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日记9中:W老师

2017年6月12日 星期一 北票 热

吃过饺子后,我陪妈妈一起回宾馆睡午觉。

我睡不着,悄悄出门,我要去母校一中。

站在马路边上,对这个现代化的北票感到很陌生,只能依赖出租车司机了。

一辆出租车在我跟前停了下来,里面已经坐了一位午休后返校的女学生。

上车后仅坐了一分钟就到了,原来我住的宾馆和一中非常近,司机收了我五块钱的起车费。

一中的新校门我是认识的(参见《一中校门》

那位女学生下车后直接走进校门里,也许是因为她穿着校服。我则被保安拦住了。

“没有人陪同,外人不许进。”

我说,“我可不是外人,我是一中家属。”

“不行!”

“我是老毕业生。”

“不行!”

“我爸妈可都是老教师。”

“不行!”

“前任校长是我亲表哥。”

“不行!”

“你是...?”

“俺是保安,按规定办事,没人陪同就是不行!”

他当然不在乎我的感受,他根本就不是一中人。门卫室里也只有穿制服的人,都是保安公司的,再也没有当年收发室里老师们闲坐唠嗑的场面了。

闲人免进。怎么跟小保安解释也不让进。

我问他:“你不让我进,我怎么找人陪同?”

他抬手一指说:“校长来了。”只见一群返校的学生走了过来,里面有一位年龄与气质明显不同的美女。

我问保安:“她是校长?”

保安反问道:“你不认识校长啊?”

我早听过现任校长的大名,没想到她这么年轻。

我赶紧迎过去,介绍我自己。

校长很快就知道我是谁了,容许我按我的意愿,自行去老教师活动中心看望老人们,她马上去安排接待适宜,一小时以后在校办会议室座谈。

在老教师活动中心里,见到我高一时的班主任–––最亲爱的W老师、还有住在我家同一趟房的S阿姨,以及后趟房的L阿姨。

S阿姨和L阿姨都是名牌大学毕业,因成分不好,被从大城市发配到北票的。S阿姨和他的爱人都是教物理的,被分在同一个办公室里,还桌子对桌子。W老师是考上了清华大学,因哥哥有“右派言论”,被“不宜录取”,留在北票一中的。W老师的恋人,也是她的同班同学,考上了北京医学院,毕业后自愿回北票的医院工作,和被分配来的先进分子以及被发配来的地富反坏右们一起为矿区人民服务。上一辈的不幸,是我们这一代的偏得,在他们的培育下,北票一中考入各地名牌大学的不计其数,在朝阳地区名列前茅。

我上高一时,W老师是我的班主任。

W老师教数学,讲课非常清楚,口齿清晰,语言风趣,板书整洁。

她在上课前,总是先把黑板仔细地擦一遍。擦黑板本是值日生的事,在每堂课之前,黑板确实都“擦”过了。但王老师觉得还不够完美,要亲自再擦一遍,擦完以后,她还要到教室外面,把板刷刮干净,并把自己身上的粉笔灰掸掉。

上课时,W老师就再也不碰黑板擦了。她也不用尺子圆规之类的工具,就从黑板的一头开始写,下课时,保证写到另一头,那时若有照相机拍下来,每块板书应该就是一堂课的讲义。尤其是她讲立体几何课时,除了数字和符号,她不写一个字,全是立体图,到下课时,只见满黑板都是交叉的平面、透空的立方体,切开的锥体、漂浮的球体,栩栩如生、呼之欲出,就像一群正在飞舞的白色精灵,而给它们施以魔法的就是站在黑板前的W老师。

我第一次见到W老师时,没觉得她漂亮。由于我个子矮,被安排在最前排,天天仰头看她,越看越觉得她好看。因为她讲课讲到兴奋时,脸上会泛红晕,额头会放光,少年的我看她,就像看女神。越是接触她,听她说话,越能感受到她的智慧与幽默。甚至在她揶揄人的时候,你也会为她的聪颖而折服。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她的恋人才会放弃北京优越的生活条件回到偏远的北票和她白头偕老。

我非常爱上W老师的数学课。高一时,我的数学成绩最好,所以W老师特别偏爱我。

自八十年代初开始,教育部门开始重视文凭,带毕业班的老师必须有大学文凭,W老师被“留级”在高一。没有W老师教我,我对学习的兴趣失去了很多,但我高考时的数学成绩还是大学同学里最高的,被指定为数学课代表。若是她能跟班一起升入高二,还当我的班主任,我可能会考得更好一点,说不定能像她一样考进清华呢。

几十年的话说不过来,说着说着,才发现校长安排的摄像人员正在悄悄拍照。人家有专用设备,能从上往下拍。

与老教师阿姨们共同回忆老一中的黄金时代

桌上的纸是老一中的校园平面图草图。我在核对老邻居的位置。

北票一中南院土坯房教工宿舍平面图一角

我小时候住的那排土坯房是有走廊的。我家在走廊的堵头位置,挨着走廊门洞。

我要搞清楚的是,谁是我家的邻居。

S阿姨说,她家住在我家的隔壁,住了一段时间后,发现这个房间是羊圈,味道很大,就搬到另一间屋子去了。

但是我记得是与S老师家邻居,因为我从小和他家的孩子一起玩。

W老师的家不在一中院里,但她帮我在草图上画上一个方向标。

W老师快八十的人了,眼不花,手不抖,记忆力相当好,跟我聊起新西兰的地理特征、政治制度等时,还随口说出各种数字。我突然来访,她不可能是备过课了,肯定早就知道的。说实话,我对这些数字并不了解,比如新西兰的经度、纬度,国土面积,人口数量等。我心里盘算着怎么能找个借口出去一下,以便打开手机上网搜一搜,否则我看起来就像个不及格的学生。

正巧,有人过来提醒我该去会议室了。

吕文新
2017年9月整理于新西兰奥克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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