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姑

二姑

自上大学以后,就没在家过过元宵节,今年终于在家过了个元宵节。在我们老家,过元宵节有个习俗,正月十三、十四、十五这三天是要到祖坟上去点灯的。在十三这一天,五叔叔来喊我一起去点灯。在去的路上,五叔叔对我说:“有空的话该去你二姑坟上点点灯,也不知道她家会有人去么。”这让我想起我曾经有过一个二姑来。

二姑在我出生时就是个聋子,既聋且哑。但在她自己出生时并不聋也不哑。和别的孩子一样,哭着来到这个世界的。几乎所有的孩子都是哭着出生的。因为有出生就必有死亡。他们哭日后必定的死亡,也哭从出生到死亡所经历的痛苦和磨难。那些出生时不哭的孩子,也无法逃避死亡的命运。因为它不仅是命运,也是天道。

二姑的死是爷爷奶奶最近几年才提及的事。以前从没听他们二老说起过此事。大概他们是预见了自己的死亡吧,毕竟他们也都八十多岁啦。他们那一辈人在村里也不多了。我这样说并不是在诅咒自己的爷爷奶奶早点去死,只是感觉他们在准备如何去见二姑。

二姑在三岁时生了一场大病,病好之后二姑便聋了。本来是可以治好的,但由于家里穷,没钱治病,给耽误了几天。等借来一笔钱,爷爷带着二姑上省城医院看病。医生说错过了手术时机。若能早来些日子,也许还有点办法。但是,戴着助听器,二姑还是可以听到声音的。但还是因为穷,爷爷买不起那么一个进口的助听器。第二天,爷爷给二姑买了十个肉包子就回家了。

二姑的哑是因为聋的早。三岁,还没怎么学会说话就什么也听不见了。人学说话是靠模仿的,听不见说话声,自然无法模仿。聋伴随着哑,在农村是很常见的。在农村,不像在城里,有特殊学校可以教聋哑的孩子们说话、学习、读书、写字。在当时的农村,一个孩子聋了,也只好让他聋;一个孩子哑了,也只好让他哑。就像一条流浪狗被人打瘸了一条腿后,就只能永远拖着一条断腿,直到它死去。

人们在谈到它的时候,也许会说那是一条断腿的狗。但这样说的时候,既没有同情,也没有厌恶。就好像那是它的名字一样。因此,人们在谈论二姑时就叫她聋子。记得小时候,我也这样叫过她聋子姑。

二姑是爷爷最小的女儿。从我与二姑的大女儿的年龄来推算。当我出生时,二姑还是爷爷家里的黄花闺女。在我很小的时候,二姑肯定抱过我。因为她还没出嫁呢。就算二姑出嫁了,她也肯定抱过我,因为她就嫁在本村,可以常回娘家。除过这些便利的因素,我印象中,二姑也是抱过我的。而对于嫁在五公里以外的大姑则没有这样的印象。大姑在我的印象里是远方的亲戚。大概是她在我出生前就已经出嫁的缘故吧。

对于三岁以前的印象,我是如此的信任。我觉得三岁以前的印象一定是真实的。因为三岁以前的孩子,几乎没有思考的能力,看到什么就是什么,听到什么就是什么。他们印象还只是一个感官接收器,不会做任何的改变。再大一点的孩子,慢慢会成长出自己的思考力。一旦孩子有了自己思考力,他们的印象就不再是简单的感官接收器啦。如此,那些虚假的、模拟的、构思的印象就会参杂入三岁以后的孩子脑海里,形成记忆。所以,相对于我三岁到五岁时的印象,我更愿意相信三岁以前的印象。

印象中的二姑总是扎着一根粗粗的辫子,垂在脑后。除此之外就是圆圆的大眼睛和宽宽的嘴巴。很典型的村姑形象。

除了二姑,我还见过邻村的一些聋子姑娘。她们也都有圆圆的大眼睛和宽宽的嘴巴。只是她们没有像二姑那样一根粗粗的辫子。于是,我认为,只要是耳聋的姑娘就必定有圆圆的大眼睛和宽宽的嘴巴。直到我长大以后,到城里去读书,在火车站候车室,见到三个漂亮的姑娘在用手语交流,我才明白,并不是所有的聋子姑娘都有着圆圆的大眼睛和宽宽的嘴巴。那一天,见到小眼睛小嘴巴的姑娘们在手语交流,着实把我吓了一跳。

每当二姑说话时,嘴里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必须配备手势。才能勉强表达她的意思。即便如此,也只限于和彼此熟悉相互了解的家人才能交流。而对于外人,二姑的手势则像谜语一样难以理解。

在城里,每个聋哑人共用一套手语。而在农村,每个用聋哑人的家庭,都各自有一套互不相通的手语。甚至,这根本不能称之为手语,因为它们只是一些乱七八糟的手势。其差别之大,如同中国各个地方的方言。如果上天注定一个将要出生的孩子是聋子,那就让他出生在城市吧!如果他出生在农村,那他只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用谁也不懂的手势,打出一个个谁也都不懂的独白。

除了二姑的手势难以理解外,她说话时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唾沫星子四处飞溅。

每当二姑想要说一句话时,她会连续打一组手势,像是打了一组太极拳。通常情况下,没人能猜出她的意思,即使我爷爷奶奶——二姑的亲爸亲妈——也很难第一遍就猜出来。于是二姑把刚刚的一组太极拳从头到尾再来一遍。再没人懂她的话,她嘴里“啊啊”的声音开始增加分贝了。唾沫星子也就随着她“啊啊”的喊叫声,从她嘴里飞溅而出。但在我的印象里,二姑抱着我的时候从来不会唾沫星子四处飞溅。也许是因为她抱着我的时候很少说话吧。我从小就是一个很安静的孩子啊!二姑抱着一个像我这么安静的孩子,内心想定也是很安静的吧。谁说不是呢?

虽然我小时候大多时候都很安静,但也有非常顽皮的时候。听我妈说,有一天早晨,她把我纳在摇篮里,放在大门口,就等着太阳出来呢。然后我妈到厨房煮早饭去了。把我一个人留在摇篮里。当她煮好早饭,准备来抱我时,发现我已不在摇篮里了,摇篮也翻到在地,这可把我妈吓坏了。她冲出家门口,在家附近四处寻找,仍然不见我的踪影。也许我妈当时想到了各种可能,于是她跌坐在地上,痛哭起来。当我爸从地里干完活,准备回家吃早饭。却听说我不见了的消息时,我爸对我妈说:“没用的败家娘们,连个孩子都看不住。”说完,我爸也围着家找了一遍又一遍。结果也没能找到我,于是他也痴痴呆呆的坐在凳子上,一根烟连着一根烟不停的抽着。连吃饭的劲全没半点。一个还不会走路的孩子从摇篮里不见了,真是奇怪了。

接着,全家人都在找我。爷爷奶奶叔叔伯伯哥哥姐姐,凡是沾点亲没沾亲的都在找。以我家为中心,一圈一圈扩大寻找范围。几乎把全村找了个遍,却找不到我。不知是谁无意中说了一种不好的猜测,他说我也许掉进井里了。对于这个猜测,我把朝地上狠狠地啐了一口,说:“放屁,这怎么可能?”说完这句话,我爸就出去了。他把村里的每一口井都察看了一个遍。确定我没有掉进任何一口井里,他才松了口气。但接着各种各样的猜测都有人设想出来。有人说我被野兽叼走了,有人说我被人贩子抱走了,还有人说我被神仙带到天上去了。我倒是想如此,可我并没有。

