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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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她选择7月3日这天去离婚,是因为“3”可以读作“散”,实在没办法了,散就散了吧。

连着一个多月了,苏小雅就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公公婆婆已经回了湖南老家,他们也没有办法。本来苏小雅是想让公婆过来给说和一下的,可公婆面对这样的窘境,他们也不知如何是好,天天就是闷着头的给这一对快散了的鸳鸯做饭吃。

早上,公婆又出去买菜了,他也上班去了,只有苏小雅一个人留在了家里。苏小雅怎么也弄不明白,跟自己一起过了八年的他,怎么就非要跟自己离婚,而且毫无征兆。

苏小雅百思不得其解,每天都是魂不守舍,上班也没有心情,好在公司不太忙,她经常偷跑着回家,因为此时她觉得在家最安全,而且她也知道他有时也在家,她总希望再能跟他好好谈谈。

谈了好多次,他总是说,就是想离婚,苏小雅说让他给她一个理由,就是判了死刑还要知道自己的罪名呢吧。他说,你自己想吧!自己想,有什么可想的,这么多年了,苏小雅一心一意地跟他过日子,从来没有二心。不光过日子,她简直把心都掏给他了。自从跟他结了婚,她再也没给自己买过名牌衣服,可她舍得给他买,几千块的皮夹克、几万块的金项链,眼睛眨也不眨地就买了。可对自己,苏小雅苛刻的很,买个五百块的衣服都要想一想。

苏小雅的闺蜜经常跟她说:“你简直把他惯坏了,你看你结婚以后都成啥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整天就是两点一线,下了班就回家,整天想着怎么给他做饭吃。”不管闺蜜怎么说,苏小雅依然我行我素,她觉得她特别爱这个家。

2.

苏小雅还记得跟他认识的那天是1月1日,健身俱乐部组织去爬长城,她好久没去过长城了。正好是新年的第一天,苏小雅也是想借着这天的好彩头,让自己重新振作一下。

那天很冷,苏小雅穿了件绿色短款羽绒服,下面一条黑色纯棉户外冲锋裤,一双灰色登山鞋,戴了一顶两边编有辫子的花色绒线帽。一上车,苏小雅就选择了大巴车中间靠窗的一个座位,她谁也不认识,她也不跟任何人讲话,她把头靠在车窗上,往车下望着。苏小雅一向如此,无论去哪儿玩儿,她都喜欢一个人,别人不跟她说话,她从不会主动跟别人说什么。

时间还早,本来约定着八点出发,可现在才刚刚七点半,还有半个小时。车上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人,车最前面的几个座位是腾出来给俱乐部教练坐的。那几个教练苏小雅一个也不认识,她自己的教练反而上了另外的一辆车。过了不多会儿,教练们开始给先来的人发早餐,是赛百味的全麦三明治,“够健康,真不愧是健身俱乐部发的早餐”,苏小雅心里想着。

一个高大帅气的男教练走到苏小雅面前,把一块儿面包和一瓶矿泉水递给了她,递给她时还冲着她微微地笑了一下,笑的时候脸上露出了两个好看的酒窝。“这个教练是哪儿的?我怎么没见过?”苏小雅似乎又开始犯起了花痴病。

苏小雅已经三十五岁了,没有男朋友,一直单着。其实,她对自己单着这事一直不着急,想要结婚早就结了。苏小雅一直对自己很自信,有房有车有颜值根本不怕找不到男朋友,她总觉得自己还年轻,似乎还没玩儿够,不想让自己就这么轻易地进了围城。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八达岭长城,从停车场到售票处还要走上十几分钟的路程。苏小雅有些后悔,大冷天儿的,自己跑这儿干嘛来了!好好儿的不在家呆着,真是没事儿找事儿干。

俱乐部的一个教练扯起了一面大旗,一边挥舞着一边招呼着俱乐部的会员:“这边走,排着队往这边走。”苏小雅看到一些上了年纪的大妈大爷们特别兴奋,一路小跑儿着紧跟着队伍。苏小雅慢腾腾地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她从来没参加过这种活动,只觉得自己千万别跟丢了,要不大巴车开回去了,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去。此时,苏小雅有点儿后悔,自己怎么就没开车来。

