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尽力气,要一个你——李碧华《青蛇》

李碧华的文字,总是那么地,不温暖。

《青蛇》开篇便说:“……这桥叫‘断桥’……虽然这桥身已改建……也有来自各方的游人,踩着残雪,在附庸风雅,发出造作的赞叹感喟……西湖本身也毫无内涵,既不懂思想,又从不汹涌,简直是个白痴……”几句话,已基本奠定了全文的基调,这不会是一个惯常的风花雪月才子佳人的美好故事。

我想应该有很多人与我一样,对于这个故事最初的记忆,是小时候蹲守在电视机前苦等的那部《新白娘子传奇》。那时候的白蛇,端庄温婉,那时候的青蛇,娇俏忠心,那时候的许仙,清俊文弱,那时候的法海,凶神恶煞。第一印象是如此地鲜明深刻,以至于后来再看其他版本,无论是小说还是影视剧,总难免会带了一种先入为主的挑剔,自觉不自觉地与《新白娘子传奇》作比较:嗯,这里,好像不对,唔,那里,有点怪怪的。

所有的故事,白蛇都是理所当然的主角,怎么办呢?它叫《白蛇传》啊,情节再怎么扩展变得离奇狗血,总归还是讲那一条白蛇的故事。青蛇,在白蛇身边,主要的作用是替白蛇说出她不能或不便直接说的话,做出她不能或不便直接做的事,比如促成与许仙雨中同船游湖,比如临别时自报家门叫他来寻。这样的人设,如此眼熟,言情小说里,思春的小姐身边,大多有这么一个穿针引线推波助澜的小丫鬟。于是,我们常常地忽略了:青蛇与白蛇,她们的关系,其实并不是丫鬟与小姐吧,她们是同类,是姐妹,是闺蜜,只不过,青蛇追随白蛇的脚步,在白蛇的故事里,成全着白蛇的爱情,活成了白蛇的附属品。于是,我们觉得青蛇最突出的品性是——“忠心”。

在我还很年轻的时候,第一次读李碧华的《青蛇》,一面觉得惊奇,故事可以由青蛇的视角来讲,并且讲得如此颠覆?一面又很抗拒,分明还是原来的故事,却又为何分明地不同?直到我年岁也大了,看的事也多了,也经历了爱情,也经历了婚姻,方能静下心来,细细品味《青蛇》里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缠绵牵绊。

两条冥冥之中被选中而长生不死的蛇,本该永永远远在那阴暗湿冷的洞穴里,迷迷糊糊地,安安分分地,一辈子做那叫“修炼”的工作,不问前尘,不问后事,正如青蛇自己以为的:“一条蛇还有什么心事?”偏偏因缘际会,被诓着吞了那七情六欲仙丸,开了窍,生了荡漾的春心,犯了情爱的原罪。与圣经里的亚当夏娃何其相似?只是,在那个故事里,蛇,是诱惑犯罪的魔鬼,在这个故事里,蛇,是被惑犯罪的女妖。古今中外,蛇这种生物,终归是逃不脱与情欲之事捆绑在一处的命运了。

但李碧华的故事要写的,却又不是蛇,不是青蛇与白蛇,不是白蛇与许仙,不是青蛇与许仙,不是青蛇与法海,而是女人与女人、女人与男人、寂寞与爱情、欲望与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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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女人与女人

“此刻我只有你!”

她和她注定是要在一起的。

小青五百岁的时候,遇见了一千岁的素贞。素贞救她一命,她从此跟定这个比她大五百岁与她着有相似运数的女人,愿相依为命,愿形影不离。这心思,多么地像那些俗套的武侠故事里,款款福礼含羞带笑的一句“大侠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两情相悦,自是最好的。当然,那时候,她还单纯懵懂,欢喜地只要在素贞身边便好。

但是忽然有一天,七情六欲丸起了作用,素贞的心就去了,留也留不住。

“一个女人装扮给另一个女人欣赏,有什么意思呢?”

“一个女人赢得另一个女人的赞美,又有什么乐趣呢?”

