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撞军嫂的面包房,在三个月内,由盛而衰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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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儿故事
2016.10.31 15:29* 字数 8043

(1)

那段时间,办公室的老师们非常热衷于谈论辞职下海创收的事情。

学校有位年轻的女老师辞职跟随新婚丈夫去了珠三角。据说那位女老师的丈夫一直在珠三角一带做建材生意。

黄小敏想起当年自己也是打着“下海创收”的旗号随着新婚丈夫来到滨海市的,只不过,现在这位女老师是真的辞掉了公职。

黄小敏非常佩服那位女老师的勇气,辞掉公职,对于黄小敏来说是压根儿没想过,也绝对不可能的事情。虽然说,她觉得创收非常有必要。

随着女儿的出生、成长,黄小敏感觉到了经济上的压力。

黄小敏绝不是一个在物质上有贪念的人,但是,她的骨子里是讲求生活品质的。女儿的奶粉,衣物,日用品总希望用大品牌的,质量好的。

她总认为,大品牌的东西关注的人多,监督的机构多,就算时常爆出有这样或那样的问题,但说明它是处于监管之下的,有什么问题,也让消费者心里明白;那些小品牌甚至无品牌的东西,因为缺乏监管,所以表面没有爆出来有问题,但你敢相信它就真的没有问题吗?就像一个从不体检的人,身患重病了却不自知也不为人知。

除了希望女儿漂漂亮亮之外,对自己的形象也是颇为看重的。

她不习惯于跟着办公室的女老师们三五成群地去逛服装市场,除了那些地方的服装款式、质量不入她眼,砍价也是令她头疼的问题。

有一次被一位女同事强拉着去逛街,黄小敏好不容易看中了一件衣服,一问价格,卖衣服的小姑娘报了一个吓她一跳的高价。

黄小敏还在发愣,小姑娘盯着她的脸,身子一晃一晃地,着急地催她:“还价吧!还价吧!快点还价吧!”

那小姑娘估计也是新手,明摆着报了个不可能成交的高价。

同事们曾告诉过黄小敏,砍价至少砍到原价的三分之二。

许多人公认女老师、女医生是砍价高手,且难以搞掂,她们拥有超常的挑三拣四,货比三家的能力与耐性。

而很不幸,作为女老师的黄小敏,这方面的能力一样不具备,所以她愿意去大商场买衣服,不用讨价还价。

女儿出生之前,黄小敏并没感觉经济上太大的压力。因为本来也没有多少钱,所以买房买车这些问题从未进入她的思考范畴。有部队分的房子,有一辆看上去还挺气派的大白鲨摩托车,黄小敏觉得日子过得非常惬意。

可女儿出生之后,黄小敏感觉到了生活与以前不一样,有时给孩子买了一套较好的童装,自己再想买双像样的皮鞋时,就要开始左思右想,犹豫不决了。

有的女人说:“我并不是一定要有很多钱,但我羡慕那种想买什么就能买什么的状态。”黄小敏没有这份雄心壮志,她只是觉得自己目前的生活甚至常常让她想起“捉襟见肘”这个词。

但是,黄小敏没有丝毫埋怨老公王大勇,相反,只要她老公说声需要任何东西,她去购买时,脑子中就没闪过一丝关于钱的念头,总是倾其所有,有时价格高得令她老公说她“不计成本”。


(2)

政治部大院正门岗前的小街上又新开了一家面包店,叫做“十一哥西饼店”,店主是一对斯文白净,看上去是新婚夫妇的年青人。

每天下午黄小敏放学回家,正赶上面包店新鲜糕点出炉的时间。

面包店门前围满了购买面包的人们,滨海人惯于在下午或晚上购买第二天的早餐。

女儿爱吃“十一哥西饼店”的流沙包,有几次,黄小敏去迟了,没有买到。黄小敏感叹:“生意这么好啊!”

这才注意到,不到一百米的小街上,面包店有三家,而且每家店的生意都挺好,“十一哥西饼店”的生意更是好得出奇,至少在黄小敏看来是这样。

黄小敏觉得每家店的面包种类大同小异,滋味也相差不多。何以“十一哥”的生意格外的好呢?

