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鼠天师

东京地宫,黑珍珠帘幕深垂,日月光华变幻,一切如常,唯独婴萤比平时多出十倍,也躁动十倍,在高远的穹顶下乱纷纷地飞舞,活像那些在天光笼罩的正常世界里等待一场骤雨的蜻蜓。

平清盛缓缓穿过装饰着黑曜石与碧玉的宏伟宫门,漫不经心走到离御座不远的地方,黑珍珠帘幕无风自动,一群婴萤落在他的肩上,瞬间又飞走,在空中组成无头无尾的蛇阵,狂乱地盘旋。

他抬起头,唇间发出低沉的嘘声,像是在安慰婴萤们,蛇阵停顿了一秒,猛然间四散,聚拢到了地宫最高之处,星星点点的微芒成千上百的集结起来,让这常年阴暗氤氲如坟墓之地,骤然多了光明。

黑珍珠帘幕后传来天皇近侍尖细的声音,语速比平常快了许多:“平大人,你可知罪。”

平清盛低头拂去银色长风衣上莫须有的灰尘,淡淡说:“不知。”

近侍的音调提高了,其间隐约有怒气:“大胆。”

他是天皇的传声筒,不应该有自己的情绪,态度,或者意见。他的怒气,是另一个人的怒气。

但对平清盛来说,谁的怒气在他都可以无所谓。在他如同以精致手法贴上脸孔的眉眼口鼻之间,极少流露任何情绪,他只是说:“愿闻其详。”

他的冷淡使人格外生气,于是近侍声嘶力竭:“你擅自引领猎人闯入圈养场中控室,泄露绝密,还与陛下所遣的御使为敌,致其重伤,你连犯重罪,还敢若无其事前来拜见?”

平清盛噗嗤笑了出来,摇摇头说:“桔梗这个懦夫,生怕陛下说他不得力,居然诬陷我重伤他。”

他玩弄自己手指上所戴的扳指,说:“我要是与他为敌,他能活着回来告状么?”

近侍怒斥:“放肆。”

平清盛挥了挥手:“好了,陛下,我带猎人去中控室,确有其事,我没有伤桔梗,他以画忍见我,甚至都没有变形便已撤退,而我泄露中控室秘密的理由,我相信陛下必会体谅。”

黑珍珠帘幕后陷入一片沉默。近侍久久没有回话,平清盛眯起眼睛,听着那里面微弱缓慢得几不可闻的呼吸,耐心等待着。

直到有一个旷远淡漠的声音响起,那质感就像由机器合成而非真实存在,代替近侍问道:“什么理由。”

平清盛摇摇头:“法不传六耳,陛下,容我私下禀告。”

近侍急急忙忙插了进来:“陛下,不可听信平大人,他始终是南欧遗孽……”

话音戛然而止,平清盛唇间露出一丝神秘微笑,但转瞬即逝,刹那之后,他眼前的巨大黑珍珠帘幕忽然从顶端齐刷刷断裂,无数晶莹珍珠如同从绝顶往下垂落的飞瀑水滴,向地上倾泻,大珠小珠落砸落玲珑玉盘之声响彻地宫,而后各自滚到黑暗角落,消失不见。

帘幕后是天皇的御座,坐落在空中的莲花高台之上,御座为黑色藤蔓缭绕纠缠而成的高大椅子,扶手顶端与背座上方上都以黑色宝石镶出巨大獠龙,龙头顶前后共生四角,张牙舞爪,口齿狰狞,龙容盛怒,似誓与天下为敌,以血火洗俗世。三条龙身都是黑色乌木雕成,纠缠在椅背正面,毛发凛凛。

制作椅子的材料与雕刻龙身的乌木,都产自遥远的南欧,在人迹不曾踏足的深山某处,有一个初代吸血鬼贵族在至亲间口耳相传地址的宗族墓地,那里如同传说中吸引濒死大象的象冢,吸引着活过千百年后再也无法自我更新的高阶吸血鬼们。他们在耗尽最后幻力前千方百计设法到达该地,将自己生命残存的精魂尽数寄托于一颗种子,种在墓地上,而后颓然倒下,死去,化为腐败血肉,滋养这一片已然丰沃近妖的圣地。

那颗种子无须照应,它会缓慢地发芽,生长,直到成为一棵真正的树,应和四季,繁茂,丰收,凋零,每一片叶子,每一根枝条,每一朵花与花的蕊,都是纯然的,能令光线退散的黑。

天长日久,那里成了一片黑色密林,树的枝条与躯干都有灵性,常人几乎不可能到达那一个地域,哪怕误打误撞进入,以平常斧钺或机械也无法伤害它们万一,连树皮也穿透不能,唯一能将它们斫断为自己所用,制作器具或雕塑形状的,只有拥有纯正血统的罗马尼亚吸血鬼后裔。

现在,高坐这张黑色御座上的,是全日本吸血鬼的王,而为他制作椅子的人,正是平清盛。

他抬起头来凝视着吸血鬼天皇,后者的面目无人曾经得见,连平清盛也不是例外。他端坐着,黑色中带着银色的长发如瀑布一直垂落到地面,浓密得像一个凡人无法穿透的梦魇,乌发下他的脸上戴着面具,质地是坚硬的金属,却能够极为熨帖地覆盖他的每一分寸皮肤,没有露出任何空隙。

鲜艳的红色御衣覆盖着他,羽纱质地的重叠衣领高高竖起,掩在他的脖颈与脸颊两侧,御衣里外叠叠,有七层之多,每一层的肩与胸前有极复杂的黑色咒文层层缠绕,御衣下摆极长而宽大,覆没御座四周,黑色长发与红色御衣就这样相互映衬着,委在天皇的脚下。

“什么理由。”那空虚的声音说道。

哪怕是平清盛,也忍不住轻轻皱了一下眉头,这一任的天皇在位极久了,一直神秘而避世,直到十年前,却忽然像从睡梦中醒来了一般,做了许多令平清盛都看不透的事,比如修建中控室,比如推进圈养场计划,比如秘密在人界寻找委托人投入重金,研发人类血液代替品为前驱级的吸血鬼提供口粮。

他不理解他,幸好,他也不怎么惧怕他。

“禁制。”

他说出了那两个字。尽管他看不到,却能感觉到天皇在面具后的轻微震动。“禁制?”

“陛下贵为全日本乃至全亚吸血鬼的至尊,地位自然神圣不可侵犯,但陛下想必也没有忘记,吸血鬼分布世界各地,每一个区域都有自己的王。”

他继续旋转自己的扳指,这其实是他心绪烦乱的表现:“这些王与陛下平起平坐,尽管日本的吸血鬼族群繁衍最繁盛,力量最强,但也远远做不到一统天下,而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曾几何时,所有吸血鬼的王,都必须向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统治者宣誓效忠,定期进贡及祭祀。”

天皇以极低的声音吐出两个字:“达旦。”

他的空虚里渐渐在集聚怒气,看起来超然物外的吸血鬼统治者并没有他想要表现的那么克制,平清盛非常了解这一点,在过去数百年里日本吸血鬼种群发动过不少扩张地域争取资源的战争,和人类一样,生活在这个孤岛上的所有物种都怀着终有一天日本会彻底从地球上消失的觉悟,只不过在如何对付末日恐惧这件事上,吸血鬼有着最强烈的进取心和行动力。

天皇冷冷地说:“达旦与邪羽罗联手发动青灵之祭,将世界引入审判末日,而后又回溯时间,终止审判,令世界回复到青灵出世之前的阶段。这两个阶段都中的任何一个,都足以令他精疲力尽,灰飞烟灭,因此在那之后,再也没有关于破魂的消息,平大人,这一点你和我一样清楚。”

“向达旦朝拜已成历史,禁制也只是如此。”

平清盛微笑起来,就像在墓碑上开放出一朵黑色罂粟,他深深掩盖着自己真实的情绪,应答道:“陛下,倘若你不相信我,可以找一位你信得过的去试试看。那个人名叫朱可以,现在是猎人联盟亚洲联盟的实习猎人。好找得很。”

他对天皇眨眨眼:“这位实习猎人拥有破魂摄政王的心,随行在侧的,是暗黑三界的守护兽,他到底什么来头,又为什么会回到人间,没有任何人知道,有趣的是,他自己也不知道。”

天皇抬起手来,柔滑如水的御衣长袖滑落,露出他苍白的手,那双手小得出奇,指甲有十数厘米那么长,甲面上装饰着价值连城的翡翠与红宝石,平清盛心想:“耶,还是法式的呢。”

他指着平清盛:“你所言皆真?”手指所向,一股巨大的能量波从他身周发出,如同无形的海啸席卷了整个地宫,雕像震动,墙面上的壁画扭曲,婴萤们惊慌至极地在穹顶上发出低微的呻吟,汇合在一起之后,声波沿着平滑的圆形穹顶回荡,响彻四方,和地狱中群鬼嘶鸣无异。

平清盛的银色风衣被天皇那一指所逼,无声的向后扬起,几乎变成笔直,但他泰然不动,只是优雅地弯弯腰:“愿以性命担保。”

天皇放下手指,沉默了数秒之后,声音回复了最初的淡漠,说:“既然如此,朕赐你百日日行符,查出这位猎人来到人间的目的。”

平清盛又鞠了一躬:“遵旨。”轻盈地退了两步,转身走了。

在他离去后的地宫里,散落于地的黑色珍珠们从各个藏匿之所腾空而起,回到御座之前,一颗接一颗连续而下,再度编成巨大帘幕,婴萤们都松了一口气,从穹顶飞下来,如同平常一样悠然飞舞。

近侍的声音在帘幕后切切地说:“陛下,真的要让平大人查验此事么?”

他显然不以为然:“摄政王也好,达旦也好,都对陛下的子民毫无好处,倘若那只是一介猎人,为何不能简单利落处理他,一了百了呢?”

天皇淡淡说:“谁说做事情只有一种方法呢。”

一道令牌从帘幕内掷出,叮当落地,婴萤们蜂拥而上,拾起令牌,听到近侍长声道:“井口清兵卫接旨。”

甘比身亡的消息传出,阿拉丁向联盟提交了修正报告,指出系统定位结果与客人提供的参考资料有较大偏差,因此第一份结案报告结果有误,经过猎人的实地勘探及印证,证明尽管经过彻底的全身整容手术,仍确认无疑林永道原名鲁光明,系羊城首富L氏独子,更是他遗嘱中指定的唯一继承人。不但如此,他还干脆呈上了林老板那个戒指,戒面里原来有林老板的基因标本,和苏黎世私人银行里的对照样本完全一致。

鲁家的家族律师拿着这些东西,去了好几次香港才把东躲西藏的林老板抓回了羊城,经过一系列DNA检查和庞杂法律手续之后,正式宣布他成为鲁家百亿集团的主人,那个月全世界的八卦报纸都炸了,把林老板的十年逃亡写得跟美剧一样跌宕起伏,岂知精彩程度完全不及事实之万一。

等差不多闹腾完了,那哥们儿坐在用自家姓氏命名的一百层大厦顶楼,打通猪小弟视频电话,哭丧着脸,对他破口大骂:“友情呢!!义气呢!!跟你说得好好的!!叫你去把遗嘱毁了,让我去卖烧鹅,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啊??啊?害得老子回来管公司。你知道这个鬼公司有他妈多难管吗??你这么喜欢看人家管公司,干嘛不自己来管啊你个猪脑袋。”

猪小弟表示自己非常无辜:“第一,我们不知道甘比会死,她死了你干嘛还逃啊,那么多钱放着很浪费,你不喜欢的话全部捐掉不行吗?第二,阿拉丁干的。”

他指着阿拉丁,后者凑到屏幕面前,摆出自己最真诚的表情:“林老板啊,不对,现在应该叫你鲁老板了,我们猎人是有职业操守的对不对,既然收了人家钱就要做事对不对?我不知道你有什么好抱怨的,你现在不用东躲西藏了啊。你不喜欢管公司你一把火烧掉嘛。”

然后他举起手:“烧之前通知我一声啊,我来抢点洋落。”

林老板在那边猛翻白眼:“滚犊子,好,拿了钱就要做事对吧?你们等着,老子现在有的是钱,等我拿一大笔钱砸到你们联盟来,指定你们两个小王八蛋去找全世界最臭的狗屎,找不到不要回来。”

阿拉丁笑嘻嘻的:“好哟,多谢惠顾,不来是小狗,还有,大家相识一场,我跟理事长申请给你八折哟。”

视频电话挂掉,猪小弟摇摇头:“见过不喜欢钱的,没见过这么不喜欢钱的。”

阿拉丁看世情比他通透:“那是他从来没体会到钱的好处,上半辈子他家的钱都是给他添乱的,过一段时间,他就知道感激我们了。”

他问猪小弟:“你说要不要告诉他,他妈不会再给他送信了。”

猪小弟吓了一跳:“为啥?。”

阿拉丁摇摇头:“斋练说他妈的寿命已经到尽头了,他以后不会再来。”

猪小弟有点难过,摸摸鼻子:“我看他妈妈写的最后一封信,说他爸爸下个月三号过世,但斋练送到的时候,他爸都已经挂了呢。我还说这家快递公司可能要倒闭了呢,跟他妈妈的寿命有关吗?”