先是震惊:“你不喜欢我?你不再喜欢我?”而后长舌翻卷拼命劝阻:“姊姊,真的,人类,一朝比一朝差劲,一代比一代奸狡,再也没有真情义了——但我永远都有。”直到确定拦不住了,便硬是义无反顾地追了她去,去那不熟悉不喜欢甚至于不屑的人间。

修行了一千年的素贞,什么也明白的素贞,到底是弃了相依偎多年的女人,在尘世间选了一个平凡的男人,他英俊老实,一本正经,知书识礼,文质彬彬,却抵抗不过她万般风情。他们相拥缱绻,他们抵死缠绵。

追了她入凡尘的小青,突然就寂寞了。

“他俩便是一对了,每朵花都有一只蝴蝶,我不知道我有什么?我的落力和热诚,有什么回报?”

“一直以来,她身畔是我,我身畔是她。同吃同睡,连洗澡都在一起,但此后,我要把这位置让出来了。”

满腔满腹地,尽是委屈与不忿,却仍要与他们一处住着,从杭州到苏州,从后宅到堂前,装作并不介怀的模样。

却已不是混沌初开的一条蛇。目睹了素贞与许仙种种,以前她不懂的,如今她懂了,原来尘世间,抛开“情”,还有一种叫做“欲”的东西。

心念摇荡,她做了最大胆的决定!

“一场姊妹,把他让给我一天好不好?”素贞自然是不肯的。

她原可以不这么做的,偏就是做了,一条蛇,本不需要有多么高尚的情操。她勾引了素贞的男人,因他是“素贞的男人”,每每素贞道“我相公”的时候,她心里,不是不恨的。从小心翼翼似有若无地试探,到明目张胆妖娆万分地媚惑,不理会素贞话里话外明着暗着的提醒。终于黑了心肠设计素贞,哪怕一拍两散呢?又钻了素贞的空子,趁素贞为救许仙昆仑盗草浴血苦战之际,带回灵芝,救活许仙,捡了现成的。

“小青——我憎恨你!你就是贱!”

“她曾爱过我。在她刚想恨我,疑幻疑真时不能继续恨下去了……我转身去找那属于我的剑。”

但是,素贞,她先发制人了。

一双雌雄剑,互架在对方脖际,面对面,生死关头,却谁都下不了手。

“我,怀了他的孩子!”

“小青,我——势成骑虎。”

小青的眼泪,不问情由地,滚了下来。

“姊姊,你太过分了!”她哭着捶打素贞的背:“我不准你这样做!我不准你给他生孩子!”

因了这孩子,她终于不得不全线溃败:“——姊姊,我决定了。他是你的。”

呵,怎地不说“我决定了。你是他的”?

不肯再给自己一丝转圜余地,迫了许仙在佛前起毒誓,要他对她好,只对她一人好,也不过是为了叫素贞相信和放心:选了这男人,是对的。

情到浓时情转淡,他终是负了素贞。

末了,站在素贞身边,与她并肩战斗的,仍是那个小青;末了,跪在素贞身边,为她收拾残局的,仍是那个小青;末了,守在素贞身边,看她沉睡等她苏醒的,仍是那个小青;末了,跟在素贞身边,随她再次堕入万丈红尘的,仍是那个小青。

义无反顾,一如当初,何尝变过那“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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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女人与男人

“男人,那是不同的。”

“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泠松柏下。”两条未经人事的蛇,在西泠桥畔苏小小墓前,饶有兴致地聊起男人,好似我们年少时,与最亲密的姐妹头挨着头躺在同一个被窝里,羞羞地聊起隔壁班那个沉默严肃的学霸男生,聊起篮球场上那个高高帅帅的运动男生。

“男人是什么?”

“那是一种——叫女人伤心的同类。”

这样说着,仍是要去寻一个男人,寻一份再平凡不过的爱情,自认为爱过之后还能全身而退断然不会被伤了心。彼时,她是妖精。

素贞爱许仙什么呢?

“不是色相吗?他长得不英俊,你肯要?”一个女人带着戏谑的口吻调笑另一个女人,端地是一副尽在掌握的自信:男人么,想勾引他便去勾引,想叫他着迷便叫他着迷。

那么,勾得了他之后呢?