登长城的人真多,不光是苏小雅他们这么一个俱乐部,好像各个单位都喜欢在这一天组织爬长城。长城上,人挨着人,简直挤得有点儿走不动。上了长城之后,人就被冲散了,苏小雅时不时地会看见,刚才坐同一辆车来的相熟面孔在眼前晃一下,然后就迅速消失了。

苏小雅本来不想往上爬了,越往上路越陡,可每个人都觉得“不到长城非好汉”,不爬到那个最高的烽火台好像就不是好汉一样。苏小雅被人流推着不得不往上爬,她有些害怕,往城墙边靠了靠,心想自己一个人,万一摔了也没人管。

到了顶峰,一群教练正兴高采烈地大声高声喊着、相拥着拍照留念,苏小雅抬头看了看,折回头接着往下走。身上微微出了些汗,戴在帽子里的头发也有点儿湿,风一吹,一股寒气顺着后脖梗子往身体里灌。苏小雅觉得有些落寞,干嘛非要一个人跟着跑过来。

这时,她看见刚才在大巴车上发面包的那个教练正打着电话从她身边往山下走,苏小雅像是见着了救命稻草,紧紧地跟着他,但她又不能让他感觉到她是在跟着他。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似乎觉得跟着他,好像多了一份安全感,她看见他也是一个人。

他好像也看见她了,他有意无意地放慢了脚步,无形之中让苏小雅感到他在保护着她。他们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没跟谁说话。

苏小雅心里觉得暖极了。

3.

一天,苏小雅去俱乐部锻炼,“咦?这不是上次的那个教练吗?”他俩走了个对头儿,他没有认出她来。没过几天,俱乐部告诉苏小雅,她原来的那个教练要调到别的俱乐部去了,让她换一个教练。她顿时想起了他,就换他吧。她去贴着照片的教练墙上找了找,看到了他的信息。

“您好,我是您的教练邢栋,您什么时候过来锻炼。”他给她打了电话。

“明天晚上六点吧,我下班之后过来。”

苏小雅就这么跟他认识了,他成了她的教练,她成了他的会员。

每次锻炼时,他都不怎么说话,但是特别认真负责,每次他都安排苏小雅练腹肌,锻炼完之后他还带着她做拉抻。一次,锻炼完之后,他把一块儿水果糖塞到了苏小雅的手心儿里,她放到了嘴里,觉得那块儿糖特别甜。

后来,苏小雅知道,他比她小6岁,他们认识时,他还不到三十岁。

春节一过,很快就到了正月十五,苏小雅和两个闺蜜一起去人艺看了话剧。看完话剧出来,天上竟然飘起了雪花,雪越下越大,不一会儿地上就变白了,走在上面咯吱咯吱的,世界仿佛也安静了下来。几个女孩子特别高兴,决定先不回家了。“今天是十五,咱们去酒吧玩儿吧!”

“好呀!咱们三个女的没劲,每个人找一个男朋友过来,人多喝酒才热闹。”

“我没有男朋友啊!”苏小雅说。

“没男朋友也得拉一个。”

苏小雅开始犯了愁,这大晚上的上哪儿拉人去呀。突然,她想到了那个邢教练,嗯,给他打电话试试,一看表,这时他应该还没下班,约出来吃个饭喝个酒也不是什么大事吧。苏小雅拨通了他的手机,“喂,你好,我是苏小雅。”

“你好。”

“外面下雪了,可美了,今天又是正月十五,咱们一起过个节吧。我和几个朋友约着一会儿出去喝酒,你去不去?别多想啊,就是一起过个节。”

“好吧,我马上也快下班了。”

“好的,你等着,我开车过来接你。”苏小雅放下电话,觉得心里高兴极了。“我约了个帅哥过来,你们俩个一会儿见了谁也不许跟我抢啊!”

邢栋那天穿了件花色横纹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牛仔棉夹克,下面穿了一条淡蓝色牛仔裤。

“走吧,上车吧,咱们去安定门那边的一个酒吧。”苏小雅开了门,让他坐在了她旁边副驾驶的座位上。

“你看,多美呀,我就喜欢下雪,下雪感觉可好了,世界都变得安静了。”苏小雅边开着车,边跟他说着话。此时,路上几乎没什么行人,尽管是坐在车里,但还是能感到外面寒气逼人。