阿拉丁说:“我查了一下资料,说斋练本身是不老不死不生不灭的,但它只能在幽冥之地和中阴之地活动,他必须和人类交易,提供服务以取得人类的寿命,然后才能在人间活动。我估计林老板的妈写完信,还没来得及送出来,寿命用尽,形神就散了,所以斋练也就出不来。”

“那他既然出不来,又是用什么方法跟新的人达成交易的呢。”

阿拉丁摇摇头:“这就不知道了,下次有机会见到,咱们务必要逮住好好问问,可千万不能再玩手机了啊,玩手机耽误事啊。”

猪小弟握拳表示同意,他最近沉迷游戏,有时候一天能玩好几个小时,不但耽误学习,而且把自己存的钱都花掉好一部分了,心里很痛。

“就不要告诉林老板了吧,让他以为妈妈还在中阴之地看着他,只不过没事发生,就不写信了。”

他建议。

阿拉丁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不然的话他得多后悔,最后一封信就写了那么几句气呼呼的话,连再见也没有和妈妈好好说。”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猪小弟的心情,他沉默下来,坐在阿拉丁的身边咬手指,凝视着墙壁陷入沉思,“你怎么了?”阿拉丁问。猪小弟摇摇头:“总觉得我就干过这种事,没有跟自己亲近的人说再见,就这么走了。”

阿拉丁拍拍他的肩膀:“别纠结了,你不还健在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下次见到他们,好好的相聚不就行了吗。”

猪小弟点点头,说:“说得有道理,但你身为一个猎人,居然说话跟知心姐姐一样,我好不习惯耶。”

阿拉丁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然后说:“少来有的没的。”

他查了一下各自的工作安排,说:“这两天咱们没任务,我出门去泡妞了。”

猪小弟点点头:“嗯,我也得看看美亚去。咱们回见呗。”

阿拉丁打了个响指表示一言为定,刚要出门,想起了什么,转头说:“对了,有人抓到一只会说话的老鼠天师,放在藏物司的中转所,咱们要不要去看看?”

藏物司在联盟总部里面占据的空间仅次于设备司,主要为猎人的培训提供各种实物标本以及资料,以及存放暂时在猎人联盟总部停留的猎物,如果美洲猎人联盟的猎人跨境追捕,需要短暂寄存服务,藏物司也当仁不让,当然,在理事长的管理下,寄存费用极高,导致这几年其他地区的猎人宁愿忍受频繁的长途飞行或随时携带具高危险性的移动控制设备,也不愿意跑来亚洲猎人联盟挨宰。

猪小弟和阿黄跑去藏物司的时候,放老鼠天师的猎物笼里前面已经乌压压堆了不少人,大家都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阿拉丁觉得这个阵仗不大对:“干嘛呢?”

有几个初级猎人看到三星猎人过来,赶快让出地方,听到他问话就说:“老鼠天师算命啊,很准呢。大家都在排队等叫号。”

阿拉丁觉得这绝逼是脑子进水了:“老鼠天师算命??你们完成过全套初级义务教育吗?这也信?”

他在这儿怀疑人生,猪小弟早就钻进人群去拿了两个号回来,就是两张小纸卡片,上面写着数字,他塞了一个到阿拉丁手里,兴高采烈:“算命了算命了,走过路过不要错过。”阿拉丁气不打一处来:“我才不要算命。老子顶天立地一条汉子,我命由我不由天这句话你听说过吗?”

猪小弟点点头:“我听过,我以前看过一部很老的功夫片,里面有个特别能打的人就说过这句台词,我当时听了觉得很感动,太励志了真的。”

阿拉丁很得意:“是吧,我可没看过电影,我自己想出来的。”

猪小弟面无表情:“后来,那个人死了,还死得很惨呢。”

阿拉丁翻了翻白眼,把纸片往垃圾桶里一丢,掉头就走了,猪小弟嘀咕着从垃圾桶里把号码牌拿出来:“号码不要给我啊,你的可比我靠前呢。”

他兴致勃勃地又钻进了人群,挤到了最前面,在那里有一个打着猎人联盟logo的灰色笼子。

藏物司用的笼子并不靠铁栏杆限制猎物自由,而是靠触发式的电流与激光双重防护,所以这个虽然确实是个笼子,但外观看上去并不可怕,一米见方,两米来高,空隙舒朗,里面体贴地安置了从内控制上下的不透光窗帘,有空间隔开的如厕洗浴设施,有榻榻米式的床。笼子有不同型号,适合从十多米长短的疫龙大到手掌大小的袖珍媚人媌等各色猎物。

像眼前这个型号的笼子,关人的话当然就相当逼仄,但如果关一只老鼠,那空间就非常宽敞了。

现在这只老鼠就站在笼子里,神气活现,虽然是只老鼠,却两足直立,穿了布洛克式样的小皮鞋,身上一件制作精良的白色中式长袍,耳朵尖尖,双手抄在胸前,三绺长须飘飘,颇有一番仙风道骨。他的面前摆着一溜儿小纸片卡,和猪小弟手里拿着的一样,有意排队者就伸手取号——笼子对外面伸出来的手是不会发射激光和电流的。

纸片卡号码旁边堆着不少东西,仔细看全都是干果,干栗子,松子,巴旦木果,榛子,开心果,一包一包或者一盒一盒的,原来老鼠天师算命不收钱,只要干果作为回报,多少不拘,表意即可。

老鼠天师是非常多见的一种非人,他们非常善于在各种恶劣环境下生存,致力于参与各种见不得台面的事,在装神弄鬼这个领域持之以恒地默默耕耘。

其中有一些天赋突出的老鼠天师成员,能够修炼出语言能力与各界沟通,他们单个收集情报的能力或者有限,但依靠同族之中千万成员同声同气,互通有无,却能发展出极为庞大的信息网络,如果他们愿意的话,普天之下绝大部分人,对老鼠天师来说都没有秘密可言。

眼前这只,非常明显是族中翘楚,明明自己是阶下囚,在敌人的地盘还能这么游刃有余,猪小弟钻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给一个身材魁梧,脑袋却长得极小的猎人算命,这个人穿着行动装,胳膊上贴着一星标志。

“老鼠天师,你觉得我下一个任务能不能成功。”小脑袋一星猎人半带戏谑,可又半带认真地问。

老鼠天师淡淡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有多久没睡觉了?”

小脑袋有点诧异,但又有点不耐烦:“我多久没睡觉关你什么事?”

老鼠天师嗮笑一声:“人没病的时候,要有命才能花钱,有病的时候,要花钱才能保命,你下一个任务一定能成功,但那之后不好自为之,再一个任务,你就该死了。”

小脑袋猎人一时语塞,旁边的人都转过来看他,显然是有人了解他的,于是出声劝道:“你这段时间的体能报告确实数据不太好,要不跟理事长说说,你这一次就不要去南极找冰焦蠕虫了吧。”

小脑袋顿时恼羞成怒,骂道:”一只死老鼠说的话你们也信??什么体能数据不好,跑一千米变速你们有几个比我跑得好?”

旁人还在挣扎:“你吃过药去测的一千米变速吧,虽说那个药对身体无害,可以维持体能,但不能维持免疫系统啊,万一……”

听到万一两个字,小脑袋更生气,命也不算了,丢下号码纸掉头而去,旁人叹了口气,也不再说什么。猪小弟看看老鼠天师,看看拂袖而去的小脑袋,一颗八卦心顿时熊熊燃烧起来,等轮到他算命的时候, 他兴高采烈一张口,问的是别人的事:“老鼠老鼠,你刚才说的啥情况?说人家再出任务会死什么的?”

这时候联盟的广播里忽然响起来,说食堂发福利了,新鲜运到澳洲超级大芒果,大厨要给大家插播一个下午茶,卷着袖子做了一批芒果西米露,数量有限,先到先得呢。

猎人联盟亚洲总部的大厨也不知道理事长从哪个犄角旮旯捡回来的,什么流派的菜都会做,但水平参差得有点过火,公认的是烤鸡腿一流,炒菜一般,至于他做的甜品,则款款都是极品。

随便来个谁,吃完之后都简直感动到要痛哭,但这位大厨认为自己应聘来这里干活,就是为了提供一些七七八八随随便便食堂菜喂饱大家就算的,所以很少很少做甜品,即使理事长要求他做,他也动辄摔锅打碗,脾气不会很好。

唯一能让他愿意主动为大家口福着想的只有一样东西,那就是新鲜食材。这个发现也是误打误撞来的,有一次某个猎人从马来西亚出任务回来,顺手带了一个最好的猫山王榴莲,交完任务,猎人偷偷摸摸在食堂里找了一个小角落,自己开来吃,结果那味道实在太强烈了,一下子臭跑了大部分人,而大厨则闻味而来,他一看那榴莲的品质,眼睛即刻亮成失火的山头,劈手把人家到嘴的榴莲肉拿过去,三下五除二,做了一个榴莲冻糕。

那个被抢了榴莲的人,一开始心里当然是拒绝的,但等他吃到大厨端上来的榴莲冻膏之后,就当场拍胸脯,说下次要是去了马拉西亚不带榴莲回来给大厨做食材,就天打雷劈,誓不为人。

这事儿过了之后,猎人们明白过来了,大厨对威逼利诱职业道德都没有兴趣,唯一不能抵抗的是最好最新鲜最适合做某种甜品的食材。这是多么美味的领悟啊,搜罗食材就变成了猎人们出差时业余生活的全部。

今天的芒果来自澳洲,不用说是极大极香极新鲜的,大厨的动力和出品可想而知。广播一出,围在老鼠天师那里看热闹的人一哄而散,速度快过真火警。

唯一留下的人是猪小弟。

说他没有挣扎是假的,看他抓耳挠腮的样子,内心天人交战,但没过一会儿他就下了决心:“阿黄,去给咱们俩抢两碗西米露啊,我跟你说,今天要是排队拿不到,就掀桌啊,务必掀桌。”

阿黄进了猎人联盟之后,想必是顾忌猪小弟的口碑,脾气比当流浪狗的时候收敛了不少,刚来的时候它去了食堂,一见到好吃的就奔过去,叼了就走,谁也追不上它,只好骂几声了事。

后来进步了,都学会排队了!有时候千辛万苦排到自己,一看吃的没了,内心深处它肯定气得想变形,但表面上最多就是露出牙齿对着厨师吼两声。

除非猪小弟明确了某种食物的重要性,就像今天的西米露,那不管发生什么事,阿黄不达目的,是绝不会回来的。

目送着自己的好伙伴雄赳赳气昂昂为自己谋福利去了,猪小弟放了心,继续回来跟老鼠天师扯:“问你呢,来说说看嘛。”

一边问,一边伸手进笼子里,摸出一包松子,打开就吃,老鼠天师用一种震惊的眼神看着他:“你吃我的东西!!”

猪小弟点点头:“是啊,挺好吃的呢,椒盐味的,你吃两颗不。”把松子倒了几颗在手心上,伸到老鼠天师面前:“喏。”

老鼠天师完全沉不住气,仙风道骨瞬间不见了:“那是我的东西!!我的食物!!”

猪小弟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我知道是你的食物,谁给你喂的?怎么放这么多啊?我们去食堂吃饭都配额给干果,说高等级的松子死贵死贵的呢。”

老鼠天师崩溃了,在笼子里转圈:“我赚回来的!!我给你们那些笨蛋猎人算命算得口干舌燥才赚回来这么点东西,你刚刚把我最好的一包松子吃掉了你知道吗??”

