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上的卡林巴

每一只小麦草里的萤火虫,每一条手上的掌纹,如果没有你,他们就都没有意义。——OGNI COSA

文 | 岫月

离开维也纳的时候,我对面坐着一个颇为帅气的金发年轻男子。

“其他隔间都满了。”他对我柔和地笑笑,也不待我同意便坐了过去。

旅途中突然偶遇什么不速之客本是常事。我没搭理他,依旧望向窗外。

车上手机没有信号,只能看看景打发时间。波罗的海的国家,建筑总是那样的砖红瓦和青铜尖顶,见多了也不觉多新鲜。可到了奥地利,小镇的房子便有些活泼起来,房顶多是五颜六色又小巧玲珑的,偶尔窥见一两个教堂,也是秀气可爱的,灰色的钟塔上落着一点雪。

对面男子也颇为无聊的样子。

一个人旅行,手机没信号,没带书。

我和他对上视线,笑一笑,装作看手机的模样,然后打开相机对着黑漆漆的窗外随便拍了一通,却在相片中窥见一丝浅粉,不觉有些诧异。

原先以为天还黑着,我便没仔细看,现在才发觉原来不是,只是云层太厚了。

奥地利的群山在地平线处高低起伏,山峦有着美丽的弧形。浅浅的朝霞,就从云层和山峦的缝隙中投了一线光芒。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粉色的朝霞,像是粉色的云海之上又镀了一层金,绚丽地染红了半边天。

我看着新拍的照片,却鲜有几张满意的,不觉摇头。

对面的男子大约觉得我自娱自乐的模样有些好笑,咧了咧唇角。

我指了指他后面,示意他去看身后的朝霞。

想必他不是第一次见了,却仍觉得惊喜,也掏出相机去拍。

男子半侧过身,对着窗外。初升的日头光芒还很柔和,透过他的金色发丝映射下来,在他额上留下淡淡一层翳影。他努力挤着眼睛拍了一张照片,忽然眼神一瞥回转身来。

我盯着他看太久了,我惶恐地想,这不礼貌。

正想道歉,却见他迟疑了一下,斜着身子,微微倾着唇角,露出俏皮的笑容。

身后映照着淡淡的蓝粉色。

有那么一刻,我觉得自己仿佛见到了画上的维纳斯。

一个会同我微笑的维纳斯。

我举起手,比划着相框。

若能将这样的景象收进相机里该多好。

“我能给你照一张相吗?”我问他,“不会用于任何途径的公开发表,也可以将照片发给你。”

他笑道:“那你也要让我照一张,中国美女。”

他的英语有些口音,却不像中欧的发音。也许是浪漫的法国人?可显然那口音也和法语并不非常相像。

我一口气拍了许多张,放下相机,示意他可以拍我了。

他让我坐到有朝霞的那边,站到隔间外,换着角度反复拍了几张,似乎并不满意。

想来也是,我可不是无死角的维纳斯,自然没有他那样上镜。

男子拿着相机比划了一会儿,走回了隔间。我以为他拍好了,却见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木块一样的东西递给我。

“这是什么?”我问他。

“是一种琴,”他说,“它有很多名字,肯尼亚人叫它Kalimba,津巴布韦人叫它Mbira,而在刚果,人们则称它为Likembe。”

我掏出手机,请他在词典上输入这些词。

“你可以弹一下吗?”他问我。

我一愣:“可我不会弹。”

“我教你。”他一一指给我每个键上贴着的音阶,然后给了我一张琴谱。

“这太难了,我都没有听过……”我拒绝了一半,突然有些好笑地发现那支谱子下面还有歌词,是英文版的小星星。

“你没听过?”他笑了。

“听过。”我老实承认,对着谱子开始寻找琴键,磕磕绊绊地弹了起来。

男子却又拿起了相机。

我心里明白,他是嫌我刚才姿势太僵硬,才想让我转移注意力好抓拍。

不过这琴也的确有趣,像是我幼时在陕西夜市里买的埙,只要有谱什么人都弹得吹得,声音却空灵动人不亚于那些昂贵的乐器。

我把琴还给他,正要告诉他自己下一站转车,却见他也收拾起了东西。

一问之下,原来他也要去哈尔施塔特。

“我还以为只有亚洲人才喜欢那个小镇。”我笑道。

果不其然,哈尔施塔特只是他众多小镇路线的其中一个。他显然是个经常旅行的人,制定的计划周密复杂,连萨尔茨堡附近的几个小村庄也没有放过,甚至后面还有爬雪山的行程。

我告诉他,自己一个人不敢去人太少的地方,他似乎有些遗憾,却也没说什么。

奥地利中部的小城飘着雪,寒风呼啸,火车站里忽开忽关的自动门完全没有挡风的作用。

我瑟瑟发抖地告诉他,这是我在欧洲见到的第一场雪。

他似乎很高兴:“你们的文化里,是不是一起看初雪的恋人就能够长长久久?”

