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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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一屋暗灯照不穿我身】


初识先生的那个夏天我尚年幼,连少女都不能算作。

是母亲领着我去的,托了极复杂的关系才得以找到他来给我讲诗文。


家里的阿姨领着我们去到二楼,先生在窗边怔怔出神,室内寂静暗淡,唯有一扇窄窗透下浅浅的天光来,他就站在那里。

母亲在我耳边道,快叫老师。

彼时还是这样唤他,怯怯地,怕惊了一屋暗色。

他在我的声音里回神,转过身来看我们。竟然是那样年轻的样子。

然后我听见窗外有隆隆响声,是雷雨来了。


他留母亲用晚饭,餐桌上三人都默默无语。

阿姨上完菜,又端来单独一碗。先生面无表情地一饮而尽,我闻见了浓烈苦香,是药。

他三指捏着碗沿轻轻放下,瘦削漂亮的手让我有些羡慕。

老师对母亲说,她在我这里,您放心。

母亲安顺笑着答,一定。


他与我站在大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远走,两个人都沉默。

良久,他问,你叫什么。

我反问,你呢?

他突然笑了起来,云开双见紫微星,云开。


这便是初见了。


他照顾我很用心,早晨会亲自敲我的房门唤我起床。我会一直在床上赖到他过来。

我喜欢听他唤我名字,字正腔圆的、好像带了十二分认真的一声,月明。


晨课的要求极其高,老师会检查前一日的内容,讲不出所以然他会很不高兴,虽然没有旧时的戒尺打手,我却看不得他脸上的失落表情。

即使是很难的文章,我也是会背熟弄通的。


我每年夏天到敬家去,住上两个月,跟着老师学诗文。是的,他姓敬。

他没有收别的学生,我也问过为什么。

老师在我盘中添了一块桂花糕,你一个都够我忙活了,快吃。

当时年幼,却也明白独独受宠的好处。我心中有喜悦,桂花糕更是好吃了。


老师总是爱一个人待在初见的那间屋子里,室内寂静暗淡,唯有一扇窄窗透下浅浅的天光来,他从不开灯。

我会缠着在那里午睡,非常凉快。常常是他写一个时辰的字,然后再唤醒我上午课。


我记得那是十三岁的时候,我在他宽大的藤椅上沉沉睡去,腹痛而醒,叫他时已带了哭腔。

他匆匆搁了笔过来询问,我说肚痛。

他问哪里,我也告诉他。

他突然有些赧色,低头看椅垫,便转身下楼给我冲了红糖水,是阿姨端上来。

他走后我突然意识到什么,果然是,亚麻椅垫上有点点血色,是我的初潮。


那是第一次看见他那样子,秀气的眼垂下去,白皙的脸上慢慢透出淡淡红晕来,抿着薄唇若有所思却欲言又止。

再次看见,便是后话了。



十五岁的我已经是少年的女孩子模样。

母亲喜欢让我把头发绑成旧时女学生那样的两条长辫,垂在后肩。

我同老师写信讲,在中学里,班上的男学生总是爱扯女同学的头发,我的两条长辫也是好目标。

又问他念书时是否如此顽皮。

他回信:我念中学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学校里连教师都是男的。况且我一副病躯,或许打不过身强力壮的女同学。

我看了无数遍,终于明白他在逗我,身强力壮。有点恼,却又因为他自嘲一副病躯而感到伤感。


寄宿制的学校就像一张完美的网,疏而不漏。在黄昏的天台上,已经找不见夏天的晚风,秋意渐起,太阳余晖和空气一般冰凉。我站在学校的最高处,看着远方,手里薄薄一张纸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

盛夏刚走,我便又有些盼望暑假了。


敬家的夏天是不那么燥热的,山间的空气是清新的,晚上或许还要加一床薄被。我们坐在院子里,看漫天的星辰,无尽的夜色里有蝉鸣蛙声。

老师偶尔会在此刻讲诗。

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只不过七月份我来到这里的时候,已经过了蔷薇的花期,果真是花开一季,并无百日红。

长亭诗句河桥酒,一树红绒落马缨。 

或浓或淡的隐隐花香笼罩着我们,此时院子里盛放的是马缨花。

老师是爱花的,庭院里四季都有好风光。我们平日里吃的桂花糕,都是阿姨采了秋桂做的,甜而不腻,我是很爱吃的。

想到这里,我便又写了信告诉老师,我十分想念桂花糕。


某一日。

校园广播里播送着,请高中一年级的宋月明同学到校长办公室来一趟,请高中一年级的宋月明同学到校长办公室来一趟……

我不知自己犯了什么事,在班上同学的疑惑眼光里匆匆赶往那边。竟是老师提了我平日里爱吃的糕点来看学校看我,在天高云阔的十月,十五岁的秋天。

跑得太急,我红着脸,心怦怦直跳,站在办公室门口目瞪口呆地看着眉眼熟悉的他。

他说,过来。我便痴痴地走向他。

他笑着与校长说,这是我的妹妹,有些呆,你就帮我多照顾。我这才知道他与校长是相识。

待我平静下来,他拿桂花糕给我吃,道,你心心念念的糕点,穆姨新做的。

我顶嘴,哪有心心念念,别说得像是我只知道吃。

他却答,也不知道是谁,桂花糕的糕字也只写三点。

我说,是老师看错了。

于是他从胸前口袋里拿出了我的信。

我一时语塞,耳后又热了起来,只好垂下眼不再看他,却发现他今天穿了衬衣。


我们学校统一规定的服装也是白衬衣,男学生穿藏蓝长裤,女学生穿藏蓝及膝裙子。

我还没见过哪个男学生能把衬衣穿得如此潇洒。

老师清瘦,个子也高,肩宽腰细,背直腿长,比例是很好的。大概是文人的缘故,他总是流露出一股子令人舒心的气质,第一次见面时我就觉得他很好看。


他走时我送他到校门口,来接他的车已在门口等候。

我有些不舍,拽着他的袖子喏喏地问,你什么时候再来?

老师微笑着说,等身体再好些。

听到这句话,我倒是有些难过了。他的身体,是受不得秋寒的,得在家静养,这我是知道的。

于是我说,算了,你好好在家,明年见。

他还是笑,月明,五年过去了,你却总还是像个小孩。


我实在很盼望有人来看我。说实话,那天他来,我心里是很喜悦的。毕竟在牢笼一样的校园,我快要闷坏了,非常需要有人同我说说话,光是写信已经不足够了。

我看着他单薄的背影走下校门口的台阶,心中的情绪涌上鼻腔,一阵酸楚。

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当时年纪小。



后来我们班级转来一位新同学,短发的女孩子,眉目清秀,眼神与老师有些神似,仿佛在看着你,看的却又不是你。

她抽了一只新粉笔,在黑板上写自己的名字,很漂亮的一手小楷,有柳体的风韵。

我坐在第一排,默默观望。

郝个秋。

我在底下抿着嘴低头笑了。

她站在台上,声音清冽道,有些人不要在底下笑我的名字;顿了一顿,又说,以后,多多指教。


好巧不巧,也不知道什么原因,老师把我的同桌调走,她便坐到我身边了。

这下糟了,我在心中想。

却一直相安无事,我想她也没有与我多计较。

直到有一天,她问我,敬云开是你什么人?