猪小弟之前一直钻进钻出,没注意到原来这是人家工作的酬劳,于是马上就赧然了,他讪讪然把那包松子放回去,摸出电话来打给阿拉丁:“哥,你给我买两包松子呗。”

“我不吃,我赔给人家,哎,你买给我?那我也吃,你买四包呗。”

阿拉丁在那边摔了电话,猪小弟笑眯眯凑过去说:“我给你两包松子!!你能跟我说说为什么刚才那个小脑袋会死翘翘不?”

一听有两包松子进账,老鼠天师的情绪马上就稳定了,摸着自己的胡子站直了身体:“关你什么事?”

猪小弟摸摸头:“倒是不关我的事,但听到人家要死这种事,不应该帮帮忙吗?”

老鼠天师盯着他:“你这么爱管闲事,是怎么在这个世界上活下来的?”

猪小弟认真地叹了口气:“基本靠运气,还有阿黄。”

老鼠天师望着阿黄走的方向看了两眼,表情忽然有点严肃起来,眼神阴晴不定,喃喃自语:“我觉得那不是一条狗,不应该是条狗。”

猪小弟耳朵很尖:“是条狗啊,中华田园犬,血统土得可纯正了。”老鼠天师摇摇头,回到了最初的话题上:“那个人明显身体状况很不好,嘴唇发白脸色发青,眼睛里都是血丝,很缺睡眠,他在旁边等着算命的时候吃了三次药,虽然不知道都是些什么药,但我能看到他吃完药之后身体和状态都会有变化,说明他是靠药物在维持状态,这是不可能持续很久的,他手臂上带着一星标志,级别不高,但从他皮肤晒黑的程度和旁人对他的熟悉程度,他的一星应该有些日子了,下一个任务对他来说既然那么重要,连这种对他来说是半凑热闹性质的算命里都要首先提起,多半是因为这个任务完成之后他就拿够了积分升二星,而据我所知,二星的任务难度比一星要高很多,所以十有八九,他接二星第一个任务之日,就是他能力耗尽,出意外之时。”

它一口气说完,瞪着猪小弟:“你满意了吗?”

猪小弟恍然大悟:“哎呀,我以为你走的是得道成仙路线,结果你走的是格物致知路线,观察力真不错啊,那个猎人名叫苏荷记,阿拉丁说他真的是很想升二星的呢。”

他凑近老鼠天师:“那你给我看看吧,我失忆哟,不知道自己是谁,你能算出来吗?”

老鼠天师非常干脆地一摇头:“不能。”猪小弟失望地哦了一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出了一阵子神,然后很破罐子破摔地叹口气:“那就算了呗,说不定过段时间我就想起来了。”

老鼠天师对他察言观色,心里很快有了计算,想必失忆这事儿,对猪小弟来说格外重要,于是打定主意,说:“你愿意的话,我帮你去找你的身世情形,不管你失忆多久,只要你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我都能把所有线索找出来。”

猪小弟噗嗤一笑:“干嘛啦,跟我做交易吗,我不能随便放你走的呢,抓你的猎人会被罚的。”

老鼠天师摇摇头:“我当然不会让你放我走,但传句话行不行。”

它一面说一面上前一步,似乎想要伸神爪子,结果爪子不小心接触到了笼子栏杆,一阵闪着蓝光的高压电流就如毒蛇现身,击中老鼠天师的手掌,它惨叫着连连后退,吓得猪小弟急忙把手伸进笼子去扶它:“哎呀,你没事吧,怎么这么不长记性啊,你不能碰栏杆的啊。”

老鼠天师抓住了他的手,将一个东西放在了猪小弟手心里,猪小弟一愣,接过来看时,是一个软软的,小小的爪子一样的东西,不知道是真的还是个玩具。

“这是我成年的时候褪下来的乳爪,是我的护身符,我应该在下周三回家参加一个重要庆典的,结果一不小心,被你们抓住了,猎人联盟总部内部经过特殊处理,能够隔绝一切非授权通讯信号的涂层,关在这里我没法跟任何人联系。”

它将半辈子的恳求份额都在瞬间清空仓储,全部用上了这一瞬间的毛脸上和黑溜溜的眼睛里:“你可以帮我去给个口信吗?”

它洞悉人心,说出来的话面面俱到,令人无法抗拒:“如果你担心我家里人会给猎人联盟带来麻烦,就什么都不用说,把这个给他们,然后说我健在就好。”

受人之托之后,回到京都去和美亚相聚的猪小弟心里带着莫大压力,都顾不上吃松本家厨师为他特制的宵夜了,在联盟的数据库里猛翻老鼠天师的情报,翻了没一阵子就一脸郁闷地放弃了,不是没有,而是因为实在太多了。显然老鼠天师们一天到晚都没闲着,折腾出来的破事儿数以万计,别的不说,绝大多数的凶宅闹鬼事件,都由该群体负责。

美亚往嘴里送着蓝鳍金枪鱼片,一面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猪小弟的手机,那上面的搜索结果显示有超过两万条条目与老鼠天师有关。她不负责任地下了结论:“就是会说话的老鼠不是吗?有什么好稀奇的。”

猪小弟觉得她这个态度和人类常识背道而驰:“除去猎人联盟的成员不算,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见过会说话的老鼠?”

就算是胡搅蛮缠,美亚也毫不退让,这就是身为财阀继承人应有的觉悟与态度:“见过的人不多,也不能说明那就是什么了不起的存在啊。”

猪小弟想了想,他这个人的好处就是非常善于接受他人意见:“也对,除了自己和阿黄,我没有见过任何其他人拉粑粑,但这不能说明其他人拉粑粑这件事有什么好奇怪的。”

美亚气不打一处来:“这是什么比喻!你去猎人联盟好几个月了,早出晚归到底学了些什么?”

说到这里美亚有点生气:“早知道不让你去当什么猎人,连我生日都错过了。”少女的红唇撅得比天还高,她穿着灰蓝色的长夜衣,点缀着手工刺绣茶花花纹的腰带将纤细的身姿显露无疑,此刻坐在卧室的地板上,佯怒地别过了头。猪小弟没心没肺地继续看着手机:“不是有一两百人为你庆祝么?通到你们家的大路都被各种名贵汽车堵死了,跑到这里来的私人飞机之多,据说也破了城市记录。”

他抬起头来,对着美亚眨眨眼:“我没有乱说吧,你们地方电视台简直全程直播呢。”

美亚气得脸通红:“那些来祝贺生日的,都是爸爸的生意伙伴,或者他这里那里的朋友,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子。”

那天晚上她穿着从巴黎订制回来的浅蓝色蓬蓬裙晚礼服,跟着父亲和萧远晴穿梭在来宾济济之中,接受大家的祝福和恭维,很多客人都带了家里的孩子来,不少和她年龄相当,外貌,教养,家室,都是一等一的,大人们殷勤地为他们介绍彼此,暗中希望有机会延续世家之间的姻缘。

从头到尾,美亚微笑,行礼,寒暄,应对,落落大方,又娇俏可人,父亲为她深觉骄傲,认为全世界的男人加起来都配不上自己女儿的一根手指——不管信佛还是信基督,这一点所有老爹都是共通的。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全副身心的盼望都放在哪里。门开,门关,甚至窗户开,窗户关,她都以为是猪小弟来了,咋咋呼呼,糊里糊涂地闯进来,带着阿黄,把那些贵妇人们一视同仁地吓个跟头。

她中途跑回自己的卧室三四次,说是去补妆,其实是看猪小弟有没有从卧室窗户爬进来,他是不习惯那么热闹和正式的场合的,所以,说不定他在卧室等着,给她一个惊喜呢。

最后当然是失望的,她倔强地不想哭,但最后换了衣服卸了妆躺到床上时,眼泪还是忍不住往下掉。手机就在床头,她也记得猪小弟说过,不管什么时候都随便打电话给他没问题的,有问题的是他会不会接而已。

但她就是不想打。

“他怎么会忘记我的生日呢。”这个问题根本不重要也没有答案,但就是在脑海里翻来滚去,像被沸水煮熟了的汤圆。

现在,美亚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把那些汤圆里的糖芝麻都一股脑儿喷出来了,她站起来,揪着猪小弟跟她一起噔噔噔跑到卧室外,在她的套房隔壁有一个专用的储物间,她把门猛地一打开,里面哗啦哗啦哗啦掉下来无数一看包装纸就知道里面东西肯定很贵的礼物。有一些体积相当巨大,横亘着能占满一面墙,另一些则精致玲珑,挂着的标牌上都是能让正常人眼睛闪瞎的logo。

有几个已经拆了,美亚捡起一个,往猪小弟手里一丢:“我收到三十多个ALFA2180型号机器人你信不信??三十几个!!还有十几架无人机!!无人机!!送给我!你说我要个无人机干嘛?我根本就不喜欢这些,他们送给我无非是因为这样的礼物新奇又贵而已。”

猪小弟表示不认同:“无人机可以拿去考试作弊啊,不过afla2180是什么?”

Alfa2180是最新研制投放市场的家用型机器人,主要功能不是司空见惯的做家务,驾驶车辆或者执行安保任务,而是陪伴经常感觉孤独或者忧郁的人,以专业表现为用户排遣负面情绪,第一批产品针对的主要用户群体是青春期和更年期的女性。

这一款机器人外形非常讨喜,颜值爆表,容貌设计参考了全球范围内的审美调查结果,力求做到男女老幼通吃,体型挺拔纤细,同时搭配六块腹肌,腿长一米三。

最贵的顶配是用真正的人类细胞培植而成的皮肤和肌肉,手感和观感都几可乱真,在机器人的内存中输入了海量的心理学理论,案例以及将前两者自由匹配及调用的应用程式,,一旦开启对谈模式,有多达一万三千字个关键词能够激活程式中的预设情绪应对方案。打个比方说,如果主人对机器人吐露了:“真是辛苦啊。”这样的心声,在他的声音消失以前,他就发现手边已经放了一杯自己最爱的饮料,从柠檬姜蜜到限量版的汤力水勾兑伏特加都没问题,然后自己被按在了一张极为舒服的沙发床上,眼前是投影着幽深星空的深蓝色荧幕,一个温柔,平静,带着温泉水一般催眠魔力的声音萦绕四周,让你不知不觉发泄出所有想要杀人放火报复这个傻逼社会的情绪。

事实上有产品经理认为应该加个小鸡鸡的,但大家认为加了那个玩意之后,所有的专业对话都可能变成过场,并且使话题跑偏,未免与初衷不合。

这东西一出来,所有媒体都惊呼这是人工智能的飞跃,也是弗洛伊德派精神科医生集体失业的先兆,但它和太空探测器的存在一样,理论上的可能性固然全部打通了,制造出来的试验品上也证明了其无懈可击的可行性,但每一个单一成品的制造成本都高得令人发指,后期维护成本尤其昂贵,因此批量生产的可能性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很低,这样的前提下,和所有应运而生的高科技产品一样,第一批使用它的人,恰好是那些完全不需要这些东西的富裕阶层——倒不是说他们不会孤独或抑郁,而是他们明明付得起,也更习惯于付给真正的心理医生大笔大笔诊疗费。

猪小弟不知道她到底有什么好生气的,这种困惑说明了他是一个真正的直男:“要是不喜欢的话,转手送给别人不就好了吗?”他灵机一动:“要不你都给我吧?我上清水寺外面摆个地摊,就卖三分之一的价钱肯定抢手啊,哎哟。”

听这动静显然他是被美亚打了,他摸着自己的额头嘴里吸着凉气,还没来得及表示抗议,打人的那个眼泪花反而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了,样子实在楚楚可怜,于是被打的人不但毫无怨言,而且觉得自己罪孽深重,这种特别待遇,也说明了松本美亚是一个真正的美少女。

猪小弟只好轻轻拉住她的手:“好啦好啦,是我错了,我应该排除万难,在你生日的那天脚踩五色祥云从天而降,为你献上一盒麦乐鸡配热腾腾刚出炉薯条的。”

美亚听到麦乐鸡破涕为笑:“干嘛什么事都要跟吃的联系起来啊,你这样说是认真的对吧。那你明年要记得哟。”

猪小弟挺起胸膛:“如果我能记得你明年生日是哪天的话,我肯定是认真的。”

美亚顿时大怒:“你是不是在玩我。”

她捡起储物间里各种包装精美的礼物超猪小弟砸过去,后者腾挪跳跃,左起右伏,灵活得像一只长臂猿,不但力保自己身体发肤安全,还顺手把各种东西都接得妥妥的,轻拿轻放,没有造成任何财物损失——他可不是美亚,看着好好的东西无辜被破坏总是会感到无法排遣的惋惜。

