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站,是阿姆斯特丹

      与阿姆斯特丹机场有过三次相遇。第一次的相遇短促而懵懂,那是我第一次出国旅行,从阿姆斯特丹转机前往德国柏林,机场里满眼的尖头小木鞋在我的脑海里留下了奇异的印象。第二次的相遇发生在多年之后,博士论文最后阶段疲惫不堪的我只带上一个背包,没有查阅任何旅行贴士,踏上了半年多前预订好的easyjet廉价航空。从曼彻斯特到阿姆斯特丹不到1个小时的飞行里,心情平静似水,结果才下了飞机,浸透着阳光如花房一般的机场让我的心情为之一振,而后两天的阿姆斯特丹之旅竟然惊喜连连,成了此生最美好的欧洲旅行之一。第三次的相遇是2012年的春节,机场里充满着中国红的新春喜气和祝愿,如同像我这样从那儿转机去往中国的乘客的心境。这一次的转机时间充裕,托运完行李,我慢慢地走,慢慢地看……

      在很多人眼里,机场常常平庸而缺乏趣味。它甚至被认为是20世纪最怪诞的建筑,远离市中心,人们要提前好几个小时从市内出发。虽然那儿人潮涌动且肤色各异,但是居于核心的机场工具理性的导引下,人们走过一道道程序,尤其是经由安检这一关键环节,然后回归各位,分流至不同的登机口。很难想象,除此之外,人们与机场还有哪些交集?虽然各大机场都开设了商店和餐厅以方便乘客,并推出“免税购物”,但是它们往往大同小异,以至于身处某一国际航站楼,却难以分辨是在伦敦、巴黎或是纽约。

      阿姆斯特丹机场的风景却别具一格。有着“欧洲洼地”和“花园之国”称誉的荷兰把象征它们的主要文化和自然元素在机场里都表现了出来,创造了“机场—城市”的情境。当人们对同质化的长途飞行产生倦怠的时候,它却让你眼前一亮。荷兰大道,郁金香房,奶酪铺,图书馆,博物馆,儿童森林游乐园,室内和室外公园等等,让人惊叹于机场原来可以有如此丰富的潜能,为你的旅程带去舒适温馨和种种想象。这样的机场发展策略并非空穴来风,放眼全球,不同的国家、城市、地区和个体正由日益发达的交通体系被更紧密地编织到“全球化”的网络中。相对于国家的政治意义,城市和地区的重要性以及优势得以突出。作为一个城市和国家的窗口,机场所传达出来的形象对于提升这个城市的国际吸引力和竞争力至关重要。穿行在阿姆斯特丹机场,“我是阿姆斯特丹”(“I Amsterdam”)的城市品牌理念自机场的空间里传来。翻开个人的旅行日记本,世界各地的机场成了旅途中的一个个站点,你在这一站做了记号:阿姆斯特丹。

荷兰大道的代尔夫特蓝

      似乎要与天空的蓝相融合,荷兰大道被清澈的靛蓝勾勒出各式图案,哪怕是再粗心的乘客,也很难忽略这特别的布置,或者去问它们代表着什么?中国乘客更是带着疑惑,原来荷兰也有青花瓷。一旁的代尔夫特蓝瓷展示店告诉了人们答案,这抹靛蓝来自于小镇代尔夫特,那个同时也因为开启从宗教绘画到世俗生活画的荷兰画家维米尔而闻名的地方。风车、木鞋、运河边的房子、手捧郁金香戴草帽的妇人、系围裙的亲吻小孩和空间中的各种摆设融合在一起。无论是大道上方的环形灯罩,路边林立的郁金香花坛,还是机场的导向牌,大道边的墙体,这些传统的象征元素经由当代简明的设计式样被贯穿始终,将乘客包围在荷兰的风景长卷里。那个“荷兰厨房”里巨大的代尔夫特茶杯型围椅尤其吸引人,边上所有的餐具和摆设都采用代尔夫特小镇出产的正宗蓝瓷,而木制的、硕大饱满的郁金香在桌上绽放,拙朴而愉悦。菜单上是传统的家庭食物,洒了糖粉的小松饼,荷式煎薄饼或是炸肉丸配农场面包。四个“荷兰会客厅”的空间也被别具一格地创造出来,其中荷兰人家的客厅场景和壁炉在投影效果中似真似幻。数小时的候机时间里此刻能在舒适的大靠背椅上小憩,有电视机,有钢琴,有免费一小时的无线网,我的心安定了下来。仿佛不久后到来的长途飞行可以与之前的等待完全分离开来,让彼此各自拥有可支配的独立性而不相互干扰。

郁金香房和像自然一样的机场

      郁金香房在第三候机大厅,边上是一个黄色的奶酪铺。如同熏衣草花田常给人以普罗旺斯的遐想,郁金香让人想起热烈和灿烂。在荷兰每年培植的约90亿株鲜花,郁金香占了三分之一,观赏郁金香花田的方式也各种各样,骑车赏花,泛舟花田,或是登上飞机飞跃花田。郁金香房的设计很特别,远远地就看到一个绿色玻璃建筑被凌空吊起,模样跟运河边山形墙的房子差不多。这个小型的花市精致而整齐地摆放着各式品种的鲜花种子和郁金香花束,一墙面斑斓的色彩把我带到了阿姆斯特丹梵高博物馆的那些点彩法印象派绘画里。孩童时的我们常常拿着画笔,涂抹着五彩鲜花和无拘束的想象,步入成年,我们渐渐远离自然的生活,鲜花也成了“心底里的爱”的物语。此时,我仔仔细细挑选着心生向往的花,这感觉仿佛骑行在阿姆斯特丹的运河边,与对面插着鲜花的自行车擦肩而过,不禁回过头多看一眼。

