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澡(第一章)

想写这个很久了,但觉得自己洗澡洗得还不够多,一直没动笔,今天忽然想起这个事来,觉得还是记一下好,人越来越老,等老到要别人帮着洗的时候,就没法记了。

我记事以前是如何洗澡的,当然我不记得了,只有靠我妈转诉,是添油加醋还是删繁就简,我也不知道,反正七十年代初大家条件都很差,估计当年我的澡也没洗舒服,因为怎么洗得澡我不记得了,但长痱子我是记得的,因为很痒,不舒服,我的小胖手东抠西挠的,洗完了一般还要扑痱子粉,我本来就白白胖胖的,再扑上痱子粉,跟案板上的准备做包子的面团差不多。那个印象太深刻,所以现在我一看到带糖霜的食品,比如带糖霜的面包、柿饼,不会先想到那层糖霜好不好吃,而是想到小时候的痱子粉。

那时候很多人早上起来刷牙漱口,都是拿个搪瓷缸子站在或者蹲在马路牙子上刷,一口的白沫子,吐了喝口水,再仰脖子呼噜呼噜地在喉咙里滚动,再吐出来,喷吐得大声干脆有力的人,还能给人一种豪气的感觉,这个到是给我很深的印象。

我们家的人好像没在大街上刷过牙,所以没见过我老爸这么豪气的作派,好像应该家里就有地方吐牙膏沫子的沫子吧?不然我为什么一直没见过他这么干?

后来才知道,那些在大街上刷牙、豪气地吐牙膏沫子的人,不是因为喜欢街上清新的空气,不是为了展示他们的肺活量很好,可以喷得铿锵有力,也不是为了一大早在街上看人来人往,大多是因为家里太仄陋,人多地少,没地方吐这口不得不吐的水,只好吐大街上了。

那说明我家地方还是不太逼仄哈。

至少还有地方倒水。

因为我妈说那个时候都是在脚盆里给我洗澡,没说要往街上倒水的事,看来当时我家条件还不错,至少有下水道。

那天又问了一下老妈,原来我们家居然有厕所,还有厨房,洗澡就是关上厨房门,烧水倒脚盆里,洗完了再倒厕所里,厕所虽然很小,但还是个厕所,能下水,至于那些肥料如何排入市政管网系统,我就不知道了,应该不是旱厕吧,难道是偷偷地接入了市政管网?

管它的呢,反正我记事以前,能洗澡,能在家里洗澡,澡都能洗,自然也不用去大街上刷牙漱口吐牙膏沫子,这个就很不错了吧?

但是,为什么我要长痱子呢?

有厨房有厕所,不用跑老远的公共茅房,再次再差的厨房厕所也是厨房厕所嘛,为什么我要长痱子?

因为没水!

也不是没水,是家里没通自来水,街上有,公共的水房,每天老爸挑两个桶去挑水,幸好不远,五六十米,他老人家小时候也在乡下,东北乡下,估计这点基本功还是有的,每天挑也没觉得什么吧,有时还不用每天挑,那个年代的人,每天用不了多少水。

但毕竟要去挑水,能分配给洗浴的水肯定就不多了,就金贵了,也不能天天洗了,更不用说像现在外面热了回家就冲一个凉的,一天可以冲好几个。

那时也没电风扇,更别说空调,再热也只有慈母拿把手摇蒲扇给孩子扇,不长痱子才怪,长痱子成了常态!

极热的夏夜,好像是傍晚家家户户在门口泼上水,让晒了一天的地面蒸腾掉一些热力,然后再每家每户把竹制的大凉板抬出来,放在自家门口地上,一家人就在上面睡,大街上,晚上怎么也要比屋里好过一些。

一家家的大竹凉板这么挨着排过去,一条街的人都出来睡觉了,妇孺老幼都出来睡觉了,帅哥美女也出来睡觉了,现在想想都挺壮观、挺让人激动的。

对了,为什么我们家有厨房厕所呢?

