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寺弟子

35年过去了,他的模样还是那么清晰,那么明朗。虽然,我不知道,他姓啥名谁,但他的音容笑貌始终浮现在我的眼前,与他短暂相处的场景始终萦绕在我心头,他是我最熟悉的陌生人。

1983年暑假,国产功夫影片《少林寺弟子》风靡全国,让人趋之若鹜。我家乡所在的小镇也闻风而动,电影院早早贴出了广告,明确告知放影的时间。放映的时间安排在小镇赶集的日子,白天两场,晚上一场。小镇逢2日、5日、8日赶集,也只有赶集那天,平日空旷的集市才会聚拢人气。父老乡亲从四面八方赶来,在集市上交易,有的买,有的卖,有的逛,集市上热闹非凡,人声鼎沸。所以,电影也安排在集市那天。

放映那天,我从小村庄步行四公里赶来,为的是一睹少林寺弟子的风采。但我还是来晚了一步,赶不上白天头场。我来到电影院门口时,已经隐隐约约地听到从里面传来的打斗声音,还有骏马的嘶叫声,这些声音不断撞击我的心胸,让我激动不已。我渴望着能早一点进入电影院,一睹盛况。

于是我到售票窗口买了第二场的电影票,然后早早地来到入场处等待,等待大门打开、激动人心时刻的到来。但我还不是最早的,入场处已经站了十几个人。他们和我一样,渴望着能早点入场,渴望着进去以后有一个座位,渴望着坐在座位上舒舒服服享受文化大餐。

平日入场口在正门,那天入场口在侧门。因为当天观影的人太多,院方将正门改为出场口,侧门为入场口,避免发生意外。

正值盛夏,烈日当空,入场处一点遮阴的东西都没有。我头戴一顶草帽,但还是阻挡不了烈日对我的暴晒;我脚穿凉鞋,只感觉凉鞋被地面烤得发出难闻的焦味,我汗水不住地往下淌。纵然如此,我还是不愿意离开入场口。

随着时间的延长,入场口的人由十几人变成了几十人,再由几十人变成了一百多人,而且,外围的人还争先恐后地一个劲地往前挤,入场口被围的水泄不通。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三十分钟过去了,门始终紧闭着,没有打开。

我,不到10岁,身高不足1米4,被夹杂在崇山峻岭之间,热气、汗味扑鼻而来,渐渐地,我感觉呼吸不畅,头晕脑胀。

突然,随着“开门了!开门了”(其实门没有开)的吼叫声响起,外围的人一拥而上,一股巨大的力量由外向内,把我们这些等在入场处的人挤的东倒西歪。我被挤到了墙角,进无可进,退无可退,我所处的空间越来越小,最后已经到了不能动弹的地步。但外围人发动的攻势却没有停歇,一波接着一波地往前挤。离我不远处的一个少年被挤的倒了地上,发出痛苦的哀嚎。看到他那个模样,我惊恐不已,仿佛预见即将到来的下场。

就是此时,一个庞大的身躯靠近了我,他面向墙壁,两个手掌贴在墙上,奋力伸直手臂,背弯成了弓,利用身体的力量撑起一个空间,一个能容纳我站立的空间。

我抬起头,看到的是一双和善的眼睛和一张棱角分明、古铜色的脸庞,这是一位大叔,一位我从未谋面的大叔。

大叔高大的身躯为我遮挡起一个安全的天空,在这个不大的空间里刚好容纳我一个人,而他,就象一堵城墙,一堵坚硬的、刀枪不入的城墙,把危险拒之墙外。

与他四目相对时,他对我说:“小弟弟,不要怕,有我在。”

“嗯!”我感激地应道。

旁边的人被挤到墙上,被踩到了地上,发出了惨叫声,而我这一隅,却安然无恙!

大叔的汗水往下滴,滴到了我的脸上,我能感觉到,这些掺着盐的汗水,是普通劳苦大众的汗水,是天底下最珍贵的汗水。它朴实,它率真,它义气,它勇敢!

“不要挤了!大家都不要挤了,放电影的时间还没有到,大家稍安勿躁!”突然,影院管理员的声音响起,这个声音借助扩音器,在人群的上空盘旋,不断重复着。

这个声音仿佛是清醒剂,它让疯狂的观众稍微冷静了下来,倒在地上的观众也被人扶了起来。

又过了一会,电影院的侧门“哗啦”一声猝然打开,堵在门口的人来不及迈开腿,就被后面的人挤了进去。进去的人,不是一个一个地进,而是一堆一堆地涌。有的被架空了,被人流裹挟着,被带进了影院。

“跟我走!”还没让我反应过来,大叔一把把我扛在肩上,迈开脚步,顺着人流涌进了电影院。

那个场面惊险啊!如果没有他,我可能就会倒在入场处,而后,千军万马从我身上践踏而过,那我岂不是被踩成肉饼了!

进了电影院,大叔就近找了两个位子坐下,然后才把我放下来。而此刻的入场口,仍然是排山倒海之势,一拔又一拔的观众鱼贯而入。刚才还空空如也的位子,很快被观众一个个占据,随后,所剩无几,最后,过道里站满了人。偌大的电影院盛况空前,全都是人。

惊魂甫定,电影大幕徐徐拉开,少林寺弟子的家恨情仇在一遍刀光剑影中上演。很快,我就沉浸在观影的愉悦中了,罔顾了坐在我身边的恩人。

影毕,每一名观众的脸上无不洋溢着满足的笑容,大家三三两两相伴而出,悠然踱步,边走边回味电影动人的画面!和刚才入场时的紧张、迫切、惊险完全两样!

大叔也站了起来,没有什么言语,也没有什么告别的手势,好象我不存在一样的,好象刚才保护我的事情没有发生一样的。他慢慢地移动脚步,汇入离场的人流中。

我站在原地,目送着他远去,远去,直至消失在在人山人海!

时过35年,我仍然没有大叔的音讯,也不知大叔姓啥名谁,家住何方。也许,此刻的他,已经儿孙满堂,享受天伦之乐!

当年,年少的我为少林寺弟子的武功盖世、侠肝义胆、除暴安良所折服,心想若能拥有弟子们的一身武功那该多好,那就可以叱咤风云、随心所欲、飞檐走壁,那些年追随了十几部关于少林寺的片子,追随了李连杰等功夫名星好多年。而今,时过境迁,年过四十的我再回过头来看,其实,大叔就是少林寺弟子的化身,大叔就是“李连杰”等人。

大叔他乐善好施,他扶老携幼,他不图回报,不正是少林寺弟子所拥有的侠义精神、所推崇的价值取向吗?

纵然再过十年,几十年,大叔他依然留在我的心中,永远占据我内心一席之地,想忘也忘不掉。

但愿好人一生平安,大叔一生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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