等美亚丢累了,猪小弟停下来叹了口气,说:“你看吧,你要砸人都尽找些小东西砸,砸起来非常没有诚意,要是我,就拿墙边那个大的雕塑招呼,保证一砸就是高位截瘫。”

美亚跺了跺脚,一点点涨红了脸,好半天从桃花似的小嘴唇里迸出两个字:“傻瓜。”掉头就跑回了卧室,关门的声音之大,连阿黄都吓了一跳。猪小弟笑嘻嘻地,懒洋洋地跟了上去,美亚坐在窗户前,双手捂住脸,一副与全世界为敌的臭表情,猪小弟走到她身后,拉了拉她的头发:“好了,不要生气了啦。”

美亚一扭头:“不要跟我说话。”

猪小弟想了想:“我知道的,你说是这么说,但如果我真的不跟你说话,自己回去睡觉了,你等一下就会哭哭啼啼,明天眼睛肿成两个桃子,给你爸爸看到,他就会吓得要命来找我问到底怎么回事,然后我回来这里,跪在地上求你饶我一条狗命,你还是不高兴,可是我也不能一直跪着啊,明天晚上我休假结束,就要出任务去了。”

他的手轻轻抚过美亚浓密乌黑,如同缎子一般的长发,温柔地说:“在一起的时间那么少,何必这样子浪费呢。”

美亚一惊,转过头来看着他,像是难以置信:“猪小弟?”那一瞬间,她心头掠过强烈的不安,“你怎么了?你没事吧?,你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

猪小弟莫名其妙:“干嘛,不准我偶尔也有点思想么。”

他拉起美亚:“跟我来。”

不知所以的美亚跟着他一路跑出了卧室,跑下美亚住的小楼,阿黄摇着尾巴无可奈何地跟了上去,楼下,柳生正在客厅里擦拭他的小刀,那些精钢练成,刃薄如纸的刀一字排开在桌子上,大如锅铲,小如指甲,一眼看上去数之不清,这忠诚的保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美亚小姐?”

猪小弟一个急刹,冲他招招手:“柳生你也来,不过你要跟远一点哦,不然就很煞风景了。”

柳生起身拿起外套,右手随意地扫过桌面,所有的刀在瞬间如同变魔术一般,消失得干干净净,不知道藏在了他身上的哪个地方,而后他跟上了猪小弟和美亚的脚步,一路走出了庭院。

猪小弟带着美亚去的地方,是高台寺的本院山巅,在夜色的掩映下,那些山麓与树林的剪影如同神的杰作,每一道起伏都精美绝伦,他在山路上走得很快,美亚有点跟不上,跑了一阵子就开始喘粗气了。猪小弟停下来看看她,美亚刚要耍赖,猪小弟忽然伏下了身子:“来。”美亚迟疑了一下,手指轻轻点上猪小弟的后背,那是属于一个少年坚实的后背,炽热的皮肤蓬勃着无限生机。她咬着牙齿,犹豫了好一阵子,终于趴了上去。

柳生和阿黄走在大约一百米开外,目睹此情此景,不约而同停下脚步,各自歪着头看着,然后叹了一口气。

猪小弟背起她,身上多了四十多公斤的重量,脚步轻盈却丝毫不减,往高台寺后的山顶一直走去。柳生和阿黄等他们走得比之前更远了,才继续跟上去,一人一狗都脚步轻闲,但如果眼睛毒辣的人在一旁注意,就会看得出来绷紧在他们皮肤底下与眼睛深处的警惕。方圆一百米之内,树叶的飘零,山草的生长,露珠的凝结,蛇与昆虫的爬行,所有声音都落在他们的耳朵里,他们的杀气令猛兽辟易。

一前一后爬了差不多四十分钟,他们终于来到高台寺后山麓最高的地方,美亚的脸蛋在山间清凉的空气里却红红的,耳朵也是红红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脸趴在猪小弟的背上太热的缘故。

猪小弟蹲下来放她下地,美亚活动了一下腿脚,问:“我们来这里干嘛?”

猪小弟拉着她,在一处窄窄的斜倾山坡前坐下,说:“看星星啊。”

天上有无数的繁星,每一颗都有无穷的故事,寄托着无穷的心事,可是从地上抬头看过去,却只看到它们灿烂明光的一面。它们圣洁,高贵,淡漠但公平,无可挑剔,无可置疑,比世上绝大多数东西都更完美。

猪小弟入神地看着某一颗星星,一阵奇异而剧烈的感伤忽然涌入他的脑海,他恍恍惚惚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好像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一颗泪珠曾经划过他的脸颊,落进废墟之中,而在星光照耀之下,有一个对他来说比生命更重要的人,一去不回头,一时间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唯独那阵情绪贯穿了整个脑海,酸楚而真实得像咬了一个太生太冷的柠檬。

在他身边的美亚浑然不知猪小弟在想什么,她抱着膝盖,身体轻轻靠在他的手臂上,忽然之间所有的委屈和怨恨都消失了,唯一剩下的是猪小弟,他那么鲜明地成了她最深切喜悦的来源。

生平第一次她庆幸自己拥有对常人来说如同天文数字的财富以及父亲几乎无条件的宠爱,这样的话,即使是在这个充满烦恼的世界上,也没有太多事是能够困扰她。

她暗暗地想着,如果猪小弟愿意工作的话,就让他继续工作好了,不工作呢,那他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反正爸爸会给钱,给他们所要的一切,除此之外,她要什么呢?她只需要他在身边。

作为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尽管学校开设了什么未来规划之类的咨询课程,但美亚对人生从无任何计划,但此刻在模模糊糊里,她想得到一个有猪小弟存在的未来,那必然是非常友善与甜蜜的未来。

在这个并肩看星星的夜晚,她将头靠在猪小弟的肩膀上,后者转身看了看她,摸了摸她有点发凉的鼻子。年轻的女孩感觉到幸福流淌到身体的每一处。

在这一刻,不如意事十有八九这句话,还没来得及发挥它的威力,但它也从来不会缺席太久。

猪小弟陪美亚看了半宿星星,送她回到家里,自己哈欠连天跟着阿黄回公寓去了,他困得啊,走在路上他恨不得要一头栽倒,结果一进门他刚睡了两小时就爬起来了,阿黄在外面正想要变身,被他突然跑出来吓一跳,只好继续以狗的表情望着他。

猪小弟扑过去抓行李包,一边往里面塞短裤T恤什么一边跟阿黄说:“咱们去一趟印尼吧。”阿黄耸耸肩,心里多少有点纳闷怎么光行没来,它的脑子刚转到这一茬,猪小弟忽然也反应过来了:“奇怪了,按道理我不是应该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在想去的地方蹲着吗?”

他认真地想了想,认为这种心随意到的方式虽然方便,但太过简便,失去了旅行的意义,于是马上释然了,开始像一个真正的文艺青年一样,兴高采烈地唱起了橄榄树:不要问我到哪里去,我的故乡在远方。害得阿黄很想开口说话问他一声知不知道这歌到底有多老?他到底有过什么境遇才能从头到尾顿儿都不打一个就唱完全篇。

他胡乱收拾好了东西,抱起阿黄就往停着飞行器的顶楼跑,一面跑还怪纳闷地问阿黄:“你最近是不是胖了,为什么这么重。昂你简直比美亚还重啊。”

阿黄很不舒服地被他夹在腋下,望着他身后一声不吭,如果阿拉丁在这里,就会吐槽说明明阿黄跑起来飘若游龙,矫若惊虹,比大部分奥运短跑选手都要快,你一个愚蠢的人类却偏要抱着他走还累成狗,这种行为只有一个字可以形容,那就是:死蠢。

他们上了飞行器,输入目的地,设置到自动隐形低空飞行模式,还特意把速度调得慢一点,等盖子一盖,猪小弟伸了一个懒腰,搂着阿黄的脖子,马上就去找周公下棋了。

像往常一样,等阿黄确认他真的是睡着了,就用爪子把猪小弟整个人撩开,而后跳到飞行器的另一边,想着要不要拿本书来看,但考虑到万一猪小弟突然从梦中醒来发现它在看书,那场面多少有点不好解释,阿黄最后选择了瑜伽与冥想。

他们大概是在一千米左右飞行,只要避开机场区域,这个高度既不会有飞机也不会有风筝,在隐形状态下,也不会被军用探测设备发现,按照导航给出的估测,他们应该在四十分钟内就能到达目的地。

但过了四十分钟之后,阿黄从自己冥想中抬起头来,意识到有什么事情不对。

他们出门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东南亚日出极早,他们向东而飞,理论上应该早就看到了晨曦。

问题是他们没有。

飞行器的仪表盘静悄悄的,燃料指针在极缓慢地下降,一切数值正常,他们照着预设的路线在前进。

但飞行器周围的天是黑的。暗无天日的黑,浓得化不开的黑,伸手不见五指也不见末日与悬崖的黑。

阿黄站起来,眼里闪出一点的亮光,它跳起来,按下几个键让飞行器逐步减速,直到完全停下前进,悬浮在空中,而后推开飞行器顶端的盖子,打开了一点点,然后将身体拉长到正常人看了绝逼不信的粗细程度,从那点缝隙里钻了出去。

阿黄站到飞行器顶上,迎着猎猎狂风,它的狗毛一片凌乱,就像一个真正的艺术家,而后一圈圈藏青色烟雾从它身体的底部生发出来,凝聚在它周遭,盘旋而上,在强风里也毫不受影响,奎木狼的真身从烟雾中慢慢显现出来,他亮如晨星的双目闪烁光芒,垂手而立,稳如泰山,头颅缓缓回旋,查看乍看起来高远暗淡的高天四周。

有什么东西跟随着飞行器,一直保持在他们的附近,不算很近,在空气稀薄的空中奎木狼无法靠肉眼或嗅觉捕捉气味判断对方方位,但也不算远,那异样的存在感始终不离不弃。

这被暗中偷窥并跟踪的感觉令奎木狼非常不爽,他俯下肩膀,双膝微弯,猛然冲天而起,跃离了飞行器,直插云霄,在离飞行器大概数十米的高处他掉转头脚,姿态如同踏足于天幕中行走一般,缓缓的一圈圈踏步,所到处流云飞散,星辰暗淡,他铜色的皮肤上隐约似有微小的火苗燃烧。就像远古时候于天空之城中来去如风的巨灵神,带着不可一世的煞气。

随着奎木狼搜寻的范围越来越大,他的身影渐渐远了,而飞行器上他钻出来时开的那个开口,此刻还隐隐约约漏出一丝仪表盘的蓝色光芒,幽幽流淌在夜色之间,那个盖子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虽然只有非常非常细的一条缝隙,但就是没有能彻底关上。

某个瞬间,奎木狼的身影消失在了黑暗的天际,而飞行器完全脱离了他的视线,一条金色的细线神不知鬼不觉从飞行器底部出现,如同成精的蛇一般,无声地游走到飞行器开口处的那点缝隙前,昂头盘起身体,异常谨慎地静默了一刻之后,倏然弹起来,精确地钻进了飞行器,就在那同时,飞行器开口的缝隙间传来要放大一百倍也许才能被肉耳捕捉到的一声啪,像是很脆的什么东西突然断了。

金线沿着飞行器的内壁蜿蜒而行,来到兀自沉睡的猪小弟身前,这明明是一条线,没有眼睛鼻子耳朵,但线的一头却竖了起来,久久地朝着猪小弟的方向,像是在凝神观察,而后它游行到猪小弟耳边,就这样悄然潜入他的耳朵眼儿,在里面不再出来了。

金线消失后十数分钟,远方陷入纯然黑暗的天际,忽然闪过一道熊熊燃烧的烈焰,铺天盖地,亮如核爆,但只维持了一秒钟,接着那顶天立地的奎木狼还是以头上脚下的姿态向飞行器狂奔而来,而后奋力振起双臂,一步就跨上了飞行器,俯身拉起了飞行器的盖子,声音之大,足够令人惊醒,因此猪小弟就醒过来了。

他揉着眼睛爬起来,刚好看到收了原形的阿黄从外面跳下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阿黄,你去干啥了啊,咱们到了吗?”凑到飞行器的控制屏幕面前看了一眼,忍不住吓一跳:“一千三百米高度?”