“那是韩国文化。”我无奈地靠在柱子后面避风,“而且我也没有什么可以一起看初雪的恋人。”

他笑笑,坐到一旁的长椅上,又掏出那只卡林巴琴,拨弄了两下。

他倒是不怕冷,我轻轻跺着脚,幸好今天早上化了妆,否则现在脸一定会冻得通红。

太失策了,我想,出行前只查了目的地的天气,却忘记了看转车点的天气。

谁能想到一个中转的小城竟然这么冷啊……

正懊恼着,身边却突然传来了音乐声。

听了一句,我便认得,是手嶌葵的《别了夏天》,我很喜欢的曲子。

便不由跟着轻声唱了起来:

光る海に かすむ船は  

海面微光 船影朦胧

さよならの汽笛 のこします

离别的汽笛 萦绕于耳

ゆるい坂を おりてゆけば

坡道平缓 若我走下

夏色の风に あえるかしら

夏风之中 是否能见到你

后面的日语歌词我不再记得,也就哼不下去,只靠在柱子后面默默听着。

他并没有停下的意思,一曲终了,便又弹了一遍。

听着卡林巴琴,突然就想起刚来欧洲的时候还不敢走夜路。同组一个日本学姐听了之后,就说她晚上可以骑自行车带我。于是那一天,在尚不熟悉的小城,坐在学姐的后座上,从城这头晃悠悠地转到那头。

她说要听歌,我们就对了半天歌单,最后只对上了这一首歌。我查了中文的歌词,坐在后面唱给她听。那正是夏天的傍晚,天空清朗,不冷也不热。街上没有什么人,我就这样在欧洲的街上唱了一路中文歌。但事后想的时候,往往并不记得那天究竟干了些什么,只记得车后座很硬,又骑在石砖路上,腿上硌得青一块红一块,几天之后才消。

我笑着把这段故事告诉他,抱怨欧洲的路全是砖石,不适合骑车。

“都是几百年的路了,怎么好说换就换?”他笑。

“我去过日本,”他又说,“有一家咖啡店当时在放这首歌,我很喜欢,就学来了。”

“很好听。”我笑道。

我望向地平线上的山峦——已经全是雪山了,随着云层的渐渐退却露出尖耸的山峰。

“你是摄影师吗?”我问,“还是音乐家?”

他仿佛突然想起我们还没有相互介绍过,赶忙伸过手:“吉安 · 德卢卡。”

原来是意大利人。

“特莉丝。”我去握他的手。

“我还在读研究生,专业是地理学。”他笑道,“但是经常兼职去当摄影师,有时候也做导游和司机。音乐是个人爱好,我有时候会从非洲进一些琴卖,但只有一个人忙不过来,后来就不卖了。”

“真厉害,这么多兼职。”我感叹道,“我就还在花父母的钱。”

“中国传统?”他嘲讽道。

我咧咧嘴,有些尴尬地笑。

“特莉丝是你的……”

“英语名字,词源是希腊语,是‘夏末’的意思。”我知道他要问什么,“中文发音对欧洲人来说太难了,所以我们经常用自己起的英文名字。”

“那你的中文名字是?”

“吴念珺。”我一字一顿。

“WU……”果然他说了一个字便卡住了。

“NIANJUN.”我缓缓重复。

他好容易学会了,却还是叫我特莉丝。



哈尔施塔特,奥地利群山之中的小镇。要从维也纳换乘两次,再搭一程游船才能抵达。

因为疫情的缘故,我们并没有遇上多少亚洲人,哈尔施塔特的游船也显得略有些冷清。

我掏出手机,贴在窗户上照相。

“不用相机吗?”他问。

“每次都调参数太麻烦,”我笑道,“等到看见值得拍的景再用相机吧。”