不一会儿就到了约定的酒吧,所有人都到了,苏小雅跟每个人介绍着:“这是邢栋,邢教练。”苏小雅的两个闺蜜看了看他,然后对视了一下,偷偷地笑了。她让他坐在了自己的旁边,他仍旧话不多。大概是饿了,他拿起一块儿炸鸡就放进了嘴里。

几个小时一晃过去了,苏小雅觉得头有些昏昏沉沉的,她知道自己喝多了。她想去卫生间,一站起来她就通地一屁股坐下了,“你能带我去卫生间吗?”苏小雅含混不清地问着她身边的他,他“嗯”了一声,站起来扶着她上厕所去了。出了卫生间,苏小雅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因为借着酒劲儿吧,她吻了他,他躲闪着,勉强回应着她的吻。

凌晨二点,一帮人终于结束了酒吧的聚会,几个女孩儿都喝多了。

“你送我回家吧!我开不了车了。”苏小雅想也没想就对他说着,她觉得他肯定会开车

“走吧,我送你回去。”他开车的姿势很帅,苏小雅特别迷恋开车帅的男人,她迷离着一双眼睛看着他,心里突然升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他要是我男朋友就好了。”

回到家,他扶着她上了楼,安顿好她之后,他说:“你早点儿睡吧,我走了。”

“都这么晚了,你别走了,你在客厅沙发上睡吧!”说完,苏小雅回卧室睡觉去了。

他特别听话,和衣躺在了沙发上。

第二天醒来,俩人觉得有点儿尴尬。“昨晚睡得怎么样?”苏小雅问着。

“挺好的,屋里还挺热,暖气烧得不错。”她想起他是湖北人,他们那地方冬天是没有暖气的。

“我送你去俱乐部吧,正好顺路。”

4.

后来,苏小雅才知道,他在老家有个女朋友,那时,他和苏小雅已经在一起了。可他仍然每天晚上给那个女孩子打着电话。

“我觉得这样不好,我不想当第三者,咱俩别这样了。”一天,苏小雅觉得实在扛不住了。

“你别着急,我已经跟她说了,我不可能回老家了。这事你不用管了,我自己会解决的。”苏小雅听了这话什么也没说,她也不问,本来自己就是后来者,就算是他跟自己分了,自己也不应该有什么可抱怨的。

苏小雅去过他租住的房子,他和两个老乡合住。一个人和女朋友住主卧,另一个和他一起住客卧。苏小雅觉得奇怪,就问他:“你们两个大男人怎么住啊,一张床?”她去的那天,跟他合住的那个人正好不在,他没让她走,他们就住到了一起。

“做我女朋友吧!”他搂着她。

“我比你大,你愿意吗?”

他“嗯”了一声,“你现在不是还有女朋友吗?我算你什么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我的亲人。”苏小雅就是因为这句话才跟他结了婚。她太需要亲人了,她觉得她结婚可以没有爱情,但是不能没有亲情。不知是老天安排还是什么,他就这么默默地走进了她的生活。

他是那种特别顾家的男人,交往了一年之后,他跟她说:“咱们结婚吧!”苏小雅有些愣住了,虽然她觉得自己需要亲人,但是她好像还没有做好结婚的准备。她对婚姻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她觉得女人一结婚就完了,她一直想当她的“苏小姐”,就这么一直当到九十岁。

可是,她内心还是被”亲人”这两个字感动了,自己已经三十六岁了,怎么也该嫁人了。她想起了过往的男人里,还没有哪一个男人主动提出想跟她结婚的,他是第一个。看着他单纯明亮的眼睛,苏小雅有些心动了,嫁人就应该嫁个老实本分的。

苏小雅答应了他的求婚,她决定买一栋房子作为他们俩的新房。他收入不高,一个月就三、四千块钱的死工资。她不在乎,她觉得他以后对她好、俩人能踏踏实实一起过日子就成。他们看了一套精装修的三居室,苏小雅付了首付款。

领证那天,苏小雅有些忐忑,她已经把领证的日期往后拖了又拖。他的父母拿着户口本也来了北京,大有两个人不领证绝不回老家的架势。苏小雅选在了2月16日这天,“2”字代表两个人,“16”代表要顺。苏小雅觉得,结婚就是要顺顺当当的过完这一辈子。

苏小雅一向不讲究形式,她也没买什么新衣服,早上起来洗了个澡,吹了头发,选了一件粉色开衫毛衣,她帮也他选了一件红绿相间的花色套头毛衣。

两个人开着车去了民政局。路上,苏小雅的心里仍然是七上八下,她不知道别的要结婚的人是不是都跟她一样,她觉得自己一点儿也没有那种要嫁为人妇的幸福感,对未来的婚姻生活她完全没有想法,怎么给人家做媳妇儿,是不是结了婚就要生孩子?她不想那么早就生孩子,生了孩子还怎么工作?