我是记不太清了,于是又问我妈,我妈说了,我想起来一点,原来那是一排两层的瓦房,那条街那个时候都还是瓦房,我外公从外地来做布匹生意,买下了这栋二层的小楼瓦顶房,底楼前面开门面做生意,后面和二楼住人,楼下一间卧室,楼上两间,也不算大,小商人的房子而已,但自然比一般城市平民的条件要好些,自然也安排了厨房厕所。

可是,这栋小门面楼最后也没归我妈,更没归我,因为公私合营了,先是变成了什么“经租房”,是不是这几个字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妈的发音是这几个音,后来就不知道变成谁的了,我父母的成分都不好,都是地主,那个敢去问?外公去了供销社工作,算是专业对口,他解放前是做卖布生意的嘛,也不敢问,国家都给你们一家解决工作了,我妈还是当年很比较抢手的工作,百货公司售货员,在那个物资紧缺的年代,能时不时地给家里搞点紧俏物资,都觉得不错了,谁还敢问这栋房子最后变成谁的了?

当然,最后都变成国家的了,也没有变成谁的私产,土地都变成国家的了,土地上的附着物自然也都是国家的了,比我外公家大业大的房子土地都变成国家的了,我外公还敢问?社会主义公有制,都是全民的,按劳分配。

那栋房子我没有住多久,我们家就搬新房子了,但是我还有记忆,长大了有一次路过那个地方,发现它已经变成市中心生意很好的商业口岸,那一条街都是各种商店和商厦,人来人往,我驻足观看了一下,指给旁边的朋友说那两间门面就应该是我外公当年买下的店面位置,现在看来,外公当年还是很有眼光的,因为过了三十年,这个位置还是那么适合开商店。

我记点事的时候楼下早都已经不卖布了,改成了一个皮匠修鞋店,那个时候修鞋的需求很大,破了补、补了再补,鞋底坏了也一换再换,直到鞋面都烂了,没地方可换,再也没有维修价值才不会再送到这来。

一双皮鞋,跟人老了要经常进医院似的,要进修鞋店好几回才能轮回。

再说回洗澡,根据我自己的模糊记忆和老妈的说法,除了要挑水这点不方便外,我小时洗澡至少是私密的,有尊严的,不用在大街上让人看到我白白胖胖的米其林身子,也不用向路人展示我的小鸡鸡。

这个很不容易的,稍为底层一点的、家里人口多,住房紧张一点的,洗澡都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南方不像北方,有大澡堂子。

夏天要是路过城中的一些小巷子,经常可以看到小孩子在街上的脚盆里洗澡,大人也不少,精壮的汉子,穿条内裤,就在巷子里的路边上,或者住的大杂院的天井里,打了肥皂站在院子里撩水洗,内裤本来是想遮羞的,可粘了水打湿了,贴在命根子上,鼓起一大坨,也不算雅观,间或再用毛巾伸进内裤里面轮一圈,擦抹一下,再撩水进去冲冲。

为什么要撩?没办法,大杂院里没打井的,也只有挑水,院子里没有水龙头,只有拿桶装了站在院子撩,水还是金贵,水量不够,得节约着洗。有些大杂院条件好,原本是大户人家的宅院,只是现在住了很多家人进去,多年前就打了井,如果还没枯,水质还能用,也还能将就洗,拿桶放下去荡几下,虽然水位没以前高了,绳子要放老长才够得着,但毕竟还有水可打,只是对打水的技巧些要求就高了起来,一般人给你桶也不会浪,打不了多少水上来。

但城市里人越来越多,地下水质越来越不好,特别是大杂院的公共的水井也没人去认真管理,脏了没人掏,水浅了也没人管,逐渐也都荒废了,好多干脆填了了事。

后来大杂院通自来水,有些人还保留了这个习惯,夏天照样穿着内裤在天井里洗,不过可以在龙头上接根管子冲,也可以撩开内裤冲小弟弟,不再像以前那么憋屈,痛快了许多。2576