她觉得主要原因在于“十一哥”店面整洁干净。

黄小敏悄悄打量着那对斯文秀气的新婚夫妇,心中突然迸发出一个念头:“我也可以开一家面包店呀!”

黄小敏被自己的念头兴奋激动着,迫不及待地要告诉王大勇。好不容易盼到王大勇下班回家,还在门口换鞋,黄小敏就跑过去告诉他,自己的想法。

王大勇没有因为黄小敏的奇思妙想而兴奋或感到意外。

黄小敏的奇思妙想是天天有的,更何况这段时间她更是将“做生意”,“创收”挂在嘴边。

王大勇换好拖鞋,在沙发上坐下:“要开个面包店?想当面包西施吧?嗯——你的面包香喷喷的。”

看他开始“不怀好意”,黄小敏横他一眼:“我真的要开的!不管你准不准。”

王大勇“哈哈”一笑:“你干什么我都是准的,只要不是出去偷人——唉哟,你轻点儿!不过我觉得你不要太冲动,先去调查研究一下,都是些什么人在经营面包店?一斤面粉可以做多少个面包?利润率大概是多少?投资一个面包店大概要多少本钱?其实啊,我觉得你不如开个花店。对了,你就开个花店,怎么样?”

王大勇不认为黄小敏能够做生意赚钱,他也从没想过要她去赚钱养家。他只是觉得她可能是对当老师这份职业有些厌倦了,他愿意给她全部的自由,让她去做她自己想做的事情。

他对自己突然冒出的“开花店”的想法感兴趣,如果真要开店,他愿意黄小敏开家花店,优雅浪漫,非常适合她。他也乐意看到她坐在鲜花丛中打理鲜花的样子。

黄小敏却不以为然:“开个花店,还要懂得插花,我又不会插花。”

王大勇说:“你会烤面包吗?都是要请专业人员的呀。而且开个花店,耳濡目染的,你还能学会插花,多么美的事!”

黄小敏不为所动:“美什么美?鲜花卖不出去才着急呢!”

王大勇觉得好笑:“面包卖不出去不更着急?”

黄小敏有些生气:“不跟你讲了,我做什么你都是不会支持的。我不管,反正我要开个面包店。”

王大勇说:“你开面包店我也支持啊,天天有面包吃还不高兴啊!不过你别急,先调查考证一下。”

依王大勇言,黄小敏开始进行投资开店前的调查考证。

她每天上完课,就骑着自行车,满大街的转悠,似乎漫无目的,其实目标明确。

那时,滨海市的面包店大都店面狭小,十几平方的地方,前面临门的几个平方,由一排矮的玻璃柜台与一面高的玻璃立柜构成面包糕点的展示与销售空间;高大的玻璃立柜后面就是面包制作地,烤箱,打泡机,面粉,白糖都在后面。所以有的面包店看上去脏兮兮的,苍蝇到处飞。

当时滨海市最大的面包店,欣欣面包店,在黄小敏居住的云霞区有十来家连锁店,它的每家店面不论大小,都像个面包超市,面包放在开放式货架上,供顾客自由选购。店面干净,整洁,透亮的玻璃大门,整齐的货架,习习的空调凉气中,是面包的诱人香甜。

欣欣面包有专门的生产车间,集中生产,然后固定的时间用小货车将面包分发到每间连锁店。

黄小敏觉得这才是自己想拥有的面包店。

黄小敏每天光顾面包店,有意无意地向售卖面包的小姑娘打听:“你看这面包,看上去松松胖胖,捏成一团,估计不到一两。这么点面粉却卖这么贵。你说一斤面粉大概可以做多少个面包啊?”

小姑娘看她一眼:“我哪知道啊?而且做面包也不仅仅需要面粉,还要糖啊,鸡蛋啊。我也不懂。”


(3)

课间在办公室,黄小敏翻阅滨海晚报,从里面掉出一张薄薄的广告单,是申美技校的招生广告。

黄小敏扫一眼,却发现上面有个西点制作班。

黄小敏心想:“我去那里看看,问问那里的老师。说不定以后还能从那里聘请到面包师呢!”