两个小时后,她成了他的老婆,他成了她的丈夫。苏小雅在离自己三十七岁生日的前三天把自己嫁了。

苏小雅觉得,无论怎样,自己终于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亲人,她觉得她会好好跟他过一辈子,白头偕老,永不分离。

5.

苏小雅结婚后,仍然没有完全适应这种婚后生活,尽管她右手无名指上也戴上了一个镶有碎钻的结婚戒指,那是结婚之前她给自己买的。

婚礼那天,她仍然没有刻意打扮自己。结婚前的两个小时,她还穿着条破了洞的牛仔裤坐在他家的床上跟别人聊着天,以至小姑子都说:“我还从来没见过哪个新娘像你这样不着急的。”其实,苏小雅根本不想拥有一个婚礼,要不是婆家非要办一个,婚礼对于她来说真的是无所谓。

苏小雅梳着短发、化着淡妆、穿着一条淡粉色礼服裙,新郎穿的是一套奶白色礼服。他们就在他家门口的一家中餐厅里、在吹吹打打的鼓乐声中完成了他们的婚礼。苏小雅没有让婆家找个汽车来接她,非得在这个三线城市里转一圈,她不需要,她就那么穿着结婚礼服从他家走到了餐厅。在主席台上,苏小雅看着下面坐得满满的一大厅的陌生人,她觉得有些怅然。除了她自己,她谁也不认识。从他拉着她走进餐厅的那一刻,她就一直在掉泪,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反正眼泪不住地往下流。当主持人宣布“你们结为夫妻”时,他吻了她,这也是在苏小雅的记忆中,他对她最深情的一吻。

回到北京,他们像其他夫妻一样,过起了平平常常的小日子。苏小雅觉得,自己的生活跟婚前似乎没有多大的变化,下班后回到家她仍是一个人,除了他休息的那天,他们可以在一起吃晚饭外。他的工作时间跟大部分人不太一样,他每天中午去上班,一直上到晚上十点下班才回家,有时会更晚。

苏小雅没有任何的抱怨,她觉得这样更自由,下班后她还是一周去锻炼三次,偶尔跟朋友约着见见面吃吃饭,大多时间她都是一个人在家。唯一不同的是,苏小雅现在每天都要惦念着他,问他下班后想吃什么,然后她就去超市给他买。她觉得这八年中,她跟他说的最多的话就是:“你今天想吃什么?”

结婚前,苏小雅根本不会做饭,可嫁做人妇她必须学会做饭,尽管知道自己做的不好吃,她也硬着头皮做。每天早上临上班前,她都会为他准备午餐,炒两个菜蒸点儿米饭。一遇到他要参加比赛时,就更要操心,她一次买回五斤鸡蛋,每次一煮就煮十几个,还要买鸡胸肉和牛肉。

他不太爱讲话,无论是在家还是在外面。每次苏小雅带着他去见自己的闺蜜,他都不知道跟她们说什么,打完招呼之后,他就往那儿一坐。她们聊天儿时,好像他根本不存在一样。不过有时她们也会照顾他的情绪,跟他在一起时,大家只讲一些他感兴趣的话题,比如谈谈健身。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苏小雅没觉得结婚让她有什么特别的惊喜,但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反而,她好像越来越适应这种节奏,越来越把心扑在了家里,把心扑在了他的身上。

苏小雅总像个姐姐一样的照顾着她,她跟他说:“你一个大男人不用进厨房。”她总觉得男人应该有男人气,厨房这种婆婆妈妈的地方他不用管。除此之外,她什么也不用他做,家里所有的开销她来付,交个物业费、去超市买东西、出去旅游订机票、任何大大小小的事情苏小雅全一手包揽。

他对此似乎也没什么异议,还经常跟她说:“你不是喜欢管吗?那你就管吧,你是大拿。”他说这话时,苏小雅也没怎么太在意。

6.