飞行器的四周倏然一片金黄光灿,他们正式来到了东南亚领空,巨大辉煌如同咸蛋黄的太阳已经高悬在东,不管是九乌还是阿波罗在管这玩意儿,总之都起来干活了。

猪小弟从飞行器操控屏幕面前转过身来瞪阿黄,眼睛睁得铜铃大:“飞行器还在飞着,你却跑到外面去了???”他语重心长:“阿黄!!你知道死这个字怎么写吗?”

阿黄不置可否地蹲下来,表情不是特别好看,尽管谁也看不出来它这算是普通情况下的不好看,还是真的非常不好看——身为一个坏脾气的人就是这么容易掩藏自己真正的情绪。

它可能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但它知道结界两个字怎么写。

有人在飞行器必经之地,设置了隧道结界,前后长达三百公里。隧道结界顾名思义,屏蔽光明,而且头尾相接,因此在飞行器进入结界之后,就在一个死循环的空间内前进,直到燃料耗尽,就会往隧道边缘坠落,如果设置者只是恶作剧,那么会启动拦截功能,将飞行器挡在结界边缘,一路往下滑送到地面,飞行器着地时会经历极剧烈颠簸,但里面所受到的损伤不会太大,但如果设置者的态度是玩死一个少一个,那他们就会从一千米直接摔到陆地上,摔得阿妈都不认识。

隧道结界能够有效隔绝外界观测,与糟糕天气配合应用时,很有迷惑性,很多非人种族在大规模迁徙时,都会开设隧道结界作为行动掩护。有时候用完了忘记撤销或者清理得不够彻底,就可能导致人类飞行器误入其中后发生空难,过去数十年,不少中小型私人飞机,直升机或观光小型飞机的坠毁事件都跟这种结界的碎片有关。

但是这个隧道结界的出现绝对不是一种遗漏或巧合,长达三百公里的结界设置,需要强大的能量,又要在猪小弟的飞行器一启动时就开始发挥作用,这一切意味着设置者是做足了准备工作的——至少,他了解猪小弟的行动。

谁处心积虑让猪小弟的飞行器进入隧道,他的目的何在?当它发现自己设置的结界被奎木狼以地狱火一焚而破时,又会有什么反应呢?

不表阿黄进入了沉思模式,猪小弟此刻就已经完全兴奋起来了,他将飞行器底部置换为透明板,趴在上面俯瞰,他们正飞越无垠的蓝色大海,浪花风帆,海鸥起伏,天青沙白,椰林片片,猪小弟高兴地大叫起来:“阿黄阿黄,看啊,大海多大啊!!我们要不要绑个降落伞下去游一圈啊。”

他叫得高兴,但是飞行器却忽然一偏,远远离开了大海,径直向城市内飞去,速度渐慢,高度渐低,他们很快看到了充满东南亚风情的城市街道和房子,狭窄的道路两边都是摊贩,无数的摩托车穿梭不息,穿着民族传统服装的本地人和短裤背心的游人各得其乐,行走在一起毫无违和感。

他们最后落地的地方是一处破破烂烂的底层楼房屋顶,猪小弟一看外面的环境,死活不信导航起了作用:“我们不是要找一家点心店吗??请问这一下去哪有点心卖?”

飞行器对他的置疑无动于衷,导航屏幕上兀自闪烁着:“目的地到达”的字样,有一种凛然的专业自豪感。

猪小弟只好投降啊,他下了飞行器,按下收缩键把飞行器变成了一根小小的狗骨头,然后丢给阿黄,自己走到楼顶边缘,往下看:“这是哪儿啊。”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块闪烁在鼻子底下的巨大招牌,以中英文上下表明:榴莲烘焙奥林匹亚总店。

沙巴加达市,泽普鲁街33号。这是老鼠天师给猪小弟的地址,具体他是这样说:“你到那里之后,一定可以闻到那家店的味道,只要你闻到那个永远都无法忘记的味道,你就到了。”

这是老鼠天师的原话。

现在猪小弟总算知道为什么是闻到就明白了。

他收了飞行器,和阿黄一起从楼顶走到街道上,榴莲,芝士和面粉的香味越来越强烈,等他们走进那家店铺的正门,味觉的刺激到达最高峰,铺天盖地,将每个人都结结实实包围了起来,猪小弟怀疑今天晚上他洗完澡之后,浴缸里的水都会散发出榴莲奶昔的味道。

显然这家店生意很好,收银台前大排长龙,游客和本地人都有,进门右手边是一长排包在原生态布袋子里的面粉包,右边是在橱窗中展示的特色蛋糕和甜品。占据店面最多的是三排开放式食品架,上面摆放的每一样东西都和榴莲有关。

榴莲比萨,榴莲冻膏,榴莲班戟,榴莲加州卷,榴莲奶昔,榴莲酸奶,榴莲包子,榴莲冰激凌。

这些算是常见的,直到猪小弟看见一只肥咚咚,黄灿灿,全须全尾的烤鸡,下面的牌子上写着:榴莲壳双味烧鸡,于是忍不住陷入了沉思。

他随手拿了两样东西,排在队伍最后亦步亦趋,终于轮到他的时候,他一边掏钱,一边用英文问那个面无表情,耳朵鼻子和嘴唇上各穿了若干个银环的年轻收银员:“你们家有老鼠吗?”

收银员接过钱,瞥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只是往自己头顶上指了指,猪小弟望过去,见墙壁上贴满了当地政府管理机构和不少国际大牌旅游咨询机构独立颁发的认证标志,证明这家店卫生条件过硬,厨师上工前如厕后都仔细洗手,绝不会让人拉稀跑肚到虚脱。

更不会有老鼠。

猪小弟试图再问,忽然身边伸过来一只毛茸茸的大手,有个游客买了看起来足够吃整个月的榴莲制品,此刻一股脑倾倒在收银台上,几乎把半个收银员都埋了起来。

猪小弟只好灰溜溜地走出点心店,四处张望着找阿黄,等他找到阿黄的时候,发现阿黄身边还站了另外一个人。

一个个子很矮小的人,打扮得像星球大战里的黑武士,穿着长长的黑色斗篷,三角形的帽子覆盖了整个头部和大部分脸,帽子的阴影下,只能看到一张唇很薄,暗红色的嘴,既看不出性别,也不知道男女。

阿黄和那个人就这么站着,安之若素,这对猪小弟来说就是安全的表示,他于是走过去,对矮个子说:“你好。”

那人微微扬起头,眼睛亮若寒星,但只有一线天那么细,他的声音相当低沉,带一点奇怪的嘶嘶声,好像喉咙漏风似的,说:“你身上有斯蒂芬斯的乳爪,他怎么样了?”

猪小弟顿时喜出望外:“哎呀,我正发愁怎么找你们呢,你居然就先找到我了?”

他热情地蹲下来试图跟人家握手:“你怎么知道我带着他的乳爪?”

那人把两只爪子都坚决地收藏在自己的袍子里,说:“你走进店门,我们就闻到了史蒂芬斯乳爪的味道。”

“乳爪是成年老鼠天师的护身符,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让它离开身边。”

他重复问了一次:“史蒂芬斯怎么样了?”

猪小弟从口袋里把那个小爪子拿出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把老鼠天师被猎人联盟抓起来的事儿说出来,只是按照史蒂芬斯的交代,说:“他没事,但是回不来参加你们的家族庆典了。”

矮个子将乳爪放在手心,凝视着,过了一阵子,点点头:“他确实没事。”

猪小弟很好奇:“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矮个子把自己的手伸到猪小弟面前,那双手与众不同,非常短,形状圆圆的,手心手背的肉都鼓出来,皮肤是吹弹可破的粉红色,手指头上的指甲只有浅浅的一条,每一根手指的指肚上都有一条红色的痕迹,又像是拉链,又像是伤疤。

他说:“你看,史蒂文斯的乳爪还饱满柔嫩,说明他生命状态良好,如果发白发皱,干枯收缩,那就表示乳爪曾经所属的本体已经出事了。”

猪小弟点点头:“很有说服力嘛。好了,他托我办的事我办完了,回见哟。”转身就想走,结果被一把拖了回来,矮个子人虽然小,手劲儿却十足,拉得猪小弟居然动也不能动。

“你不能走。”

猪小弟很意外:“干嘛?”他第一个念头就是对方想从他口中知道关于老鼠天师史蒂文斯更多的情况,于是马上换上推心置腹脸,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哎,我知道你们担心家里人,不过你自己也说他好好的,至于他在哪里,在干什么,为什么回不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等等等等,这些信息我不方便说你的明白?”

矮个子昂起了头,这次猪小弟看清了他的脸,五官脸型乍看上去,和史蒂文斯真有三分相似,但确实是个人的样子。他露出了嘲笑的神情,抛了抛手里的乳爪:“这东西外层是乳爪,里层有摄像头和信息存储器,他现在是什么情况,回去连一下处理器就知道了,用得着问你?”

猪小弟立刻哑然,阿黄叹口气,意思是连老鼠都能摆你一道你瞧瞧你的智商指数到底有多低。

但既然这样还不让猪小弟走是几个意思啊,阿黄活动了一下腿脚,准备动粗,但矮个子说的却是:“老鼠天师做任何事都是明码标价,价钱有高低,但无拖无欠,现付不赊,这个方面的规矩非常严格,人家不欠我们的,我们也不欠人家的。”

他目光炯炯望着猪小弟:“我要带你回去见我们家老,看如何回报你这个人情。”

猪小弟急忙推辞:“哎呀不用了啊,举手之劳而已,喂你不要拖着我走啊,你只有一米二高哪里来两米二的力气,喂喂,咱们要去哪里啊?你要报答我不能就把刚才买点心的钱还给我吗……”

阿黄在一旁暗笑,并没有帮他跑路的意思,猪小弟就这么被矮个子一路拖着跌跌撞撞地在大街上走了好几百米,然后右拐进了一条旁街。

这条街并不比刚才那条主街窄多少,但街道上一盏路灯都没有,相当黑暗,两边都是高高的围墙,围墙后倒是一路都透出绵密温暖的光亮,那是一栋接一栋的两三层洋房。和猪小弟一路走来看到的都不同,这些房子和城市整体的氛围都格格不入,设计上倾向欧式,有阳台,尖顶,带彩绘玻璃的大窗户,窗台上垂下色彩艳丽的花卉吊盘。

矮个子带着猪小弟和阿黄在街上走了大概十分钟之后,忽然在一处房子的围墙前站了下来,他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个汽车钥匙一样的东西,按下上面的按钮,围墙表层向两边推开,露出一个全金属的大门,上面装了掌纹锁,三个摄像头从不同方位向门前的位置监测,看来主人对安全的要求很高。

矮个子伸手按上掌纹锁界面,门缓缓打开,对讲机里传来声音:“塔西拉姆少爷回来了。”接着传来一阵训练有素的脚步声,猪小弟跟着塔西拉姆走进去一看,直接就傻眼了。

里面是和左邻右舍一样欧式的房子,没什么出奇,但在房子前面的庭院里,却摆着平常难得一见的阵仗。那儿搭了一个很大的棚子,高高的穹顶以层层叠叠的白色软纱和皮毛搭成,整体看上去像没有四面遮挡的蒙古包,支撑着棚子的立柱是纯洁的白色,立柱并不是实打实的一根,而是从中心镂空的,镂成一层一层,非常繁复,里面有数以十计的人物,骏马,车辇,还有巍峨富丽的宫殿,连屋顶上的守护神兽一翎一羽都栩栩如生,每一层似乎都在说一个故事的片段,从左边第一根柱子开始,到右边最后一根,一共八根,刚好把故事说完的感觉。从棚顶垂下金色与红色杂糅的锦缎以及鲜花交织的流苏,

棚子里搭了长长的餐台和华丽的椅子,似乎准备宴客,还没有完全准备好,很多和塔西拉姆个子差不多的人穿着黑色贴身的衣服来来去去,忙着往棚子里搬各种东西。

塔西拉姆带着猪小弟和阿黄走过白色纱棚,猪小弟很好奇:“这就是史蒂文斯说的家族庆典吗?有啥好事儿。”

塔西拉姆不理他,很明显就是关你一毛钱事么的态度。他们走进了房子,灯火辉煌的大堂里有更多的人在忙忙碌碌,全部都是穿着各色衣着矮个子人儿,男女老少都有,大部分都有翘起来的小胡子,有的还长了尾巴,尾巴上还别一个蝴蝶结。

大堂的装饰,建筑物内部的结构,除了大门以外,完全是根据他们的身高来设置的,猪小弟虽然还没有完全长成,但现在也至少一米七八了,于是一进去就只能撅着,这种姿势下还想保持东张西望,对颈椎要求难度很高,因此没一会儿他就放弃了,专心看着白色大理石的地板在眼前延伸,走了几分钟之后,眼前出现了一扇金色的门。塔西拉姆将门打开,里面空间豁然开朗,猪小弟终于可以直起身,然后马上就傻眼了。

这是印加帝国的宝库吧?这必须是印加帝国的宝库啊。

黄金,宝石,看一眼就知道价值连城的雕塑,字画,古董,足以令在皇室传世的首饰,家具。

满坑满谷地堆在这间足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的房子里,房子原先可能是拿来当书房用的,两面墙上直达天花板的暗红色书柜还在,书柜里面的书却被红绿宝石,钻石珍珠以及各种项链代替,就那么堆在哪里。

中心那块地毯看起来本身就应该是古物,上面的的书桌被移走了,被一堆堆千金难买的高贵丝绸与驼绒面料卷代替,外面包着的丝纸上都布满了灰。

“你拿吧。”塔西拉姆说。

猪小弟莫名其妙看着他:“啥。”

“老鼠天师从不与人相欠,你帮了我们的忙,我们回报你这些,只要你能拿得动,随便拿。”

估计以前吃过亏,他说完补充了一句:“不能叫人来支援,也不能叫车在门口等,不能进来拿第二趟”他目光炯炯:“但也不能空手而回。”

猪小弟摆出认真脸:“那能不能把全部衣服脱光包东西,然后我躺在地上,衣服包放我身上,你们把我拖出去?”

