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胶蔷枝的女人

Part 1

一个满是光斑的午后,小马里奥开着农耕机来来回回翻着地。他女人坐在农耕机后,往车斗里的机器口灌种子。

“快看,尼克。” 我撩起窗帘指着地里,“好一副‘夫唱妇随'的画卷呀! ”

“哈,你要是羡慕,和我一块剪草坪呀!” 尼克斜着眼朝我打趣道。

最近都是一阵晴一阵雨的天儿,杂草“失心疯”一般地窜长,尼克一周就得修剪一次草坪。不过,他并不舍得让我干这样的重活。只是光修剪房屋四周的草坪,就已占据了尼克大部分休息时间,如果加上外头那半公顷野草,按一周剪一次的频率,即便我们齐齐联手,也会忙成风火轮。

因此早在雨季前,我们就和邻居小马里奥说好,让他们在屋前地里随便种些农作物,或是夏季牛群需要的饲草。这样田地既不会空着,也省去了我们大量时间和精力。

收工离开时,小马里奥特意来敲敲门,告诉我们地里种上了小麦,又递上一篮自家的蔬果鸡蛋。

“该谢谢你们才对啊。” 我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有点不好意思。

“不,是我们要谢谢你们。” 说完,小马里奥便转身,往不远处的农耕机走去。

我和尼克倚在门口,朝车斗里的女人打了招呼,女人只微微抬手,就把脸转到了另一边。至今为止,我们和她没太多语言交集,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很多次遇到打招呼,对方也仅是挥挥手,算是礼貌性地回应。对于小马里奥的女人,我们可以说是一无所知。只听老房东里塔太太提过,她和小马里奥是小学同学,两人认识已经很多年了。

“尼克,明天咱们做个蛋糕吧。”

农耕机渐行渐远,我提了建议。

“礼尚往来,应该的。”

尼克心神意会地点了点头。

一把胶蔷 王屿/摄

次日午后我们做好一个芝士蛋糕,并放在冰箱冷藏。我们挑晚饭前的时间段送去马里奥家,也顺便在田间散散步。

山谷里牛铃阵阵,鸟语嘤嘤。田里渠路排排,洒满新生的种子。空气里很香,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我们走到小庄园尽头,拐到那条泥泞的徒步线上。这时只要转转头,便可以望见我们那间小白房子,房顶正升起一缕缕青烟。那些烟越来越淡,渐渐隐没在屋后黛色的山影里。

路旁两侧有不少胶蔷树,我拿手掌哗啦啦撩过一片树丛,手上带下不少黏糊糊的树脂。油绿色的树丛里,竟露出不少孤零零、干瘪瘪的果子,正摇摆不停,艺术品一样。

“亲爱的,乱摸植物可不好。” 尼克皱着眉头,压着声音责怪我。

“喔,我看着像杜鹃树,忍不住摸了一把。” 我嘟着嘴有点不满,“ 又没有毒!”

“手这么黏,待会怎么把蛋糕递给邻居呢!”尼克表情严肃,指指自己手上的蛋糕盘。

哎呀,我怎么会忘了这个!万一只有小马里奥的女人在家,她应该不好意思从尼克手里接东西。先前帮他们往城里亲戚捎东西,她每次也只把篮子东西递给我,完全没有尼克什么事。想到这儿,我下意识地把手指往衣服上揩了几下。尼克见状,无奈摇头,笑而不语。

很快,我们转到村主干道上,沿这笔直的水泥路走到对面山脚,就是马里奥家的房子了。迎面走来两位背包客,朝我们用英语打了招呼,并询问徒步路线的方向,尼克给他们指了指路。两人挥手表示感谢,又接着往山谷深处走去了。

“尼克,要是他们去马里奥家要水喝或者问路,小马里奥的女人会不会也一样不说话呀?” 我不禁好奇地问。

“这可说不好呀,亲爱的。” 尼克笑着说,“如果是拿葡语问路,语言上没什么障碍,她可能没这么羞涩吧?”

村路两侧的田野里,小马里奥家的牛群正吃着嫩草,牛铃清脆悦人。我突然一阵感动,牛颈上的铁铃,到底是牛的桎梏,还是农人的艺术?它们为什么能合奏出如此美妙的自然乐曲?