一大家子人,捎带上一些好心的邻居,着急的找了大半天,愣是没找着。二姑却抱着我走进了家中。我妈见我在二姑的怀里,忙把我接到自己的怀里。紧紧地抱着我,一边拍着我的后背,一边对二姑说:“聋子啊,下次抱娃娃出去玩,记得打声招呼,省得家里人担心。”话刚一说完,我妈便轻轻的摇了摇头,似乎意识到自己刚说的等于白说,二姑根本就听不见。

但是二姑嘴里“啊啊”的叫着,手还不停的指着牛圈的方向。似乎她也看出我妈对她的指责,她在为自己争辩。和平时一样,家里没人猜得出二姑啥意思。只有爷爷想起来,早上他叫二姑去放牛。爷爷猜他小女儿的意思大概是说牛吃得很饱。于是我爷像平常那样,竖起大拇指,夸她很棒,做的很好。可是,二姑依然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我爷也开始懵了。最后,二姑急的不行,从我妈怀里抱过我,向牛圈走去,把我放在她发现我时的位置上。那个被我坐出来的凹坑还没有消失呢。大家这才明白,我躲在牛圈里,是二姑回来时才发现的我。据说,当我再次回到牛圈时,我还伸出小手来,让小牛犊舔着。不知道那时候会不会感觉痒痒的。

原来,当我挣脱摇篮的束缚后,我就向牛圈爬去了。在牛圈里,我就坐在一个地方,让小牛犊舔我的小手。直到二姑喂饱了母牛回家时,在牛圈里才发现了我。把我抱回家,才引起这场小误会的。为此,我爸给我取了一个外号,叫牛娃仔。

再长大一些,我就会在院子里疯跑了。有一天,我在自家院子里,看见地上有一块好大的影子,可周围什么东西都没有,很好奇。于是我跑过去踩住影子。很快,影子从我脚底溜走了。我又去追它,它又逃跑掉。就这样追追跑跑,直到影子跑出我们家的院子。影子跑出院子之后,又会有新的影子进来。和这些影子,像是有仇一样,不停地追着它们,我额头上的汗滴滴答答往下掉。

这时候,不知道二姑正干完什么事情回家来。看见我满头大汗在院子里追着影子疯跑。先是抱起了我,用她的袖子帮我揩干了脸上的汗,然后用食指点了点我的脑门,再用手指了指天上飘飞的云。似乎在说:“傻孩子,天上的云自在飞,你追它的影子做什么?”

二姑抱着我看了一会天上的云,之后就把我抱回家,放在凳子上。然后她就不管我了,她去干她的活。

她把圈养的两只鹅放出来喂食。那时候,奶奶养了一公一母两只大白鹅。平时都圈养着,只有在特定的时间才放出来喂食。二姑在一个盆里倒了足够的食物,在另一个盆里也添加了足够的水。

二姑才又想起我来。没有人的时候,我一个人就像一个电动玩具,停不下来。可只要有人,我便安静下来。二姑把我放在凳子上,我就在凳子上一动不动。当二姑想起我来时,我额头上又是一层汗,尽管我坐在凳子上,根本没有乱动。

二姑见我这样,觉得应该给我洗个澡才好。于是帮我脱了衣服,转身去打水。二姑在厨房给我大水,那两只大白鹅不知这怎么的蹭到我脚边来了。我想伸手去摸一摸那雪白的羽毛,感觉那将会很舒服。于是我从凳子上跳将下来。还未等我伸出手,就被大白鹅啄了一下屁股。啄得我来不及细想,向后门跑去。两只大白鹅在我身后紧追不放,我一边跑,一边大声喊叫:“臭鹅臭鹅,不许咬我。”听到我的呼叫声,它们追得更紧更欢了。而二姑却什么也听不见,只顾自己打水。我从个后门绕过院子,跑到前面,两只鹅就把我追到前门。一路上被这两只臭家伙啄了四五回,痛得我叫天叫地。二姑打好水,见我没在凳子上,才发现我跑到前门,身后还跟着两只大白鹅。像两个警察在追一个小偷,这可把二姑逗笑了。

二姑的笑声也和一般人的笑声不一样。一般人笑起来要么是“哈哈哈”,要么是“呵呵呵”,或是其他的什么声音。可我二姑她只会发出“啊啊”的声音。所以,她的笑声也是“啊啊啊”。我知道,她这样的笑声并不好听,但她当时开心的表情令我印象深刻。可以看得出来,她当时多么开心呀!

我也顾不上二姑奇怪的笑声,直接钻进她的裙子里。二姑用脚制止了向我进攻的臭鹅。我这才被从臭鹅的尖牙利嘴下解救出来。二姑把我从裙子里抱出来,给我好好洗了一个澡。

从那以后,我就特别怕那两只臭鹅。每次二姑放它们出来喂食时,我都要躲得远远的。那时候,还不知道为什么臭鹅敢追着我跑,怎么说我也比它们高得多呀。长大后我才知道:原来鹅的眼睛和其他动物的眼睛都不一样,无论看什么都比真是的要小。也许当时在它们的眼里,我就和一只小花猫一样大吧。“这么个小东西,居然敢跟我抢食,不好好教训教训才怪。”想必它们当时就是这样想的吧。

洗澡后,感觉舒服多了。二姑则打来一盆水,坐在院子里枣树下荫凉的地方,给我洗刚刚换下来的衣服。

我坐在二姑的身边,静静的看着蓝蓝的天空,偶尔飞过一朵白云。如果天空中只有几朵白云是不足以吸引我长时间注目的。但天空中时不时飞过几只小鸟。除了小鸟,还有“嗡嗡”叫的飞机。每次飞机飞过,就会在它身后吐出一条长长的带子。循着那长长的带子望去,总能找到前方的飞机。不用担心会找不到。小时候眼睛特别棒,睁眼看太阳也是能够的。每次看着飞机飞入太阳里,消失不见了。就以为飞机飞到太阳上去了。小时候我还问大人们,飞机飞到太阳上去,怎么就不见了呢?大人们有的说不知道,有的说飞机飞不到太阳上去,因为太阳太远了,也有的人告诉我说太阳是一个大火球,飞机飞到太阳上去就会被太阳融化掉。还有其他各式各样的说法,但我对这些说法都不满意。我很想那这个问题去问问二姑,我相信她一定知道答案。可是我却无法让她知道我想问的问题。