他看对方愣了一下马上补充:“不行的话我自己爬出去也是可以的,我身体柔韧性不错。”

塔西拉姆估计还没遇到过这种搞法,但估计下一次他就把这个禁令加进去了,现在没办法,只好点头:“随便你。”

猪小弟噗嗤一笑,低头从一大堆珠宝里扒拉了一下,捡了一个看起来最不起眼的绿色细手环:“我要这个吧。”他对阿黄不好意思地笑笑:“就不给你弄项圈了哈,美亚过生日呢。”阿黄心想鬼要你的项圈啊。

他对塔西拉姆摇摇手,把绿色手环放进口袋,转身就准备出去了,塔西拉姆追上来,不敢相信:“你走了?”猪小弟马上站住,满怀希望地转过头来:“你要留我吃饭么?我有点饿了。”

塔西拉姆看看自己家的那个无敌宝藏,再看看猪小弟:“你不拿了?”

猪小弟扎了个马步拍拍他:“拿好了啦。”他微笑的眼睛里那一点点绿总是叫人看了心安:“也不是每一个人都那么想要回报的对不对。”

他们沿着原路走回去,快要走出门的时候,猪小弟忽然站住,摸着下巴对着身边那根纱棚下的白色柱子猛看,塔西拉姆一个急刹车:“怎么了?”

猪小弟指指白色柱子中的镂空细雕:“这个,很有意思。”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猪小弟点点头:“阿育王与老鼠结亲的故事嘛。”

他这句话一说出来,站在大棚另一端,一个穿着白底蓝色细带长衣,本来根本没在关注过他们的一个人忽然转过了头,远远注视着猪小弟。后者浑然不觉,但阿黄却昂起了头。

他们的对话还在继续,塔西拉姆很意外:“你听说过这个故事?”猪小弟点点头:“阿育王治理下的国家被蚂蟥,巨虎与恶龙三种妖孽交替为害,平民尽死,一位云游四方的武士去皇宫求见阿育王,说能够为他消除祸患,条件是将阿育王视为比生命与王国更贵重的公主嫁给他。这些柱子里不就是说这些吗?”

他一根一根柱子看,一直走到第八根,也就是最右边那根柱子面前继续看,脸上掠过一丝疑惑,摇摇头:“这里面雕的是好像是婚礼,大家都很高兴的样子,但明明故事里公主最后发现新郎是一只老鼠,愤然投海而死,没有说成功地举办了婚礼呢。”

塔西拉姆把帽子从头上取了下来,原来他长了一个非常尖,而且也非常秃的脑袋,难怪出去不好意思示人,他瞪着猪小弟:“为什么你会知道?这是阿育王王国的禁忌传说,外界从未流传的,阿育王与他亲近的皇族死绝了之后,只有本族的人知道。人类世界的版本里,为阿育王消灭三害的是来自西方的王子。”

猪小弟耸耸肩:“不知道啊,大概是我什么时候不小心听到的吧。”

倘若他有记忆的话,他会知道是谁告诉他的,但是,即使在完全想不起来的现在,他也有一种隐隐约约感觉,那故事并不是有人特意讲给他的,倒像是偶尔的机会,他走过某个地方,有人正在给不肯入睡的孩子讲故事,他站在那里,就顺便听到了似的。

他费劲地想要捕捉那种若隐若现浮游在脑海里的线索,但越是去捞摸,那线索越是缥缈,越是往脑海深处闪避,他愤愤不平地想,总有一天老子要请阿拉丁用电打这个笨脑袋几下,看你肯不肯把记忆吐出来。

这时候,那位穿白底蓝条衣服的人走到猪小弟面前,跟他离得只有一根手指头那么近,抬起头来努力看着他,然后说:“你是谁?”

猪小弟还没反应,塔西拉姆先吓尿了,打躬作揖:“米长老,这是帮史蒂芬斯送信回来的人,已经偿付过他,现在准备走了。”

米长老跟没听到一样,再度问了一句:“你是谁。”

猪小弟听到人家叫长老,那必须是要尊老爱幼啊,赶紧蹲下来,和对方视线齐平,果然挺老的,满脸都是褶子,而且这位不稀罕变人,这会儿完全就是老鼠的模样儿站着,虽然老,和塔西拉姆比还是有优势的:人家没秃!头上的毛多着呢,还油光水滑整整齐齐地梳在脑后。

他说:“我叫朱可以。”拉过阿黄:“这是我的狗狗,叫苟不同。”

米长老颤颤巍巍掉头一看:“我操,奎木狼?”

猪小弟莫名其妙,还跟着去看:“啥?”

米长老一拂袖子:“你跟我来。”塔西拉姆一愣:“长老你?”紧接着就被人家瞪了一眼,赶紧不说话了。

向来对老人有求必应的猪小弟听到这一声召唤,脸有为难之色:“长老大哥,不是我不想理你啊,我有点饿了哎,来的路上没有吃什么东西,而且我有点赶时间。”他摸出手机来看看:“再不走就有点耽误了。”

米长老沉着脸:“你要去哪儿?”猪小弟这个人在“不要跟陌生人说太多话”这门功课上一辈子都不及格,所以人家一问他就直肠子全出了:“我有个同事,可能出任务有点麻烦,趁着我休假没事,我想去看看。”他说完踢了踢阿黄:“你别告诉美亚我其实还在休假啊。”阿黄心想谁稀罕管你啊。

米长老直勾勾盯着他,叹口气:“这烂好人的脾气倒一点没变。”他摆摆手:“走吧,我去帮你处理你那个同事的事儿。”袍子下摆一撩,大踏步就往外走,塔西拉姆急眼了:“米长老!!米长老!仪式还有几个小时就开始了,你可是主婚人,不能缺席的。”

米长老脚下带风,拽着猪小弟走得飞快,遥遥传来回声:“放心吧,我到点就回来。”

拉斯维加斯赌场,管理人员办公室,大班椅,古董架,皮沙发,巨大绿植,全世界几乎任何产业领域的高级管理人员办公室都这样摆,除了澳门地区会有专属关老爷和观音菩萨的特别供奉区域,四季香火不断,让西式的装潢散发出中式的氤氲,而拉斯维加斯比较有人定胜天的精神。

金之敛半趴在办公桌上一脸生无可恋地瞪着平清盛:“你又干嘛来了?”

平清盛穿着他平常那件银色长风衣,里面却是昂贵的全套手制灰色细条纹燕尾服,打着血色欲滴的领结,百分之百一副复古吸血鬼的风采,问他干啥要穿这样,他说准备一会儿去相个亲。

虽然西装革履,他这会儿窝在沙发上的姿势却半点风度都欠奉,活像一条沙皮狗,他懒洋洋靠在沙发靠背上,翘个二郎腿:“来看你啊,朋友,怎么,两天不见,你在澳门就混不下去了?要火速回归血与火淬炼过的维加斯么?”

金之敛并不认为自己的人生需要对一个吸血鬼解释,但他无论如何都要维护自己的令名:“放屁,澳门去年赌业业绩摔拉斯维加斯几条街,难道是何鸿燊的功劳?世界热钱的流动要保持平衡,东亚特别是中国大陆的投资规模和形势已经接近美国次贷危机发生之前的状况,需要冷却和刹车,而西方的经济则非常需要提振。”

他说起自己的专业就滔滔不绝,平清盛赶紧挥手让他打住:“你这样操心人类的金融世界安全,经济振兴,美联储和证监会知道吗?”

金之敛面无表情:“人类世界的局部或全面经济一旦真正崩盘,别无出路,接下来就是大规模战争,冷兵器时期整体破坏有限,一百年前有枪炮飞机之后,死个几千万人打上小十年差不多也就完事了,咱们非人要么看看热闹,要么发发战争财,实在看不过去了直接干预一下,结果现在好了,他们有了核武器。”

他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摇摇头:“你知道核冬天的烂摊子多难收拾吗?我们历史上也不是没收拾过,自然环境之外,就不用说多少种族在人间辛苦营造的产业跟着一起泡汤了。”

平清盛喃喃自语:“轰隆一声大家完蛋这种设定很带感啊,有什么问题……”

他被金之敛白了一眼,后者回到自己的扑克脸:“别废话了,你到底来干嘛。”

平清盛赶紧言归正传:“我又拿到日行符了,天皇对我最近在跟的事情,也很有兴趣呢嘿嘿嘿。”几声奸笑简直淋漓尽致,金之敛觉得奇怪:“你们天皇脑子坏掉了吗?被你卖了个底朝天还看不清楚现实。”

平清盛满脸嘲讽地举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你太不了解天皇陛下了,皆杀的白条岂是浪得虚名的,我跟你说,我跟他禀告猪小弟的存在之后,他一不小心说漏了了一件大事的话风呢。”

“什么大事。”

平清盛坐起身来,走到金之敛坐的办公桌对面,趴在桌上上,和金之敛相距大概只有十厘米那么远,四只大小不一,但都炯炯有神的眼睛对上,都努力睁大不要眨,谁先眨谁就输了!“十几年前的青灵浩劫将整个人类世界拖入动乱,非人世界都知道审判日即将来临,那段时间谁都不敢出来,吸血鬼天皇也不敢出来。”

金之敛吞了一口唾沫:“嗯?怎么了?”

“后来,审判日没有来临!!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是有天早上起来,天下太平了,你也记得吧。”

金之敛缓慢地点了点头:“记得。”

平清盛猛然提高了声调:“那你记不记得,所有对这件事有了解的人和非人,那天早上起来之后,慢慢地都发现自己少了很多记忆,东一块,西一块,不多,不影响生活,不影响历史,就跟一个一万块的大拼图里少了七八块一样,乍一看没事,实际上存在着不少窟窿。”

他伸手戳了金之敛一下:“这事儿你怎么看?”

金之敛努力装出非常镇定的样子:“嗯?”

平清盛啐他:“别装傻啊,五神族委员会看起来啥事不管,心里门儿清,放老实点儿。”

金之敛叹口气,身子往后一坐:“你别扯那么些车轱辘话了,白条天皇说什么了,你又要干什么。”

平清盛缓缓说:“他说,达旦以毕生法力,将青灵浩劫发生后的世界推回到了发生之前,而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金之敛心底忍不住抽紧了一下,他别无可说,只好“嗯”了一声。

“嗯是几个意思?”