妖精要的是缠绵,可是女人,动了真情的女人,要的是一生一世。

得了他的誓言承诺是不够的,还要他的行动承诺,而一个男人能给予女人最大的承诺,恐怕便是——婚姻。风风光光做了他的妻,堂堂正正持了他的家,方得宽心。

婚姻又是需要经营的。

你须得美貌,叫他惹人艳羡,又不可太美貌,叫他以为你还要去招惹别的男人;你须得能干,叫他在人前颜面有光,又不可太能干,叫他在人前失了男人的尊严;你须得温柔,叫他沉醉不知归路,又不可太温柔,叫他觉得失了自由;你须得示弱,叫他自恃强大有力,又不可太示弱,叫他把你当成了负累……

你以为一颗心全在他身上做到最好了,年轻新鲜的妖精勾一勾手指头,任他再老实正经的男人,小心思也便活络起来,世间哪有柳下惠?不过是诱惑够与不够。

呵,谁叫你先动了真情?

呵,谁叫你不做妖精要做女人?

青蛇对白蛇,只差说一句:“你活该!”

很久以后,我们知道,男生宿舍晚上熄了灯,卧谈会的主题,也总是绕不开这样那样的女生的,清纯的,妩媚的,白肤长腿的,大胸细腰的,看上就去追啊。

很久以后,青蛇知道,她俩拼个你死我活要抢的男人,才是掌控全局的那一个,冷眼旁观,坐收渔利,且享了齐人之福,又不肯担责。

素贞不知道么?活了一千年的素贞,自诩“任何男人跟我斗智,末了一定输”的素贞,什么不知道?到了心如死灰的时候,她惦念的却是“我要我孩子有父亲”!

这是女人!

“每个男人,都希望他生命中有两个女人:白蛇和青蛇。同期地,相间地,点缀他荒芜的命运——只是,当他得到白蛇,她渐渐成了朱门旁惨白的余灰;那青蛇,却是树顶青翠欲滴爽脆刮辣的嫩叶子;到他得了青蛇,她反是百子柜中闷绿的山草药;而白蛇,抬尽了头方见天际皑皑飘飞柔情万缕新雪花。”

男女之间,正是应了那一句:得不到的永远在躁动,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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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寂寞与爱情

“老实说,你是为了爱情而去,我,则是了为了怕寂寞。”

“——二者有何分别?”

我曾游杭州,西湖碧波,断桥残雪,雷峰夕照,白蛇的故事,实在是那座城市不能忘却的一部分。在宋城瞧了一出浓缩此城历史的《千古情》,其中对这故事的演绎算中规中矩。印象深刻的,是汹涌眩目的水漫金山过后,全场变暗,以为这一段结束了,舞台中央,却幽幽一束光亮起,一座塔自下方缓缓升起,悬在半空,塔中若隐若现地,一袭白衣的女子,扭动如蛇般妖娆的身躯,作困兽之舞。

这是被镇之后了,那之前一千年的漫长岁月呢?不寂寞么?若是不寂寞,怎会轻易地对那多情的美少年一见倾心?

“试想想:在一个好天气的夜晚,月照西湖,孤山葛岭散点寒灯,衬托纤帘树影,像细针刺绣。与心爱的人包了一只瓜皮艇,绿漆红篷。二人落到中舱,坐在灯笼底下,吃着糖制十景、桃仁、瓜子,呷着龙井茶……真是烟水朦胧,神仙境界——小青,只羡鸳鸯不羡仙呀。”

杜丽娘不过寂寞了十数个春秋,一朝出了闺房门,便心旌摇荡起来了。

活了一千年长生不死的白蛇,往后还有无数个一千年要活的白蛇,每日蛰伏在西湖底,看花开落云卷舒,看杨柳岸晓风残月,做不到心如止水,一日比一日地渴慕有人来爱,不要多优秀的才子,只要一个平凡的男人,慢慢儿替她摘取一朵她最爱的花,替她插戴起来,便好。

“我替你摘取不好么?”兀自沉醉在如斯幻境中的素贞,是听不到小青的声音的。才子佳人,泛舟湖上,郎情妾意,细语绵绵,是她试想了无数次的场景,用了来与许仙相遇。

年少时的我们,或不再年少的我们,可也曾因为寂寞而选择爱情?