二姑洗好我的衣服,没过多久,堂哥堂姐他们放学回家了。家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但是这热闹与我无关。因为我不会爬树,他们很少陪我玩。他们放学一回到家便放下书包,齐刷刷的爬到枣树上去。他们推推搡搡,三下两下就爬到树上去了。他们在树上说一句笑一声,很是欢乐,而我却一句也听不懂。他们在枣树上不仅很欢乐也很享受。只要看到稍微有点发红的枣子,他们就摘来放进嘴里,肆无忌惮的吃着。而我只能在树下干着急,想爬上树去,可我连树干都还抱不住呢。只得伸出手来,嚷着要吃枣。大哥不耐烦了,随便摘了两个枣扔下来说:“吃吧吃吧,烦死人啦!”我捡起枣来,看都不看就往嘴里塞。吃起来涩涩的,没有一点味道,全给吐出来了。我说:“这个不好吃,要红的。”他们都不再理我。红枣子,他们自己还没吃几个呢,哪还论的着我。但我也不放弃,在树下一直嚷嚷:“要红的,哥,要红的。”二哥手里正好有颗红枣,他嫌我吵,于是就拿红枣向我扔来,正好打在脑门上。“嘟”的一声,引起他们一阵狂笑。看到有红枣,我也顾不上痛,捡起来就吃,吃完了又伸出手来要。堂哥他们见我不哭也不喊痛,又伸出手来。就都来了兴致,一个个都用枣子扔我的头。枣子像子弹似的朝我飞来,我的头则像鼓似的“嘟嘟嘟”响着。他们则在树上“哈哈哈”的笑个不停。头上挨了那么多痛,地上却一个红枣没有,我赶紧跑回家去。拉着二姑的衣角,把她拉到院子里枣树下。我指给她看那些地上的青枣子,我想办法打手势告诉她,堂哥堂姐他们不仅浪费那么多青枣子,还用那些枣子砸我的头。我摸着自己的头,做出很痛的样子。

二姑见地上一地的青枣,转身跑回家去,等她拿着一根长长的晒衣服的竹篙出来时,堂哥堂姐他们早就跑得没人影了。二姑摸了摸我的头,然后把我抱起来,放在枣树枝上坐着。我不知道二姑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她既然让我坐着,我便坐着。虽然我还是第一次在树枝上坐着,也不觉得害怕,因为二姑就在身边守着。

没坐多久,二姑便把我从树上抱下来,放在地上。转身又回到家中,等她再次出现时,手里拿着一把柴刀。在树干上,她不停的砍啊砍。我也不知道二姑为什么要这样做,一开始我以为她是在心疼我的头。于是我拉拉她的衣角,打手势告诉她,我的头不痛啦。可她把我拉到一边,又继续去砍树,直到她砍得累了,砍不动才停下来。当她停下来时,枣树皮已被砍去一圈。我还天真的以为枣树没有被砍倒,应该不会死去。但我爸回家看了看说:“树皮都被砍掉了,树也就活不成了。”于是他找来一把锯,把枣树齐根锯断。从此,院子里的枣树只剩下一个树墩了。

枣树被锯断后,大婶子抢着摘树梢上的大红枣。一边摘一边往嘴里塞,生怕别人摘的比她多。嘴里吃着枣还不忘数落二姑,她说:“咱家聋子怕不是要疯了吧?好好的砍什么树,以后可就没得吃咯!”三婶娘趁大婶娘说话的档儿,捋了一把大婶娘手里树枝上的大红枣。接着大婶娘的话说:“就数你摘的枣多,还说什么风凉话?”当三婶娘再次伸手到大婶娘手里的枣树枝上时,被枣刺扎在了手心,她“哎呦”一声,叫出声来。三叔闻声赶来问:“怎么啦?我看看。”三叔把三婶娘的手托在手心仔仔细细的看了又看说:“幸好刺头没有留在手心,否则就难办了。”接着,三叔在三婶娘的手心挤出一滴血,再用舌头舔了舔,说这样可以消毒,防止感染。大婶娘见三叔如此,便笑着说:“三弟真会心疼媳妇啊!”

堂哥和堂姐他们玩够了早就跑出去玩了。二姑在家里不出来,妈妈在厨房做饭,所以在树上摘枣子的只有叔叔和婶娘他们。我只好伸手向婶子们讨红枣吃,爸听见我讨要红枣的声音,跑出来拉起我的手就往家里拉,说:“树砍了倒好,省得孩子们惦记着。”大婶子眨了眨眼睛说:“老二,你犯什么混?孩子想吃两颗枣你也不让?”我爸没有答话,径自把我拉回了家。我的脚却不肯跟着爸走,爸火了,甩了我两巴掌。

小时候不懂得二姑砍树真正的原因。因此,有段时间我特别恨二姑,恨她把枣树给砍了,以后就再也吃不到甜枣了。在这段时间里,我不让二姑抱我。只要她想要靠近我,我就躲得远远的。但孩子的恨都是很短暂的,几天之后,我就把枣树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对二姑的恨也就无从说起。

后来,当我长大一些,也听爸妈说起过这棵枣树。往年,每当枣子成熟之时,总会引起各房孩子们的争夺,继而引起大人们之间的恩怨。是是非非总要纠缠好久,兄弟妯娌之间为此伤了不少和气。二姑大概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一气之下把枣树索性给砍了,省去许多麻烦。同样,大概也只有我爸才能明白二姑的初衷。叔伯婶子他们是永远也不会明白的,他们也懒得去弄明白。

再长大一点就分家了。叔叔伯伯和我爸都各自带着各自的老婆孩子搬出了爷爷那个老家。爷爷家里只剩下爷爷奶奶和还未出嫁的二姑。

在我们村,有一座桥,叫木桥。因此我们村也就叫木桥村。爷爷家住在桥东头,而我的新家住在桥西头。听爸爸说,以前村里人都住在桥东头,因此这座桥是进村出村必经的路口。只是最近几年,人口越来越多,桥东头再也住不下了,才有人陆陆续续把房子建在桥西头。现在,桥西也发展得和桥东差不多大小了。

分家以后,虽然只与二姑隔了一座桥,但就因为这座桥,有时候一个星期也见不着二姑一次面。一开始很不习惯,隔三差五地跑到爷爷家去玩,要我二姑抱。后来慢慢的我也习惯了。自然,和二姑见面的次数不断减少。但这一年过年前的一段时间,我却是可以天天见到二姑的。

村里每过二十年会大修一次族谱。这一年,正好赶上修族谱。修族谱差不多是村里最大的事了,不仅家家户户参与其中,还把附近村同姓的人也请代表来祝贺,家家户户都会把各自的亲人请到家里来祝贺一番。村里每逢盛世,总会搭台唱戏,修族谱自然少不了要唱三天三夜的戏。不仅是要唱戏,而是要唱对台戏。所谓唱对台戏,就是在一块空地上,搭起两个面对面的戏台,再请两家戏班子,让他们同时上台演戏。戏子们为了把更多看戏的人吸引到自己的戏台下,也都各自叫着劲。纷纷拿出看家本领来,唱戏时的声音也比平常响亮三分。

开始唱戏的第一天,村子里各家各户都会把自家的亲戚请来看戏,美其名曰“贺谱”,特别是媳妇的娘家人。有用独轮车接老丈母娘的,有用自行车载小孩的,也有那路不远走来的。什么七大姑八大姨,平时从没见过的亲戚们,不知从哪儿就冒出来了。这是亲人们增强感情的大好时机,平时就很亲近的人们通过贺谱会更加亲近,平时不大走动的亲人通过贺谱则会拉近彼此的距离,而平时有些小怨小恨的亲人们通过贺谱也能够尽释前嫌。