我一惊,脑子里瞬间闪过了一万个问题,心里莫名悸动,就像自己珍藏的秘密被人发现了一样。

我仿佛自言自语般问,你认识他。

郝个秋说,不。

她拿出一个笔记本放到我面前,我感到我的心正在慢慢凉下来。


是日记本。

少女心事是将开未开的花朵,被人窥探时便愧怍着恨不能自折花枝。她的眼神太过凉薄,一点点碾压着我的自尊心。

想起我对于敬家的描写,关于老师的叙述,眼泪一下子涌上来,我把日记扔到抽屉里,低下头继续整理历史笔记。

泪水大滴落在新鲜的字迹上,模糊唐宋,湮没明清,我也不知我为何如此难过。


此刻又有人来拉我的辫子,我掷开手中的钢笔,愤怒地转身。

她依旧是淡漠的表情,你放在我桌上了,我只看了第一页。你哭什么,真是多愁善感。

我抹了泪道,你看人日记还有道理了。

她笑起来,宋月明,你也是个不讲道理的人。

看见她笑,我的气竟消了一半,便撕掉花了的笔记重新写,可钢笔笔尖也被自己摔坏了,心里又是一阵烦躁。

她递来她的,我便收下。


女孩子的友情总是很没道理的,也许是因为我们都是无理的人。

我告诉老师这件事,当然,略去了日记的内容。

他回,月明,有人陪伴你,我也为你高兴。

他总是这样,语气平淡着,像白水一般,完全看不出喜悲,可也正是这一点,最让我喜欢。

突然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我伸手敲了敲自己的头,却又被个秋嘲笑,我无言以对。


中秋回家的时候我一个人去剪了短发,天气越来越冷,我实在不愿早起梳头。

我的生日在中秋后一日。

十六岁依旧是平淡的,只不过这一年有个秋陪我过生日。曾经我一个人的天台,现在也有人与我共享。

两个人在楼顶看着暮色四合,包裹住浓淡相宜的晚霞,就着冷风喝了几杯她从家里偷渡来的清酒。我面色酡红着说了许多话,依稀记得她沉默着摸了摸我齐耳的短发,最后牵着微醉的我回教室上晚自修。

我们蹑手蹑脚地穿过黑暗的长廊,借着教室门透出的光,我看到了那个我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他说,月明,你好。



那一刻我竟然非常想过去拽住他的袖子说,不,我不好。

但我只是走到他跟前,绽开一个灿然的笑容。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向身后的个秋,微笑着说,个秋,你好。

她平淡地答,敬老师好。便自顾自进了教室,留我们二人在外面。


他说,才两个月,你又长高了一点。

我已经到他肩膀了,我觉得这样就挺好。

我问,你给我带好吃的了吗?

他大概是语塞,拿过手中的纸袋给我,你拿去和你的朋友一起吃。

我笑着说,我知道。她性格就是那样,你不要见怪。

老师点头,我也知道,我自己也是那样。

我忍不住大笑起来,引得窗户边上的同学都往外看。

我们便到楼下找了个避风的长椅坐下。


学校为了节省,晚自修的时候是不开路灯的,所以我们在黑暗里说话。

我觉得很好,这样我酒后的红脸便不会被发现,表情神态也更放松些。

远方的灯光隐隐地勾出他的轮廓,我安静地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平和踏实。

是的,我在心里是有期待的,我希望他挂念我。


他问我有没有坚持读书,我说有。

又问最近看的什么,我一一答了。

他接着考了几篇诗赋,最后满意地说,很好。

我突然有些委屈,你怎么都不跟我说生日快乐呢。

他顿了一下,问我,月明,你知不知道我生日是什么时候。

我沉默了,不知道三个字怎么都不好意思说出口,有些窘迫,居然又掉眼泪了。

我低下头擦眼泪,毛衣袖子磨得脸生疼。

他笑了,你怎么那么不经逗,不要哭了。

一边把口袋里的方巾递给我,我把脸埋在带着他气息的帕子里,眼泪痛快而肆意地流着,他在旁边好言安慰着我,我听见了一句,月明,生日快乐。

我终于在方巾的遮挡下抿着嘴笑了起来。

我问,你什么时候过生日。

他说,我不过生日。

我只好说,那你是哪年哪月哪日出生的?

他很正经地回答,你不知道问上了年纪的人的年龄是很不礼貌的吗。

我笑着央求,你快告诉我吧。

最后还是知道了,是夏天出生的,比我大个十一岁。


我在心里不禁感到敬佩,这样年轻,却这样有学识,真是非常厉害的人。

然后我又问,那你怎么还不结婚?

他说,你这样着急,我会快点结婚的。

我突然如鲠在喉,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看我不说话,他转移了话题,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枯了。

哪棵?

你在上面刻了字的那棵。


去敬家的第二个夏天我在一棵树上刻了自己的名字,还挨了他的骂,他说,万物生灵,若你身上动刀,你一定发痛,将心比心,它也一样,要爱护花木。

老师爱花的程度远比我知道的要深。

听说那棵树的死讯,我也有几分难过。

但老师说,生死天命,无须介怀。

又是很豁达的态度。


后来我不知在哪看到这样一句话:听说你把花草也修剪好,我就不敢把日子过得潦草。

于是更加用心过活,每一天都认真。


那天两个人断断续续一直讲到晚自修结束,我们并肩走在人潮里,他庇护着我使我免受拥挤。路灯已是大开,昏黄的灯光下我仰脸看他精致的下颌,觉得能与之相识,是一大幸事。

依旧是在校门口送别,他伸手摸我的头,说,短发也很好看。

我呆住了。


“世间情动,不过盛夏白瓷梅子汤,碎冰碰壁当啷响。”



送走他的那夜,我失眠了,在窄窄的床上辗转反侧,月光如梨花一样雪白,窗柩的影子落在我脸上,斑驳着映衬着我的心情更加落寞。

门上叩着轻轻的敲击声,这么晚了,一定是郝个秋。

我轻手轻脚地去开门,果然不错。

一起躺在柔软床铺上,她说,我就知道你今晚睡不着。

我把脸埋在被子里,你小点声,她们都睡了。

她毫不在意,都睡死了,听不见的。


我没有同她说细节,两个人只是静静地躺着,看月光慢慢暗去,投在我们脸上的光影也随着暗淡了。

她说,你和他不可能的。

我侧过脸看她,我从没想过什么可能。

她也回看我,当时你手里全是汗。

还有,我还从没听过你那样的笑声。你是喜欢他没错吧。

他是我的老师,当然喜欢了。

个秋转过头看着头顶的床板,你装什么傻。


我在心里默默道,也只是喜欢而已。一边向右侧着身闭了眼睛。

个秋从后面抱住我,那是第一次,她把头埋在我后颈,说,不管怎么样,我们总是在一起的。

我淡淡应了一声,便沉沉睡去了。


往后的日子我与老师的通信仍在继续,只是我遣词造句总会再三斟酌,当然也只是我一个人的纠结。

对我来说,他亦师亦友,现在更加不同;于他,大概我一直是当年那个小女孩而已,相处久了,甚至有了些亲情的味道。

这样想,我又有些哀怨。

个秋对我的种种表现表示不屑,你要是真的喜欢你就告诉他啊。

我说,个秋,你真是比我更幼稚,我年纪太小,本不该有这种心思。

她又是轻描淡写地笑了笑,不再说什么。



很快就到了年关,终于放了寒假。

母亲做菜一流,我每日窝在家里,脸上又多了几分肉。亲戚们都说我看上去脸色更加红润了,真是女大十八变。


大年初三的时候,家里来了一位我意料之外的客人。

那天我穿了大红色的夹袄,衬得脸色更好,嘴里塞了梅子肉,追着猫从房间里往外跑。

正有一人蹲在沙发边逗猫,我凑过去,伸手想把它抱走,一抬眼,竟是老师。

热意从耳后开始蔓延,我觉得我整张脸一定都红了。嘴里的梅子酸味越发明显,我呆在那儿,不知所措。


还是他先开口,月明,你怎么越来越呆了。

母亲在身后道,她在家里可机灵了,跟我顶嘴都不用想的!