“尼克,我太喜欢这些牛铃了,怎么听我都听不厌!” 我蹦哒着向前跳了几步,再回来牵尼克的手。

“亲爱的,你手上还有胶蔷脂。”尼克一只手用力平衡住蛋糕,另一只手想挣脱我的魔爪。

一头母牛停止了吃草的动作,它好奇地扇扇耳朵,睁大一双圆眼看着我们,脖颈下的铃铛也随即静止。它与我们对视几秒钟,发现没想抢草的意图,又低头认真啃起来,颈上的铃铛叮叮作响。我看看田野四周,没看到马里奥家里的人在守牛。

不远就是小马里奥家的房子了。

才走上通往农舍的小斜坡,一群鸡就撒着腿跑了过来。第一次遇到这般奔放的鸡,我顷刻被逗笑得停不下来。那些鸡有些仰头打量我,有些啄我的裤头,还有些在交头接耳,似乎在讨论:这个人真奇怪呀,难道交朋友不应该主动一些吗?

长条形的白房子外头,停着我们熟悉的那辆多用农耕机。一只小白猫从房梁上站了起来,伸了伸懒腰,漫不经心地舔起了爪子。大门紧闭,没人在家。

马里奥家的猫 尼克/摄

“现在要怎么办? ” 我问尼克。

“要不,我们回去吧。” 尼克指指房顶的烟囱,“还没开始烧火呢,应该是还没收工。”

我们把蛋糕盘放在门口,便沿原路往坡下走。眼下开始降温了,回家的头一件事,就是往壁炉里添几块木头。这样的晴天,夜晚没云层遮挡,山谷里有时会降到零度左右。

忽然,从山坡处传来一阵古老的葡语歌谣,婉转又凄美,让人沉醉其中。我和尼克不由止住脚步。

“是小马里奥的女人吗?徒步的游客唱葡语歌的可不多呀。”

我轻声对尼克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听到动静,山头的歌声突然停了下来。不一会儿,只见小马里奥的女人从橡树林里走了出来。她一身藏青色衣裳,抱着捆细枝杈的柴禾,脚步极为轻盈,边走边望着谷底吃草的牛群。这时,鸡群像是见了亲娘的孩子,只只甩着大长腿、扭着身子奔向了主人。女主人被鸡群围得几乎没下脚的地儿,索性抱着柴蹲下来,温柔地拿葡语说了几句什么。

待她再起身走到屋子边上,我才看清楚她抱着的是一捆胶蔷树枝,并不是可以烧的柴禾。见了我们,她害羞地打了个招呼,把那捆胶蔷枝放在门口。鸡群蜂涌似地扑到树枝堆里,拿爪子刨来刨去,啄里头的干果子吃。

“谢谢你们!” 见到门口的蛋糕,她显得很不好意思。

“我们该说谢谢才是。” 我拿英语说。

“噢,不客气。” 她说着便打开其中一间屋子,看房顶的烟囱,里面应该是厨房。两只大肥鸡跟着闪进了屋。

我和尼克相视一笑。刚才在半山坡唱歌的,应该就是她了。再多说几句,女主人怕是更不自在了。

“再见!” 我们道别。

“再见。 ” 女主人抱着两只鸡出了屋子,再弯下腰,轻轻把它们放到地上。

再看看柴边的鸡们,好像对胶蔷果子再没兴趣了。我猜想,那应该不是鸡吃的食物。于是心生好奇,女主人会用这些树枝做什么呢?

“这些是用来干嘛的呢?” 我转身问这位女主人。

“用它烧炉子,家里会很香。”

她一只手拧着衣角,手指攒得很紧,像是努力搜寻着脑袋里的英语词汇。末了脸上一片红晕,又拿头巾一角遮了嘴巴。我想,兴许她还想起了被打断的歌声。

“谢谢你!” 我心里头还有很多疑问,却也不能接着为难她了。女主人随即进了屋。

“真是有趣的人,只是还是不知道她的名字。” 我一面走下缓坡,一面朝尼克感慨。

“这又有什么关系,来日方长嘛。” 尼克耸耸肩。

“尼克,胶蔷味儿真的很好闻呢,你快闻闻!” 我有些兴奋,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这位羞涩的女邻居,有一身不易被察觉的本事呢!