一个人加班到很晚回家的时候,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门口,忽然很想有一个人为你留着灯等待。

一个人吃着泡面或外卖的时候,闻到邻居家飘过来的烟火气息,忽然很想有一个人陪你做一顿家常饭。

一个人抱着手机电脑打发时间的时候,看到一个很棒的段子,忽然很想有一个人叫你念来听听。

……

是不是有什么人说过“不要因为寂寞而错爱,不要因为错爱而寂寞一生”?

可是一段爱情,有谁从一开始就知道它是错的呢?纵使明知对方不是良人,也总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特别的那一个,接收得了他余生。

幸的是素贞,被爱情伤得体无完肤的素贞,沉睡了几百年之后,居然又有力气去爱了。

“小青,生命太长了,无事可做,难道坐以待毙?”

到底还是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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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欲望与诱惑

“但我有一个刻骨铭心的秘密,即使喝醉了也坚决不肯透露的,那是一个名字,叫做‘法海’。”

青蛇与法海,实在是一场意外。

犹记得天涯曾有一座高楼,楼里众人异常热烈地探讨着一个问题:电影《青蛇》里,水中斗法那一段,青蛇与法海之间,究竟发生过一些什么?探讨的结果是,青蛇与法海之间,的确发生过一些什么。

且看原著小说里如何写:

“我用嘴唇揩擦他的嘴唇,用手抚摸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颈项,他的胸前……

‘人的好处,我懂了。你呢?让我教你吧,何以不解风情?’”

读到这里,我忍不住笑出声,脑海里魔怔般响起一个旋律:“法海你不懂爱,雷峰塔会掉下来……”我想静静……

好,我们说回来。

法海,好一个得道高僧!

他是青蛇的劫。遇着以“镇妖”为毕生事业的他,身为“妖”的她,见他高高在上目空一切,断不敢造次,也绝不肯落荒而逃。眼珠子一转,耍了“妖”的心思。“师父,你的心跳得很厉害呢!”

虽是妖精,说来可笑,平生也不曾见过几个男人,甫在一个男人那里死了心,便要在另一个男人那里,寻回女人的自尊。呵,妖孽!她投怀送抱,敢说不曾动了欲念么?她要证明的,不过是女人对男人最原始的征服。

青蛇,好一个大胆妖精!

她是法海的劫。遇着身为“妖”的她,以“镇妖”为毕生事业的他,见她妄言桀骜不自量力,且有心饶她,又绝不肯失了气势。一个不留神,她竟耍了“妖”的心思。“佛之修法,无魔不成。你尽管来试我,我不怕!”

虽是高僧,说来可笑,平生也不知镇过多少妖精,再厉害的也收得,区区五百年一条蛇妖竟来欺他?呵,高僧!他恼羞成怒,敢说不曾动了欲念么?他享受不到的,便见不得有情人终成眷属。

从此之后,他和她,却是不同了。

两厢对立你死我活的紧要关头,青蛇想的,却是“一个男人,好应该像磐石一样,贯彻始终,任凭风风雨雨,不屈不挠,目空一切,傲然挺立——像法海便是了……”

惨淡收场尘埃落定的最后关头,法海“站在那儿,不动如山。时间过了很久很久……他急速地,傲岸地,沉默地……逃避地,转身走了。”

许多年以后,青蛇犹自喃喃:

“每个女人,也希望她生命中有两个男人:许仙和法海。是的,法海是用尽千方百计博他偶一欢心的金漆神像,生世伫候他稍假词色,仰之弥高;许仙是依依挽手、细细画眉的美少年,给你讲最好听的话语来熨贴心灵——但只因到手了,他没一句话说得准,没一个动作硬朗。万一法海肯臣服呢,又嫌他刚强怠慢,不解温柔,枉费心机。”

只因得不到,便成了永恒的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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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西湖的时候,面对如织游人,我曾痴痴地想:这芸芸众生,你知哪一个是湖底那两条蛇幻化?哪一个是前世负了心的许仙转生?哪一个是内心挣扎的法海重现?哪一对挽了手的人儿能相伴白头?

天底下的痴念男女,寻寻觅觅,兜兜转转,说到底,不过都是——我用尽力气,要一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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