刚刚有些降温的脸又热了起来,我开口反驳,妈,你不要乱说。

母亲笑着说,老师,你看吧。

老师道,小姑娘是这样的,很好。


听他说我是小姑娘,我没来由的有些不开心,抱过猫坐到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猫儿柔顺的皮毛。

老师坐到我身边,拿过茶几上的杯子喝茶,瘦削漂亮的手骨节分明,我偷偷用余光看着。

腿上的猫挣脱我的手爬到老师那边,我想把猫拖回来,他却把茶杯递到我手里,月明,去添茶。

我回来时,猫已经在他腿上舒服地眯了眼睛。

他问我,你家的猫叫什么。

我有些迟疑地低声说,明明。

他笑起来,和你一个名字啊。

我气鼓鼓地坐在他旁边,都是我妈乱起的名儿!

他说,挺好。

鬼使神差般地,我回道,你怎么什么都说好啊?

他看向我的眼睛,我是真的觉得好。


我明白,这眼神经年来从未变过,他总是那样看着窗外天空的密云,院子里的花木,看着他满架的书籍,宣纸上新填色的梅花,看着世间的一切,无一例外。

我并没有享受殊荣的资格。

于是我从那眼神里抽身而退;年岁渐长,我只是更多了几分悲哀的自知之明。

少年时期的我是如此的别扭而不可爱,花之凋图,月之阴晴,这些生活细小都可以让我感慨,更何况是使我初开情窦的那个人。

而这些让以后的我难以启齿的矫情,却又是我走过的路途里必经的一程,是注定的事。

再给我选择的机会,我也不会选择绕路而行。


我终究是不愿做你缘悭一面的路人。

 

 

傍晚的时候他动身离开,我们一家站在楼下送别,疾驰的车卷起我的思绪万千。

母亲在一旁与父亲说,云开是很有意思的人。

父亲点头称是。


晚饭时,他坐在我身边,并不拘泥于礼数,与父亲母亲交谈,暖色灯光下,他的笑容真挚,我竟有些恍惚了。

他以前说,食不言、寝不语,的确是君子之行,但与亲近之人,不必拘礼。

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那天,也是晚餐,餐桌上三人都默默无语,谁知道我们会有这样热烈交谈的机会。

我扒拉着碗里的米饭,静静发着呆,他夹来一筷子青菜,转头问,又走神了?

母亲接话,女孩子大了当然有心事。

他们笑起来,我也笑,脸上有些羞意。


春天是老师最忙的时候,信通得少了,我也是此时才知道,年初的会面,是他特意上门邀请我父母亲一同出游,到南方采风。

不知不觉中,他们竟这样熟稔,时间果然有不动声色的力量。


再次见面,就是夏天了。

那一年我将满十七岁,尤其喜欢穿裙子的年纪。

还是二楼那个房间,他在窗边怔怔出神,室内寂静暗淡,唯有一扇窄窗透下浅浅的天光来,他就站在那里。

我轻声进门,心中盛满了见到他的喜悦,在他耳后唤了他的名字,云开。

谁知他突然回头,我们被彼此吓了一跳。

我笑嘻嘻地看着他,老师,你又发呆。

没大没小,他移开视线道。白皙的脸上慢慢透出淡淡红晕来。

我继续逗他,看来你今天心情不错,气色这么好。

他说,月明,我的未婚妻过来吃晚饭。

我哑口无言,突然领会了心如刀割这个词的真谛。

我们相对而立,长久地沉默着。

最后还是他先开口,你母亲介绍的。

然后我就微笑着说,那一定很好了。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那张熟悉的大床上,脑子里似乎是压了整片的密云,昏昏沉沉地,就那样睡过去了。

冗长紊乱的梦里竟然有我与他们夫妻一同用餐的场景,他们言笑晏晏,我在餐桌一隅食不知味。

醒来是已经天黑,我睁眼看着窗外的夜空。天空还是那样,漫天的星辰,无尽的夜色里有蝉鸣蛙声,真的是良辰好景。

我听到他在门外叫我,依旧是字正腔圆的、好像带了十二分认真的一声,月明。

心里正难受,我便没有应声,一切又重归寂静。他大概是下楼了。

然而我却听见开门的声音,心中一急,便慌忙闭了眼。


他走过来了。

一下午不见人,是生病了吗?他这样问我。

我突然觉得很委屈,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滑落到鬓边的头发里,我睁开朦胧的泪眼,他清瘦的影子就在床前。

房间里没有开灯,我汹涌的情绪在黑暗里无声蔓延,我不出声,他也看不见我的神色。

然后他用手背去触我的额头,而我神经质地牢牢抓住了他的手。


我曾在日记里写:

“如果我开始一段感情,那最令我欣喜的,不是亲吻,不是拥抱,是我们紧握着手,在无边的夜色里行走,彼此无言亦可,我们相爱,沉默不会使我们尴尬。”

啊,我终于牵住了你的手,你没有躲,真好。



但是为什么你会说,月明,不可以。


我坐起身来,拧开了床头的小灯,仰起脸看他,她呢?

谁。

你说谁。

他叹了口气,说,我让她先别来了。

我问,那以后呢?

他说,我不知道。

他脸上的表情是极落寞的,眼睛还是看着我的脸,他又重复了一遍,月明,不可以。


我说,你坐,你这样看我,我紧张。

他突然有了浅浅笑意,都敢拉着我了,你还紧张什么。

我讪讪地松开手,然后他就坐下来,仍然很认真地看着我,用手指拂去了我脸上未干的泪水。

我又抓住他的手指,紧紧地,我们谈谈。

他说,好。

你为什么要结婚?

他又忍不住笑,你那次不是问我什么时候结婚吗。

我想起来了,那次他说,你这样着急,我会快点结婚的。

于是我说,我出于礼貌才这样问。

他说,你只是在八卦。

你不能结婚。

为什么。

你知道的。我握着他的力度再大了一点。

他说,我们不可能。

我自顾自问,你怎么知道的?