吵架是从他俩结婚后半年多开始的。苏小雅现在想起来,有自己的责任。结婚前三十几年的生活让她已经习惯了独立自主,凡事都是自己拿主意。如今嫁了人,她也没学会有什么事都应该跟他商量着来。就算他比她小,但他毕竟是个男人,他也是这个家的男主人。

两个人都是初婚,完全没有经营家庭的经验,这么说可能有点儿可笑,谁不是第一次结婚。可是很多女人懂得经营婚姻,而苏小雅不明白为什么婚姻需要经营,她不喜欢“经营”这两个字,她觉得这两个字让人变得好像特别有心机。她觉得我对你好,对你全心全意的好,不就行了?干嘛非要经营呢?

“你以为你这样对我,就是对我好吗?你对我的好是我不想要的,你别把你对我的好强加在我的身上。”吵架时,他经常这样说。

那时,苏小雅也不明白,自己对他好怎么还好出问题来了。周围的朋友总是跟她说:“你对他就是太好了,你别这样,这样他根本就不知道珍惜你。”可是苏小雅觉得,他是自己的丈夫,她对他好是应该的,她觉得她就应该这样对他好。

他们吵架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他开始对她冷嘲热讽。其实苏小雅特别讨厌吵架,可是每次逼急了,她也不得不开始回击他。他什么难听说什么,有时还经常带着脏字。苏小雅真没想到,看上去那么老实的一个人竟然可以说出这么难听的话来。每次吵架之后,不管是不是苏小雅的错,她都会先认错,会跟他说对不起,因为她不想让这种情绪再蔓延下去。在这种事情上,苏小雅总是心特大,吵完架没几分钟她就忘了,她从来不记仇,甭管他骂的多难听,她总选择迅速忘记。因为她最不喜欢冷战,她觉得夫妻吵架很正常,吵过就吵过了,日子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

但他不行,他把所有的事情全记在了心里。他经常跟她说:“你知道吗?绳子是一股一股断的,再想重新接上没那么容易。”

在苏小雅的记忆中,除了婚礼上那深情的一吻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吻过她。她甚至觉得他是不是有什么病?这世上怎么还有不喜欢接吻的男人?她实在想不通,她就上百度搜,她发现还真是有这样的男人。他让她觉得他总是冷冰冰的,不光不接吻,就是他们俩单独在家时,他也从来不抱她。看电视时,他总是喜欢坐在沙发的另一头,跟她保持着距离。

“你怎么从来不跟我接吻呀?”苏小雅问他,“不习惯。”这是他给出的理由。

他俩倒也不是什么无性婚姻,只是苏小雅每次跟他做爱时都感受不到什么激情。所以,苏小雅越来越不喜欢跟他做这个事,尽管她觉得他的身材看起来很性感。

周边的朋友总是问她:“你觉得他爱你吗?”说实话,苏小雅也不知道他爱不爱自己,他总是冷着一张脸,回家也没什么笑容,好长时间她都觉得他好像不太会笑,或者说,她已经好久没见他跟她笑过了。

最后,这种他的不爱说不爱笑,竟然发展成了冷暴力。

7.

如今回忆起她跟他在一起的这八年,苏小雅似乎想不出什么让她觉得幸福或是感动的事情。嗯,好像只有一件,在她四十岁生日的时候,他背着她给她买了一条鱼形的金项链,这也是八年来他送给她唯一的一件礼物。那天,苏小雅很高兴,她马上就把那条项链戴在了脖子上。

不知从哪一天起,他突然就对她变了脸。以前吵架归吵架,吵架之后他俩该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苏小雅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对自己的感情。他就是性格比较内向,不太爱说话而已,她知道他不仅不怎么跟自己说话,就是跟他父母,他也什么都不说。

有时,苏小雅觉得,他这样会不会被憋死,他就没什么心事吗?他就没什么痛苦吗?他难受的时候就不想跟别人倾诉倾诉吗?苏小雅跟他的性格正相反,她有什么事必须说出来,在她心里根本藏不住任何事。有时,苏小雅把这归结为地域差异,她是北方人,他是南方人,南方人一般比北方人委婉,没那么直接。

这么多年来,她不了解他心里想什么,因为他从来不跟她说,他们之间几乎没什么交流,就是吵了架,她想跟他谈谈,他也不跟她谈,最后总是不了了之,然后生活看似又恢复了平静。她总选择忘记,而他却总记在心里。

