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路坪记》第一章第13节   姨妈家的老屋

1.

姨妈家的老屋在大路坪通往梅树的一条小公路边。以我的脚力,从大路坪中心小学,懒洋洋地步行到姨妈家的老屋,要三四十分钟。走在这条弯曲的公路上,我看不到一马平川的乡下田园风景,只有风吹起漫天尘土。不远处的断壁在飞起的尘土中紧逼着断崖,鸡鸣和犬吠隐秘在一个又一个的断壁后头。

公路对面的山上,几户人家星散地座落。大门敞开,狗在房檐下面趴着睡觉,小孩蹲在堂屋门前专心致志地玩耍,老人则在不远处的旱田里挥着锄头,跟年复一年的时间较劲。土砖砌的房子羞涩地躲在半山腰若隐若现,贴了白色瓷砖的房子则雄踞于山的顶部,在太阳的照射下光彩夺目。

绕过一个断崖,公路边几棵松树的后面有一个小卖店。店里没什么生意,店门口却门客众集,在这条绵长荒芜的公路上走了很久的旅人,多会把这里当成一个驿站歇歇脚,和其他的赶路人一起聊聊别人家的家常。店门口的松柏被尘土染成土黄。偶有一辆梅树方向来的客车疾驰而过,卷起一阵浓稠的黄雾,笼盖整条公路。小店躲在松柏的背后,既阴暗又混浊。

尘土散尽后,旅人们纷纷起身赶路,我们也继续前行。再转过一个弯,视野豁然开朗,一片没几棵菜的菜地伴着公路一起向前伸展。菜地的尽头是一个村庄,一口土塘越过公路在村庄的另一头静卧。姨妈家的老屋赫然立在村头。晒谷坪上鸡鸭成群。姨妈在偏屋的厨房和堂屋里来回穿行,厨房的黑瓦缝隙里,一条条青烟棉絮般往上冒,我仿佛已经闻到了诱人的饭菜香。

走至塘边,姨妈家的人声已经依稀可以听到。哥哥姐姐们跑出房门到公路旁迎接,姨夫一边做着杂事一边大老远和爸妈搭讪,姨妈则拿着菜勺,从厨房走到了晒谷场,用略带责备的尖锐的嗓门笑着说:

“怎么搞的,今天又这么晚。”

接过妈带来的水果后,姨妈和妈一起走进厨房唠起了家常,爸则询问哥哥姐姐的学习,末了和姨父敞开了话题。我是最坐不住的,通常连姐姐倒给我的茶都还没接到手,人就已经跑到土塘边闲逛去了。

这口土塘的正中央是一块巨石——我长大了才明白这种岩石的学名叫做石灰岩,是喀斯特地貌中最常见的一种——它活像一只恐龙卧在水中央。小时候,我一直以为它一定是一块足以震惊世界的恐龙化石,只是还没有被科学家发现。这个想法一直让我非常自豪,我甚至认定大陆坪就是恐龙的故乡,否则不会有这么多神似恐龙的“化石”。直到后来学了地理才明白,即便是恐龙化石,也不可能是连肉和筋脉都保存下来的这么大一块石头。正因这种啼笑皆非的崇拜感和自豪感,只要我来到姨妈家,首先要去的就是这口土塘。

塘里的水出奇的浑浊,因为村里所有的牛都来这饮水,洗澡。除了正中心的巨石以外,土塘的边上也有好几块从地里长出来的石头,仿佛是专为放牛人设计的。等放牛的人一走,我也喜欢去这些石头上坐坐。太阳把石头晒得滚烫。妈总吓唬我说,热石头坐多了以后会尿不出尿。也有村民会把鸭子赶到水塘圈养,山羊也经常自己跑下山到塘边饮水。塘边的湿泥地里,留下了各种动物的脚印。

土塘紧挨着一座山的断崖,崖壁上丛生着一簇簇细竹,灌木从和野草也繁茂葱郁,人们怎么走也走不出一条上山的路。在离土塘有一段距离的爬满了藤蔓的断崖边上,生长着一棵枝叶繁茂的李树。我只见过它一次,是姨妈和妈带我去的。乌红的李子吊满了枝桠,姨妈拿竹竿轻轻一敲,李子就像下冰雹似地哗哗掉落在水田里。这个时候稻谷已经丰收,只留下禾蔸硬扎扎地伫立在已经干涸了的田地上。在踩过禾蔸沙沙的响声中,在残留着稻谷香味的水田里,一个个李子沾满了泥土,紧绷绷地笑着,我随手捡起一个往身上擦了擦,咬一大口,真甜。不一会儿,姨妈和妈各提了一大袋的李子回到了堂屋前,一份一份地分好,等闲了的时候,姨妈还要翻过几座山给外婆和舅舅送去。

经过李子树再往前走,公路又开始蜿蜒起来。我爬上一块石头远远眺望,除了荒山和旱地之外,几乎看不见人家。一口巴掌大的池塘融入进这空荡荡的山景中。这是一个由石灰岩天然形成的池塘,池底倾斜,装着小半边死水,死水在太阳日复一日的曝晒中绿得发青,青过了山林中所有的植物。这是一口从没被人用过的池塘。

沿着池塘边崎岖的山路拾级而上,越过这个山头,可以遥望外婆家门口的那座丘陵。虽然说是遥望,真走起来也得花一个小时,郁纡折回的山路最能打发人的时间,我时常看到一些老人,或是荷一把锄头,牵一头黄头,或是什么也不带,独自走在这样的山路上,他们有大把的时间需要消磨。

2.