往事还真是不堪回首,但似乎也是时候把它拿出来重新看一看了,曾经身为五神族委员会核心成员之一的金之敛,对那一段历史记忆犹新,并且十分庆幸自己勉强算是局外人,不需要承担那么多沉重的私人情绪。

“青灵浩劫是破魂的领袖和暗黑三界最高级的魔界非人邪羽罗联手发动的,从头到尾,没有人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突然之间让生灵涂炭,万民疯狂,那一切发生之后,深藏暗黑三界的审判之轮转动,如果放任那个结果到来,人类世界的罪恶太多了,如果真的要拿来放在天平上称量,我估计邪羽罗会决定让人类团灭。”

平清盛的眼睛闪闪发光:“但我们现在好好的,虽然少了一点记忆,但那些记忆对生活没有影响。”

他还有模有样地叹了口气:“只要对生活没有影响的记忆,不都可以剔除吗?就像从前的爱人,过期的罐头,花满一万才能用五十的优惠券那些东西一样。”

金之敛说:“你能好好当你的吸血鬼,不要没事像个诗人一样吗?”他嘟囔着暂时停下话头,起身打开他身后的保险柜,密码很复杂,还要印证指纹和声音,花了一牛鼻子力气打开门之后平清盛发现,在正常人都放古董证件文件或者大宗现金的地方,金之敛老兄摆了一个迷你冰箱,冰箱里放着好几瓶健力士啤酒。

面对平清盛震惊的眼神他还解释:“第一,实在没有地方放这个冰箱了;第二,这儿常常有国际飞贼大盗觊觎,等他们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打开保险箱之后看到这个,那表情简直活色生香。”

他拿出啤酒,随手开了,递了一瓶给清平盛,后者拿过喝了一口,说:“就算你不喜欢出去外面赌场声色犬马,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种东西叫电视吧?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娱乐,寄托在看办公室来贼偷啤酒的视频上?”

金之敛耸耸肩:“因为遭遇这事儿的贼,那表情绝对不是演的。”

他喝着啤酒,整个人比较放松了,言归正传,继续说关于青灵浩劫的事:“审判之轮转动,不是一定不能终止的,根据狐族先祖墓出土的祭祀书,终止的条件是向审判之轮献祭拥有忘川之心的祭祀品。”

平清盛一拍桌子,吓金之敛一跳:“对了,我就是想知道这个!当时去把自己祭了的人是谁?我们探查到摄政王从暗黑三界出关,各种征兆都非常明显,结果你带我去见的却是那个猪小弟,他到底是谁?和献祭者有什么关系?明明手无缚鸡之力,却拥有禁制?”

金之敛有点疲倦地扭过头去,开了另一瓶啤酒,健力士微苦而醇,值得一饮再饮。他想,到底有多少种方法可以让时间平静地流逝过去呢,又有多少种称得上有丝毫意义可言,或带着一星半点的乐趣,使人惯于期望,惯于等待,浑然忘却每一分钟的失去都无可挽回,一路向死。

他抬眼看着平清盛:“我不能告诉你更多了,既然白条天皇漏了口风,也没什么好否认的,确实是当时还在人间的达旦,将时间推回到了审判之轮转动前,虽然这么大规模的时间迁移造成了不少问题,但至少整体上恢复到了青灵浩劫之前的太平世界,达旦几乎为此重入轮回,就是为了让那个人回来。这件事,五神族委员会答应守口如瓶,我虽然卸任了,也不能破例。”

平清盛马上抓住他话里的一丝线索:“五神族委员会帮了达旦的忙?”

金之敛叹口气,喃喃自语:“我们当时也不想帮忙的,毕竟那是暗黑三界的统领,唉,但一头同时对你喷出极炎之火和一生之水的犀牛实在太可怕了,谁也承受不了啊。”

他把自己从那些令人烦恼与嗟叹的往事中抽离出来,赶在平清盛接话之前,他挥挥手:“好了,我能告诉你的就是这么多了,现在轮到你回答我的问题,你到底想要什么?为什么追着这事不放。”

平清盛坐好了,转动手上扳指,第一次锁起了眉头:“白条天皇这些年频频动作,做了很多布置,我觉得他是想趁着达旦隐世,暗黑三界失去首领的时机,试图夺取邪族的统治权。”

金之敛不以为然:“即使达旦不在,其他种族也不是吃干饭的,白条向来低调接近避世,怎么突然野心勃勃。”平清盛一声冷笑:“避世?你还说我演技好,我看天皇陛下才是奥斯卡影帝的有力竞争者,说不定比迪卡普里奥还想拿奖呢。”

他犹豫了一阵之后,决心抛出一个真正能说明事情态势的重磅炸弹,于是从怀里拿出一个样式古雅的长信封,放在金之敛的办公桌上,修长手指点在信封表面,轻轻推向对方:“看看这个。”

金之敛眉毛挑了挑,他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应该做什么,应该往后跳开一步,义正辞严拒绝平清盛的任何勾兑,后面就是窗户,三十七楼附近也没有什么人会注意到他用跳坑的姿势一跃而下,直奔机场,去大西洋城或者马拉西亚云顶,他有许多擅长之事可做。

他已经经历过许许多多麻烦,也知道所有的生命里都充满着许许多多麻烦,不可能解决,不可能抵抗,所以避之则吉,能远观就绝对不要亵玩。他清楚知道面前这个信封里的东西,百分之一千是个麻烦。

但无论内心多么浩荡,金之敛还是伸出了手,那一刻他对自己如此轻易地再一次臣服于好奇与感性,百感交集。

信封打开,一长条窄窄的暗红色镶金边软纸滑落,金之敛胖胖的手指将它拈起,纸卷展开,索索作响,足有两米来长,逶迤到地。

纸上工工整整密密麻麻,以极细致的黑色工笔小楷,自上往下,一行行列着不同的名字,足有数百名之多。大部分是日本名字,偶有几个西方名字和中国人的名字。

金之敛抬起头来:“这是?”

“阴影武士团。”

“这个名字有点low,什么东西?”

“白条天皇和异灵川crossover的小玩意儿,成建制被征召培训并投入高难度实际行动以获取经验的吸血鬼军团,除了我之外,天皇座下的七血卫都在其中,怎么样,现在听起来比较高级了吗?”

狗骨头飞行器拔高到八千米左右的高空,速度放大到极限,从东南亚到南极只需要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里米长老和猪小弟坐在飞行器里唠了不少嗑,主要话题是米长老向猪小弟介绍自己的情报事业发家史,以及猪小弟向米长老打听查一个人的身世要多少钱。

“你们在全世界范围内有多少只老……不对,多少个情报员来着?”

米长老想了一下:“成气候,能说话能变身的,一两百万只吧,还处于种族底层的就不说数字了,说出来吓死你。”

猪小弟肃然起敬:“一两百万?那你们不是随便要查什么消息都查得到?”

米长老摇头:“当然不是,我们确实会收集我们能够接触到的一切信息,然后集中处理,分批出售,一时卖不出去就暂时留着,不断补充更新和完善,但除非有特别的原因,我们不会对某个特定的主题有兴趣,换句话说,我们有什么就卖什么。爱买不买。”

这种做法和猎人联盟的做法刚好背道而驰,猎人联盟的原则是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除了通缉榜上那几个宝贝,如果没有客户请托,哪怕全世界最难追捕的非人或者真正海盗的宝藏就摆在面前,猎人们也非常清楚自己不应采取任何行动,否则在行动中失败受伤了固然连医疗保险都没有,成功了照样被联盟抓起来罚到灰头土脸,携物私逃的话甚至可能遭遇全联盟追杀的下场。从这个角度上来说,猎人联盟确实已经转型成为一个真正的商业机构,有底线,有规矩。

米长老表示同意,但他的理由,居然也很像是一个真正的商业机构经营者:“猎人联盟是选拔合适的行动人员,经过严格培训,去执行指定的任务,人员和任务之间的数量是匹配的。”他从自己的袍子底下捞出一个地球仪——还挺大,也不知道之前具体是藏哪儿的——拿给猪小弟看:“你看看我们的成员全球范围内分布图。”

地球仪上亮起白色光点,从南往北,从赤道到极地,从雪山到高原,从巨无霸的顶级都市到终年寂静的无垠沙漠,白色光点如同玄奘征服西域,不屈不饶地蔓延下去,从一点点到一片片到铺天盖地,普天之下,莫非鼠域。

一两百万,成千上万,这些数字此时具象起来,那真是无法想象与估量的阵容。

米长老把地球仪拿过来,一偏腿又藏了回去,害得猪小弟很想去撩人家衣服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乾坤,米长老把他一扒拉开,语重心长地说:“你看看,生孩子容易,养孩子难,要有组织,有管理,有原则,有成就地养,更是难上加难。如果用O2O的办法做,我们早成一团散沙了,只能做大数据收集,依托客户精准定位实现盈利,意思就是说,不用培训不用管理,我们家每一只老鼠都代表一个移动摄像头和窃听器,量级一上去,再做特定筛选是很容易的。”

猪小弟马上心领神会,不愧是在北京创业大街地界上混过,专业术语居然都明白:“懂,互联网思维嘛,我跟你说,北京总部门口卖烤串的腰子赵那天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他做了个烤串APP,提前24小时下单预付后拿号才能上门吃烤腰子,否则概不接待,不过欢迎外卖,五环内免费送货,充值当会员还有折。”

他诚心诚意认为这位烤串店的老板非常接地气,有魄力:“他的app名字叫’一串’,是不是特有气派?”

米长老觉得还行:“提前24小时下单还要预付才能上门吃腰子?这腰子是有多金贵?”

猪小弟热心地帮那位腰子赵老板宣传生意:“这么做有道理的,他那腰子好吃啊,以前老有人五点来吃还得排两小时队,多来几次心就死了,再好吃都不愿来了,现在多好,在app上抢方便顺手,抢到了还发社交媒体嘚瑟,老板宣传费都省了。”

他把手机摸出来给米长老看:“我也下了一个,还是星级客户,活跃用户量全北京超五万,都是一周两次给真金白银的,看看,河北的都有小一千呢。”

米长老劈手把他手机拿过来就丢了,阿黄熟练地一个空中转体把手机叼到嘴里,放回猪小弟手心,米长老就训他:“你身为神兽,这么糟践自己甘不甘心。”阿黄头一昂,意思是要你管,猪小弟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阿黄是挺神的,但至于被叫成神兽嘛。”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抹了一把言归正传:“好了好了,你就说吧,能不能把我的身世给扒拉出来,收多少钱,打个折行不行?”

米长老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真的想知道。”

猪小弟觉得这问题话里有话:“怎么了?想知道自己从哪儿来的很正常啊。”

米长老伸出一只爪子,想要拍猪小弟,克制了一下没拍上去,转过头看了看阿黄,淡淡说:“想知道当然很正常……”

他咽下去没说的那半句话是:“你丫打哪儿来的,就不怎么正常了。”

换成了另外一句:“我帮你查吧,不收钱,放心。”

飞行器飞行了两个多小时之后, 发出燃料即将耗尽的警报声,猪小弟一拍脑袋,脸色变了:“糟了,前几天回总部的时候忘记补充燃料了。”

他扑过去把飞行模式从自动驾驶切回手动以节省燃料,然后点开地图迅速看周边地形,最后果断地把目的地从南极腹地改成了一个叫做乌斯怀亚的地方。

米长老这辈子大风大雨见得多了,去哪儿对他来说都差不多,所以只是很敷衍地关心了一下:“这是哪儿?”

猪小弟专心地操纵飞行器,一面答:“是阿根廷的一个城市,挺小的,是离南极最近的陆地,所有常规科考或者旅游的最后补给地。”

米长老猛翻白眼:“你还做了功课?早就想好了要去南极帮你那个同事了对吧?”猪小弟觉得没什么:“就是顺手查了一点资料,有啥,我反正休假,闲着也是闲着。”

这句话绝逼是挑战了米长老的底线,从某个角度来说他和联盟的理事长巴尔图老兄是难得的心灵知己:“时间都是钱啊,没有回报你就应该闲着!闲出鸟来至少那只鸟是你自己的!”