那一天,我家就来了很多人,三个就有两个不认得。有个小女孩儿比我大一些,见了面就喊我舅舅,什么意思?听也听不懂,吓得我直往妈身后躲。那些大人们见我如此胆小害羞,笑我像个女孩儿。我便跑去爷爷家,找我二姑去。家里客人那么多,爸妈都抽不出时间来照看我,我也乐得自在。到了吃饭的时间,妈也没来喊我回家吃饭。记得小时候妈妈嘱咐过我,无论到谁家玩,记得回家吃饭。当时我还不知道原因,但是我很听话,所以在别人家玩到了饭点,我就会停下游戏不玩了,跑回家去。那时候我的理解是除了自己家里,其他所有的家都是别人家。但是这一天,我不想回家吃饭。一来家里那么多客人,我不想再次被拉到他们面前一个个介绍,二来我想到戏台下去玩。那里已经摆出许多小吃摊,我知道二姑准会给我买很多好吃的。于是,我在吃饭前,拉着二姑的手,去到戏台下。

唱戏的第一天,白天是不唱戏的。人们主要是在家里招待亲朋好友。晚上才开始唱戏,那些村里人的亲朋好友爱看戏的,往往会住一晚才回去。虽然戏台上还没有开始唱戏,但戏台下早就开始“唱戏”了。到处是摆摊卖瓜子水果烧烤,各种小吃应有尽有;当然还有玩具车刀剑枪,无所不包;还有那些摇骰子小打小闹赌钱的。而在戏台的正下方,也早就有人摆出了长板凳。这是那些真正爱看戏的老人们摆的,凳子上坐着一两个人,算是占座啦。当然咯,占座的一般也是老人家,小孩子是坐不住的。那些坐在凳子上占座的人们,嗑着瓜子唠着家常,并不怕等待的时间有多长。他们把瓜子壳吐得满天飞满地洒,嘴里说的话“叽哩哇啦”的叫人听不清楚,于是说话的人再说一遍。当他再说一遍时,他们的唾沫星子也随着他们嘴里的瓜子壳满天飞满地洒。比二姑着急起来时的唾沫星子还要多,喷得还要远。这是我所没料到的。一直以为只有像二姑那样的聋子说话时才会有唾沫星子。

在卖杂货的小摊前,二姑待了很久。她把那些针头线脑头绳看了又看,摸了又摸,试了又试。摊主也不多说话,让二姑仔细地看着,慢慢地试着。最后,二姑还是什么也没有,拉着我的手离开的杂货摊。但每到一个小吃摊前,二姑总要问我想不想吃。我点点头又摇摇头,那么多种好吃的,我不知道吃哪种好。我也知道,不应该每样都吃,所以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无法确定自己要吃什么。二姑拿我没辙,最后她自作主张买了两个棉花糖。这是我喜欢吃的,小时候谁不爱吃糖呢?我想这也应该是二姑最喜欢吃的。我吃的很小心也很开心,二姑见我高心的样子,她也吃得很开心。开心是会传染的。

当二姑拉我经过摇骰子的摊位时,我停住脚步不走了。二姑也只好停下来,陪我一起看别人玩摇骰子。没多会儿,摇骰子的人输了五毛钱便走了。摊前没人玩,二姑拉着我要走。不知哪来的力量,我挣脱二姑的手,就是不肯走。当时我就是想玩一玩摇骰子,可是我没有钱,我也不愿伸手问二姑要,就等她给我钱。但我二姑是很典型的村姑,她们都认为吃才是最重要的事情。所以她宁愿给我一块钱去买吃的,也绝不会给我一毛钱去要骰子。这样的话,我只有看的份,而别想着参与其中。

可是二姑突然给了我一块钱硬币,她让我待在不要走远了,还在我脚下,用手指画了个圈圈,示意我不要走出这个圈。有了钱,才不管什么圈圈,忙点头答应。二姑向四周看看了,准备离开。走之前,她特意用手指指了指刚刚的圈圈,要我就在圈圈内等她回来。我猜二姑是急着要上厕所才给我一块钱的,用手示意她快去快回。然后我就拿着一块钱硬币去摇骰子了。

摇骰子的游戏规则很简单:给老板一毛钱作为押金,骰盅里有三颗骰子,参赌人随意摇晃,打开骰盅。如果出现三个六点,老板则奖励参赌人一块钱;如果出现其他三个相同的点数或三个连续的点数,参赌人则可以获得五毛钱的奖励;如果出现两个相同的点数,参赌人则可以获得免费再摇一次的机会;除了这些点数组合,出现其他点数组合,那一毛钱的押金归老板所有。当然,摇骰子的人也可以在押金上加倍,那么奖金也相应的加倍。

我拿二姑给的一块钱硬币从老板那换来十个一毛一毛的硬币。每次我都用一毛钱作为押金,寻思这样可以玩的更久一些。可是,转眼的功夫,我就把八枚硬币输光了。期间最好的成绩是“再摇一次”,可这样的成绩也仅只一次。手里只剩下两枚硬币了,我心想应该不至于那么倒霉吧。于是我把两枚硬币一起作为押金,全押上了。那么小的时候我就懂得背水一战,真是不可思议,好像当时我就没想过会输一样。

我抓起骰盅,拼命地摇着。摇了比前面九次时间总和还要长。放下骰盅,我闭上眼睛,慢慢打开。待骰盅未开之时又迫不及待睁开眼来,再把手一提,便显出三五四来。老天不负啊!我又回到了十个硬币。接着我一次一个硬币的押着,寻思这样可以玩的久一些。没想到,接下来连摇出两次三个六来。老板不仅把我二姑给我的钱还给了我,另外再输与一块多钱。我觉得这不仅是我运气好,而且我也掌握了要骰盅的诀窍。不能摇一两下便停下来,而应该摇越长时间越好,于是我决定一次押五毛钱。还想着只要我摇出三个六来,那我就有六块多钱。这可买不少的玩具和零食啊!也可以给二姑买很多头绳呢。老板看了看我说:

“孩子啊!不要太贪啦,慢慢玩啊!真要押五毛钱吗?”

我只想这赢,没想到会输。因此我觉得老板这么说定是怕我赢得太多了。这更加坚定了我的决心,点点头表示没问题。像二姑离开时我点头那样坚定。老板这才把骰盅递给我。我很有自信地摇着骰盅。但我并没有坚持摇那么久时间,便停了下来。我实在太着急了,我想马上就有那么多钱。可是失望的是并没有中任何奖。于是我怪自己太着急了,更进一步说,我把摇骰盅的秘诀更精确了:只要在摇骰盅的时候坚持半分钟左右,定能中间。越接近半分钟,中奖的可能性越大,中大奖的可能性也越大。本着这个必胜的秘诀,我又押了五毛钱。抓起骰盅,摇了半分钟左右时间。这个半分钟是我自己感觉出来的,不是精确时间,我也知道这点,但它并不妨碍我中奖。当我徐徐揭开骰盅,露出三颗骰子时,显出三个二来。这令我兴奋不已。一来中了那么多奖,怎能不兴奋?二来我更加确定了我那个“半分钟”的诀窍。

接下来我靠着“半分钟”秘诀,每次都押上三毛五毛的,再也不押一毛了。可是连续几次皆不中任何奖项。尽管如此,我从没怀疑过我的“半分钟”秘诀,我只会怀疑自己的感觉是否除了差错,让我感觉不出半分钟的长短来。直到我把赢来的钱如数归还给老板,我仍然还没有怀疑自己的“半分钟”诀窍。手里只剩下二姑给的一块钱了。如若没有这“半分钟”诀窍,也许我也就住手不玩了。可是我想和第一次中奖那样再都一把,于是我把一块钱全押了。这可是我押的最大的押金了,就连大人们玩也很少押一块钱的。我本以为老板会劝阻我,没想到他这次直接把骰盅递给我。我按照自己的“半分钟”诀窍进行摇骰盅。我得以的以为要中十块钱大奖呢,结果出现了一五六。我把二姑给我的钱一次性输光啦。