大姨家的饭菜非常可口,唯独盛饭菜的碗没有那么讲究。大大小小的豁口出现在一个个碗边,稍不注意就会割到舌头。饭吃到一半,有时还会发现碗边残留着没擦干净的鸡血或者鸭血印子,或是粘着一小片鸡毛。

午饭过后,一家人挤在客厅里其乐融融地开始聊天。客厅的四壁上,密密麻麻贴满了哥哥从小到大的奖状。我和哥哥姐姐横七竖八地躺在沙发上,要么玩牌,要么猜谜,爸做裁判,我们这个大家庭中,爸是最博学的。偏我最小,什么都玩不过哥哥姐姐,总是鼓着个腮帮子生闷气,然后一声不吭地冲出客厅,去地窖中拿几个红薯和玉米去厨房烤着吃。炉灶里还有余火,我把红薯埋在炉灰下面,拿一根细柴插进玉米棒,把玉米贴着炉灰烤。玉米粒在封闭的炉灶里头噼里啪啦地响,伴随着烟熏味,玉米的芳香阵阵袭来,不一会儿,我就从炉子里面拿回一个黑碳色的玉米。吃完一个玉米后,我的气也消了,于是顶着一脸黑印子回到客厅。这张滑稽的脸总会引起家人们的爆笑,姨父经常笑得喘不过气来,老是问我:

“这个黑妹陀是哪里来的呦。”

饭后,姐姐也偶尔带我去山上取野菌子。姐姐是个取菌子的高手,菌子的种类,喜爱生长的环境,以及取到的菌子有没有毒,能不能够食用,她一眼就能看出来。当她发现一个菌子后,我总是用比她还兴奋的声音尖叫。但我从来不敢自己取菌子,因为菌子生长的环境既阴暗又潮湿,所以根部总会有一团一团的蛆,至今想来都让人头皮发麻。

除了取菌子,姐姐还会带我去很远的山头扯春笋,她说只有那个山头的笋子又大又甜。有一天出门后,我们到了傍晚还没有回家,姨妈和妈担心得找到了山上来。姨妈大声呵斥姐姐,姐姐什么也没有争论,只是在姨妈发完脾气后笑着说了一句:

“阳马桶爱吃笋,人家好不容易来一次。”

说到我的喜好,姐姐总是特别放在心上。

念大学后,有一年暑假回家,外婆打电话给妈说甜高粱熟了,让妈去拿。听外婆说,这些甜高粱是姐姐今年南下打工前特意给我种的,姐姐一边撒种,一边对外婆说:

“阳马桶最爱吃这个。”

我突然想到了活泼,爱笑,爱打野语的姐姐带着我漫山遍野取菌子,扯春笋的样子,她总是一边严肃地教我哪些地方菌子、笋子最多,一边却护着我从来不让我自己动手。如今我早已大学毕业,不再有暑假,可甜高粱的甘甜却一丝丝盘旋在我的嘴边,我想尝一口,却怎么样也够不着。

3.

除了姐姐,姨妈也摸准了我的喜好,一碗正宗的大陆坪油泡豆腐是我的最爱。只要我去姨妈家,桌上必不可少会有一碗油泡豆腐。每次上这道菜的时候,姨妈都像生气似地把碗往我面前一推:

“咯,这是阳马桶的油泡豆腐,你今天要是不吃完……”。

除了经营好自己的小商铺以外,姨妈还要隔三差五地去外婆家里送东西,张罗喜宴,帮忙做非常粗重的农活,比如在每年八月份太阳最毒辣的时候下地掰玉米,或者用扁担把极重的农作物从山上的田里挑回外婆家。

姨妈、我和妈,一起去给外婆送生日酒席上要用的东西。扁担两头的铁挂钩牢牢钩住两个蛇皮袋子,袋子里面是各种菜蔬和酒水杂货。扁担在姨妈肩上有规律地上下摇晃。妈在估计姨妈挑不动的时候接过了扁担,还没有两步路,就不得不停下来休息。蛇皮袋子趴倒在地上,里面硬鼓鼓的,我试着抬了抬,却只拔出了蛇皮袋上的一根纤维丝。

今年五一回去看姨妈,看她额头上的一抹白发。漂亮的姨妈依然还漂亮。我想到那根纤维丝,突然想去通往姨妈家老屋的那段山路上走一走,依然是和姨妈,和妈。

姨妈家的老屋为了迁就爬坡的公路设计成了阶梯式的结构。晒谷坪紧靠挨着进村的村道,比村道高出一米,厨房建在晒谷坪的最里边,檐廊和住房又比晒谷坪高出许多。地面没有铺水泥和瓷砖,只有土夯得非常紧实,走在上面坑坑洼洼的。老屋就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一棵大树,和屋前高高低低的杂树长在一起。

不久后,老屋的李子树被砍掉了,紧接着,姨妈家在大路坪的街道上买了地修了房子,我再也没去过姨妈家的老屋,也再不曾吃到过那么甘甜的李子,肥嫩的春笋,以及鲜美可口的野菌子,就连老屋的轮廓,也模糊记不清楚了。而自从姨父去世后,似乎宣判着我再也没有机会去到老屋。

去年春节,姐姐和姐夫谈到要回老屋重建新房,说以后回来还是想住在老屋那边,我的心里突然多了一丝期待,每天都在期盼着,希望姐姐早一点在修新房子,因为我当年有太多记忆的碎片还来不及带走,必须经常走动,小心拾起,用心珍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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