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幕剧:未尽之言

文/Shu

这世上所有的美最好都察觉不到其自身的存在。以此,才可保持它的真实。

                                                                                                       

永无镇靠在海边,是一个永远是夏天的小镇,小镇上只有唯一的一所中学。由于这里永远是暑假,所以永远不会开学,永远只有一个流浪儿霸占着这所学校,宛如一个国王。

第一场 日 校园内 树下

流浪儿在树荫下眯着眼睛。一个外号叫鼻涕虫的六岁小男孩跑过来。

鼻涕虫:大王,我今天看见了!真的看见了!

流浪儿:你最好乖乖的,安安静静的,不然你爸妈就会把你关进学校。

鼻涕虫:可我真的看见了,从镇子东边,到西边……

流浪儿:能有什么呢,这个镇上的所有一切都在睡午觉。除此之外就是蝉,还有比蝉更烦的就是你……

鼻涕虫:是一个女孩儿,不是我们镇上的女孩儿!

流浪儿:什么样的女孩儿?

鼻涕虫:像一只燕子。

流浪儿:燕子?

鼻涕虫:黑色的燕子。

流浪儿:那可够丑的……

流浪儿翻身跃起,鼻涕虫吓得躲在一边。

流浪儿:一个天外来客!太好了,终于有好玩的了。

鼻涕虫:太好了,我们怎么捉弄她一下?我这里有好多毛毛虫……

流浪儿:那个太普通!

鼻涕虫:还有蝉!我捉十只蝉,一下子塞到她的领子里,哇,够她受的。

鼻涕虫和流浪儿都哈哈大笑。流浪儿一大笑就很快捂住头,露出头痛的神情,他不得不忍住笑。

流浪儿:还不够!

鼻涕虫露出困惑的表情。

鼻涕虫:那我们还能怎么办?这镇上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用来恶作剧了……

流浪儿:不要小看女孩子!那是一种很狡猾的生物,而且是这个夏天里,唯一一个可以用来找乐子的生物!我的天啊,不可以用随随便便的东西就吓哭她。一定是最可怕的,最有趣的东西,吓得她魂飞魄散,这辈子不敢来永无镇第二次!

鼻涕虫(兴奋):不敢来第二次!

流浪儿和鼻涕虫又哈哈大笑,这时候流浪儿痛苦地捂住头,似乎大笑会带来头痛似的。

一个黑色裙子的女孩背着一个粗布背包,慢慢走近,然后在流浪儿不远的另一棵树下,从包里掏出一个水瓶,慢慢喝水。她看起来像是经历了长途跋涉。

鼻涕虫:嘿,看啊,她来了。

流浪儿故作镇定,向鼻涕虫使了使眼色。鼻涕虫用一个弹弓把女孩手里的水瓶打翻在地。女孩神色如常,只是静静的看着倒在地上的水瓶。

流浪儿咳嗽一声,慢慢走过来,弯腰捡起水瓶。

流浪儿:真不好意思,这是你的吗?

女孩儿正要伸手接过水瓶,流浪儿却反手讲水瓶里的水都倒掉,然后又故意做出礼貌的样子,把空水瓶递给女孩儿。鼻涕虫在一旁哈哈大笑,兴奋地跳上跳下。

女孩仍然定定的看着他,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女孩儿:它是空的。

流浪儿:什么?

女孩儿接过水瓶,口朝下晃了晃。

女孩儿:我也是空的,所以你伤害不了我。

流浪儿看着女孩儿慢慢把水瓶放回自己的背包里,鼻涕虫有些失望的看着流浪儿。

流浪儿:咳咳。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女孩儿:我丢失了很重要的东西,我已经走遍了全世界,要找它回来。

流浪儿:什么东西?

鼻涕虫:一定是很贵重的东西!

流浪儿:这里可没有贵重的东西,小卖部老板连冰棍也没有了,说是明年夏天才进货,真混蛋!

鼻涕虫:真混蛋!

女孩儿:我丢失的是一段回忆。

鼻涕虫:回忆?