老板似乎也看出了我的“半分钟”诀窍,对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看着老板诡异的笑,我还心想:如果我有一块定时的表,今天定要叫你破产。

没想到自己小时候竟是那般胆大那般愚蠢,而如今却是胆小且愚蠢。如果可以让我选择,我还是愿意做个小时候的我,而不要是现在的我。

所有的钱都输光了,我才想起二姑还没回来呢。她临走前给我脚下画了个圈圈,不让我乱走。四处望望,却又不见二姑的身影。想不通,二姑上个厕所怎么要这么长时间。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好在二姑并没有忘记我,过了一会儿她便回来了。见到我很开心的样子,还把我抱了起来。倒是我自己,把她给的一块钱给输了。感到内心不安。二姑见我不开心,睁大了圆圆的眼睛看着我。我知道她在问我为何伤心。我打手势告诉她,把钱给输了。她皱了皱眉,接着用手摸了摸我的头,再用手指点了点我的额头。那一刻,我想我明白二姑想说什么了。

“傻孩子,以后再也别赌了啊!所有的赌徒,最后都想证明自己比别人聪明,可最终均将自取其辱。”

从戏台回来,二姑抱我直接回家去。妈从二姑手里接下我,把我放在地上。招呼二姑留下来吃晚饭。二姑打着手势说:“不行不行,三姐还没回家呢,我得回去照顾客人啦。”转身便要走。妈从桌子上抓了一把花生瓜子糖塞到二姑的手里,二姑推让了两下。妈直接塞到她口袋里,二姑才肯收下,转身回奶奶家去了。

家里的客人回去了一部分,留下来一部分。留下来的晚上要去看戏。吃过晚饭,爸便陪同那些人一同去看戏,妈则留下来陪我。我想让妈也去看戏,于是我说:

“妈妈,说我也要去看戏。”

妈说:“下午你不刚去的吗?”

我说:“下午又没戏看,还没开始呢。”

妈说:“小孩子看什么戏?你看得懂吗?外面冷得很,不要去,有妈陪着你呢。”

为了让我快点睡觉,她用手在我被子上轻轻的拍着,很快我就睡着了。

不知爸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被他们俩的谈话给吵醒了。迷迷糊糊中我把眼睛睁开一条细缝,看不出我已经醒来了,并且我也能听清他们说话。

妈说:“怎么啦?一副愁眉苦脸的死样。”

爸叹了一口气,说:“他们在胡说八道。”

妈接过爸脱下来的外套,把它叠放在一张木椅背上。说:“谁呀?”说完,妈转身打热水去了。

爸说:“谁?还能有谁?”

爸指的是村中那些碎嘴婆子们,平日里闲来没事,就爱走街串巷说人是非。

真是应了那句话:越是手闲的人越是嘴忙。

若是没了丈夫,成了寡妇。越发没人管得着她们一双脚和一张嘴了。她们能把白的说成黑的,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有说成无,把无说成有。

去年,就有一个大姑娘,被这些个碎嘴婆子们传了几句有影没影的话。大姑娘去找她们理论。流言蜚语像水一样,是个越洗越脏的东西,流言蜚语也就越理论越真实了。不仅如此,理论起来必定会带出许许多多其他的事,而所有的事都可以正说,也可以反说。这些个碎嘴婆子们可不是好惹的,她们绝不为人说一句好话,专拣那些败坏人家名誉的话说。结果人家大姑娘被逼得悬梁自尽,年纪轻轻结束了生命。

妈一边从热水瓶中倒出一些开水,兑上一点冷水,试了试水温,把水端到爸脚边。嘴中一边说道:“来泡泡脚吧!她们胡说八道,你生哪门子气?”

爸坐在椅子上,把脚放入温水中,说:“能不生气吗?她们传言的可是聋子啊!”

妈觉出事情严重来,吃惊的说:“不会吧?二姑娘好好的有什么话可以传啊?”妈有时候也称二姑为二姑娘。

爸说:“所以我说她们在胡说八道啊!她们居然传言下午有人看见聋子和桥西边的聋子在戏台后面手拉着手。”

爸说的的桥西边的聋子是我们村另一个男聋子。但他的聋和二姑的聋有所不一样,他一生下来就是个聋子,天生的。而二姑的聋是在三岁上生病后聋的。人们也称他为聋子,。一个人只要有一点和众人不同,那么他便属于那一类人了,那一类人里面公用这同一个名字,象征着他们不同的那个名字。有时人们也称呼他为石匠聋子,因为他爸是个石匠,当他长到十多岁时,天天跟着他爸出去干活,也就学会了石匠活,因此人们就在聋子前面加一个石匠,以表明他活着世上还是有用的。不仅仅是会干石匠活,可以说他能独挡一面,但是,他爸不会让他独当一面的。

石匠聋子在村民的眼里一直是个老实憨厚的孩子。自打他会干石匠活起,他就像是他爸一个永远的徒弟。徒弟是没有工钱的,所以他们父子俩做工挣来的钱全都归他爸妈。他爸妈先用这些钱盖了一栋小洋楼,再用这些钱给老二娶了一房媳妇。到了该给他娶亲时,他爸妈说没订婚钱,把钱拿去给老二夫妇俩盖了一栋小洋楼。导致石匠聋子现在都快三十了,还没说上媳妇。

石匠聋子本身就有身体缺陷,不容易娶到媳妇,二来年龄又大了,更是难上加难。再瘫上这么对父母,想要娶上媳妇,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石匠聋子家新盖的小洋楼是拆旧房子建的,旧房子还有一边房没有拆,留着当牛圈和猪圈用的。本来石匠聋子也是住在楼房里的,后来他爸收了一个小徒弟,他爸没让这个徒弟住在就房间里,反而让石匠聋子住在了旧房子里。因此人们都说石匠聋子他爸待徒弟很好,因此他爸的徒弟一个接一个。那年代,当学徒不仅没有工钱,还得像上学一样交一定的束脩,甚至徒弟还得服侍师父师娘的生活起居,像挑水之类的活都属于徒弟干的。他爸那几年的生活滋润自不必说,可他只能一个人住在就房间里,和猪牛同呼吸同命运。

妈把毛巾递给爸说:“这不能,二姑娘下午不是和咱小子在一起吗?咱小子还是他二姑送回来的呢。这些没影的事你就别操心了,传两天自然没人再提起。”

妈说的话提醒了爸,他用比我脸还大的巴掌拍了拍我的脸颊,我假装从睡梦中醒来,睁开眼。我“嗯”一声,转个身又去睡。

爸说:“臭小子,就知道睡。我问你,下午和你二姑是不是一直在一起?”