他晚上回来,一进门,她跟他说:“你回来了!”他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径自走进屋里。

“吃了吗?还想再吃点儿什么?”问了好几遍,他也不回应,再问,他就莫名其妙地对着苏小雅发火,不仅发火,他还骂她。苏小雅一头雾水,这么点儿小事至于发那么大的火气吗?可是苏小雅总是选择忍耐。

任何一件小事,他都可能随时随地跟她发火,苏小雅在他面前开始表现的小心翼翼、缩头缩脑。’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以前那个自信的自己上哪儿去了?苏小雅觉得自己变得真的很软弱,在他面前大气不敢出,生怕哪句话说错了会惹得他不高兴。

她越是这样,他就越得寸进尺。他总跟她说一句话:“你活该,你应该的。”他觉得她比自己大,她就应该为他做所有的事。婚姻让苏小雅学会了忍耐,她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她从来没想过离婚,她还保有着传统思想,她觉得既然结了婚,就不应该轻易离婚。最重要的,她觉得他是自己的亲人,就像没结婚之前他跟她说的那样,亲人是不能分开的。

她觉得自己像个受虐狂。他越是折磨她,她越是不想离开他,他对她所做的一切让她觉得,是因为自己做的不好,她开始找自己身上的原因。自己是不是太大女子主义了?什么都大包大揽,没有考虑到他的心情;是不是自己说话太不注意了,哪句没说对,让他听着不舒服。

闺蜜开始埋怨她:“你这过得什么日子?人家对你那么不好,你还忍着,你缺他呀!你又不用他养着,你什么都有。要是我,早离开他了。”苏小雅也觉得自己以前的独立劲儿都上哪儿去了,她觉得婚姻彻底改变了她。

他对她的冷暴力实施了两年多,后来他告诉她:“我真佩服你,你真能忍。”苏小雅到最后才知道,他对她这样是有意的,目的就是想逼她自己说出“离婚”。

8.

七月的一天,他突然跟她说:“咱们离婚吧!”苏小雅有点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离婚?为什么离婚呀?咱俩到那份儿上吗?”他仍然不解释,没理由。

苏小雅一直觉得他很顾家,这么多年来,他下班都是准时回家,从来不出去玩儿。他没什么恶习,不抽烟不喝酒不泡夜场;他也没什么朋友,跟他那几个老乡一年才能聚上一次。唯一让他感兴趣的,就是他会带着俱乐部的教练去郊区打CS。他这样的性格,让苏小雅觉得跟他在一起很安全很踏实。这也是为什么他对她冷暴力时,她选择忍耐的原因,她把所有他对她的一切都归于他的性格。因为在她心里,她觉得他是一个好男人,是一个老实本分的男人。

她从来没觉得他会跟自己离婚,她一直认为他很依赖她。她从来不问他的工资,不要他的工资卡,也不用他给家里交钱,他自己挣的钱她让他攒起来。她觉得他们就是一家人,谁花钱都一样。他心里也很清楚,苏小雅对自己真的很好。

他跟她提离婚时,公婆正好在北京,因为从小把苏小雅带大的奶奶刚刚去世,公婆过来给奶奶奔丧。她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在奶奶去世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就全然不顾她的悲痛,而又给她加上了一层冰霜。

在公婆的极力劝说下,他没再提起,但想离婚的种子已经埋在了他的心里,随时都可以爆发。小雅失去了相依为伴的奶奶,每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床上流泪,可他见了,一句安慰的话也没有。苏小雅此时觉得孤独极了。

他仍然对苏小雅带搭不理,那段时间他对苏小雅狠极了。苏小雅一直想不明白,自己对他那么好,怎么就换来了他对自己的这种冷酷。他回家仍然不怎么理她,可她是那种特没心没肺的人,既然离婚的事情他不再提了,她也似乎很快就忘了,还是该怎么对他就怎么对他,一点儿也不知道保护自己,仍然全身心地待着他。

躺在床上,他总是背对着她,离得她好远,她想拉着他的手睡,拉了还没一分钟,他就甩开了她的手,又转过身去。此时,苏小雅终于体会到了什么是“同床异梦”,她觉得爱有时比死更冷。

9.