“你去盐矿吗?”他问我。

哈尔施塔特的山腰上有一个古老的盐矿,几乎有着千年历史。

“别诓我,盐矿冬天不开。”我笑道。

“盐矿门口有个很好的观景台,”他补充道,“如果你喜欢摄影的话。”

“好啊,如果有时间就去。”我回答。

街上的行人不多,旁边的商家倒还在正常营业,里面卖的多是当地人自己做的工艺品:浴盐、手工香皂、巧克力、风铃、木雕。

我拐进一家店,转了半天,拿起一个小驼铃。

“Guten Tag!”我走到店主面前,付了账,顺便同她聊了几句。

他们最近生意不是很好,但并没有为此苦恼,反而很享受这样清闲而无人打扰的生活。

这些欧洲人……我摇头暗笑。

“你还会德语?”吉安一出店门便惊讶地问。

“在德国上学,所以多少会一点吧。”我笑道,“你别这么看我,我可不会意大利语。”

“真的不会?”

“真的,我只会说Ciao,其他什么都不会。”我晃着刚买来的铃铛。

“那也算会一点儿嘛!”他笑,“你在哪里上学?”

“Ruprecht-Karls-Universität Heidelberg,”我立刻意识到自己说了德语,“海德堡大学。”

“人文学院?”

“你怎么知道?”我看到路边一直胖乎乎的橘猫走了过来,掏出相机拍它。

“你一看就是学文学的人。”他笑,“保持那个动作别动!”

“啊?”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按下了快门。

“不好意思,刚才的景象太棒了,一时没有忍住。”他双手合十向我道歉。

“小心我收你钱啊,我当模特很贵的!”我笑。

“你要多少?”他竟真的去掏口袋。

“停停停!”我按住他,“你听不出来我在开玩笑吗?”

他摇头:“可我没经过你同意就拍你了。”

“那你可没经历过中国的人海,想不拍到别人都难,我早就习惯了,你随便拍吧。”我笑着摆摆手,“回头记得把照片发我。”

“我可以加你的脸书吗?”他低头去看刚才的照片,身后是灰色的石头教堂,不远处坠着金色太阳形的旅馆招牌。

天是青色,云在阳光的照射下呈现出阴面和阳面,从群山之上飞快地飘过。

这种时候,有个帅哥问你的联系方式,一般人总是很难拒绝。

“我不用脸书。”我笑嘻嘻地回答。

“你们中国人用……微信?”他想了想,“我下载一个吧。”

“不用,我给你邮箱吧。”我笑着阻止他。

我们从小镇的这头走到那头,走过人骨室和教堂墓地,路过彩色的房子和长着青苔的石雕,路过栏杆旁的天鹅和懒洋洋的猫咪。走到停车场的时候,我指着身后的教堂尖顶告诉他,这就是中国人最喜欢的明信片角度。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构图的确不错,要我在这里帮你拍一张吗?”

我看了看四周拍照的亚洲游客:“不用了,我不怎么喜欢游客照。”

“特莉丝,”他忽然凝神,“你有没有听到水声?”

我也安静下来,果然听到上方传来隐隐水声:“有瀑布?”

“我们去找瀑布吧!”他笑。

“好啊!”

我们跑上停车场的顶层,果然看到一道瀑布从山腰垂下,水珠溅在下方的公路上,洇湿了一大块路面。

“可惜了,这条马路有些煞风景。”我们笑。

下午三点,我们开始沿着山路向上攀。

路上有雪,地有些滑,我不擅长攀爬,放满了速度。

吉安先爬了上去,站在路口举起相机。

“喂,这样拍照显腿短诶!”我抗议。

他指向我背后,我回头,山路两旁是削长的红色杉木,山下青色的水,还有远处的雪山。

“好吧,我就是路人甲。”我笑了笑。

“要我扶你吗?”他走到我身边。

“不用,要不你先上去吧。我不是很擅长爬山,”我坦诚道,“让我在后面慢慢爬就好。”

“可你一个女孩子在山上不大安全吧?”他不放心。

“这座山加上我们总共能有十个人吧,”我笑道,“遇到危险的可能性比城市里还小啦!”

他还是不放心,结果由于我的速度,我们到最后也没爬上那个观景台。

“没关系,山路上的景色也很好看!”回火车站的渡轮上,他安慰我。

“我倒是没关系,但你要是一个人就能爬上去了。”我有些抱歉。

“我是自愿的。”他笑笑,低头看相机里的照片,“你接下来去哪里?”

