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

姑姑今年快50岁了,像所有生在小城市,长在小城市的无数个普通平凡的劳动妇女一样,继续着她日复一日的,在家务和工作之间周转的,平淡无奇的生活。

中学毕业之后,像那个年代能够顶替父母岗位的众多子弟一样,因为爷爷的缘故,姑姑进了一个普通的国营单位-长途运输汽车公司做售票员。每天的工作就是跟着长途车在省级道路不甚平整的柏油路面上跑来跑去,大声吆喝着卖汽车票。姑姑很利落,那个钱夹子和票夹子挤在人群中数来数去总也不会出错,总也能分得清谁在哪个小站下车,或者谁刚上车还没有买票。呆在奶奶家的日子里,我最喜欢跟着姑姑跑车,每次开到不同的小镇上,总能看见花花绿绿的集市,还有农民们在马路上曝晒的金黄黄的稻谷,过年时候偶尔还能碰上恰巧走过的高跷或者太平鼓的队伍,这一切,让一直在城市长大的我充满了新奇。

不上班的时候,姑姑也会买给我很多好吃的,烤羊肉串,杏干,偶尔她也会和我一起吃麻辣烫,我们都爱吃辣椒,和准姑父一起。他俩当时就像个孩子,带着个我,三个孩子在一起玩耍,那算是我在奶奶家最美好的回忆。每年杏子刚下来的时候,还比较贵,当时就要7,8块钱一斤,姑姑眼也不眨就给我买,工资很大一部分花在给我买吃的,和姑父一起去省城旅游,买纪念品等等,日子无忧无虑。以至于后来回忆起来,姑姑感叹,唉,当时真是大手大脚,哪里想到现在日子会过成这样。

姑姑和姑父从小青梅竹马,父母之间都是好朋友,所以感情非常好。结婚前,姑父也是顶替了他父亲的位置,在当时的肥差单位--邮局做邮递员,但是半年后,由于一笔小小的贪污,姑父就被开除了。所以爷爷奶奶开始不同意姑父和姑姑的婚事,认为姑父连个正式的工作都没有,但是他们依然排除万难,坚持要在一起。姑姑23了,一心一意要和姑父结婚,俩人也处了很久。爷爷奶奶一方面觉得拦不住了,另一方面在我妈妈的极力劝说下,而且也因为姑父的爸妈给他开了一家小店,奶奶算是默许了他们的事情。当时我是很高兴的,因为姑父待我很好,我希望他们在一起,我也希望他们能一直带着我玩。由于两家是世交的关系,姑姑和姑父一家人处的非常好,简直就是亲闺女,加上姑姑性格直爽,有一说一,所以两家关系非常融洽。

后来,姑姑就生了一个小闺女,脸圆圆的,胖嘟嘟的,非常可爱。我最高兴的事情就是去亲小妹妹的脸蛋。开心的日子很美好,直到有一次,姑姑抱着才几个月大的妹妹,带着我,去了离奶奶家不远的一个平房院子里说,你去偷偷看看,你姑父在不在那个房子里。我从门缝往里看,什么都没有看见,粉色的窗帘拉的严严实实。后来我才知道,从那开始,姑姑就一直怀疑姑父有外遇。

紧接着那一年过年的时候,我照旧去了奶奶家,爸爸妈妈和一些亲戚在打麻将,当时姑父基本就靠自己开出租赚钱,然后说带我去A乡玩一天,我自然是很高兴的。开着车我们到了某个乡下的时候已经快晚上11点了,进了一户人家,老人家夫妇俩和2个女儿,一个儿子都在。大女儿的年纪也不大,估计最多也就20来岁,脸蛋身材,穿着打扮都谈不上多么好看,但是胜在年轻,也不胖,还算匀称。因年纪小而特有的那种水灵劲儿是当时生了孩子已经有点发福的姑姑比不了的。老人一看姑父来了,慌忙去杀鸡泡茶招待,而我,对于大晚上的还有农村的土鸡吃觉得非常高兴。晚上睡觉的时候,就是那种土炕,大通铺,一字排开,已经有点懂事的我也不好意思脱衣服,和他们一家人合衣睡了一晚。第二天我们回城的时候,老人家特意装了一些土特产还有过年当地人做的馍馍给我们带车里。路上,姑父说如果姑姑问我们去了哪里,就说去了B乡。当时的我并不觉得这是个谎言或者隐瞒。但是女人的感觉真是异常敏锐,姑姑凭借多年去各个乡镇跑车的经验,对当地风土人情的熟悉程度对我说,那个馍馍应该是A乡的特产,B乡过年不做这样的东西。于是事情很快败露,姑姑抱着一岁多的妹妹就要离家出走,我们拦都拦不住。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姑父了。

再后来,我就回自己家上学了,听爸爸说,姑姑坚决离了婚带着孩子,无视姑父下跪恳求,也听说姑父也并不是第一次出轨了。姑父长得玉树临风,非常潇洒,即使没什么钱,有那么多女人投怀送抱也非常正常。姑父后来和那个女人结婚了,生了个儿子,但是妹妹每次去姑父那里,姑父都是对她非常好的,大概是心怀愧疚吧。现在想来,估计当时我们去乡下的时候,老人家对待姑父的态度就是对待姑爷(女婿)的,姑父已婚的身份对他们来讲是完全可以无视的。姑父的经济状况并不算好,属于干什么都不太行的那种,也就是能够勉强温饱,有时候还不能及时地给妹妹和姑姑赡养费,刚硬的姑姑就会直接打电话骂一顿,钱就会很快到账了。姑父的父母一直对他离婚这事耿耿于怀,姑姑是他们心中理想的儿媳妇,而对于后来者,一直冷眼看待。自从他们离婚后,姑父的父母也不敢再上奶奶家里来,觉得对不起我们吧,但是对于姑姑,一直像对待自己的亲闺女一样。