他垂下目光,你看着我的时候,我就知道。

我坐近了看他的脸,你又害羞啊。

他抬起眼,突然凑过来,你也是。


我的确是。

他的脸近在咫尺,我甚至闻到了他脖颈间的淡淡香味,我耳后又是一阵发热,于是我敛着声音道,老师,你好香。

他说,你话真多。然后低头吻了我。


那是我第一次接吻,呆在那里像个木偶,手足无措。他的唇十分柔软,温柔地试探着,也只是浅浅一吻而已。

我想我会永远记得这个夏天的晚上,我最喜欢的那个人,这样温柔地亲吻了我,漫天的星辰不再闪烁了,窗外的蝉鸣蛙声都远去,我们丢弃了那些令人头痛的顾虑,天地已窄了。


他移开唇的时候,我扑到了他怀里,他毫不犹豫地抱住我,在我耳边说,宋月明,你能不能不要这样呆。

我说,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他暗暗收紧了手臂。

我在他怀里闷闷地笑出声来,那你还说什么不可以。

他说,聪明如你,应该知道。

我应了一声。

他接着说,我刚刚,没有控制住。但是我并不后悔。


“有人认为爱是性、是婚姻、是清晨六点钟的吻、是一堆孩子,也许真是这样的……但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爱是想触碰又收回手。”

当读到塞林格的这一段话,我条件反射般地就想到了先生。


他是极其内敛的人,深深的话都只是浅浅地说——这些年来,一直如此。

我不必再向他追问到底是什么时候动了心。也许是一个收到我信件的黄昏;也许是我十六岁生日我们并肩而行的那个夜晚;也许就是将雨未雨的某一天,他站在窗前看着天空厚厚的云层,突然想起我,一瞬间情如雷动。

 

 

十七岁的我并未认真考量过未来的样子,只是奋力地去追逐自己内心的渴望。少年情事是最透明的秘密,在阳光下如琉璃般熠熠生光。

 

我在先生家给个秋打电话,这是之前没有过的。她敏感地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我说,一切都好。

她道,宋月明,你可想好了。

我笃定地答,他会帮我想的。

沉默了片刻,个秋低声说,那我祝你不是春梦了无痕。

我在电话这头笑出了声。

 

某一天他说要出门办点事情,却不肯带我去。

我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便央他回家吃晚饭。

他想了一会,答应了。

那个下午我坐立不安,他安排给我的功课也做不下去了,静不下心来写字,握着毛笔的手颤抖着,在干净的宣纸上落下几滴墨来。

我索性搁了笔,在他书架上找书看,竟然翻到了《桃花扇》的本子。

一口气读到第五出,突然看到了他在开篇的曲词下划了重重的线,力透纸背。

那句词是,怕催花信紧,风风雨雨,误了春光。

我一看便知他这是想到了我,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

抬眼瞥见那张纸,我又执了笔,就着墨点描了一枝桃花。大片的留白里,我写下这样的句子,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我想他能懂这句话。

 

那晚他回来时早已过了晚饭的点,我在后院坐着发呆。我听见前厅的声响,没有一丝去迎他的念头。

他自然是找了过来。

 

马缨花径自盛放,散发出隐约的香。

他从我身后过来,带起暗香浮动。我没有回头,他说,月明,你还生气吗。

本来也没有多气,但经他一问,一股烦躁意味就涌了上来,我没有应声。

他走到我跟前,蹲下来拨开掩住我神情的头发,月色照耀下,他目光深邃。

我抱着膝盖看他,你吃饭了吗?

他答非所问,东南角的桃花开的时候,我就想着,这样好的桃花,应该和你一起看。

我说,你布置的作业我也没写完。

他问,你知道我身后的花叫什么吗。

我无奈叹息,终于回答他,马缨。

他伸手抚摸我的头发,认真地说,也是合欢。

 

我突然羞赧起来。

看着我有所动容,他凑近了吻下来。

我心中落空的那一块似乎被填补起来,一时动情,我伸手环住他,试着去回应他热烈的吻,这和初吻的温柔感觉太不一样。

他扣住我的手,把我压到了身下的贵妃榻上,我闭了眼。如果要发生什么,那我的答案是不否定的。

然而他停了下来,在我耳边微微喘息,月明,现在不行。

我的脸已经通红,羞意堵住了我的嘴,我说不出来半个字。为了掩饰我的情绪,我侧过脸蜻蜓点水般又亲了他一次。

他突然笑出来,月明,我饿了。

 

 

这一生我给他做饭的次数只手可数,那是第一次。

我是会做饭的,母亲说,女子可以不下厨,但不能不会。

穆姨已经睡了,我在厨房给他煮了一碗面。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一口气吃光。

先生一直是斯文的人,饭桌上的礼仪是很到位的,我很少看见他这模样,于是抿着嘴轻轻地笑。

他慢条斯理地擦嘴,你知不知道新媳妇第一天过门是要做面条吃的。

我们那里的风俗,吃完这碗面,两个人就长长久久。

我呆在那里,被他调侃得只会傻笑。

他摸摸我的头,真是呆。

然后我说,那过门第一天,是不是跟你睡啊?

他被我的话噎住,顿了一下说,宋月明,你怎么欺负人呢。

我笑起来,觉得今晚的他格外不同。但我真是非常喜欢这样的感觉,就好像夫妻的日常。

 

入睡已是凌晨,月色像极了很久之前的那个夜晚,月光如梨花般雪白,我仍然辗转反侧,想着这一天的一切。

迄今我一生之中最幸运的事情,不再是遇上他,而是为他所爱。

一个人想着心事,又听到开门的声音,他来了?

我坐起来看着他,他站在月光下一本正经地说,媳妇儿,我来跟你睡了。

我又是一阵傻笑,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来。

他利索地上了床,胳膊环着我,把下颌枕在我肩膀上,说,睡觉。

我问,这样不难受吗。

他说,我有点害羞,所以要早点睡着。

一时语塞,我侧过身面对着他,伸手蹭了蹭他的脸,是有点温热。

他突然睁开眼,说,我这时候更明白什么是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了。

我抚摸着他的眉骨、鼻梁、唇和轮廓,我答,因为你长得很好看。

他抿着唇笑,很多人都这样讲。

我问,你今天怎么这么反常。

他说,因为今天是新媳妇第一天过门。

 

我愣住了,他把事情解决了。

不想去追根溯源问那些细节,但我知道一定是很不容易的,毁约之事,毕竟难做,何况婚约。

我把头埋到他胸口,隔着薄薄一层布料听他的心跳,也是为了掩饰自己眼中热泪。

 

他抱着我,默默说,我从前没有喜欢过别人。

我很吃惊地问,是不是只有我要你?