第二天,她来到申美技校,找到西点制作班的一位姓沈的女老师。

起初黄小敏佯说自己想学西点制作,去了好几次,混得熟了之后,黄小敏坦率地告诉她自己想开家面包店。

沈老师无比地支持她,对她的问题有问必答,帮她分析了利润率,并说自己可以当黄小敏开店后的顾问,还可以帮黄小敏介绍面包师。

黄小敏非常兴奋,却突然想起一个问题,问道:“沈老师,你有这么便利的条件,为什么你自己不开个面包店啊?”

沈老师似乎这才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想一想,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我没有那个本钱,万一赔了怎么办?我承受不起。再说开店也好辛苦的。”

对于开店,黄小敏正如同打了鸡血般的处于亢奋向往的状态,所以任何困难也吓不倒她。

经过了多次大街小巷的转悠,实地考察;性价比的对比;自身经济状况的考虑,黄小敏最终选定了滨海基地2号门岗旁边的一间出租铺面。

2号门岗旁边有一长排出租铺面,是部队的物业。与之相对的是地方的一所职业中专与其他单位的出租铺面。两者之间隔了一条宽七八米的小路,小路上行人往来,车水马龙,也挺热闹,但整个区域看上去像一个小区或大学校园内的一角。

黄小敏之所以选定这个地方,一是因为这里比外面繁华市区的租金便宜许多,而其实这里也不算偏僻,从小路出去就拐进了市区大道;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她觉得这是部队的物业,就在部队门口,她心理上觉得安全。

交了押金与三个月的租金之后,有半个月的装修时间,黄小敏请人开始紧锣密鼓的装修。

铺面二十来个平方,黄小敏虽然向往的是欣欣面包店的那种开放式货架陈列面包,但目前的她做不到。只能象大多数面包店那样,靠近门边的几个平方,用来陈列,出售面包,后面就是面包制作空间。

黄小敏现在能做到的就是,充分发挥她爱美爱卫生的天性,将面包店布置得清爽干净。

沈老师建议收购人家用过的二手电烤箱和其他一些用具。黄小敏去看了一些,油腻肮脏,她过不了自己那一关,要买全新的。

沈老师说:“你是个有决心的人。”

在整个筹备过程中,正赶上王大勇工作繁忙,跟首长下部队,加班赶材料。所以王大勇鲜少露面。

但他给予了黄小敏绝对的自由。

黄小敏的小店装修与购置生产用具,几乎花光了小两口所有的积蓄并且借了外债。

在装修过程中,黄小敏先后与沈老师介绍的几位面包师傅见了面。

按沈老师的说法,一个面包店至少需要配备三位师傅,大,中,小三位师傅各司其职,互相配合。

大师傅是个油乎乎的中年男子。

初见面时,黄小敏吓了一跳,觉得这应该是个炒菜的厨师。

在她潜意识中,面包师是个斯文的行业。因为“十一哥西饼店”的夫妇俩还有沈老师看上去都不是粗鲁之人。

那油乎乎的大师傅也没打算将黄小敏引为知己,二人颇有些相看两生厌的架势。

沈老师背地里劝说肖雪:“黄老师,烤面包是个粗重的活,不是斯文人能干得好的。烤面包的师傅都是粗鲁人,又不是招老师来教学。”

黄小敏的思维被迫从十九世纪英国公爵夫人安娜的下午茶的优雅浪漫回到二十一世纪初来面对中国面包制作师的油腻粗鲁。

这种转换跨越较大,黄小敏在心理上一时难以调适。

还没等她完全调适过来,大师傅传话过来,他有别的事要做,让黄小敏另请高明。

沈老师答应再介绍大师傅过来,可似乎并不是黄小敏想象中那么容易的事情。

面包店早已装修好,崭新的店面,崭新的制作工具,黄小敏一心想着早点开张。

可大师傅迟迟没请到,这令她非常郁闷。

这天傍晚,黄小敏照例去看了装修完美、干净得似乎不食人间烟火的面包店。

骑着单车回家时,天已快黑了。

路过人民大道上的一家面包店时,她停下来买面包。

卖面包的不是小姑娘,而是一个十八九岁的瘦瘦的男孩,一身衣服也是油腻腻的。

黄小敏让他拿两个菠萝包,两个流沙包,一边同他闲聊:“你们店怎么是男孩子卖面包呀?没有请小姑娘吗?”

