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人之梦,或春天的孩子都在枝头跳舞

赤子的迷人,来自于他们尽情表露才华,却不自知。春天的孩子,都在枝头跳舞。舞蹈者不知自己正在升起还是倒下,仿佛两个方向别无二致。


春天的孩子都在枝头跳舞( 2014)


1

基努·里维斯穿着破衣服躺在太阳下,那么自得其乐。

希妮德·奥康娜(Sinéad O'Connor) 的纯真之心,从她的歌声和笑容,一窥便知。即使崩溃成一滩烂泥,也有吸引人的部分。

死了的科特柯本,眼中总燃烧着一团微弱的火。他在遗书中写道:Thank you all from the pit of my burning

《月亮上的人》里的安迪.考夫曼来自月球,而不属于人间。好在他能够扮演另外一个分身。饰演本角色的Jim Carrey,看起来正在受苦,却无法获得另一个分身。

上天为一些孩子配上了难以复制的天赋,让他们得到天然的吸引力和感染力。当他们形成了成年的驱壳,却无法接受世界的拧巴逻辑,要面临纠结的激烈碰撞。

他们面色苍白,内心却有一团火。当我提起一些人,总想起“赤子”。

当我们长大的时候,被磨成一块儿圆石头,而他们始终是一块儿滚石。

最大的问题是,滚石需要不停翻滚,内心的火让他们折腾翻滚,而不是静静躺在道路上。

How does it feel? How does it feel, to be on your own, with no direction home, like a complete unknown, like a rolling stone?

感觉怎么样?孑然一身,失去了家的方向,就像真正的无名氏,如同一块滚石?

天才选手的命运啊,让人羡慕吗?他们追寻着什么,却永无到达的可能。

因为丧失了内心的平衡,痛苦的缺失让他们格外敏感。

他们究竟是上天的宠儿,还是弃子?

2

顾城吸引人,他的文字和面孔都很直观。

如果自称“一个任性的孩子”,这个人一定有趣,幼稚且可怕。从审美上讲,独特且纯真。但从生活上来说,却注定是失败的。

对乌托邦的热烈渴求,与自私流动的意欲发生冲突,最终引发恶行。

天真艺术家神经症式的特别之处,顾城归结为“灵性的降临”:

“灵性为什么选择了梵高?道理在这儿。这是梵高的幸,也是梵高的不幸,幸在艺术上,不幸在生活上。”

这一句说得明白,在艺术上灵性的幸运,在生活上就是不幸。同样的灵性,在生活中就是折磨。

最近看顾城散文集里的这一段。1992年给北岛写一封信,谈论的是复刊了的《今天》。顾城写道:

 你说“写本身就是献身”,我同意,又不敢全部同意,因为今天写和当年《今天》写已有很大不同,我们说这话时就在去参加酒会的路上,而不是去公安口报到。因宿命而写这无可非议,也无可抱怨;但既然有了抱怨声,我就不免想到因写而可能导致的各种好处。

看到这一段,我总联想到《霸王别姬》中,程蝶衣在剧团开会谈京剧改革的一段。

那时,程蝶衣说:

“京剧是什么?就是无声不歌,就是一个美,穿上这身玩意,玩意儿再好也不对头了。”

他说话一板一眼,柔软却非常坚定,导致场面十分尴尬。

小楼出来圆场道:“要我说啊,子要是西皮二黄,它就是京剧。”

两者有什么关系吗?也许张国荣眼中也有尚未成长完毕的信息。

只有赤子之眼,才能入戏如此深。张国荣进入了程蝶衣,程蝶衣进入了虞姬。两层梦的inception。

“他是戏痴、戏迷、戏疯子!”段小楼指着他大喊,这样指出,果然没错。

3

亚当夏娃因为知道了善恶羞耻而失去乐园,混沌呢,因为开了七窍而死去。

怀念乐园,怀念混沌之初,却终究回不去。因为,当人们怀念和谈论的时候,就已经成为了“彼岸”,而不是此刻。

顾城一再强调:花开了不是为了给人看,而是自我的完成。他说:

我以为艺术美丑都是自然生成的。一棵树或一只鸟也许毫无“艺术价值”,但它们至少有一个品性,就是不为功名所动。一个乌龟对它是不是被摆在寺庙里毫无兴趣,一个美人天生丽质也不一定非得进宫。

但花和鸟不会想到自己“在完成”还是“在展现”,也不会构思:什么是好?或更好。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天,不会反思意义,只是在“做”,因此“天”不苦也不乐。

但当人谈论“无为而无不为”,当谈论“从心所欲”,就已“有为”而不是“无为”了。谈思无邪,灵性,就只好进入了另一种梦幻圈套。人间的事情,逃出一个,肯定还有另一个,莫不如此。

dreamer顾城迷恋一个词:植物人。他讲:

