁欢在微博上发表了《我心中的华语乐坛歌手唱功排行榜》,按分数从0到100给歌手们进行评分定级。杨幂被他评为0分,阿信只有5分,而邓丽君则以100分排行榜首,其后是95分的陈奕迅。

结果,这份“简单粗暴直接”的评分排行榜在微博上广为传播,引起一时热议。各路粉丝们多为自家偶像分数低而心有不甘,歌手们和音乐人也对此充满好奇。再加上这年春季《我是歌手》开播,梁欢和另一位微博乐评人“@耳帝”开启了边看节目边发微博乐评的模式。这下梁欢彻底火了。

在此之前,梁欢就算是“小有名气”了,只不过是在另一个领域——他19岁起开始撰写篮球评论,凭借犀利幽默的语言风格,在球评界斩露头角。

在微博上写乐评忽然成为“吸粉”捷径,无形中给梁欢带来了成名的想象。彼时的梁欢正处于被现实挫败的低谷期。他带领团队创业,好不容易做出一款手机游戏,刚上线就被人破解了,盈利美梦一夜落空。一位记者的话成为他的指路明灯,“你为什么不出道呢?你太适合这个圈子了!”


艺人

“要做就做歌手,千万别在幕后搞音乐!”

“你这辈子要把自己做成一个品牌,你自己就是你的品牌。”

父亲这两句话刻在梁欢的脑子里。

梁欢的父亲出生在富裕的煤矿主家庭,是中国最早一批玩摇滚的年轻人,玩遍各种乐器,还曾经“北漂”组乐队。因为没有版权意识,自己写的歌被别人拿走了;因为不懂自我包装,在圈子里混不下去,只好回到山东莱芜的老家。

梁欢把这两个道理都听进去了,并且身体力行。

2013年3月,26岁的梁欢在微博上发起投票,让网友们来决定他是否应该出道。3617位投票者里,50.7%赞成,49.3%反对。他煞有其事地发微博中宣布自己正式出道,并自称是“微博出道第一人”。

“我是永远不爱你们的梁欢”、“(性取向)直的梁欢”、“海淀吴彦祖”、“朝阳冯巩”、“前45线艺人”、自己注册经纪公司签约自己……曾任知乎网站运营的梁欢深谙营销包装之道,适时地给自己贴标签、加“包袱”,制造可供粉丝娱乐调侃的话题,由此拉近距离赢得好感。

在与歌迷时争论时,梁欢听到粉丝们说得最多的几种论调之一就是“你行你上”。这一次,梁欢确实大胆地从舞台的听众席走了上去。几个月后,他发布了自己在MacBook Pro上制作的首支单曲《欢乐多》,收获的却几乎只有讥笑和差评。他又自己到处拉投资、找到钟兴民等知名音乐人帮忙,发行了首张专辑《不存在的王国(上)》,结果还是劣评如潮。

在知乎上,用户“张晓东”的评价是,“(这)充分证明了一件事:审美力不等于创造力。”当然,从一向毒舌的乐评人转变成任由他人评判的歌手,梁欢对待批评的态度很坦承,“当然是接受啊。而且我挺欢迎大家来黑的。你把自己身份转换成一个艺人了,那你的工作内容之一就是被人评论。甚至是被别人误解、质疑,这都是应该的。哪个艺人不被人误解呢?”。

梁欢并没有停下自己艺人的脚步,反而不断拓展自己的发展领域。他为各种晚会典礼担当主持、到音乐剧跑龙套、自己出书、制作音乐纪录片,还主持了原创脱口秀《恶毒的梁欢秀》,2016年9月又发行了一张音乐专辑《2101》。


大娱乐家

尽管梁欢曾表示乐评是他所有技能里较差的一项,但是人们最关注的还是他每条与乐评有关的微博。很多人不时跑到他的微博里看看,就为围观一下“最近又与哪家粉丝吵上了”、“这次对撕的是什么话题”。

相比起乐评人的称谓,梁欢多次对媒体表示,他更想成为源于《浮夸》歌词里那个“大娱乐家”。梁欢对此的定义是:大娱乐家的工作就是娱乐大众。但与此同时,梁欢给自己附加的一点责任是要推动大众的审美。

他认为,自己当初评价唱功,使大众认识到音乐是可以被解构的东西,这就是一种进步。而他之后的努力,就是反假唱。孰知在这件事上,梁欢得到的评价毁誉参半。

2014年6月,梁欢在微博上表达了对新出道组合TF BOYS的支持。但在3个月后,他发现TF BOYS在某次晚会上假唱,于是又在微博上进行了批评,由此引发了与该组合粉丝们持续一周的论战。从此,梁欢每次指出假唱问题,就有各路粉丝到他微博里“对撕”。

梁欢不得不多次向人们阐述他的观点,“保证演出质量是一切主办方的核心要求……但保证演出质量的实现方法绝对不是假唱,而是艺人提高自己的唱功和现场表现能力,后台工作人员提高自己的拾音技术、调音技术,然后包括转播信号的这些所有技术。是通过这三点来实现的,而不是通过假唱。你看格莱美,人家就不以假唱来保证演出质量。艺人去磨自己的唱功,然后后台这些技术飞速地提升,这是保证演出质量的唯一的正路。”

相比与从不肯露面、拒绝微博论战的“@耳帝”的低调,梁欢“打假唱”的坚持与高调使他收获了大批同样是“死理性派”的粉丝,当然也把很多与之观点相左、认为演出效果比真唱重要的人推向对立面。

也有人根本不关心事件本身,而是仅仅觉得梁欢这个人经常在微博对歌手们的表现说三道四,还与人发生各种论战,“像个跳梁小丑”,所以就要跑去骂他。与TF BOYS粉丝“对战”的那段时间,恰逢梁欢在微博为自己的新专辑进行宣传,有人指责他是借机炒作。“蹭热度想红”也由此成为每次梁欢发乐评,都备受指责的一种观点。