我不敢说出摇骰子赌钱的事,于是点点头。

我爸也点点头,说:“这些人就是嘴巴子欠抽。”接着他把洗脚水用脚往床底下推,关了灯,睡觉。

在我们老家,每年几乎家家户户都会种西瓜。就算是孤寡老人,也会在自家院子里的菜园内种上一两垄西瓜。以便夏季到来时消暑解渴。寻常人家种个两三亩田,外加几分地。也有种十几亩田外加几分地的。田里种出来的瓜一般卖给城里人,地里种出来的瓜则留着自家吃,因为地里的瓜会更甜一些。在我们那,这一条几乎成了不成文的规定:最大最甜的瓜是不卖的。

在我出生以前,爸妈在离村三公里远的一座山脚下,开垦出几亩荒地来。以前,爸觉得那里太远了,运西瓜会很累,所以一直没在那种过西瓜。这一年,妈说要买一个碗橱。家里没那么多钱,于是爸决定在那开垦出来的地里种上西瓜。希望可以因此而买上一个新的碗橱。

爸总共种了一亩五分地,一个七分,一个八分。由于地里第一次种西瓜,长出来的瓜又大又圆,产量也高。粗粗估计,卖个碗橱还是有余的。

摘瓜那天,人手不够,二姑也来帮忙了。我跟着二姑也去了西瓜地里。要不是沾了二姑的光,爸是不会让我去瓜地里的。

爸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在西瓜地里慢慢走着。时不时俯下身子察看一下西瓜的底部,它决定着哪个瓜可以摘,哪个瓜还得再长一长。爸觉得一个瓜可以摘了,就会用剪刀把瓜蒂从瓜藤上剪断,然后把瓜翻个身,露出黄澄澄的底部来。妈和二姑看到这黄澄澄的西瓜就可以抱到田埂的羊角独轮车里。一车能装三十来个瓜,四百多斤重。由于路途太远,爸不敢把车装得太满,如果在家附近,路再好一点,那爸是敢推六百斤的。

见妈和二姑都在搬西瓜,我拉拉二姑的衣角,伸出一双手去,也要抱那比我头还要大得多的西瓜。二姑摇了摇头,不给我,还想爸那边努了努嘴。我带着小心和不情愿走到爸身边,小声说:

“爸,我也要抱瓜。”

爸看了看我说:“行,也该让你练练手劲啦!”

爸向四周看了看,选了一个早熟的瓜摘了下来,这个瓜看上去不大,只比我的头大一点点。可是爸说它已经很熟了,只能留着自家吃,不好卖。爸把瓜摘下来,放在我臂弯里,说:

“这个外带回家吃,你先放在车外面。”

我抱着瓜就去追二姑。

爸在身后说:“你慢点,别摔破了瓜。”

爸的话刚说完,我就被瓜藤给绊了一跤,狗啃屎似的趴在西瓜地里,还压着一个小小的西瓜崽子呢。手里抱着的西瓜向前滚去,滚在二姑的脚下。二姑回头一看,见我趴在地上,“啊啊”的笑着。还用手指了指我,好像在说:“你看,手劲不大,还逞能。”妈放下手里的瓜,跑过来把我扶了起来,看我有没有伤着哪。爸远远的看着我说:“真是没用的东西,一个那么小的瓜都抱不稳。”我拍拍身上的泥土,抱起摔破的瓜,来到田埂上,坐在羊角独轮车边上安安静静地吃起了西瓜。

等他们摘满一车瓜,我的瓜也就吃得差不多了。爸看看吃剩下的瓜皮说:

“臭小子,就知道吃,办点事干不好。”

妈接着说:“也不知道给你二姑留点,”

二姑仍然用手指了指我,但这次她没有“啊啊”的笑着,而是改为微微的笑,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是,我好像看懂了她的意思,她似乎在说:“你小子故意摔的,你爸妈不知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点花花肠子,还能瞒得过我?”

我自知理亏,不敢用眼睛正眼看着二姑。

在回去的路上,要经过一个水库。听爸说过,这个水库是他和爷爷那一辈人用手挖,用肩挑出来的,二姑那时候还是个小姑娘,但她也参与其中,每天给家里人送饭送茶。水库的形成也有二姑的一份功劳。

水库的东面有三座山,一次是南山、中山、北山。水库就在中山山脚下。因此,水库被人们成为中山水库。在水库坝顶,可以望见村庄。爸推车到了坝顶,一般都会停下来休息一阵。

一来恢复恢复体力,推车是体力活,得休息休息;二来水库坝顶上的风很大,凉爽爽的,很是怡人;再者,在水库坝底,有一眼泉水,可以喝口清凉的泉水解渴。

妈把车拉上水库坝,她可没时间歇会,她得先回家去做饭。剩下的路都是下坡路和平路,用不着拉车,所以她可以先回家去。爸坐在水库坝顶抽烟,不管多浓的的眼圈吐出来,马上被风吹得无影无踪。一阵阵风吹来,爸随着干嚎着。也许是因为他不会唱歌,不会哼曲,只能干嚎了。而我则拉着二姑的手,跑到水库边去洗脚。洗脚只是说给爸听的,我到了水库边,自然是要玩水的。

在洗脚的时候,我故意把水花弄得很大,水溅到二姑衣服上,形成斑斑水渍。二姑知我是故意的,直接撩起水来泼我。见二姑识穿我的诡计,我也用脚使劲踩在水上,溅起更多的水花,洒在二姑的衣服上。待二姑也要模仿我踩水时,我早已逃得远远的啦。二姑在身后“啊啊”的叫着追上来。我开心的跑着,好像整个水库边只剩下我一个人,整个天地都是我的。

突然,我看见一只鹭鸶鸟从我头上飞过,它的影子从我身上飞过,好像要把我带走一样。影子再飞过我的眼前,照在水库坝上星星点点起伏的石块上,像电影里飞逝而过的一座座山峰。影子又跑到水中,惊得水里的鱼搅起一圈圈涟漪。由于奔跑而带起的风混合着水面吹来的风,交汇在耳际,她们呢喃低语。我欢快的奔跑着,二姑很快追上了我,把我抱起来,作势要把我扔到水库里去,我自然不必害怕,只会笑的更欢。

这时,爸在水库坝顶大叫一声“别玩啦,回家去!”

后来几年,虽然爸也在拿块地里种过西瓜,但每次摘瓜的时候,二姑再也没来帮过忙。因此,我对这一天的印象非常深刻。

上次关于二姑的闲话传过一段时间后,渐渐没人再说了。可平静半年后,又有人说见到二姑从石匠聋子的破旧房子里出来。上次有我的伪证,爸和爷都没太在意,只把它当成那些碎嘴婆子们的流言蜚语看待。可这次爷听到传言后,把二姑拉到身边,打手势问她是不是到石匠聋子那去过,二姑没有犹豫,立即点头表示是。爷先是吃了一惊,接着举起手来要打二姑,二姑站定了也不躲。这使爷举起的手停在了半空,又放了下来,叹一口气,表示无可奈何。爷知道,二姑早长大了,早该给她说亲,可就是因为二姑的耳聋,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对象。爷没想到二姑会看上石匠聋子,这可不是一门什么好亲事。

接着,二姑用手势表明她要嫁给石匠聋子,这个消息让家里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议。

三婶娘说:“两个聋子在一起,那可怎么活呀?孩子哭了都每个人听见,将来怕是要苦了娃娃啊!”

大婶娘跑来说:“生的孩子怕也是个聋子哦,那石匠聋子可是天生的聋子啊!”好像二姑和石匠聋子已经结婚怀了孩子似的。从她嘴里从来没说过什么好话来。

也有好心的邻居跑来说:“他们家对大儿子石匠聋子不好,只顾着二儿子,聋子嫁过去可要吃苦头呀!”