“待会让你扯一把,这样总行了吧。”尼克推开我的手,无奈地妥协。

我们穿过田野里的牛铃声,朝远处小白屋走去。马里奥家的房顶,也升起了袅袅蓝烟。女主人应该已经烧了炉子,在胶蔷香里准备晚餐了。

夜慢慢拉下帷幕,海风轻柔地灌进山谷,小路上散出一阵淡淡的香味儿。我学着小马里奥的女人,哼出了一阵古老的旋律。


Part 2

午后,我扫完壁炉灰,发现木柴所剩不多了。平日都是尼克拿小推车去柴房拿柴,推上一车柴大约可以烧三到四天。

山谷昼夜温差极大,降温又降得特别厉害。炉子生起来要些时间,等不到尼克回来取柴了。我去工具房推了独轮车,准备自己去柴房取柴。想到能替尼克分担些活,我感到非常开心,不禁边推着车边吹起了口哨。也许还能顺便扯上几枝胶蔷,按“胶蔷女人”(我们给邻居小马里奥女人取的名字)的方法烧在壁炉里,那种香气真的非常非常好闻。到柴房时,我的口哨弱了下来,因为发现草丛里有一包蓝色的东西。走近一看,是个蓝色的编织袋,鼓鼓一大包,似乎装有不少东西。打开一看,是两盒鸡蛋和十来个长着肚脐眼的大橙子。里面没有纸条和署名。

我四处张望一圈,并没看到附近有人。到底会是谁放在这儿的呢?小马里奥送东西时总会来敲门,再说前几天也才送了鸡蛋,应该不会是他。难道是村子里的村民?可我们目前只和马里奥一家有交集呀。我想了许久,都想不出谁会在这儿放东西。最终,我把编织袋连那车柴一起推回了家。等尼克回来,再商量怎么处理好了。

“啧啧啧,我亲爱的太太,您是怎么做到的?” 才一进门,尼克就发出阵阵赞叹,应该是看到了门口新垒的柴堆。

"嘿嘿,我很厉害吧!" 我一脸傲娇,他以后大约再不会说我“手无缚鸡之力”了。随即又想起那包东西, “尼克你快看,这些是在柴房附近发现的,我想是送给我们的,可又不知道是谁放的。”

“是不是小马里奥播种的时候顺便播了几个鸡蛋,这几天鸡蛋丰收了。” 尼克挠着头想了会儿,憋出来这样一句话。

我笑着打了他的手掌怪他没个正经。

“我也觉得和他们家有关。把东西放离房子这么远的地方,倒有点小马里奥女人的风格。 尼克,她可能在还蛋糕的礼。”  思索一阵后,我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第二天午饭后,我拿了瓶亲手做的野玫瑰酱,连同装鸡蛋的盒子一起,放进昨天那个蓝色编织袋里。我和尼克已商量好,由我再去趟马里奥家探个究竟。

牛群仍在田间自由寻食,牛铃声仍旧韵动山谷。走在田间村路,远远望得见马里奥家背后的矮坡上,几张洗过的白床单随风轻舞。

鸡群又一次热烈地欢迎了我。还是没人在家,我应该没撞对邻居休息的频率。我留下一张纸条,用英语写道:“我猜是你们送的礼物。谢谢。PS:胶蔷枝烧起来真的很香。” 后头加了我的名字。

几天后,我在入口处的荻竹林下发现一大包核桃,这次附带着一张纸条,上面的英语字迹很是好看,有些像胶蔷果舞蹈般的姿态: “谢谢,我拿玫瑰酱抹面包。喜欢。” 没有署名。

看来我的推断没有错,柴房边的鸡蛋和脐橙就是胶蔷女人悄悄放的。虽说她没署上自己的名字,我也是很开心,至少她喜欢我的回礼。

几天后的清晨,我拿着一盒巧克力登门再访时,仍旧没在屋子里撞上主人。一大群鸡和平常一样,围着我用它们的语言问长问短。我把东西放在门廊,拿纸垫在门上写道:“谢谢你,核桃很好吃。不需回礼。”

再后来,我毫不意外地在菜地边发现几盒鸡蛋,附带的纸条说: “非常感谢!巧克力很可口。我要去牧场三天,没人在家。 ”

从此只要我一回礼,她便只会回得更多更频繁。不知不觉间, 我用那些小小的纸条,和小马里奥的女人建起一种特殊的沟通方式。“传纸条”虽然极其原始,但双方都乐在其中。

慢慢地,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胶蔷女人的回礼点每次都不一样。有时在荻竹林,有时在老橡树下,最近一次是在我的“沤肥桶”边。不知道为何,她始终不愿意靠近屋子,但总会挑我留意得到的地点放东西。

真是个猜不透的女人哪。我常常感慨。

就这样,“她藏我找,互写纸条”的游戏从雨季初期进行到了年底。家里的冰箱和主人一样开心,因为应季蔬菜和鸡蛋几乎没有断过。我和尼克乡间的头一年,也因此多了不少乐趣。

礼物  王屿|摄

圣诞节临近,我也给亲朋们备上了礼物。给邻居马里奥一家的,是我托苏凌从云南寄来的一饼普洱生茶。正估量着包装纸的大小,外头麦西“喵喵”叫了起来。

“麦西,请在外面自己解决掉! ” 我眉头一皱,小猫不是逮了小鸟,就是小蜥蜴和小老鼠。可别往家里拖呀。

“喵……喵……喵……”  叫声越来越急促。听起来,小猫麦西有些心烦意乱,完全没有邀功的意思,貌似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