女孩儿:一段夏天的回忆。

鼻涕虫:夏天!夏天最无趣了,这里永远都是夏天,简直像一辈子那么长。说实话,有时候我甚至盼着夏天结束,好去上学……不过这种可怕的念头只会在我脑子里闪一闪就立刻消失掉。

流浪儿:没什么了不起的,回忆并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说实话,我甚至想永远不再拥有回忆呢!

女孩儿:忘掉回忆?

流浪儿:当然,不然我为什么一直呆在这里……

女孩儿:这里?因为这里是时间停止的地方。

流浪儿沉默着,鼻涕虫无忧无虑在远处跑来跑去。

女孩儿:书上说,永无镇是在一百年前沉入海底的。而镇上的人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死去。他们永远活在立夏前的一天,永远循环在那里……

流浪儿:够了!你的语气非常讨人厌,你似乎显得你很博学,其实是虚伪!造作!你凭什么这么说?!

女孩儿:你为什么生气?

流浪儿:我没有生气,我为什么生气?

女孩儿慢慢站起身子,吃力地提起自己的背包。

女孩儿:我惹你生气了, 那么再见吧。

流浪儿:你去哪里?

女孩儿:找我的回忆。

流浪儿:你怎么知道你的回忆不在这里?

女孩儿:那你又怎么知道在这里可以忘掉你的回忆?

鼻涕虫跑过来。

鼻涕虫:怎么样?这个外来客真够无聊的。

流浪儿:可不,简直像一个死人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女孩停住脚步,有些怔怔的。

女孩儿:或许我是死了。我以为我走了很多地方,其实是徒劳无功。我其实就死在这里,时间只是在这里打了一个漩涡,所有东西都变形了……

流浪儿:不可能!我在这里呆了一阵子,从没见过你。

鼻涕虫:我也没有见过你。

女孩儿忽然抓住流浪儿。

女孩儿: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这个镇子还能循环在沉没前一天的样子?

鼻涕虫:你在说什么啊?

流浪儿:她是个疯子,一个疯女孩儿!我最讨厌疯女孩儿!

说完流浪儿推开女孩儿,女孩儿摔倒在地。

流浪儿看着女孩摔倒,似乎吓了一跳,有些手足无措。

流浪儿:嗨,你,怎么不站稳一点……

女孩儿:(捂着头)我……好像想起来了。

(黑幕)

第二场 夜 外 城墙边

女孩儿独自走着,抚摸着城墙。远处传来海浪的声音。

女孩儿:夜色里会有海鸥的叫声,像浪一样,一层一层打着海岸线。在那样的声音里,我反而睡不着,光着脚从屋子里走出来。那个晚上的海边,月亮从没有那么亮过。我就是在那里,看到那个男孩。那么削瘦的少年,在月光下,黑色的海水里,沉默的站立着,就像是一个梦。

我不敢动。他却突然转头看向我,那样好看的一双眼睛。就像黑色的燕子,掠过夏日的黄昏,滑入永恒的寂静里。

第二天醒来之后,我躺在自己的床上。父母已经坐在床边吃早餐。那样平凡的早晨,似乎昨夜发生的一切只是一个梦。可我的脚底还印着潮乎乎的沙子。那个夏天似乎在那样一场梦之后就结束了。

我一夜之间长大,变成一个乏味的大人。忍受着别人叫我宝贝或者蠢货。然后挤出笑容或者眼泪来应付周围的一切。

那个少年是真实存在过的吗?还是只是一个幻觉?我丢失了关于他的记忆片段。那是我觉得美的东西。自从我长大后,美已经成为了罕见的东西。所以我要找到他。

流浪儿背对着女孩儿,远远地坐在一边看着海。女孩儿抬起头看着他。

女孩儿:你在这里很久了么?

流浪儿不回答,摇头晃脑地哼着歌。

女孩儿:你很像我一个朋友。

流浪儿:一定是你认识的最英俊的朋友!

女孩儿:我该走了。

流浪儿:也许你可以留下来?

女孩儿:你希望我留下来?