那种瓦片房后面的厨房和厕所,住过的老同志都知道,阴暗潮湿,墙皮一般都是剥落泛硝,木门上面湿乎乎的,在四川这种地方,终年难见阳光,地上也是三合土,始终让你觉得湿湿的,当时我比较小,对自己家的记不清,但肯定存在大脑沟回的深层记忆里,所以直到现在,到一些小镇上的瓦片房后面上厕所时,进到那些阴暗潮湿的所在,总觉得我来过这里。

现在的年轻人,如果只是去那些旅游类的小镇游玩,已经不太好找这种厕所了,不,应该叫“茅房”,都为了旅游业改造了,要找这种感觉,去体验一下那种阴冷潮湿,可以在路过一些南方非旅游小镇时,去一些小饭馆小茶馆上厕所,贴了瓷砖的就不用去了,要找那种地面是三合土的。

不知道什么叫三合土?没关系,你看那种不是木板,不是瓷砖、不是水泥,不是塑料,颜色偏黑偏深灰,看上去像泥土,可又比纯粹的土地又要结实些的地面,一般都是三合土了。

可能是三合土有吸附性,主人家的居家气息会渐渐地浸漫进去,时间长了,再挥发出来,所以用那种土做地面的人家,你进去呆一会儿,都会感觉到主人家的气息和味道。

好了,说好听叫青瓦房,但青瓦是和白墙配的,那才好看,像什么徽商的宅院,青瓦白墙,门前一个碧波荡漾的池塘,那叫美,我们住那种,我一直在心里叫它“瓦片房”,我心里一直不喜欢这种地方,夏天热得要死,冬天冷得要死,下雨天潮得要死,梁上经常跑过耗子,还不防火,经常一把火能烧一条街。中国古人为什么不多建点石头的房子呢?我小时候一直在想这个问题,石头房子多好,冬暖夏凉,又不怕火烧。城堡就好,城堡就是石头做的。

这段人生的洗澡经历我只能想像了,因为是我老爸老妈给我洗,大概也就这样:在阴冷潮湿的三合土地面上,放上一个木制的大脚盆,关上掉了漆,颜色斑驳,吱吱作响的破木门,从旁边破厨房的蜂窝煤炉子上把烧热的水拎过来,小心地注入木盆,再从旁边的水缸里舀一些冷水兑上,伸手试试温度,觉得合适了,把我这个八斤重的大胖小子放进去,拿毛巾撩水擦洗,如果第一遍要打肥皂,第一遍的水就总量少些,把肥皂洗掉后,水已经脏了,再把我这个胖小子抱起来,把水倒掉,再重新放干净的水,再把我放进去清洗。

看来我还站不起来的时候,一般都是爸妈两个人给我洗澡才行,我妈个子小,木盆又沉,这么折腾估计她搞不定。满一岁多了,能自己站在木盆里了,估计她老人家才能自己操作,可以省一道倒水的过程,让小胖子站着打肥皂,站着冲两遍就完工。

哦不对,还没完工,还要扑上痱子粉。

后来记事了,怎么洗澡基本都能记得了。

上小学了,我们搬了家,从清瓦房搬到了楼房。老爸单位上修了新,红砖外墙那种,四层,两层办公,两层住人。本来狭窄的楼梯修在每层的过道尽头,两人对面过都要侧身,但办公的地方人来人往,上二楼都从那个楼梯走,时常觉得拥挤,所以单位上又在边上修了一个宽大的可以三人并行的大楼梯,只通二楼办公室。

我开始是非常高兴的,毕竟是住上楼房了,“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是当年美好生活的简述,除了电话没有,其它都有了。

等兴高采烈地搬进去了,我才发觉我的隐私没有了,那个时候大家都公平,领导住的也不比我们宽多少,我们家住三楼,分了里外两间房,我住外间,父母住里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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