“我回维也纳。”我回答。

“我下一站要去圣沃尔冈,”他说,“拍摄《音乐之声》的地方。”

“我知道,你说过。”

“我会发照片给你的。”他笑道。

“多谢了。”

我们坐在火车上,一时无话可说。

“要听歌吗?”他忽然从包里掏出了那只卡林巴琴。

我点头。

他轻轻弹拨木板上的金属薄片,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是一首我从没听过的歌,虽然卡林巴琴能让所有的乐曲都像风铃一样清脆,但我还是大致能猜到这原本是一首有些低沉的歌。

“这是什么歌?”我问他。

“这是一首意大利的歌,歌名是OGNI COSA”,他笑了笑,“意思是‘everything’。”

列车长的声音从喇叭上传了出来,是用德语和英语的报站。

“我要在这里转车了,”他说,“addio!”

我猜addio是再见的意思。

“Addio!”我挥手。

“瞧,你现在会两个单词了!”他笑着拎起行李,走下了火车。

我坐回原来的位置上,忽然发现那只卡林巴琴正放在我面前的桌上。

我一把抄起那把琴,跑到火车门口:“喂,吉安!你琴没拿!”

车站外早就没有人影了。

火车响起汽笛,车门渐渐关上。

我拿着琴,一筹莫展。我只留了自己的邮箱,并没有问他要联系方式。

等他给我发照片的时候在告诉他吧,我默默想着,拨动了琴上的按键。

卡林巴琴发出清脆的响声。



内卡河畔的海德堡,坐落着德国最古老的高等学府。

再次见到吉安,是某天下课的午后。

我走出教室,忽然看到他靠在教学楼的门廊上和人聊天。

说实话,我对欧洲人有些脸盲,所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照片才确认是他。

“特莉丝!”他看到我,站起身来热情地拥抱我,然后亲了一下我的脸。

“这是……贴面礼吗?”我第一次被亲人之外的男性亲,感觉有点怪怪的。

“你觉得是就是吧。”他笑道。

虽然问了一句,但我知道贴面礼是亲脸颊两侧,而且不会真的亲到脸。

被人占便宜了,莫名有点不爽。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我问他。

“我的导师还没布置新任务,我就顺路来德国玩了。”他笑道,“然后我就想过来碰碰运气,看来我运气不错。”

我请他到学校附近的咖啡馆:“你的卡林巴琴落在我这儿了。”

“知道,”他笑道,“那是送给你的礼物,谢谢你让我拍出这么好的照片。”

他一边说,一边递给我一个信封。

我拆开看时,里面是我的照片,竟然还有不少:“你什么时候拍了这么多照片?”

“因为你很好看啊!”欧洲人夸人总是这么直接。

“你用邮箱发给我就好了,怎么还都洗出来?万一遇不到我呢?”

“所以我在这旁边定了一个星期的旅馆,”吉安自豪地笑道,“总会遇见一次的吧?”

“你是跟踪狂吗?”我皱眉。

“因为我喜欢你啊!”吉安放下手中的咖啡,“我很久没有遇见过让我见过一次就忘不掉的女孩了,但我听说中国女孩都很含蓄,所以我也不知道应不应该这么直接跟你说。”

我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你们意大利人不都是很浪漫的吗?什么烛光晚宴、红酒、鲜花都没有吗?”

“啊……你喜欢这样的吗?”他似乎有些懊恼,“那我要不要重来一次?”

“别别别,这还是玩笑……”我总觉得这个人不是很适合开玩笑。

“那你怎么说?”他期待地望着我。

“你都说了,”我耸耸肩,“中国女孩很含蓄。我就尽量直白地告诉你好了,我对你的印象很好,但我们的传统和你们不大一样,所以我不会和只见过两次面的人交往,搞暧昧也不行。”

“这样啊……”他转着咖啡的杯柄,“那也就是说我还有希望?”

“你这么理解也行。”我想了想,现在的回答也只能是这样。

“你下个星期忙吗?”他问。

“还行,怎么?”

“陪我在德国转转吧,”他说,“我可以出导游费!”