年底,苏小雅做了子宫肌瘤手术。他送她去了医院。到医院时,他跟她说:“你在这儿好好想想吧。”苏小雅心想,想什么?有什么可想的。手术做完了,即便他每天来看她,但是她觉得他好像在例行公事,每天带来一壶用豆浆机打的米糊给她喝,呆不到半个小时,就匆匆地走了。苏小雅捂着伤口看着邻床的那个女人,她的丈夫每天从通州跑到东城,坐一个多小时的地铁来看她,一呆就呆好几个小时。

苏小雅转过身去,蜷缩着身体,她觉得自己无助极了。她想,要是奶奶活着就好了,她还可以给奶奶打个电话,跟她撒撒娇,跟她说自己真的好痛。可此时,她只能一个人在医院病床上忍着。有时,苏小雅也感到很庆幸,幸亏奶奶不知道这些,她要是知道他这么对自己,还要跟自己离婚;她要是知道现在自己做了手术没人管,她得多心疼啊!幸亏奶奶走时,还以为自己挺幸福,还觉得自己有个家、有个人疼。

奶奶有时也问苏小雅:“他爱你吗?”苏小雅总是自欺欺人地回避着,跟奶奶说着他的好:“您看,他又给我打电话了。”奶奶将信将疑地看着她,她知道奶奶心里其实什么都清楚。

出院那天,外面刮着大风,很冷。苏小雅给他打了电话:“你能来接我吗?”他竟然一口回绝了,他说他要参加个活动,什么活动比家人出院还重要。没办法,苏小雅给妹妹打了电话:“你来接我吧,我实在走不动,你来的时候打个出租,停在医院门口等我。”此时是苏小雅刚刚做完手术的第四天,医生不让提重物,可是没办法,她只能自己办出院,她右手挎着个大包,左手拎着个脸盆,包儿把她的身体拉的有些歪斜,她一步一步地挪向了大门口。

她没有家门钥匙,她打着车去找他。路上,妹妹很生气:“他干嘛去了,你出院怎么也不来接你。”苏小雅还在为他开脱着,“他今天有事,过不来。”妹妹也没再说什么。

回到家的第二天,她又开始拖着个病身子到厨房里给他做午饭。她闺蜜来家里看她时,实在忍不住了跟她说:“你看你,命也够苦的,都什么样了,还给别人做饭吃。你怎么就不知道不管管你自己。”对这种事,苏小雅一向傻乎乎地很乐观,不知道是她自己成心闭上眼睛不想看还是为什么,她仍然没有怨言。这么多年来,苏小雅都这么过来了。

即便如此,她仍然没想过要跟他离婚。

10.

出院不到二十天,他再一次跟苏小雅提了离婚,这已经是第二次他跟她提离婚了。苏小雅知道,这次是真的了,这次她怎么也躲不过去了。

他跟她说:“咱们离婚吧。”

“为什么?我没觉得咱们到离婚这一步,我对你不好吗?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人在面临离婚时,头都是发懵的状态,有些语无伦次,苏小雅此时才明白,他不爱自己了,他早就不爱了,也许从一开始就没爱过。

“我想自己生活一段时间,我想自己掌握一下自己的命运。”他给出了答案。

然后,他跟苏小雅提出了财产如何分配的方案。苏小雅再一次地审视自己,也许真的是自己做的不够好,苏小雅开始自责,但她不明白,对着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再怎么自责都没有用。

到了这一步,苏小雅仍然觉得是自己不好,她从来没想过有第二个答案。

一天,她跟闺蜜说了离婚的事,闺蜜听完后马上就说:“告诉你吧,他出轨了,他一定是出轨了。”“出轨了?怎么可能,他这么老实的一个男人,他上哪儿出轨去,再说,他每天按时上下班,从来没在外面过过夜,他怎么可能出轨?”苏小雅根本就没往这儿想过。“你去查查吧,相信我。”闺蜜放下了电话。

这时,苏小雅才有点如梦初醒。是呀,就算俩人吵架,他也不至于对自己天天这么冷着面孔吧。苏小雅感觉自己快疯了,她终于鼓起勇气去问他:“你出轨了吧。”他听了以后特别得镇定。

“出轨,我上哪儿出轨去。你别瞎想了,我觉得咱俩性格不合适,我也知道你对我好,可没办法,我不能跟你一起生活了。”想离婚的人总爱以一句“性格不合"为由。

苏小雅已经不相信他说的话了,既然他自己不说,她就非要查个明白。

最终,一切真相大白,他出轨了,他的确出轨了,而且已经出轨了两年多。苏小雅真的太傻了,两年多,她居然一直没发现,因为她根本不相信这种事能发生在他身上。在她心里,她认为世界上所有的男人都可能出轨,但唯独他不会。