流浪儿:我可没说。

女孩儿凝视着流浪儿,不再说话。

(黑幕)

第三场 日 外 树下

女孩儿收拾着自己的背包,鼻涕虫在一边好奇的看着。

鼻涕虫: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女孩儿:为什么不自己出去看看?

鼻涕虫:出不去,外面有透明的墙隔着,出不去。

女孩儿愣了一下,忍不住怜惜地摸了一下鼻涕虫的额头。

鼻涕虫:你干嘛?

女孩儿:没事……为什么今天没看见那个男孩?

鼻涕虫:你说大王?他偶尔是会这样的,也许是头痛又犯了。你找他有事吗?

女孩儿:没什么,只是请你转告他啊,我要走了。

鼻涕虫不说话,低下头,一副不开心的样子。

女孩儿:你怎么了?

鼻涕虫抬起头看着街道。

鼻涕虫:每天和大王蹲在路边,从早到晚,等着捉弄过路的人。一天又一天,捉蝉和毛毛虫,催小卖部的老板赶快进新的冰棍回来。每天都是这样。

女孩蹲在鼻涕虫旁边。鼻涕虫开始掉眼泪。

鼻涕虫:为什么大人说羡慕小孩子?小孩子也有自己的伤心事……

(黑幕)

第四场 夜 外 海边

流浪儿坐在海边,看着海浪。女孩儿远远的走过来。

女孩儿:我要走了。

流浪儿:我知道,你已经说过十七次了。

女孩儿:你不相信我真的会走。

流浪儿:我也不知道。

女孩儿:你为什么不承认呢。

流浪儿:什么?

女孩儿:你就是他。

流浪儿:谁?

女孩儿:我在月光下见过你,就在这片海。我一直在寻找你!

流浪儿:搞不懂你在说什么,那你为什么还吵着要走?

女孩儿:我在等你挽留我。否则我留下没有意义。

流浪儿:你在说什么疯话?夏天就要结束了,海水马上要涨起来了,该走的就统统走掉吧!

刚说完,流浪儿又头痛般的瘫倒在地。

(黑幕)

第五场 日 外 海边

流浪儿:你也不知道你会遇到什么样的人。最好随时做好准备。

流浪儿收起平日里吊儿郎当的神色,变得沉默。

流浪儿:那一天海水本应该吞没这座小镇。我作为时间之神只是路过而已……可是那一刻,我看见了她的眼睛,那样好看的一双眼睛。就像黑色的燕子,掠过夏日的黄昏,滑入永恒的寂静里。

流浪儿起身,女孩儿蜷缩在不远处的海岸上睡着了。流浪儿走到女孩儿身边,伸出手抚摸她的头发。

流浪儿:你所要寻找的东西,是我必须忘记的东西。

流浪儿又头痛般的呻吟起来。

女孩坐起身体,看着流浪儿。

女孩儿:你留在这座原本就该消失的城市里,是为了帮我们抵挡死亡的恐惧吗?

流浪儿很意外,制图掩饰自己的慌乱。

流浪儿:你没有睡着?

女孩儿:你知道这不是真正的永恒,我们只是在不断循环那一天而已。而我也永远在原地寻找。永远准备离开。却一步也没有挪动。

流浪儿:这已经是我能做的全部。

女孩儿摇摇头。

女孩儿:你真正应该做的事,是离开,让时间正常流过。

女孩儿看着流浪儿,流浪儿垂下眼睛摇了摇头。

女孩儿:原来你是一个任性的神。

女孩儿背上包离开了。

流浪儿低下头不说话,良久才轻轻笑了一声。

流浪儿:这才不是全部的理由呢。

流浪儿目送着女孩儿走远。

流浪儿:因为那一天,我遇见了你啊。

四周变得安静,只有海浪声起伏。

流浪儿:永恒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成为时间本身就意味着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我留下这个夏天,只是为了留住那个瞬间,你望着我的瞬间。那样美。你的笑容使我的生命真实。

流浪儿闭上眼睛,转身走向海里。

海浪声依旧。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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