当然,也有那反应快的说:“石匠聋子比聋子大着五岁呢,一个属虎,一个属羊,怕是八字不合呦。”

大家怎么说的都有,就是没一个人认为这是一桩好亲事。反对最激烈的是奶奶,当她听说二姑要嫁给石匠聋子时,脚都站不住了。幸好爸看到,及时扶住她,把她扶到一把椅子上坐着,才不至于跌倒在地。

第二天,奶奶找来村里的媒婆,对她说:“好妹妹,帮我们家聋子找个对象吧。只要男方不是聋子,年龄合适,不管他们家是穷是富,我都同意。”

媒婆说:“好嫂子,你就放心吧,咱聋子的婚事包在我身上,保证给你找一个满意的女婿。”

媒婆得了奶奶这句话,像是得了尚方宝剑一般。很快就给二姑物色到一个“合适”的对象。这人就是我现在的二姑父,个子不高,关键是他不聋。虽然他不聋,但是他的左耳似乎比别人的耳朵小了两个码,导致左耳和右耳明显不对称。

二姑父是本村人,从小到大,生活给他带来的苦难不断,八岁上失去了母亲,十一岁时,又失去了父亲。从此一个人生活,无依无靠。在村里,他是出了名的老实人。一个孤苦无依的孩子,要想在世上活着,不管以前多么顽皮,也会变得老实。他比二姑大四岁,算是年龄合适了。

媒婆把二姑父领到家里来看二姑时,爷看到未来女婿的两只耳朵不对称,感觉太奇怪了,这让他有点哭笑不得。虽说二姑有点身体缺陷,但为人父母的总希望女儿能嫁得幸福些。但由于奶奶说过那样的话,也就答应了这门婚事。答应婚事后,也觉得二姑父的耳朵看上去也没那么奇怪,大概习惯就好了。

答应婚事后,二姑父表现的依然为人老实,这让爷和奶放心了许多,至少女儿嫁过去后不会被亏待。因此,婚礼按照习俗,很快确定下来,但这些,做主的都是爷和奶。二姑还只见过二姑父一次面,见面时,她并不知道那就是她未来的丈夫,只当是家里来了个寻常的客人。因此,她只给客人倒了一杯水,之后便去忙自己的了。

婚礼定下来之后,快到结婚日期了,奶奶才把事情告诉二姑,让她做些准备。二姑知道这事的那天晚上,她又去找石匠聋子了。

奶奶见二姑不在家,心里就开始怀疑,立即找到我爸,让爸去找找二姑,说:“去那破房子找找看。”爸走到那破旧的房子里,二姑和石匠聋子相拥在一起,两个人抱在一起哭。石匠聋子见到我爸,立即把二姑拉到他身后,擦了擦眼泪,做出要打架的姿势来。我爸没理他,直接走过去拉二姑。石匠聋子抡起拳头就要打,但我爸依然不为之所动。然而石匠聋子终是没能打着我爸,因为二姑在他身后拉住了他的手,他也没能挡住我爸。爸拉二姑出了那房门,先是替她擦干眼泪,而后才送回家。回家后,奶奶把二姑锁在房间里。为了以防万一,婚礼也相应地提前了。但是提前的理由是另讲的。

二姑结婚那天,我见到的每个人都是开心的。只是二姑盖着红盖头,看不出她是高兴还是难过。在二姑父来接二姑上花轿时,我们这些孩子们把门关得死死的,待二姑父让伴郎从后门进来,给每人发一块钱和一把喜糖——这一块钱据说有个说法,叫开门红包——我们才吵吵闹闹的把门打开。二姑父用力推开门,大概用大了一点力,堂弟被们撞到在地,“咿哩哇啦”大声哭起来了。哭声中,我们又把二姑父推到门外,门又被关得死死的了。我们说再要一个开门红包才肯开门,最后,我们是怎么答应开门的我已经不记得了,只知道我们并没有拿到第二个开门红包。

婚礼中,只有关门开门这一环节用得上我们小孩,其他的事就都是大人们的事了。我想:这一块钱得尽快花掉,否则会被爸妈骗去的。同样,其他的孩子们也都有这样的想法。于是,我们几个堂兄弟姐妹们都拿着一块钱跑去店里。女孩子有买花生奶糖的,有买大白兔奶糖的,也有买文具的。而男孩子都买了自己喜欢的玩具。男孩子手里没吃的了,就到女孩子手里去抢,而女孩子手里的零食,在婚礼的桌子上都能找到。那次我买了什么,实在不记得,大概和他们一样,也是些玩具吧。

婚礼结束后,大家该干嘛还干嘛。但石匠聋子却没有干他该干的事,他消失不见了,整整五天,没人知道这五天他去了哪里,干了什么,怎么过的。五天后,他衣衫褴褛回到了那个更破旧的房子里,关起门来,不见任何人。石匠聋子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虽说他也是一个老实人,但他还有表达的欲望,他会打手势让人们知道他想要什么。可是现在,他依然是个老实人,却不再有任何表达的欲望了。似乎他对这个世界再也没什么欲望了,抑或说这个世界再也满足不了他的欲望了。

除了石匠聋子消失了五天外,二姑在人们的视线中也消失了五天。但二姑消失与石匠聋子的消失不同,二姑只是反锁在婚房中,不吃不喝不开门,谁劝都没用。直到第五天,二姑父怕饿出人命来,准备用木桩把门撞开。大木头准备好了,帮手也喊齐了。正准备撞时,二姑把门打开了,见四个男人抬着一节水桶粗的木头站在门口,二姑扭头便走。四个大男人也看呆了,竟像是他们正在偷东西被抓了个正着一样,一动不动。

二姑跑回爷家里,爷不在家,只有奶在家。二姑用手指指肚子,再做出扒饭的样子。奶知道二姑是饿了,虽然不在饭点上,下锅煮了一碗面和两个鸡蛋。二姑吃完一碗面和两个鸡蛋,还是指着肚子喊饿。奶于是把一筒面全煮了,二姑吃碗面才摸摸肚子,表示自己吃饱了。

五天后,二姑也和别的新媳妇一样了,该干嘛干嘛。很少再往娘家跑了,只是偶尔回来看一看。每次回娘家,和出嫁前一样,忙前忙后,该干嘛干嘛。从不待人吩咐,当然也不会再有人吩咐她干这干那的,因为二姑已经是嫁出去的女儿啦。但二姑回娘家时依然干这未出嫁前的那些活。

一年后,二姑生了个女儿。不等坐完月子,二姑抱着女儿回到娘家。之后,二姑抱着女儿常常回到娘家。孩子哭了回娘家,孩子病了回娘家,孩子会爬了回娘家,孩子会说话了回娘家。虽然二姑自己听不见,但是她还是要往娘家跑,因为她要让女儿的外公外婆听。这样天天往娘家跑,孩子渐渐习惯了外公外婆,却不要爷爷奶奶。只要爷爷奶奶一抱着,她就哭。

到二姑怀第二个孩子的时候,二姑干脆把大女儿留在她外公外婆家。一来省得孩子跑来跑去麻烦,二来孩子也和外公外婆亲,孩子给她外公外婆带着,二姑放心。自从爷家住着这位表妹,我也常去爷家玩了。表妹比我小五岁,她常跟在我身后,像个跟屁虫一样。当我有很多玩伴的时候,我就不喜欢她跟着我;当我没有玩伴的时候,我又希望她跟我玩。