男孩说:“小姑娘吃饭去了——我是做面包的。”

黄小敏不禁好奇的看了他一眼:“你也会做面包?你看上去这么小。”

男孩说:“小吗?我都二十岁了,我都做三年面包了。”

黄小敏道:“你好厉害哟!那不是十几岁就开始学做面包了?”

男人需要女人的崇拜才快乐,小男孩亦如此。

男孩明显比刚才更快乐:“我们家男的基本上都是做面包的。”哇,世家!

黄小敏有些“见财起意”:“你能帮我介绍一个大师傅吗?我也开了家面包店,但一时没请到合适的大师傅。”

男孩豪情万丈:“我也可以当大师傅呀!你看我怎么样?”

黄小敏看着他,不知他究竟怎么样,但觉得比那油乎乎的中年男人看着要顺眼许多:“你觉得可以就可以呀!但是你什么时候能过来呢?我等着开张哦!”

男孩挠挠头:“那最少也得半个月以后,我要告诉我姑父一声,让他快点找到一个小工,我才能去你那儿。”

原来他是个小工。

这个信息,英语老师黄小敏从人物对话中捕捉到了,但又有什么关系呢?丝毫没有影响到黄小敏的决策。

她说:“我等你半个月,半个月后你一定过来哦——你不能食言啊——我不再找其他大师傅了!”

男孩难得有人如此器重,当即承诺半个月后一定到位。

无知无畏的二人一拍即合。


(4)

黄小敏的面包店终于如愿开张了。

中师傅和小师傅是沈老师介绍过来的,他们与大师傅——那个瘦弱男孩见面时,表现出了明显的不服气——看来不是英雄惜英雄,而是同行相轻?

开张第一天,黄小敏按头天约好的,凌晨五点左右与王大勇来到面包店。

却发现面包店内一片沉寂悲伤的气氛。

原来大师傅为了显示手艺,在开张当天不但要做烤包,还要做蒸包。

结果“不负众望”,蒸出了一锅黄白交相辉映的馒头——他自己说是碱大了。

大师傅看见黄小敏夫妇俩,哭丧着脸说:“老板,我会赔给你损失的。”

黄小敏又生气,看他的样子,又觉得可怜,不知说什么好。

王大勇当机立断:“先不说这些。想办法,找人来帮忙——先把等会儿开张的事顶过去。”

好在大师傅是有靠山的人。一通电话,火速招来了七大姑八大姨,最重要的是七大姑夫八大姨夫们。

大家看着大师傅与王大勇,摇头叹息:“你们俩胆子真大!”

大师傅的姑父更是生气:“还神神秘秘的不告诉我!想瞒我?能瞒多久咯?——你小子的翅膀还没硬!”

说归说,但齐心协力,终于将早上八点的开张仪式应付过去了。

此后,“大师傅”那面包家族通过商议,由“大师傅”的一位叔父过来主持一段时间的工作,“大师傅”自动降职为中师傅。

事实证明,瘦弱的“大师傅”的翅膀确实还没硬,他还得重回老母鸡的翅膀之下。只不过这次从姑父的翅膀下挪到了叔父的翅膀下。

事实同时还证明,黄小敏的小店选址是有眼光的。

前面说过,2号门岗类似于一个小区或者大学的一角,小路两面有十多间小小的出租铺面,附近还有不少住户。那些出租铺面多被用来开办能容纳三四桌客人的小饭馆,还有好几间理发店,美容院,卖日杂用品的小超市,但面包店却仅此一家。