“算了,”我摆手,“就当是你送我琴的谢礼好了。”

我带着他去了内卡河边,给他指山腰上的古堡与河上的老桥。

那天风很大,没有束住的长发四处飞舞。海鸥低低略过河面,站在我身旁的石质扶栏上用喙梳理着羽毛。夕阳透过海鸥白色的羽毛,是淡淡的金粉色。

“真好看。”他感叹道。

“去过这么多城市,我还是最喜欢海德堡,这里就像家一样。”我笑道,“很多文人都赞美过她,歌德说,这是一个能让人将心遗失的城市;海涅也说,单单想到这座城,就让人振奋不已。”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晚霞渐渐变成了暗紫色,古堡下亮起温和的橘色灯光。

“走吧,我带你去Zum Roten Ochsen,”我拉他的袖子,“我们叫它红牛酒吧,经常下课之后去那里吃饭。”

“红牛餐厅?”他笑道,“这名字挺有意思。”

“如果你看过xfun吃货俱乐部的话,就应该听说过这家店,里面的Jason曾经在这里约会过。我下午已经预定好座位了,现在直接过去时间正好。”

“哇,你想得好周到!”他感叹。

“美食也算旅行的一部分嘛!”我笑了笑,“对于我们中国人来说,欧洲就是美食荒漠,不过德国还是有几样菜很好吃的。”

“是吗?那中国菜最好吃的是什么?”他好奇道。

“当然是川菜!”我叫道,“没有辣的人生就失去了四分之四的乐趣!”

“哈哈哈哈哈……”也不知他有没有听懂我的中式英语,总之这句话似乎让他很开心。

“我们明天能去那座古堡吗?”吉安一边翻看菜单一边问我,不过以他翻看的速度应该没怎么看懂。

“没问题,我明天没课。”我回答道,给他解释了一下菜名,一边问他有没有忌口,向侍者要了两个时令菜。

“我想去看看伊丽莎白门。”他说。

“啊,那个,那是腓德烈五世给伊丽莎白皇后的礼物,据说是在一晚上建成的,又叫一夜门。据说在门下合影的……”

据说在门下合影的情侣会缔结美满姻缘。

这小子是故意等我说这句话的吧。我不理他,默默啃我的肘子去了。

这一个星期过得很快,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有点喜欢他。个子高、深邃五官、金发碧眼、说话风趣,还会弹琴和摄影,多少符合女孩们对白马王子的幻想。

当然,也符合PUA,这才是我害怕的事情。

在这一个星期中,我除了陪他旅行,还联系了在意大利的友人,请他帮忙核对一下吉安的信息。碰巧的是我友人的导师刚好是他的伯父(两人的姓氏一样),我几乎立刻就得知了他的各种信息。

吉安没有说谎,那也许他说喜欢我也是真的。

我兴许可以试一试,即便他说的话只是一时兴起。

至少泡到一个大帅哥,应该还是我占便宜吧。



普罗奇达是一个安静的岛屿,街上遍布古老而鲜艳的民居,仿佛能令人回到19世纪拉马丁所写的故事中去。

吉安走的时候,我去机场送他,那时候意大利已经有了第一例确诊。

“你回去小心点,没事不要随便出门。”我嘱咐他。

吉安却仍旧大大咧咧的:“没事,不就是流感吗!”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就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不到半个月,吉安就告诉我,他在那不勒斯被隔离了。

他的导师接触了确诊病人后,出现了发热症状,因此他也在自我隔离。由于意大利的患者过多,根本轮不到他去做检测,只能先隔离着。

我跟他打电话,他说感觉最近似乎不是很好,有点咳嗽。我问他什么时候能去做检测,他说等通知。

“要我过去吗?”我听说他一个人在那不勒斯也没有亲友。

“不要,”他立刻拒绝,“这边很危险,尤其对中国人来说。你如果担心我的话,就赶快学会怎么弹卡林巴琴,然后弹给我听吧。”

我就掏出琴,照着电脑上的谱子,磕磕绊绊地给他弹《吹梦到西洲》:

既玄冥不可量北斗

却何信相思最温柔

顾盼花发鸿蒙 怦然而梦

你与二十八宿皆回眸

吉安问我这是什么意思,我一时竟也说不上来,只告诉他是一支南朝乐府的民歌改编而来。

“要是能当面听到就好了。”他感叹。

“等你病好了,我就弹给你。”我笑道。

吉安终于做完了检测了,两次都是阴性,得以解除隔离。但他还没法离开那不勒斯,也还病着。

我在德国,每天学一支曲子弹给他听。

终于,春假的时候,我定了去意大利的车票。

“你是不是脑子抽了?”同学问我,“虽然德国也不怎么样,那也犯不着去意大利找死吧?”