“哎呀!叫你不要抓太大只的!这下吃不下了吧?” 我放下剪刀,想去看看麦西抓的到底是什么猎物。

我走到露台一看,屋前橄榄树下竟有一只花母鸡,正在草地上悠闲地啄着草尖。再一细看,母鸡的双脚被一条麻线绑在一起。无疑是有人送的,这样聪明的绑法,鸡相对自由又跑不了多远。

橄榄树下的猎物体积相对较大,看起来又一副淡然无比的神态。麦西受到了震慑,元气大减,不知如何下手,只得翘起尾巴焦虑地来回踱着猫步。

不远处的树篱下,还有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有两盒鸡蛋,隐约还有张纸条。我上前开袋取出纸条一看,熟悉的字体引入眼帘:“祝圣诞、新年快乐。” 一如既往的没有署名。

我有些无从适应: “难不成我的女邻居让我杀鸡过年? ” 上一次杀鸡,还是在十几年前,由母亲指导,抖手抖脚地进行的。我难道要再次挥起屠刀不成?不,决不能收下这份大礼!

从麦西叫声的时间判断,胶蔷女人应该还没有走远。我跑到屋前一看,只见她正轻轻地穿过田野,边哼着歌边往牛群方向走去。

等不到尼克回来商量了。于情于理于内心,我都不忍亲自了结这只鸡。毕竟,冰箱里那些鸡蛋就有它的贡献哪,杀鸡取卵的事万万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更让我犯愁的是,这鸡关在家里,小猫麦西要闹翻天;留在外头过夜,后山的狐狸又会来盯梢。

我把麦西关进屋子,趔趄着捉到那只鸡就往马里奥家赶去。我得趁她还在视线内,赶紧把鸡给送回去! 我抱着鸡几乎用跑的速度,远远地在后头追赶胶蔷女人。好在她是往房子方向走,要是进了山,我这趟估计又白跑了。

我和鸡气喘吁吁地赶到时,她正在院里的草坪里拿菜叶喂鸡。

“你好! ” 她主动打着招呼,面色仍旧害羞。

“你好……这……是给我的吗?” 我抱着鸡,喘得厉害,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我在网上读到,中国人喜欢用老母鸡煲汤。” 她扯了些菜叶,眼神慈爱地看着蜂拥的鸡群抢食。

“我……可以不杀它吗? ” 看着鸡群和她相处的瞬间,“杀”那个字我差点没说出口。

“不介意的话,我帮你杀好行吗?” 胶蔷女人的英语较上次见面,有太大的进步。

“不,不,不。鸡蛋我收下了,鸡我实在……不行。” 我索性把鸡腿上的麻线解开,放它回归了鸡群。

“你们中国人都喜欢喝茶的吧?”胶蔷女人红着脸微微一笑,“我喜欢亚速尔群岛产的绿茶,要不要喝一杯?”

邀请来得太突然,我虽感意外,又鸡啄米似地点点头。同时心里一阵轻松,看来送普洱茶的主意不会错到哪儿去。

女主人转身进屋,拿出来一套蓝白色南葡本地陶杯,放在廊间的阳桌上。

她给我拉拉椅子倒上茶水后,自己也轻轻落坐下来。之后她缓慢地用着不太熟练的英语解释,每年冬天她都会杀一些老鸡,次年春天再孵一些新的鸡群。

她让我把这只鸡先寄养在她那儿,待我想好自己杀或者是她帮忙杀后再告诉她。我怕“送礼被拒”后她有损尊严,只得遵从她的意见。

“你知道吗?我背后叫你胶蔷女人。” 我泯了口茶任齿间的茶香流转,微笑地看着我的女邻居。

“是吗? 那样很美呀。”  她拿手掌捂住整张脸,很开心。

彼时,午后太阳的光束,茶的热气齐齐映上了她麦色的笑颜。空气里一阵淡淡木香。

胶蔷 王屿 摄

注释:胶蔷也叫岩蔷薇,是维森蒂娜海岸最常见的四季长青灌木。花瓣如揉过的纸状,花蕊四周带斑点,也有纯白花的品种。作者和胶蔷女人,都喜欢带五个斑点的花朵。胶蔷的茎叶分泌一种芬芳的劳丹脂,被很多国际大牌用作调制香水。但这种树脂同样易燃,某种程度助长了伊比利亚半岛肆掠的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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