梁欢陷入了“第22条军规”式困境。乐评只有在歌手演出后才能发表,而梁欢一旦发表乐评,就会被人认为是在“蹭热度”。他当然也没有办法证明自己的主观意图只是评价音乐,不是为了炒作自己。因而,他要证明不是在“蹭热度”,就只有闭嘴,不再发表意见。

事实上,梁欢不仅乐于在音乐领域发表意见,在公共事务和公共话题上也常常抛出“高论”,而有关自己极其热爱的篮球领域的发言反而很少了。譬如最近一次他倡议粉丝们一起搜集证据,来调查张敬轩在言行究竟有没有“港独”,并得出了否定的结论。他“@”了多个立场与之相反的“大V”,并表示愿意进行充分论战,但这一次,没有人回应他。

梁欢在对价值观评价上有着一套十分明确的个人体系。他在发言中早已对某一种价值判断划出了清晰的分界线,只需由你稍加思考就可作出选择,要么是同意他并站在同一边迎接战斗,要么是反对他并跑到对面向他开炮。你能经常看到梁欢在事实出现错误时为自己的误判主动道歉,却几乎不可能看到他与对辩者达成和解,以至于会疑惑为什么他在多篇媒体报道里却是一个日常生活中态度平和的人。

诺贝尔奖得主罗伯特·奥曼曾提出:如果是两个理性而真诚的真理追求者争论问题,争论的结果必然是二人达成一致。换句话说如果争论不欢而散,那么其中必然有一方是虚伪的。

恐怕梁欢和他的反对者们都不会承认自己是虚伪的一方。不过一个可以被双方公认的解释是,微博这个碎片化的平台并不适合严肃认真地争论一件观点分歧明显、却试图达成一致的事情。


知识分子

每个人都有15分钟的成名时间——但这种成名,并非梁欢的想象。

为此,他决定在争议中急流勇退。

1月27日晚,梁欢照常打开电脑,准备边看春晚歌边发乐评,并发了一条微博“看这假的让人心碎的形势,我就说谁真唱吧”。随后,粉丝们不仅没等到他的第二条微博,甚至连头一条微博也很快被删除了。“@耳帝”委婉地用“只靠假装”、“他们并没有在唱”来点明登场歌手的假唱行为,也遭遇了同样境况。

早在春节前,就有不少粉丝乐呵呵地给梁欢留言,希望能好好指认一下春晚上的假唱节目——和往年没什么不同,早在2014年马年央视春晚结束后,梁欢就发布过“春晚假唱名单”,引起了极大的轰动,并受到了各路媒体和明星粉丝的热烈关注,也引发了公众对于明星假唱的讨论。

但今晚似乎不同以往——粉丝们很快意识到,这一次,梁欢“踩”过线了。

梁欢在第二天通过点赞的方式证明自己并没有被封号,只是被暂时禁言了。在网上流传的一张截图显示,“@来去之间”(新浪微博CEO王亚飞)在微博里私下对下属交待工作:“哪个垂直方,负责梁欢和耳帝,今天不能讨论春晚假唱……会被封号,我们保不了的。”

1月30日上午,梁欢在微博上发出长文称,除夕当晚微博官方在接到禁令后,为避免他的账号因相关言论被查封而进行了禁言,尽管他不赞成这种“越俎代庖”的行为,但是他感谢工作人员主动联系并告知了真相。

他在文章中用大量篇幅阐释了“知识分子”与“伪知识分子”的区别,并认为知识分子没有必须参与政治的义务,但一旦决定参与政治,就有“帮助政客寻找真相”的义务。

自视为“知识分子”的梁欢,此时发现自己“批评春晚假唱行为”这种寻找真相的义务其实无足轻重,甚至反而不被允许,“我观看那台演出的全部理由只有一个,现在这个理由被剥夺,以后就没有再观看的必要了,对我来说这是很大的解脱。”

现在再到梁欢拥有195万粉丝的微博主页里输入“真唱”这一关键词,结果会显示,他曾发布过与之相关的微博数为95条。如果输入“假唱”进行搜索,结果是“找不到符合条件的微博”——这意味着系统已经不允许你再查阅他发布过的微博中有关“假唱”的历史记录了。

若批评无自由,则赞美无意义。言论的不自由让梁欢对“批评假唱”这件事心生倦意,成为压垮他内心信念的最后一根稻草。

“过去6年我坚持做的这件事,原是希望能让自己身处的行业环境稍好一点,但现在我确信它不会好了……今后我将不再关心音乐演出、节目里的那些无聊问题,我本就不想看,喜欢的音乐也与之相去甚远……”

更重要的是,梁欢认为他的努力并没有得到想象中的好结果,“它给我带来的基本只有谩骂和憎恨。虽然确实因此收获了不少关注者,但这部分关注者恰是我竭力想摆脱的——他们往往关注的不是我,而是我能带给他们的‘热闹’”。

“最后请允许我面无表情、语气平和、慢条斯理、连一个冷笑都欠奉的说一句:华语乐坛,就你也配好?”

结局是“不欢而散”。

——梁欢自觉没趣,和看客们不高兴地散开了。

——没有了梁欢,舆论场里批评“假唱”最刺耳的声音终于消散了。没有了批评,要不要让歌手“真唱”,自然也就没“演出成功”那么重要了。



参考文献:

1.公众号“如戏”.梁欢:给「娱乐家」下一个定义

2.每日人物新媒体.音乐鬼才梁欢:我不是小鲜肉,我是“冷鲜肉”

3.博客天下.毒舌梁欢 跟五月天过不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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