所以,“大师傅”的叔父过来主持工作没多久,黄小敏终于在自家面包店前,见到了那吸引自己投资开店的令自己梦寐以求的景象:新鲜面包出炉时,店前围满了选购蛋糕、面包的人们。卖面包的艳萍,“大师傅”等人忙都忙不过来。

此情景,离黄小敏计划开面包店过去还不到三个月。

这学期,黄小敏教高一而且不用当班主任,学校也不要求坐班,所以除了在教室上课,黄小敏基本就在面包店守着,连作业本、试卷都拿到面包店来批改。

她家能干的小保姆艳萍身兼数职,接送孩子上幼儿园,其余时间在面包店售卖面包,并遵照黄小敏的指示,将面包店里里外外打扫得如同家里客厅一样干净。

要保持面包店尤其是面包制作地的清洁还真不是件易事。

鸡蛋,奶油,糖,这些东西的味道天然吸引苍蝇,如果不慎掉在地上,就会被踩的满地粘乎乎。

观摩了几次师傅们制作面包,黄小敏终于明白了沈老师所谓面包师傅都是粗人的活。

场地狭小,制作面包时,房间里闷热得很,师傅们光着上身,脖子上挂一条围裙。放在托盘里面发酵好的等待烘烤的面包生胚吸引的苍蝇一群一群飞来。油汗满面满身的师傅对于苍蝇成群早已司空见惯,懒得挥手赶走它们,端着托盘就往烤箱里面送,有些贪恋面包胚芳香的苍蝇,被活生生地送进烤箱,成为面包的点缀。

黄小敏看得恶心,多次要求师傅们注意卫生。

“大师傅”的叔父像看怪物一样的看黄小敏。好在“大师傅”还配合,至少当着黄小敏的面,会挥手驱赶一下苍蝇。


(5)

黄小敏携艳萍及孩子流连于面包店,王大勇的一日三餐便基本在政治部食堂解决。

面包店开业一个多月,王大勇甚少在面包店露面。

旁边那些开店的军嫂有时就会说:“黄老师,我觉得你家小王对你的事不太关心,都没见过他的人影。你看旁边那些女人开店,哪一个的老公不是忙前跑后的?”

说了几次,黄小敏也会觉得没面子,虽然她心里不大看得起那些穿着军装在女人的小店里忙前跑后的男人们。

偶尔,黄小敏在王大勇面前学一学那些嫂子的话,王大勇呢,就笑一笑:“你不会真指望着我去你那面包店帮你卖面包吧?”

前两天处里研究一批干部,讨论到下面一个团单位的政委人选时,科长一句话否决了那个候选人:“他老婆开了个早餐店,他天天帮他老婆卖豆浆油条。”

估计也不会是“天天”,但科长语气中的那种厌恶嫌弃让王大勇颇有感触。

他虽然不会看不起卖豆浆油条的人,但也觉得一个希望在部队有所作为,关注部队建设的人,若眼光被豆浆油条缠住,估计格局也难以大起来。

黄小敏其实也只是念叨念叨,王大勇若真是天天到她的面包店忙前跑后的人,她也还真不会嫁给他呢!

在她心目中,王大勇是干大事的人。对于老公的前途,黄小敏看得比谁都重。

天气越来越热,黄小敏的一直发展良好的面包小店遭遇了“滑铁卢”。

那天晚上八点多钟,黄小敏跟艳萍正在整理一天的账目。

一个中年妇女提着一个塑料袋气呼呼地进来,将塑料袋扔在玻璃柜台上:“你们真缺德!臭了的面包还卖!街坊邻居的,何必呢!”

黄小敏吃了一惊,拿眼睛询问“大师傅”。

“大师傅”无辜地说:“我们的蒸包都是当天的新鲜的,怎么可能会是臭的呢?”

中年妇女更为生气:“难道我还赖你们不成?你们自己尝一口。真是缺德!我天天在你们这儿买包,你们还这么对待老主顾。我看你们真是不打算在这儿开店了。你们靠的是回头客,懂不懂?”