他说,你应该夸赞我用情专一。

我笑,你的初恋来得真是晚。

那晚我们看着月影辗转,聊了很久,天南海北的,我才知道,他也是这样擅长讲故事的人。

 

我们抓紧时间品尝欢笑的滋味,不挥霍每一秒;我们相拥而眠,亲密如同我们相爱多年。

这时,爱情不再是古老的传说和戏本里的故事,我们的花开了,我们便去折。


中学的最后一年,先生来学校看过我许多次。

知道我在学校吃不好,于是他每一次都带了穆姨做的菜,用保温桶装了,还是热的。

我邀个秋一起,她总是拒绝,我也不强求。

先生说,看你吃饭时就觉得这菜很好吃,一个人在家吃,却总是索然无味。

我笑,你这说情话的功夫见长。

他不禁莞尔。


我们在外面是从来没有亲密举动的,但有一次他走时,竟在校门口拥抱了我。

我被包裹在他的大衣里,他喃喃道,快长大吧,月明。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环住他腰的时候,总觉得他又瘦了,顺着往上,摸到嶙峋的肩胛骨,我拥紧他,道,先生,你一个人的时候也要好好吃饭,养好身体。

他说,我尽量。

他的话从来不会说得太满;我也知道,他忙起来总是会废寝忘食,我也不指望他能因为我的一句话而彻底改变。


课业繁重,我也从未停止过旧时习惯。

我依旧记着日记,先生写给我的信我也会回,只是没寄出。他怕我因此耽误时间。

与我而言,这一年并不痛苦,我内心明白,日子每过去一天,我离他就更近一些。

个秋成绩是顶好的,一心奔着状元榜去,倒是压力极大,每周都会拉着我去天台,我捧着历史书在她身后看,她自顾自站在那里。长风过境,我们之间是长久的缄默。


这一年时间过得飞快,我心态很好,轻松结束了考试。

拍毕业照时,父亲母亲来了,我没有想到,先生竟和他们一起。那一天我见到他,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愉悦。

我请父亲为我和老师合照,站在一起时,他揽了我的肩膀,我吃惊地侧脸看他,他低下头笑着说,又呆了,笑一笑。

我展开笑容,父亲在此刻按下快门。

照片里先生白衣黑发,侧脸轮廓分明,我抬脸望向他,笑容里欢喜满溢。

经年之后我再看这张照片,总是忍不住心生感慨,那时的他看上去仍是少年模样,我们站在一起没有一丝违和之感。


我和个秋在天台合照,毫无意义父亲是专业的,把浮动的校服裙摆捕捉得完美,我们发自内心地笑。

她抱住我,把头埋在我颈间,说,不管怎么样,我们的心总是在一起的。

我回抱住她,问她要去哪里。

她说,大概是北京。

我紧紧拥住她,那祝你一切都好。


温热的风扬起我的长发,我却为这期待已久的自由暗暗流下了热泪。

我怀念在这里的每一天,我庆幸自己恪守先生的话,没有虚度光阴。

那些抱着大摞书卷穿过教学楼走廊的日子,我或是埋头解着函数方程,或是在天台暮色下一遍遍背诵着史实和洋流。这些熟悉的场景,马上就翻篇而过了,在初夏阳光里化为永恒的记忆。

这样,就是告别了。


大概人之一生,就是在承受一场又一场离别,我们虽然不太习惯,也不得不接受这酝酿已久的结局。


【仍静候着你说我别错用神】 


众人选了远走,而我留守故城。

我喜欢这个城市,有家,有爱人,这里的每一条窄巷我都熟悉,连吹过垂杨柳的春风都是旧识。

人们总是向往新鲜之事,如神农尝百草般风流着经过各种各样的地方,却忘了温故知新的道理。于我,在已知的环境下发生未知的故事,才是珍贵。


大学时,我与先生正处在这个城市的东西两端,车程三个小时,我便很少去敬家了。

先生处在而立之年,是非常忙的,但还是会抽空来看我。

他站在宿舍楼下等我,身影单薄,远远看去和那些年轻的学生并没有什么不同。

我们并肩走在偌大的校园里,他说,感觉自己的学生时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我笑着说,那你就和我一起再做一次学生。


他陪我在图书馆看书,常常一坐就是大半天。

我问,这样会不会很无趣。

他揉着眉心道,平日里已经足够忙,这样坐着看书已经是很好的事。

我看着他脸上的疲惫神色,觉得心疼,但也只是默默把保温杯推到他跟前,说一句,茶是新泡的。

他念了一句诗,对坐细论文,烹茶香胜酒。

我无奈道,这么累还不忘教课,实在是称职。

他叹气,倒是很怀念从前清闲的时候。


我也是很怀念的。

所以我软硬兼施着爬上车,跟他一起回家,把什么课程作业都抛到了一边。

当时的自己就是这样的,喜欢就去追,不喜欢就放到一边。

先生虽然反对,但也拗不过我,我知道他也是想念我的。


那几天先生拔了家里的电话线,把案上堆积的书卷都搬到桌子下放着,只和我待在一起。

正值深秋,院子里都是没有清扫的落叶,我问先生为什么不让人打扫。

他看着满地的黄叶,淡淡地说,叶落归根,化作尘土才是最好归宿。

我感慨道,这样看上去太萧瑟,有点凄凉。

先生握住我的手,说,其实也并没有什么,不过是到了该枯萎的时候。

我听着有些伤感,便暗自转移了话题。


我在二楼阳台上远眺群山,觉得敬家房子选址真是绝妙,放眼望去,层林尽染,风景很好。

先生安静地到我身旁站着,说,前几天我站在这里,突然很想下棋,却没有对手,看着对面的山色,竟然很惆怅。

我笑着说,上了年纪的人容易惆怅也是很正常的,不如我陪你下一局。

我的棋艺是他教的,路数也沾染了他的风格,之前我从来都是被他吃死,胜事极少。

我们就着太阳余晖下了一盘,出人意料的是,他竟然输了。

我笑他,你怎么心不在焉?

他收着棋子,并不在意,他说,我输给你,也没什么不好。

我一时心动,凑过去搂着他的脖子吻他,他温柔回应,手里的棋子落了大半,在地上敲出清脆的响声。

我们不顾,径自亲吻着,他横抱着我走到房间里。


他把我压在床上,压抑着唤我,月明——

我知道他是忍得难受,便主动伸手解他的衣扣。他握住我的手,轻轻地吻我的手指,一只手拂过我的头发,沙哑道,不怕。


那一次他动作极尽温柔,认真地照顾着我的情绪,就像其它每一件事,那样耐心。

可是疼痛是必然的,我在痛楚中闭着眼睛抓住他的肩膀,他低头吻我的眼睛,我们紧紧拥抱。

初尝情事,我并未觉得多么欢愉美好。我在他怀里问他,为什么小说里都写得那样好?

他低低笑着反问,你这是说我不够好吗?

翻身覆上来抚摸我,我被撩得发热,于是我们又做了几次。

我在云雨里朦胧看他的脸,薄薄的汗在他额上,我便伸出手帮他擦,他咬着唇道,宋月明,这种时候你还发呆走神?

便俯下头来吻我,把我解释的话堵在了嘴边。

我有些经不住他热烈的动作,几乎要晕厥过去,一直求情告饶,他才满意地放过我。


事后我问,你不是没有喜欢过别人吗?

他答是啊。

我羞着脸道,那你这都是从哪儿学的。

他漫不经心看了我一眼,这用得着学吗?

