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小姐》|瓶中花朵:当代贵族名媛的真实生活记录

东汉学者应劭在《艺文类聚》一书中讲过一个东食西宿的故事,齐人有女,二人求见。东家子丑而富,西家子好而贫。父母疑不能决,问其女,定所欲适,难指斥言者,偏袒,令我知之。女便两袒。怪问其故。曰:“欲东家食,而西家宿。”此为两袒者也。

故事中的女孩子想在丑而富的东家吃饭,美而贫的西家困觉,总体而言就是两手抓,两家好处都不放过那种。这个故事非常精准的总结了那些精致利己主义者们的性格。也暗合了洪晃小说《张大小姐》中的主人公--张大小姐的行事风格。

洪晃的小说《张大小姐》,书如其名,写的是一位当代贵族女子的人生故事。

京城名媛张燕是一名“贵二代”,她是富商党小明的妻子,国内公关第一人,也是时尚圈里著名的沙龙女主人。看上去有如幸福生活光辉榜样的张大小姐在接到一个警方电话后人生出现改变,原本埋在她光鲜亮丽生活背后的那些并不美好的东西开始浮出水面。于是,读者们忽然发现,原来贵族名媛的生活并非人们想象的那样光鲜,看起来幸福无比的张大小姐也并不快乐。

虽然身为新贵阶层的一员,但旧贵族身上常见的软弱性、动摇性,受过美国高等教育的张大小姐倒是一样不缺。

和《贵族之家》中的罗亭一样,她曾经想过改变自己的生活,走出舒适圈。身为美国名校新闻系毕业生,张大小姐曾经的理想是去当调查记者。出身高贵的她在与初恋男友姜平谈恋爱时,她也曾为了爱情同家里闹翻,同在唐人街端盘子打工的男友一起过苦日子,正如书中所描写的那样“自从和家里闹翻了,她只能靠教中文养活自己,姜平是个没出道的艺术家,靠在唐人街端盘子挣钱,两个爱得死去活来的穷光蛋,从来不逛街,唯一奢侈的事就是去汀恩德鲁卡(Dean&Deluca)买瓶红酒喝。”

但是,在男朋友姜平出事后她马上选择了回国。嫁给富商党小明,开了一家成功的公关公司,成为京城名媛、国内公关第一人。虽然她一点也不爱自己的丈夫党小明,但对于同党小明在一起后所拥有的富豪沙龙女主人身份却是心满意足的。

书中一处细节精准描绘出张大小姐这点小心思:

就在四川厨娘端上她拿手的宫保黄鹿丁的瞬间,张大小姐突然默默地心算了一下这桌上的net worth(资产净值),除了一个人是国企的高管,其他几个老板的总和大概是中国私有资产的40%了,差不多GDP(国内生产总值)的12%。张大小姐突然有一种满足感。这种时候她一点不后悔嫁给党小明这样一个土鳖。她晃了晃自己的红酒杯,想起她的一些女性朋友还在拿红酒说事,真的太可笑了。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甩了她们几条街。

一向以名门痞女著称的洪晃在写起自己熟悉的这群贵族女子时,下笔简直不要太犀利。洪晃自己曾在相关访谈中谈到过,在她身边张大小姐这样的人太多了,他们受了两种价值观的教育,一方面是来自于自己家庭里的传统教育。另一方面她们去美国留学,受的是所谓自由主义的美式教育,这两个价值观念在他们的生活和脑子里面是完全冲突的,由此她们可能永远都要做选择。这些人表面上外表上十分西化,但内心其实对国内的各种规则潜规则了如指掌,懂得如何操作能让个人利益最大化,书中的张大小姐就是这样。读到最后读者会发现她其实是个公主,她离不开自己可以仰仗的家庭,离不开她的妈妈,这样她妈给他做了决定之后,或者间接给他做了决定之后,她可能会有挣扎,但绝不会真的去反抗,而是会非常顺理成章的去接受。

读者在看完整本小说后会发现张大小姐一生都是别人在帮他做决定,她小的时候去美国治病念书,是她妈妈给他做的决定,她微微反抗了一下,想去和姜平过苦日子,但一遇到现实阻碍马上又缩回自己熟悉的壳中,走别人为她安排好的道路。

这或许是因为,名门贵女张大小姐从小到大已经习惯了别人的照顾,习惯了别人帮她做决定,也乐于在那条别人一早帮她选好,已经扫清障碍,一切都安排好的道路上舒舒服服的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从小到大,张大小姐基本从未能决定过自己的命运,或者说,从未反抗过别人为她安排好的人生。更确切讲,是每当她要做选择的时候,她都下意识按照别人的安排,选择那条看似容易的道路来走。

她在和初恋男友分手回国时的表现恰好体现出她的内心世界。在回国的飞机上,她对自己说,“我也没必要那么强大。我只是一个小姑娘。”

在还没成为中国公关第一人之前,她也偶尔会因为工作中要动用母亲的关系而感到挣扎,但马上又心安理得享受母亲身份带来的各种方便。

但正如那句流行语说的那样,“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

所以在小说末尾,在丈夫外逃、母亲退休、好友远走、恋人被杀后,外面的世界轰然崩塌了,张大小姐终于要自己做出选择,在需要自己决定今后的道路时,张大小姐一下陷入迷惘中。

张大小姐会怎样做,作者没有说,读者不知道,或许,张大小姐自己也不知道,因为她已经习惯了依靠别人,由别人帮她做决定的人生方式。

如果我们把眼光放远一点看,我们可以不太惊讶的发现,张大小姐就是一个《文学概论》课本里常说的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

身为一个贵族人士,古今中外贵族身上常有的那种软弱性、动摇性张大小姐在身上通通都有,并不因时间、空间的区别产生太大差异,这或许是因为这么多年以来人性从未发生过根本上的改变。

于是我们不太惊讶的看到,她和贾宝玉、叶甫根尼·奥涅金、罗亭、曾文清等人一样,有时会想逃离自己所在的环境,但马上又向现实妥协,因为现实是离开这个别人帮他们安排好的小世界他们便无处可去,甚至连生存下去都会成为问题。所以这些贵族男女的最终结果通常不会像娜拉那样决绝而去,而是刚一感受到外面世界的生活压力便马上缩回家里,安心享受家庭的荫蔽。

张大小姐这种贵族女子,就像水晶花瓶中的荔枝玫瑰,外表精致美丽、高贵无比,但美则美矣,美丽背后也娇弱无比,对于环境有着很高的要求,一旦离开花瓶、清水、营养液,或者温度、湿度有误,便马上走向凋谢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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