“大师傅”和艳萍赔着小心给她换了包点,好说歹说将她送出门去。

回头大家仔细分析原因,仍然百思不得其解。

黄小敏走到门前放蒸包的蒸笼前,摸一摸,蒸笼还隐隐有热度。

黄小敏突然明白了。

她自己习惯于吃热乎乎的食物,觉得以前自己在外面的面包店买到的包子、馒头,经常是凉的,吃的时候还得回家重新热过。为了方便顾客,就叮嘱艳萍将蒸笼一直放在煤炉上,保持热度。听话的艳萍一直照做,却忽略了天气这么热,蒸笼内的包点一整天在蒸汽的加热之下,直接由新鲜包点变成了臭包。

估计营销学中真的存在“一个人能影响身边的二十五个人”的理论,尤其是在这种相对偏僻,人群固定的类似小区的地方,生意需要回头客,客人们的口碑与忠诚度是小店生存的保证。

黄小敏的面包店在“臭肉包事件”之后,迅速由盛而衰。

不好的事情接踵而至。

路口的大酒店是部队的一个招待所,对外称为“喜荷酒店”。

当初,黄小敏因为那酒店的“荷”字跟女儿名字相同,就兴之所至的将自己的面包店也叫作“喜荷面包店”,用一个小小的广告牌竖在面包店门口,似乎一直没被人注意。

这天,一个小老板模样的中年人胳膊下夹着公文包过来同黄小敏交涉:“你们这面包店的名字涉嫌侵犯我们喜荷酒店的权益,赶快将名字改了,否则要告你们侵权的啊!”又说:“好好做自己的生意吧!想这些歪点子干啥?”

中年人没有穿军装,也明显不是军人,但此刻他代表军队。

在黄小敏心目中可亲可敬可依赖的军队也对她展露了严肃残酷的一面。黄小敏在那中年人脸上看到的不屑,她羞愧地不知如何应对。

中午,“大师傅”的叔父说下午的蒸包想蒸一些韭菜粉丝包,让黄小敏去买些韭菜。

黄小敏骑着自行车去菜市场,提着一大塑料袋韭菜,在菜市场肮脏湿滑的地面小心翼翼地走着,一个念头突然冒进她的脑子:“什么面包店?我其实就是个卖早餐的。”

她眼前浮现出那些起早贪黑,面容憔悴的中年妇女们,觉得自己与她们何其的相似。

这次,黄小敏真正从英国安娜夫人的下午茶的浪漫优雅中回归现实。

人的心理有时就是那么奇怪。当沉浸在安娜夫人下午茶的优雅浪漫的幻想中时,黄小敏坐在面包店内怡然自得,就算身处身边那些嫂子的喋喋不休之中,她也没觉出特别的不妥;但是现在,黄小敏在面包店内不再像以前那样感觉自由自在,面包店所包含的琐碎,脏乱变得令她难以容忍,她不再愿意去店里守着。

她的心里开始萌生将面包店转让出去的念头,而且这念头越来越迫切,差不多赶上当初想开店的急切了。

最后,在“大师傅”叔父的帮助下,黄小敏的面包店低价转让给了一个看上去像个农民似的老实巴交的年轻男子。

农民可不是老实巴交的。那年青男子将转让费一压再压,黄小敏的那些崭新的电烤箱,搅拌器等不知被打了多少折。可在临交转让费之际,那男子又坚持说自己没那么多现金,在少得可怜的转让费中又扣下5000元,说是等过一阵再给。他是瞅准了黄小敏急于脱手。

两个多月以后,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年青男子将小店搬了个空。好在黄小敏骨子里颇有些阿Q精神,自我安慰就当被人抢了,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黄小敏这次真的下海扑腾了一阵,上得岸来,受到老公王大勇无比真诚的欢迎,欢迎过了一把老板娘瘾的妻子重新回归家庭。

黄小敏却不买账,说:“凭什么是过老板娘的瘾?我既不是老板的娘,也不是老板的婆娘,我过的是老板瘾。真真正正当了两个月的老板。”

没将亏钱的事放在心上,颇有点革命的乐观主义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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