我无言以对,转过头不再看他。

他凑过来扣住我的手,说,我想象过很多次。


我红着脸转移话题,我问他,如果十七岁那年,我没有带着一腔孤勇拉住你,那么现在一切是不是会不一样。

他想了想,诚实回答,当时你母亲介绍的那个人,与我还算合拍,如果没有你,我大概就那样成家了。

对于先生的坦诚,我没有负面情绪。相识多年,我深知他的品性。

如果当初选择了别人,他也一定会对别人这样好。他一向是这样体谅他人的。

只是我是个巨大的变数,我的出现,改变了他生命的轨迹,正如他改变我的一样。


我不喜去追问相遇蕴含的哲理,无人能讲述清楚曾经沧海难为水的奥秘。我庆幸我与他相逢甚早,避免了相见恨晚之苦。

至于相遇之后的事,我更不会诘问。



后来,一场大雨之后,我出国了。

我还记得那场雨,倾盆而下,淅淅沥沥落了好久,整座城市都被淋湿,我夜不能寐,在雨声里犹豫要不要再去敬家院子见先生一面,彼时我们已经失联许久,我寄去的信石沉大海,邮件被拒收,电话也不通。


我偶尔觉得自己犹如初醒。与他的十年,就是我的一场好梦。梦醒了,就散场,我们也不必说再见。

专业课程繁重,我被压在古籍旧典中难以翻身;想他成了一件忙里偷闲的事。我此时有些理解,当初陪我坐在图书馆里的他,为什么会有轻松的感觉。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夏天,他穿着我最喜欢的白衬衣。我从咖啡店的窗户里看见他,他正在读当天的报纸,蹙着眉头,大概是看到了什么错别字或是病句。

我大学的时候才了解到星座这回事,我与先生都是处女座,是很追求完美的人。

我趴在玻璃上看他,他仿佛感受到我目光一般,转过脸见到我,露出好看的笑容。


我们在店里待了整个下午,这是我们常去的一家。老板娘为我们免费续杯许多次,那次先生给的小费尤其多——如果这也算离别的暗示。

他很温柔地跟我念了我最喜欢的诗,他说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如果这也算离别的暗示。

道别的时候他送我到宿舍楼下,紧紧拥抱我,好像用尽了所有力气——如果这也算离别的暗示。

而我在他眉眼中没有看出任何别样情绪,他的笑里都是夏天的味道,就像我们的每一个夏天,温暖,明亮,干净。


每每想到最后一次相见,我就忍不住怀念我们的旧时光,于是我最终还去了一趟敬家院子。

倾城的大雨,落在我的视线里。我注视着眼前的一切,紧锁的大门和寂静的庭院,空无一人。

我丢了伞,从铁门上翻了过去,秋叶落了满地,在雨水的浸润下显露着萧瑟的色泽。我从上面踏过去,厨房后窗是不会锁的,我知道,我在这里住了十个夏天。

要问我是什么心情呢,看着这人去楼空的景色。我也不明白,可我很平静。

轻车熟路地上楼,我先去的是他的房间。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进他房间的那天,我们分享了彼此床笫之事的青涩。他的房间里都是旧家具,上了年纪的古朴和踏实,每一件都历经沧桑,价值连城。他的喘息声尚且在我耳边,他一遍又一遍唤着我的名字,月明,月明,带了十二分的认真。

我掩上门出去,在书房里站了一会。我站在他常常出神的窗前,天空中布满密云。在这个房间里,我听他讲了那么多年的诗文,最后我也走上和他一样的学术之路。我多么想再听他厉色道一句,别走神。

我翻出了那本《桃花扇》,我的墨色桃花图夹在里面,我说过,莫待无花空折枝。

是的,我心头的花,只怕是要落了,可我却觉得,空折花枝的人,是我。

不知不觉之间,我的泪落了满脸。


最后我在二楼阳台上孑然独立,苍苍雨幕掩盖了群山,遮住了曾经的秋色与记忆。大段的嗔痴怨怒封于尘土,这仪式感只有我自知,再会的一天遥遥无期。

世事如此,凡有烟火般绚丽的高潮,荒芜的后续便也接踵而至了。在故事的峰顶,自然是玉与玉共碎,石与石俱焚;我是要感谢你,赠我一场旗鼓相当的对手戏。

幕布合上,便是散场。


我离开敬家时,突然想起经年前在这里和个秋的那通电话。

她说,那我祝你不是春梦了无痕。

当年的我和如今的我一起笑出了声。



父亲母亲送我到机场,我们在万里无云的故乡天空下拥抱道别,母亲欲言又止道,随时可以回家。

我笑着答,还没走,就在说回来的事。

父亲神情凝重,月明,你一定要注意身体。


然后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城市,这个国度。


在飞机上时,我戴着眼罩准备入睡,耳边是隐隐的报纸翻动声,眼前的黑暗使人安宁。机舱中温度微凉,我听到身边的人要了一张毯子。

漫长的旅程,思绪恣意蔓延,我又想起他来。其实长久的思念并不可怕,成了习惯之后就如吃饭喝水一样自然——可怕的是像这样,明明风平浪静了许久,却又在某一刻突然记起来,自己曾经爱过一个人,也许现在还爱着。

我想起不符合他风格的不辞而别,心中凉意顿起,我双手交握着摩挲,沁入骨髓的低落情绪挥之不去。


越久没有见他,他的样子在我脑中反而愈发清晰起来。

墨色的眉里带着英气,眼睛又是清秀的,他说眉毛随他父亲,眼睛随母亲。他的眼神认真诚挚,侧脸轮廓分明,薄唇抿起来的时候又有些单稚。身形极瘦,细腰长腿,我只到他肩膀。

那几年他太忙,据他说自己常常废寝忘食,于是更加清瘦起来。偶尔一起吃饭,他也是吃得很少,总是给我夹菜。


长久以来,我独享他的照顾,那些温情如影随形,他不曾与我说过一句重话。即使生气,也只是克制着和我交流。很早我就了解,他是一个温柔的人。

生气的时候是寥寥可数的,大概只有一次。

那次我在他房中找他小时的照片,被他撞见,他很生气,皱着眉让我不要再随意翻动。

我有些委屈,往日里我们是没有这些避讳的。

最后他抱着我放在膝上,自言自语般叹息着。

我虽然没懂,但他吻上来,我也忘了心中疑问。


昏昏沉沉,也不知出神多久,我兀的发现自己身上多了张毛毯,我摘下眼罩,身边人微笑道,你醒了?

我反应过来,向他道谢,谢谢你的毯子。

他说,晚餐已经过了,你饿吗?