姑姑一个人带着孩子,一直没有再找,和奶奶住在一起,相依为命。那时候爷爷已经去世,奶奶头几年还能帮着做做饭,看管一下妹妹,但后来奶奶年纪大了,腿脚也不好,自己照顾自己都成问题,妹妹也去外地读大学了。爸爸和几个兄弟姐妹就一起出钱请了个保姆,白天看着奶奶,姑姑中午下班飞奔回来做饭,吃完饭再去上班,下午下班了再飞奔回来做饭,保姆下班,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扶奶奶去厕所,晚上陪睡,早晨准备早饭,所有的一切都由姑姑一人搞定。

我家和奶奶家不在一个城市,爸爸妈妈能做的也非常有限,照顾奶奶的重任就落在了姑姑一个人身上。爸爸一有时间就请假回去照看奶奶,其他的叔叔婶婶姑姑同住一个城市,相聚并不遥远却很少上门,各有各的怨气,一上门就是来吵架的。像众多子女的,中式传统的大家庭一样,这里面有非常多狗血的,鸡飞狗跳的事情,比如房子,奶奶家拆迁的时候新房子要补钱,大家都不愿意出,于是由和奶奶同住的姑姑出了钱,就当把这个房子买下来了,以后继续和奶奶相依为命。但是叔叔姑姑们又不乐意了,觉得这个是奶奶的房子,为什么要写姑姑的名字,为什么不能大家分呢。比如保姆费用,一个月只要一千多,说好的5个子女每家不到300块,但是有人又不乐意了,说我最潦倒的时候一碗面都吃不起,为什么要来出这个钱呢。比如带孙子,5个孙子小的时候基本都是在奶奶家长大的,只不过肯定有的人呆的时间长,有的人呆的时间短,奶奶并不是重男轻女的人,也谈不上偏爱任何一个孙子孙女,但又有人出来指责奶奶,说为什么不帮他看孙子。于是,去年过年的时候,别人家都是和和美美,我家里吵架的声音响遍整个小区,5个子女各执一词,每个人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不断斥责别人,80多岁的奶奶不断抹眼泪说怎么不能早点死掉。

好不容易把他们都弄走了,姑姑在我旁边哭,她做了这么多,不求谁感激,但求别人不跑来惹这些是非。奶奶身体不好之后,任性的像个小孩子,姑姑一面上班,一面每天辛苦的跑回来照顾,有时候还遇到保姆请假,辞职,那真是抓了瞎。老来小,老来小,说应该就是奶奶这样的,比如大过年的晚上8点,大家都在看电视,奶奶说要睡觉,我们给她洗脸洗澡,折腾着躺在床上要睡了。过了一会,她一个人会哀声叹气,说根本就睡不着啊,硬是把我放到床上。后来我们只好再把她挪出来看电视。有时她说要吃米饭,做了之后又说自己吃不了,必须要吃面条,我妈只好再去下一碗面条出来。我们在奶奶家的日子,深深体会到姑姑一个人照顾的不容易,不知道我们不在的时候,她一个人是怎样的一种无力感。姑姑有时也会和奶奶吵架,或者实在忍不了了发发脾气,当生活比较艰难的时候,发泄一下绝对是好事。即便照顾奶奶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我们去给爷爷上坟的时候,跪在地上,姑姑依然念叨着,让爷爷保佑奶奶身体健康,多活几年,听得我眼泪都要掉下来。有儿女能做到这样,奶奶也算是比较有福气的人了吧。

姑姑离婚后,没有再找对象的原因有很多,没有太合适的,再加上带着一个孩子,在小城市并不算好找,现在也快50岁了,妹妹也参加工作了,周围人都觉得没有必要再找了。姑父的妈妈,一直待姑姑不错,这次推心置腹地和我们说她劝姑姑不要再考虑找了,除非遇见特别合心意的。年龄相仿的男人肯定会带个孩子,男方父母年纪肯定也是大了,姑姑去了之后基本就是上有老下有小,肯定得帮忙照顾老的小的,和去给人家做保姆没有什么区别。我绝对相信姑父的妈妈是情真意切和我们说这番话的,听完之后,我只是觉得深深地悲哀,这大抵是中式传统女人的命运吧,生儿育女,照顾双方父母,烧饭洗衣挣钱养家,工作,家庭,这一辈子都是在为别人忙活。

妹妹读完大学,定居在了一个不错的二线城市,慢慢有了自己的生活。能干的姑姑被升了职,成为了车站的某个部门负责人,还不到退休年龄,每天还在照顾奶奶和繁忙的工作之间奔波。我希望未来如果遇见合适的男人,她能有自己的幸福,如果遇不到,那么等奶奶去世之后,无论她选择搬去妹妹所在的城市还是留在原地,都能好好过几年属于自己的日子。

生活不易,每个人都会有每个人的不容易,像千千万万个自己挣钱劳动,养育儿女,孝顺父母的女人一样,姑姑的故事很普通也不普通,我把它写出来,感谢姑姑在我成长岁月里的付出,也是感激姑姑这么多年对奶奶的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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