他和那个女孩子经常在家里约会,趁她每天上午去上班的时候、或是她出差的时候,就在他们的那张床上,他和那个女孩儿不知背着她约会了多少次。苏小雅不敢再往下想了,她觉得自己太单纯了。最出乎苏小雅意料的是,他竟然欺骗了她三年。在这三年内,他一直有意地对她实施冷暴力,他说粗口,他贬损她,他打击她的自信心,他不跟她说话,他不正眼看她,他想摧垮她的精神。他做的所有的这一切,就是为了让她受不了,然后自己提出离婚。

她真没想到,自己全身心、掏心掏肺对待的丈夫,自己的亲人,居然对自己这么狠。

当苏小雅把那个女孩儿的照片摔在桌子上时,他终于低下了头。当天,他们就签署了离婚协议书。

11.

她选择在7月3日这天去离婚,是因为“3”字可以读作“散”。

早上起来,她跟他说:“今天咱们就把婚离了吧!谁也别上班了,咱们都请个假。今天不管怎么着,都得把这个婚给离了。”说这话时,已经是距离上次签完离婚协议书,过去一年的时间了。

苏小雅也想过要原谅他,他也表示想好好跟苏小雅过。他跟那个女孩儿也彻底断了,其实他也算是半个受害者。那个女孩儿跟他交往的同时,还交往了另一个男孩子。她一直逼着他离婚,但是离婚并不像她想象的那么顺利,她最终选择了那个男孩子。他和苏小雅离婚时,那个女孩子已经跟别人结了婚。所有的这一切还是苏小雅告诉他的。

苏小雅后来见过那个女孩子,她男朋友带她过来跟苏小雅道歉。

不知是不是天意,邢栋终究没能和那个女孩子在一起。

他们尝试着重新开始,可阴影在苏小雅心里怎么也抹不去。她不会装,她好像也做不到像以前那样对他好,她对他开始有了戒备心理,因为她不知道哪天,他又会跟她提离婚。

后来,他俩还一起去了清迈,这是他俩最后的一次旅行,这次旅行像是一种仪式,预示着两个人即将走向不再交叉的平行生活。苏小雅觉得,她还是跟他过不下去了,她觉得已经不爱他了。

12.

苏小雅清楚的记得,去离婚的那天,他们的车限号,她不想管那么多, “今天必须离这个婚”。

苏小雅不想再拖下去了,再拖下去,她觉得她快崩溃了。她已经开始找心理咨询师了,尽管费用高昂,可苏小雅什么也不在乎了,她觉得救自己最重要。

那天,她仍然没有刻意地打扮自己,她翻出了一张自己三十几岁时照的照片,照片里的自己又年轻又好看。既然要离婚,也要离得精精神神的,以后那张离婚证就只属于自己一个人了,她不想让自己太糗,离婚证上也要贴上一张最好看的照片。

一路上,他们俩个人说这话,好像一下子放松了。

到了民政局,他们停好车,一同走了进去。没想到,八年以后,他们又来到了这里。大厅里人不多,只有两、三对,苏小雅也没顾得上看,别人到底是来结婚的还是来离婚的。

大厅变得很宽敞,似乎比八年前明亮了许多。苏小雅异常的平静,这是她自己完全没有想到的。她忐忑了两年的心在这一刻终于放下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坐在了一进门的那张长椅上,谁也没说话,他们知道再过一个小时,或者两个小时,他们将不再是夫妻了。苏小雅哭了,眼泪哗哗地往下流;他也哭了,眼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能抱抱我吗?能吻吻我吗?”苏小雅扭着头看着身边的他,他没有拒绝。抱了她之后,又在她脸上轻轻地吻了一下。一个多小时以后,他俩分别在离婚申请表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签字的时候,苏小雅的眼泪就一直没有断过。

13.

他搬离了他俩共同住了八年的家。他搬家那天,苏小雅躲了出去,她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一切,她只跟他说了一句:“家里的东西你随便拿吧。”

她回家时,看见放他衣服的那一半衣柜空了。她知道,从此,她又要一个人了,她已经没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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