我摇头,又一次说谢谢。

他和我交谈,我才知道我们竟然去的是一所学校,又是同乡,我不由生出几分安心之意。

异乡之人,有人能与自己相互照应,是非常幸运的事。


在学校我和一个日本女孩住在一起,她的英语说得非常别扭,语言交流障碍的原因使我们无法成为密友,于是我还是常和那个同乡一起,大家都叫他欧阳。

这几年我过得平淡,总是有太多事情需要忙碌,奔波往返,沉浸在文献里挣扎,也只有这样,才能平淡。

和欧阳在一起也是非常自然的事,我们在外面租了房子,过着夫妻一样的生活,他做饭很好吃,是家乡味道。

我不曾和他说过过去的事,我们只谈现在。


母亲得知我谈了男朋友,是很支持的。我说了他的大概情况,父亲告诉我他与欧阳的父母也是老朋友,在电话里感叹机缘莫测。

父亲问我,与敬老师是否还有联系。

我在电话这头浅浅笑了,过去是年少无知不懂事,现在各自忙碌,没空联系。

我只听见父亲的呼吸声,他沉默了一会,说那好吧。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些沉闷,从欧阳的酒橱里拿了酒一个人喝。

他爱好收集红酒,我并不懂。

我们搬出来住的那天,我们在窗前碰杯,他总是有情调的。

借着微微的酒意,我们在夜色临照的地毯上做爱。他带着男人与生俱来的侵略性,毫不犹豫地攻城略地,我在沉浮中颠倒,落了最后一滴不为人知的热泪。

他在高潮里扣住我的手,我颤抖着咬着唇,享受这一刻被人抓紧的满足感。


这世间处处不乏大悲大痛,我仿佛是在前一处和后一处的罅隙中窃取欢乐。命运埋下隐秘的伏笔让异路之人轨迹吻合,勾出一点点安慰的线条,让我抓住他,如抓紧最后一根稻草,在不想细究的时光里,不问来时路,且行且惜。

但命运其实不会让你安稳太久,毕竟这是一份随处暗藏玄机的人生,你永远不会知道哪里有坎坷,让你在朗朗青天下摔得灰头土脸。


每日清晨,送报人将报纸从门缝里塞进房子,往日都是欧阳去拿,可偏偏那天是我。

报纸反折着,我瞥见第一版图片里的一双眼睛,太熟悉,一时之间我竟无法动弹。颤抖着手抖开报纸读完,文中的字眼让我的心渐渐凉了下去。

是癌。

那一刻的心情难以描述,我坐在玄关的毯子上恸哭不止。欧阳从厨房匆匆赶来,我在他怀里慢慢平静下来,只说了一句,我要回去。


我依旧没有同他说故事的开始与结束,欧阳在沉默中送我走,我们在万里无云的异国天空下告别。

他说,我没有想过你就这样放弃了这一切。

我把垂下来的头发撩到耳后,仰起脸看他,欧阳,初见时我便是一无所有。

他把自己的围巾围到我脖子上,说,也就一年了。

我笑,有些事无法再等。

欧阳俯下身来拥抱我,道,但有的人可以等。

而我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抵达的时候,天气晴好,竟是和几年前我匆匆逃离的如出一辙,父母在机场接我,我把行李放到后备箱,请父亲送我去医院。

母亲在副驾驶座位上道,月明,其实你不必如此。她顿了一顿,既然你已经有了新的生活。

我平静地问,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父亲接过话,因为我们首先是云开的朋友。

是他自己不愿意让我知道吗。

父亲答,他说你太年轻,可能性很多,不必为了他折损大好时光。

我在后座沉默着,终于流了泪。


我看到他的时候,几乎快认不出来。他单薄得像一张纸,面色苍白着靠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怔怔出神。

这场景太熟悉,我看过无数次他出神的样子,一扇窄窗透下浅浅的天光来,他就在那里。

我唤他的名字,云开。

他没有反应,于是我到他床边,握住他的手,又叫了一次。

他这才回过神来,漂亮的眼睛看着我,这眼神经年不变,他说,月明,真的是你。

他温柔地说,你第一遍叫我的时候,我总以为是幻觉。

我忍着酸楚扣住他的手,像很多年前那样,慢慢把他的手指收拢握住。

挂了太多药,他的手指冰凉。我低头掩饰自己的情绪,做出微笑的样子,问,我是不是漂亮了?

他一只手把我的鬓边垂下来的头发拂到耳后,手指抚过我的脸,他笑着说,你一直都很漂亮。

我终于笑出来,先生,你的审美总是比较怪。

他说,我也觉得自己长得好看。

我无言以对,只是傻笑。


来探望他的人很多,那时我第一次见到了先生的父母。

我们在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园里交谈,伯母握着我的手,脸上是哀怆的神情,道,月明,我们很早就知道你。

我回握她,若不是我,想来云开早就已经成家生子,我得说声抱歉。

她说,千万别这样想。我们也是认为他应该坚守内心的。

我道,他总是怕为难别人,自己不好,也不让我知道,一个人躲远了,就以为我会过得快乐。

伯父在一边接话道,他总是豁达的,我们…也该如他一样。

我看着花园里欣欣向荣生长的花木,默默想到当年院子里一棵桂花枯死,他跟我说的,生死天命,无须介怀。

他的豁达,我一直都是知道的。


去问过主治医生,大概病情我已经有一定了解,却没有想到,竟然到了最不能想的地步。

最后还有一场手术,定在半个月后,他自己同意要做的。

关于胜算多少,我无暇情绪泛滥,他在一日,我便守他一日。


病情绵延很多年,大概在我第一次见他时就已经注定了这份悲哀剧情。那时他捏着药碗面无表情地一饮而尽,经年来我只知他身体孱弱,并不知究竟是如何。

尘封的记忆被打开,在岁月烟尘里重现鲜活模样。

我想起我高三那年,他食欲不振,清减不少,我们在校门口拥抱,抚过他的肩胛骨,触手嶙峋。

某年秋天,我们对着满地秋叶感慨,他说,其实也并没有什么,不过是到了该枯萎的时候。

某一次他恼怒的神色,大概也是怕我在他房中翻到了与他病情相关的林林总总。

还有后来他在最后见面的咖啡店说给我听的,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和最后一场用尽全力的拥抱,大概这些都是今日的谶语,只是我未曾将它们一一缀连成前因后果。

我出国时,父亲在机场嘱咐我,神情凝重的一句,一定注意身体。以及他犹豫着问的,与先生是否还有联系。想来都是暗示了。

是我太迟钝,沉浸在自己自以为是的悲哀里不可自拔,却忘了去追寻本应去追寻的答案。


我终于忍不住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笑着说,当时是觉得,终是死别,不如生离。

我把脸埋在他胸前,隔着薄薄一层布料,心跳依旧是笃定的,我偷偷蹭掉了自己的泪水。

我喃喃道,你真傻。

先生抚摸我的头发,早知道有你陪着便没那么痛,就该告诉你。

我说,你还是觉得我是个小孩。

他道,当时我总以为如果你能早点长大,我就来得及多陪你几年。

我突然想起来,曾经他抱着我说的那句,快长大吧,月明。于是我说,现在我不是长大了吗。

先生又浅浅笑了,可是我来不及了。

我沉默着,暗暗环紧了他的腰。


他也问过我后来的生活。

我事无巨细都与他说,包括欧阳。在先生面前,我是毫无隐瞒的。

先生说,你能好好生活,我才会安心。

我看着他的眼睛道,我能。

他牵住我的手微笑,脸色苍白,眼睛里仍然是曾经的神采。


先生每天还是会看书,我劝他静养安神,他说,很多年的习惯,很难改。我便在床边看着他在书上写写画画。

他一边看一边问我问题,我无奈道,先生,你可放过我吧。

他抿着薄唇笑,好好好,那我们出去走走。

我在护士站登记借了轮椅,推着他去了护城河边。春日阳光明丽,微风吹拂河畔垂柳,有游人的船只路过,请我为他们拍照,我欣然应允。

先生在我身边沉默不语,我蹲下来,问他是不是发痛了。

他俯下身亲吻我额头,他说,只是觉得生命可贵。

我说,每一天都认真活过才是最重要。

他低声道,我很想在你身边变老,今生只怕是不能了。

我把他腿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安慰道,还有转机,不要这样悲观。

先生转过脸看着河岸对面,淡淡地说,我并不怕死,但有许多事我都没有做完。

我握住他的手亲吻他的手指,告诉他,有我在,别担心。

他在四月的春风里露出好看的笑容,温暖,干净。


手术前夜,值夜班的护士昏昏欲睡,我蹭到他床上陪他睡。先生从身后抱住我,下颌枕在我肩上,温热的呼吸喷在我耳后。我有些痒,翻过身来看他。

他凑近了吻我,我温柔回应,拉着他的手伸进里衣。先生的手指纤长,抚过我的腰和背,握住我的胸轻轻地揉。我的声音压抑在唇齿间,隐而不发。

我滑下去含住他,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先生抚过我的头发,低着声音,字正腔圆地唤我的名字。