二姑又常回娘家了。

有一天,她抱起表妹,没多久放了下来。伸手来准备抱我,我往后退了几步。因为妈说过不要让二姑啦,二姑正怀着宝宝,我这么大,二姑抱着我会压着小宝宝的。再说,我都七岁了,才不愿意让别人抱着我呢,我都习惯一个人奔跑啦。二姑见我躲开,不让她抱,于是用手在我头上摸了摸,又像往常那样对我笑了笑。大概是在说:“怎不让二姑抱了呢?知道害羞啦?小子长大了咯!玩去吧!”最后一句话既是对我说,也是对表妹说的。

二姑的第二个孩子也是个女孩,和生一个孩子一样,生下第二个孩子,不等坐完月子,二姑便回娘家了。天天如此,关于这一点,大家也都习惯了。

有一天,二姑把两个女儿都放在娘家,独自回家去了。爷和奶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寻常的。可谁想到,二姑回家后,关上所有的门窗,拉上窗帘。在房间里,她把谷仓中所有的粮食弄出来,一把火给烧掉了。

直到屋顶上冒着浓浓的白烟,才被邻居发现。几个邻居撞开了大门,再撞开房门。见二姑躺在床上,已被浓烟熏得晕过去了,地上一对粮食烧过后留下的灰烬,只剩下一些零零散散的粮食“噼噼啪啪”的爆出声响来。

有人跑到村卫生院把一生喊了来,医生看看,要来一杯冷水,用冷水把二姑泼醒来。众人便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二姑看着地上的灰烬,痛哭起来。把众人都赶出了房间,赶出了家门,一个人在房间里哭着。

二姑父当时在外地打工,邻居们怕二姑再做出什么傻事来,只好先把这事情告诉我爷。我也觉得事情太突然也太严重了,于是把我爸也叫到二姑家去了。

当我跟着爸和爷来到二姑家时,只见二姑趴在床沿上抽泣。地上的粮食已被烧得干干净净了,只留下一点点余温。爸先把这些灰烬处理掉,再问二姑为什么要这样做。二姑只是哭,哭累了就坐在地上,直到天黑。那天,爷把二姑接回家过了一晚。

所有人都不知道二姑为什么会这么做,任谁问她也不说。都害怕她再做出类似的傻事来,于是打电话给二姑夫,叫他马上回家。二姑父回家后,二姑表现得和平时一样,没任何不对的地方。如果非说不一样,那就是二姑的肚子又大了。

二姑的第三个孩子如期而至,是个男孩。一家人都很开心,特别是二姑,生了儿子后,几乎住在娘家了,只晚上才回家睡觉。白天一天亮,二姑就到娘家来了。这样,二姑在外面干活回家,连饭也没得吃了,有时二姑父就随二姑到爷家吃顿午饭。

这样苦了二姑父两三年,二姑一直没什么异常。二姑寻思着还是得出去打工,一个人在家种地,要养活五个人。光是吃喝就不够,更别说穿衣用度了。迫于生计,二姑父不得不再外出去打工。二姑在家带着三个孩子生活。

二姑父出去后,二姑也时常的回娘家。过了一段时间,二姑觉得带着三个孩子太累了,把两个大点的女儿留在爷家,她自己带着小儿子。爷和奶也喜欢两个外孙女,也就默认了二姑这样的安排。

有一天,二姑带着小儿子回到娘家,孩子哭得停不下来。二姑把儿子的手拿出来给奶看,不知怎么的,孩子手指流着血。奶问二姑怎么回事,二姑说是孩子自己弄的。奶给外孙包扎好才止住血,才止住哭。到了中午,二姑说要回家做饭,怕儿子再哭,于是先留在爷家,她先回家做饭,饭熟后,她再来带孩子回家吃饭。奶让二姑就在家里吃,不要回去做饭了,二姑不依,说家里买好了许多新鲜菜,不能浪费。

二姑回家后,确实做饭了。但她烧的不是柴,而是家里所有的新旧衣服。二姑点燃了火,把那些衣服一件一件往灶膛里扔。直到有人发现二姑家烟囱里冒着浓浓的黑烟,感觉很不正常。他走进一闻,空气里满时焦糊的味道。忙走进屋里一看,正看见二姑往灶膛里扔衣服。他被这景象吓得往后退,退出二姑家门,说我二姑发疯了。

很快,二姑家便围满了看热闹的人。当消息传到爷耳朵里时,爷让奶带好三个孩子,跑到我家来,带上我爸就去二姑家。我刚好放学回家,想跟着爸也去二姑家,我爸没时间跟我说一句话,只一巴掌打在我脸上,说:“你还嫌不够乱啊!”我被这莫名的一巴掌像是打傻了,竟站在原地许久不动。虽然爸不让我去二姑家,但我等爸他们走远后,我还是自己去了二姑家。

当我赶到二姑家时,围着看热闹的人正渐渐散去。爷和爸都坐在椅子上抽烟。二姑却在洗头,那洗头的热水正是刚用衣服烧热的。屋里只有二姑洗头发时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显得更加安静了。最安静的地方并不是没有任何声音的地方,而是只有一种断断续续的声音的地方。这断断续续的声音似乎在告诉你,这里是最安静的。

二姑洗好头后,再去打了一桶水,到房间里洗澡。洗完澡,换了一身新衣服。这衣服是二姑结婚时穿的衣服,她没把它烧掉,大概是因为太薄了吧,不经烧。

二姑穿着新衣服,随爷回到娘家。二姑在每个孩子的头上摸了摸,然后打手势说要到镇上去给孩子们买新衣服,让奶和爷照顾好孩子。奶相信了她,爸和爷也相信了她,让她一个人到镇上去买新衣服。

没过多久,太阳还斜在半空中呢。有个村民慌慌张张跑到爷家里,说是在中山水库里漂着一具女尸,看不大清楚是谁,但看样子像是聋子,叫爷快去看看。爷楞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待他反应过来,奶早已哭成泪人了。三个孩子见外婆无缘无故的哭起来,也跟着哭起来。顿时,爷家里一片哭声。爷镇定镇定,说:“还不确定呢!哭什么哭?”说完转身向中山水库跑去,回头对那村民说:“麻烦你再去叫我家老二也来。”那村民赶到我家,对我爸说明原委。爸听如此说,鞋子来不及穿好,就向中山水库飞奔而去。

我在后面也跟着跑去了。一共摔了五跤才摔到中山水库边。当我感到水库大坝顶时,爸正抱着二姑从水库里往岸上走。

二姑的头发披散开来,被水分成两股,一先一后滴着水滴。二姑的衣服也低垂着,水滴在想不到的缺口滴下。二姑的一只手在半空中漂着,像是再对谁挥手告别。

当时,我向空中看了一眼。一朵朵白云悬挂在蓝蓝的天空,有的像蘑菇,有的像西瓜。有一朵白云,堆堆叠叠看不出像什么,但他投射在水库大坝上的影子像极了一颗心。风吹动着云,云催动着影子,像是一颗心在不停的跳动着。

爸抱着二姑回到岸上时,太阳照射下的影子和二姑抱着我在太阳下的影子一模一样。

一只鹭鸶鸟从我头上飞过,它的影子从我身上飞过,好像要把我带走一样。影子再飞过我的眼前,照在水库坝上星星点点起伏的石块上,像电影里飞逝而过的一座座山峰。影子又跑到水中,惊得水里的鱼搅起一圈圈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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