       郁金香房也与近年来阿姆斯特丹机场推行的自然概念相应合。后者以“先放松再飞行”的口号在机场里创造了室内和室外空中公园。很多时候,我们默认着人们在面对各种环境时所拥有的自我调节和适应能力,殊不知这样的假定是基于成人的。对于跟着父母飞行的孩子们来说,候机时的“等待”可能是最难熬和最难把持的。在阿姆斯特丹机场,带小孩的一家人会轻松不少。除了儿童森林游乐园,还有一个老少皆宜的室内公园。四周有投影的彩色蝴蝶飞舞,空气中有动物鸣叫,眼前有绿树,再看出去是不断变化的世界各地公园的背景墙,无疑为机场这个最大的人工建筑增添了自然和生命质感,成为安抚孩子和家庭候机的好场所。

面对“有问题的城市”的营销

      事实上,阿姆斯特丹自上世纪80年代以来遭遇了一系列的形象危机。性解放,吸食大麻的合法性一方面好像将城市带向一个欢愉活跃而开放的年轻人中心,但是随之出现的反社会的行为,个体的不安全感和公共秩序的破坏使得阿姆斯特丹在欧洲和荷兰境内的地位都有所下降。面对来自布鲁塞尔、巴塞罗那和慕尼黑等城市的竞争,阿姆斯特丹的优势却并不明显,比如说它对于国际组织的吸引力就未能进入欧洲城市的前十名。与一个城市所能提供的机会相比,它更被认为是一个存在着问题的城市。开展城市营销,构建积极、阳光而又充满历史文化感的城市形象迫在眉睫。

        2004年,“I Amsterdam”的城市品牌战略在阿姆斯特丹市政府的支持下展开,并由在阿姆斯特丹的主要企业团体、旅游组织和邻近城市的政府代表共同组成了运营该城市品牌的伙伴团队。这一有着巧妙的文字组合性而形成的城市标语,简洁而清晰,带着自信和自豪感,强化了“我是阿姆斯特丹”的城市身份和认同。阿姆斯特丹机场的再设计和文化战略可谓是这一城市形象识别的演绎,也是构建阿姆斯特丹城市形象的一个重要部分。2012年,“I Amsterdam”的大型字母雕塑被放置在机场,与另一个放置在市中心国家博物馆前的“I Amsterdam”形成空间上的相互对称,更是提高了“我是阿姆斯特丹”的知名度。

      2010年荷兰大道被启用的发布会上,机场集团CEO Jos Nijhuis先生表示这些战略致力于使阿姆斯特丹机场成为受人青睐的机场,也就是说使人们倾向于选择它作为旅行中的站点。随后2011年、2012年机场获得总共十多项国际级和欧洲级的荣誉彰显了这些战略的成效。在全球最大规模的航空业盛事——2012旅游候机楼设备博览会上,阿姆斯特丹机场名列全球第四,前三名分别为韩国釜山仁川国际机场,新加坡樟宜机场,香港国际机场,第五名为首都北京国际机场。阿姆斯特丹机场还获得了2012年欧洲最佳机场的殊荣,而此项评选由专著于民航业的英国咨询公司Skytrax开展,调查范围包括全球各地的388个机场和来自100多个不同国家的1200万旅行者。调查显示,旅客做出该评选的原因基于两点:一是转机的乘客能很容易地找到他们的路,二是优质的文化娱乐和休闲设施。

这一站,下一站

       过去十年,随着“创意城市”、“创意产业”的话语在全世界的传播,以象征性的文化资本推动经济和旅游发展,城市转型以及个体的日常消费成为各层级政策和战略的一大要点。阿姆斯特丹机场的改造和再设计,正是将文化资源和“机场—城市”的构想创造性地调动了出来。机场设计中经典的荷兰文化元素和自然理念,一方面将荷兰的形象带向传统,一方面与那广为人知的高度开放和包容的国家特质,共同呈现出这个国家和城市在价值观上的张力和弹性。就像毒品和鲜花一样,魔鬼和天使之间奏出交响,人们在领略阿姆斯特丹的独特魅力的同时,也在询问着人性的可能的宽度、自由、自我约束以及回归。

      作为20世纪最伟大的发明之一,极富现代性的机场解构了个体和地点的关系。曾经在很多人的记忆里,站台是乡愁的隐喻。而后一路成长,从汽车站到火车站,从国内航班再到国际航班,越来越多、越来越快的旅行让人们对离别似乎变得更加坦然。看过很多风景,机场的那一抹风景——风车、木鞋、奶酪、郁金香,在清新温润又不拥挤的环境设计和离别的通道中,在消费者那里获得了自身的意义和回归的特性。诚然,文化和象征性经济常常冒着被人文和社会学者批判为符号商品化和原真性丢失的风险,不过符号承载着情感,也是唤起情感的媒介。人们走到哪里,心中常留存着一份念想。从那些郁金香房、奶酪铺、画着风车的小鞋子那里,也许想起的是母亲做的奶酪,是老家附近的风车,是小时候和奶奶走在积水的田埂里穿的木鞋,是自己亲手在花园里种下的那株郁金香,或是其他虽然不同却蕴含着相似情愫的场景和经历。日益发达的航空业套餐和机场创造了全球化背景下人们所拥有的路线选择的多元可能性,这个道理如同“殊途同归”以至于不同的城市比拼着要成为一个大地区范围的最主要中转站。那么,对于某一个体来说,如果带着那些念想上路,这一站,也许是未来旅途中的下一站,而且是那次旅途的终点站。

该文发表于2013年4月2日《东方早报》C16版《上海与世界》,发表时有所删减,发表时的题目为《下一站,阿姆斯特丹机场》。转载请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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