我俯在他身上,在他耳边道,我来。

我慢慢坐下去,他在黑夜里微微喘息,扣住我的手越发抓紧。不知折腾了多久,他终于在我身体里释放出来,我伏在他身上,闭着眼长舒一口气。

窗外隐隐灯光映照进来,先生拿了纸巾慢慢给我擦干净,侧着身吻我的脸。

我把自己埋在他怀里,环着他无声哭泣。

他拥住我,没有说话。


曾经共同默许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夙愿大抵是完成不了了,我们都明白。所谓与君同船渡,达岸各自归——先生到了他的岸,于是要走,而我,还得再飘零一阵子。且飘零如同孤独,与生俱来的东西,不需练习。



【然后天空,又涌起密云】


先生术后状态很差,药水从早挂到晚,常常一睡便是很久,看着他身上各种各样的插管,突然想起来他曾经的模样。

那般鲜活的他,在学校讲课时侃侃而谈的他,在书卷里埋首钻研的他,严厉督促我习字画画的他,带着羞意亲吻我的他,笑起来令天地都窄了了的他,如临风玉树的他,豁达洒脱的他,一生正直优雅的他,就这样躺在这里,忍受疾病折磨,徘徊在生死之间。

他面容苍白,唇色暗淡,术后禁食,滴水不进,我看着都忍不住要落泪,他却不曾叫过一声痛。我知他一生体贴他人,没想到到了这境地仍然如此。


天空覆盖着层层密云,病房内关了灯,室内一片寂静黯淡,一扇窗透下浅浅天光来,窗外传来隆隆响声,是雷雨来了。

先生走时是初夏的午后,还差两周就是他三十四岁的生日了。我站在他床边,心电监护仪发出尖锐报警声,屏幕上曲折的线条慢慢变成一条直线,伯母靠在母亲肩上痛哭失声。

我蹲下身握住他冰凉的手贴在脸颊上,十几岁的少女情怀还在,“我们紧握着手,我们相爱,沉默不会使我们尴尬。”

我抬眼看他的脸,还是初识的模样,眉如山色,薄唇微抿时便有些严肃,笑起来便如夏天一样温暖干净。

可我明白,他再也不会那样微笑了。


沧海桑田,岁月剪裁人间,城市格局变换,生命长短未知。

我站在高处俯瞰这个城市,高楼与立交桥相间而立,车水马龙,川流不息。人潮涌动又平息,我知道我再也寻不到他的影子。我生活了多年的城,竟然有了空城之感,人潮涌动又与我何关,这里没有我们,没有他,只有未亡人。

阳光照耀我,锈迹斑斑的旧事散发出沉重的气味。


大概我这一生,都无法忘却他带给我的一切欢喜与悲怆。

幼学之年的依赖,情窦初开的心动,或是尽尝情事的欢愉,还是逃离故乡的仓皇,人静时分的怀想,还是久别重逢的伤怀,我都一一收好了,放在心间最珍贵的地方。

我不会再有那样的机会,在夏夜月光下听他倾诉内心最真实的秘密;他也无法再成为离我最近的那个人,用胸口笃定心跳慰藉我的一脸泪痕。世事如此,凡有烟火般绚丽的高潮,荒芜的后续便也接踵而至了。

他在的时候,便是晴空无云,如他名字一般的天朗云开。而如今,我心中堆积的全是沉重密云,压抑着,隐隐发疼。分别,分手,只不过是生离,哪能敌得过死别之痛。脑内情绪拥堵如无法清理干净的战场,胜败都是浮光流云,但不灭的烽烟仍是生者的难题。

可他居然能笑着说,终是死别,不如生离——也是无情。


幼学之年识得先生,只怕是相遇太早,挥霍了这一生的缘分,果真是情深不寿,而自此开始,我大抵再也无法如此这般拼尽全力去爱一个人,用了整整一份年轻光阴。

我中学时,先生写给我的信装了两个纸箱,我在午后阳光下一封封重新阅读,漂亮极了的小楷如春日柳般意气风发,字里行间是浓墨重彩的意蕴。我想起曾暗自爱恋他的时光,在校园天台远眺他的方向,那时只是如此便已一心满足。

后来终能同行,我们却也没能如他所愿看一场庭院东南角盛放的桃花;当初他独自欣赏桃花径自开放,竟成了后来离别的预言。

他吃了我做的面条,我们却也没能长长久久。前世修来的缘分在此戛然而止,唯有戏本与传说里的爱情才是团圆收场,而我们的花,竟这样落了。

我十八岁那年的领悟,竟然是亘古不变的道理,人之一生,就是在承受一场又一场离别,我们虽然不太习惯,也不得不接受这酝酿已久的结局。


不久,个秋听闻我精神不振,老远赶回来陪伴我。

她捏住我的手,静静道,我知道他在你心中是无可代替,但人生还要继续。

我回握住她的手,我明白,你总是和我在一起的。只是心里一时释怀不了。

沉默了许久,我终于开口道,个秋,我并非一无所剩。

我拉住个秋的手放到小腹上,她在一瞬间了然,眼里闪过惊异,随即道,你怎么这样胆大!

我低下头看着指尖,没有回答。


在国外生活时,曾看到这样一段话:

“如果每个人都是一颗小星球,逝去的亲友就是身边的暗物质。我愿能再见你,我知我再见不到你。但你的引力仍在。我感激我们的光锥曾彼此重叠,而你永远改变了我的星轨。纵使再不能相见,你仍是我所在的星系未曾分崩离析的原因,是我宇宙之网的永恒组成。”

这些年的缱绻羁绊里,我拥有的不是另一个自己,而是启示我有更好人生值得追寻的使徒。关于爱情的提问已经没有意义,除却巫山不是云的奥秘大概只有当事人自知。

相识十三年,我爱了他八年,也许更久。我们有过最好的时光,这便足够。


先生把敬家院子留给了我,我便一直住在那里。

六月的蔷薇开得正好,不摇香已乱,无风花自飞。

整理书房的时候,我又寻到了那本《桃花扇》,在案前独自翻阅,翻动之间漏下一张纸条,上面是熟悉的字迹。

看着这句话,我心潮暗涌,刹那间泪流满面。


他说,谁无暗夜少星时,守得云开见月明。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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