人坏就坏在属了动物,又要移民,又要进兵,又要在路口徘徊,吟诗要吟成诗人,作画要作成画家……

但人是动物,社会的动物,永远成为不了花。

人一切处心积虑的展露都为了“跟别人一样恰当”,或者看起来“比别人特殊”。

人从来就没有为了完成生长。为了开得久一点,为了好看,就要嫁接,要变异,还要吃药。

梦想家以植物为审美,却最不可能成为植物。

所谓赤子,有优于他人的特长,同时带着更明显的缺陷。他们感知的特长带来了好处。但这些好处又堵不上心里留下的窟窿。

有人说,我不相信。而他说,我相信。因为痴迷,盯着一块儿光斑或者人,就迷进去。钻牛角尖,不用论证,不仅相信,而且较劲。

只能说:痴心更胜。只要有人有千百倍的灵气,也就要有千百倍的承担。

此类人的“痴心”或“灵秀之气”,《红楼梦》里描述得精彩。

天地生人,除大仁大恶两种,余者皆无大异……偶值灵秀之气适过,正不容邪,邪复妒正,两不相下,亦如风水雷电,地中既遇,既不能消,又不能让……使男女偶秉此气而生者,在上则不能成仁人君子,下亦不能为大凶大恶。置之于万万人中,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万万人之上;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万万人之下……

“邪气”与“正气”的交融,却无法抵消克服,如此赤子怎么可能不受“风水雷电”的夹攻?

4

然而,我们所处的,恰恰是熵值不断增加的世界。纯真年代早就远了,混合与混乱而与日俱增。

电线杆上,新帖了各种治病和包小姐广告。有人发传单:健身游泳了解一下。宣传标语,一样的红色底子,隔几年就要换不一样的字。

这才是世界。你可以反对,但你反对了也许还助长了恶,不反对,他们也会消失。天地不仁,世界混合,善变态。

但是,这样漂浮不定的混合主张,一定不会是赤子的主张。

赤子的反义词叫做“伍迪·艾伦”,伍迪·艾伦的意见是:

生活不仅充满了寂寞、痛苦、悲惨和不幸,而且一切又逝去得太快。

但只要你学会了解嘲,想到明天会更糟,现在就没什么大不了。

可是,关于人生戏谑的笑话,解不了孩子们的痛苦之结。

金斯堡说:

我看见这一代最杰出的头脑毁于疯狂,挨着饿歇斯底里浑身赤裸,拖着自己走过黎明时分的黑人街巷寻找狠命的一剂,

幻想者的头脑走向疯狂,而消费主义把他们的骨灰发扬光大。

消费者都以梵高为灯塔。科特柯本的尸体被熬成鸡汤,滋养平庸时期的反抗灵魂。

赤子自带戏剧性,特征明确,举止决绝,也就易于传播,自然成为消费幻想中理想的审美对象。

当代人厌倦了,产生了一点出离心,于是主张:到农村去,到山间去,或隐于世,和光同尘。这又从何谈起呢?

曾有个老道士说得好:

有道,在世俗当中不去显耀自己的道,而是尽量保持和是俗人一样,这个老子叫和光同尘,并不是说你一个凡夫俗子就能和光同尘,凡夫俗子没必要和光同尘,你本身就是尘。

在枝头上舞蹈的天真小人儿,自然地舞动才美。可以看,可以赞叹,却学不了。

5

我认得有真气的人。真正迷人的,她的迷人之处在于不自知。表露,宣泄,而不自知。

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但有额外天赋的梦想者却都必须露相的,并非得道高人,无法羽化成仙,也没办法放下心中的纠结“和光同尘”。灵气之火,又要涌现出来。

陷入自我的火焰之中,唯有创造——艺术是个倾吐抑郁之气的出口。专注于艺术吧。除此之外,天才只好睡觉。睡觉时他们是纯真的,纯真得就像重新回到了母体,找到了universal mother。

就像老Tom Waits歌里唱的:

It's such a sad old feeling

The fields are soft and green

It's memories that I'm stealing

But you're innocent

when you dream

When you dream

赤子之所以迷人,是因为他们尽情展现才华,却不知道自己的迷人。舞蹈者也不知自己正在升起,还是倒下。

仿佛两个方向别无二致。

最终多年之后,一个人变得正常了。作为朋友,我为她庆幸。

可是,作为艺术的见证者,要我诚实坦白,我为曾经华丽幻象的消失感到遗憾。

可是她曾跳过舞。因为春天的孩子,都曾在枝头跳舞。



作者:王可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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