我带着口罩和酒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就出门了。

到了意大利,我才给吉安打电话。

吉安听起来有点生气,但还是立刻跑出来见我。

在车站等他的时候,一群意大利少年路过我,看到我带着口罩,隔得远远地对我喊着什么。

我听不懂意大利语,但“冠状病毒”这几个字在欧洲各国的语言里发音都很相似。

随他们去吧,我没有惹事的必要。

但他们不光没有走开,还冲着我唱起歌来了,虽然我听不懂,也当然明白不是什么好歌。

我不打算搭理他们,在哄笑声中转过身去,背对他们。

没想到其中一个少年竟然走了过来,看样子是想冲我吐口水。这还大白天呢!我向后一躲,伸手就去够书包侧兜里的瓶子。

可我还没来得及动手,边上就冲过来一个人影,“砰”一声将那个少年打倒在地。

是吉安。

他很愤怒地冲那个少年喊着什么,我也听不懂。

警察很快来了,因为吉安打断了那个少年的鼻子,我还陪他走了一趟警察局。

“你知道他们在说你什么吗?”吉安离开警察局的时候还很愤怒。

“大概知道。”我笑了笑,给他把口罩戴好,“虽然最难听的词肯定都听不懂。”

“你不该让他们这么说你!”他说,“你一开始就应该反抗!”

“你说得倒容易,我可不能一拳打断他的鼻子。”我想了想,“可能这也是中国人的习惯?永远对别人礼貌,不喜欢生气?至少中国女孩总是被教育要温柔听话、不能打架、不能说脏话,我虽然不想做那样的女孩,但有的时候还是会服从以前的习惯吧。”

“那可不行,”他摇头,“在欧洲,总是谦让是会被人欺负的。”

“我知道。”我叹气,“也不是所有中国人都像我这么懦弱,我就是……不想生事。”

“决定了,”他忽然拍拍我的头,“我来教你怎么反抗别人。”

“你到底会不会撩女人?这种时候不应该说‘让我来保护你’吗?”我笑着锤了他一下。

“那么,你需要我保护吗?”他笑。

我摇摇头,掏出手机,给他看上面的报警记录,又从书包侧兜里掏出防狼喷雾。

“这东西里面的所有成分都是合法的,”我摇了摇那个喷瓶,喷出一缕红色的烟雾给他看,“但能让人睁不开眼,这个颜色还洗不掉,是不是很实用?”

他无奈地摇着头笑了。

“我包上还有自动报警器,”我给他指包上挂着的链子,“如果有人抢我的包,带子这个地方断了就会自动报警。”

“还有戒指,戒指头是钨的,能划开玻璃。这个钥匙链,上面的中国结是伞绳,全部展开有两米长。”我抬起手,又从包里掏出小爪刀,比划了几下,“我笔袋里有一只笔是小刀,这一把的长度也不到管制刀具,但用起来很顺手。”

“哈哈哈哈哈……”他看到小刀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后大笑起来,“真有你的!这就是中国功夫吗?”

“才不是呢!中国功夫可比这厉害,要是我会功夫,就能赤手空拳放到你了!”我笑道。

“像《花木兰》一样吗?”他故作吃惊。

“是啊,像花木兰一样。”我拿着小刀甩了个八字,“你等着吧,等我学会了功夫就成现代花木兰了!”

“好好好花小姐,”他立马窜到两步开外,“快把你的刀收了吧,你会把外国崇拜者活活吓死的。”

“哈哈哈这么胆小还做什么崇拜者?”我嘲笑他。

“就是胆小才崇拜嘛!”

“我们去普罗奇达吃饭吧?趁现在还有船。”

“好啊,我跑了这么远来接你,你今天要请客!”

“我请我请!我这就去买船票!”

……………………

坐在船头,看着地中海的阳光洒在层层叠叠的彩色小屋上,旁边的吉安递给我一杯柠檬苏打。

我忽然觉得,疫情其实没有这么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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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是2月中旬,请自动把时间带入2月10日的欧洲。因为我写的时候完全没想到欧洲疫情后来会这么严重,所以后面才这么雷,我不是故意烂尾的……

写完这个的之后两天意大利就封城了……但构思的时候完全没想到……所以……这种以身犯险的行为非常少女脑,非常不提倡,疫情期间请老实呆在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