大力拍着猪小弟的肩膀他语重心长啊,也不知道那么一只年老体衰的老鼠哪来那么大力气:“话说,你能少管一点人家的闲事吗?多管闲事是人生一切痛苦之源。”

猪小弟觉得不对啊这个:“我听说助人为乐那是人生快乐之本,米长老你这样不好吧,反社会啊。”

米长老觉得他太天真了:“老子都不反社会这个社会就太缺人反了,就会阴阳不调……哎哟。”

他哎哟的原因是撞到头了,猪小弟一边和他谈人生观价值观,,一边手底下没闲着,他技术一般,直接来了一个飞行器硬着陆,滑出去几十米还翻了个跟头才停下,稳住一看,燃料只剩百分之八,接下来他们要交通基本靠腿了。

一人一狗一老鼠爬出舱,把飞行器收成狗骨头,到处看了看,他们停在海边一个港口卸货场上,不是开工时间,空空荡荡四下无人,天气非常阴沉,马上就要黑了,四下飘雪,寒风打在脸上,跟被后妈用缝衣针体罚似的,米长老打了个寒噤:“好冷。”急忙扎了个马步,气沉丹田,嘿哟一声,猪小弟一看,好嘛,米长老浑身上下跟刺猬一样,突然冒出密密麻麻的黑色浓厚毛发,质地跟打了蜡一样,油光水滑,堪称是有机环保防寒保暖之神物。他马上恢复从容神态,和阿黄对望了一眼,充满了丛林野兽派独有的自豪感。

猪小弟没这个功能,站在风雪里抖成狗,他抱着肩膀跺着脚,站在空地里打了好几个哆嗦之后想起了什么,赶紧从装备包里摸出两个膏药似的东西,往前胸后背一贴,米长老对猎人联盟的装备一向来很有兴趣,马上问:“这是什么特别的防寒物吗?”猪小弟一点头:“是啊,没你的自带毛好,但也不错,12小时长时间发热,人体各处可用,智能控温防低温烫伤。对促进血液循环有奇效。”

“太好了,能不能帮我弄一些?我年纪大了,腿脚常寒哪。虽说有毛,但在室内呢有点碍事。”

猪小弟伸手又摸了一个出来,往米长老后脖子上啪就贴上去了:“暖宝宝嘛,7-11全线在售,现在大特惠,买三送一呢。给你一个。”

他不理米长老发晕十三章,缩着身体顶着寒风,跑到附近一个交通指示牌前面看了几眼,上面有好几种语言的指示,包括西班牙文和英文,猪小弟嘴里念念有词,伸手在地图上壁画了几下,果断地一挥手:“走。”

阿黄是指哪儿就打哪儿,绝对不问问题——哪怕心里全是问题也实在没法问——但米长老可就不一样了,他迈着小碎步跟上猪小弟:“你上哪儿去?”

猪哥掏出手机来看了看,念出一个字:“uba。”

“啥?”

“是个酒吧的名字,联盟如果有在南极的任务,出外勤的猎人都要在那里报到,检查装备,确认客户要求,因为深入南京腹地之后,通讯和补给都可能会出问题。”

米长老点点头:“所以你那个同事这会儿一定会在?”

“嗯。我看过任务列表,他后天要到南极中段某处诱捕冰焦蠕虫,今天应该到达,明天出发。”

“你就准备这么杀过去?要一杯可乐然后跟人家说surprise?异国他乡喜相逢哈哈哈?”

猪小弟嗔怪地看着他:“可乐和哈哈哈有什么问题。”

米长老叹口气:“可乐挺好的,哈哈哈也没有问题,但你同事既然不听老鼠天师和其他人的劝告,也就不会听你的劝告,等你哈哈哈完之后准备怎么样?他会欣然愿意你携手同行,让你助他一臂之力吗?”

猪小弟的脑容量似乎不足以支撑他想那么长远:“我不知道啊,但总得试一试吧。”

他摸出手机递给米长老看:“喏,这是我翻出来的小脑袋,哦,小脑袋就是我那个同事,他的体能测试数据,比我这种菜鸟还差,在寒冷条件下就会更差。”

他若有所思地摸摸鼻子:“如果你们家那只天师朋友没有乱说的话,我怀疑他等不到升完二星出任务,这一次就会挂在南极了。”

米长老叹口气,知道自己是没法改变这个人了:“除了试一试,你有B计划吗??”他是一只非常谨慎的老鼠,偷不着油至少要摸一把豆子回去,绝不打无准备之仗。

猪小弟打了个响指:“当然有B计划!就是我先去把冰焦蠕虫抓到手!!让他去抓的时候啥也没有,只好回联盟复命,然后放假休养身体。”米长老又叹了口气,喃喃自语:“老子真是太佩服你了。”

他们花了大概四十多分钟的时间步行,联盟自家上线的手机导航也是十分给力,一点弯路都没走,在天黑之前顺利到了一所蓝色木结构的两层小房子面前,门口摆着钉死的黑板招牌,上面潦草地写着今日特惠的酒水单,还有厨师推荐的迷你汉堡。

猪小弟低下头跟阿黄说:“你去玩一会儿吧,我得低调地进去,你一露面我们就暴露了。”阿黄深藏身与名,掉头就走,猪小弟慢条斯理从包里摸出一个帽子往脑袋上一扣,就大摇大摆往酒吧里走了,米长老非常佩服他的傻大胆:“你这就算是低调了。”

猪小弟对他眨眨眼:“放心,那哥们跟我不怎么熟,观察力也一般。”

他们进了门,人不少,店面不小,全自然色调装修,左右手随随便便摆着两排宽宽的木桌子,尽头是吧台,能容纳五六十号人的空间基本都满了,前后墙壁上高悬的大屏幕电视里在放各种节奏火辣的MTV,加上聊天喝酒的声音,非常热闹。

听一样的歌,喝差不多的酒,走到哪里都是这些儿小事上最见世界大同的真章。暖风迎面而来,米长老哆嗦了一下,马上痛痛快快地松了口气,活过来了:“热带老鼠还是适合去夏威夷啊。”走过去一屁股坐到吧台边,叫人家:“来杯苏格兰威士忌,纯的,不加冰。”

猪小弟在他身边坐下,米长老问他:“那谁呢。”

猪小弟真的叫了一杯可乐,然后说:“十点半方向。”

那位一心想要建功立业,但人生一直都磕磕碰碰的猎人同仁小脑袋正坐在酒吧一隅,桌子上摆了满满当当的啤酒瓶,他一面豪饮,一面高谈阔论,身边坐的那几位男女,都穿着式样笨拙的冲锋衣,皮肤光滑白净,眼神懵懂无知,但有人偶尔露出的腕上却戴着价格在六位数的名贵手表。

一望而知,这些人都属于本地的常客一种:花了大价钱准备去南极过一把瘾但对极地探险其实一无所知的土豪。

现在,他们都撑着下巴仰视小脑袋,兴致盎然地听他在传道授业解惑。

“冰焦蠕虫这种东西,你们是不会晓得的,什么自然探索,什么国家地理,没有的,没人拍得到,你们想想看,人类能够长期居住的地球最南端在哪里,知道哇?科考站嘛对不对,冬天零下五十多度了,够不够冷了?Nonono,没有用的我跟你们讲,冰焦蠕虫,只生活在零下九十度以下的海水里,丁点大,跟蒲公英的毛毛一样大知道吗?一样轻,没有颜色的好不好!”

戴着百达翡丽三问手表的那位土豪听到零下九十度这句话,马上发出了发自内心的高分贝惊叹,紧接着就迷惘了:“这样的东西,找它有什么用?”

小脑袋非常高兴他问出了这个问题,节奏完美得像个托:“个么,小是小,有用的,美国加州,知道吧,每年七月什么最多?”

“游客?”

小脑袋猛把小脑袋摇几下:“游客是蛮多的,大卖场买的人比卖的东西还多,不过不对嘛。”

他竖起一根手指大幅度地摇,带着信息独占人士特有的骄傲笑容:“最多的是山火!!山火是没有天敌的,直到我们猎人发现了冰焦蠕虫。”

米长老竖起耳朵听到这里,对小脑袋浮夸的叙事风格有点厌烦,转过头来问猪小弟:“他是认真的吗?”

猪小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叫了一盘水牛城鸡翅,正狼吞虎咽,闻言点点头,一边嚼鸡翅一边说:“是认真的。”

“冰焦蠕虫生活于极低温,捞取足量之后磨成粉,每吨灭火的水里含一毫克,扑灭山火或任何其他自然成因火灾的速度能提高十倍,被蠕虫加料水喷过的地区三年内都不会再有山火发生。”

他吞下一个鸡翅,随手又抓了一个:“在火灾高危区提前洒上配有冰焦蠕虫成分的防护剂,比任何消防系统都能保证用火的安全。”

米长老将信将疑:“是不是真的?”

猪小弟诚实地摇摇头:“我看资料看到的,这一单任务在联盟的出单表上注明的难度不低,而且价钱很高,我想应该不是随便吓唬人的吧。”

他们聊着天,忽然小脑袋那边站起了身,从桌底下挽起一个半人高的野地背包之后,伸了个懒腰:“各位,时候不早,明天我还要开工,再见啦。”也不等别人回应,径直就出了门,一阵寒风卷进酒吧,猪小弟跳起来,撒腿就出去了:“赶紧跟上啊。”

Uba是猎人们的补给站,附设了不对外开放的宿舍,从联盟资料里看,应该就在uba的后方那栋木头小城堡里面。

但小脑袋并没有往宿舍的方向去,而是走上了猪小弟他们来时的那条路,已经入夜,路上人烟稀少,两边也没有什么隐蔽物,这叫跟在屁股后面的几位犯了难。

猪小弟问米长老:“你会隐身法吗?”

米长老摇摇头:“敝族还没有进化到那个程度。”

猪小弟艰苦地保持着跟小脑袋之间的距离平衡,对方走得不慢,所以他们速度也不能慢,但一旦快得跟上了对方的步伐,就会很容易被发现。

米长老停下了脚步:“这个跟踪法子太笨了。”

他从长袍底下的毛茸茸里摸出了一个口哨一样的东西,猪小弟吓了一跳:“你要干嘛?”米长老不理他,将口哨哨口放在嘴边吹了起来,猪小弟心中惨叫,以及表演略显浮夸地捂住了胸口,脑子里飞快地打算万一小脑袋杀个回马枪发现了他,他该解释说自己来这里干嘛好,“天气真好,跟朋友出来散个步啊哈哈哈。”有点牵强嘛。

但他白演了,哨子根本没有响。猪小弟表示所以你这是像吓唬我咯?米长老嗤之以鼻:“这是我联络族人的声波发射器,他们接到特殊频率的声波,了解指令,统一执行。”

猪小弟说:“你给大家都配个手机,需要的时候群发一条信息不是更好?”

米长老闲闲地说:“如果你是一只老鼠,成天在下水道和通风口爬来爬去,你会希望有一只爪子要用来拿手机吗?”

他把哨子收起来:“咱们慢慢走。”

猪小弟这个人从善如流,看米长老这么老神在在,那就慢慢走好了,小脑袋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他们视线的尽头,猪小弟看看米长老,忽然把从怀里掏出那个从老鼠天师藏宝库拿出来的绿手镯,递过去:“喏,还给你。”

米长老看了看:“翠之蛇?哪来的”

这才是真财大气粗,“你们家拿的啊,说要酬谢我给你们送史蒂文斯的消息。”

“干嘛又不要了。”

猪小弟把一块石头踢出道路:“你帮我这么大忙,我还拿你东西,太不公平了啊。”

米长老噗嗤笑了:“算得这么清?”

猪小弟摆摆手:“不是的,我宁愿多给人家一点,不要人家多给我一点。”

他清澈的眼睛里忽然有一点忧愁,虽然不知道那忧愁是从哪里来的:“要想还的时候,就好难。总是还不上的话,一辈子就那么过去了,欠着人家的却离开了,不是很糟糕吗。”

米长老仰头看着雪风呼啸的极南之天,夜色浓稠寒冷,沉得像冷却下去的铁水,他为这句话沉默了下来,听着两旁枝叶凋零殆尽的树丛随风摇曳,枝叶摩擦声旷远清脆,他良久才说:“有些人在你生命里,为你做的任何事,都是不需要还的。”

他没有看猪小弟:“就像你为一些人做任何事,都从不要他们回报或偿还。”

猪小弟露出笑容:“对吧。”

米长老点点头:“对的。”

他再次拿出哨子,放在唇边,用力吹了一下,仍然没有声音,但他们的前路两侧,靠近地面的地方,忽然出现了三朵蘑菇一般,圆圆的昏暗光芒。

这样的光点在更远一点的地方也有,两个,再过去几十米,也有,三个,就这么三三两两一路绵延下去,在乌斯怀亚这条港口大道上形成了一整条断断续续的光带。猪小弟跑上前去,定睛一看,离他最近的光原来来自三只小老鼠,它们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站在冰天雪地里,爪子像在作揖似的合在胸前,一面奋力地翘起自己的尾巴,尾巴上顶着一点光。黑溜溜的眼睛盯着米长老走来过的方向,等他们慢慢走过去,小老鼠们就垂下尾巴,任光芒熄灭,而后一齐转身往黑暗中跑去,瞬间就消失了。

猪小弟笑起来:“你们家的?这么冷的地方它们也能生活啊?”

米长老力图淡定,但还是掩饰不住那一点得意洋洋:“天下哪有老鼠去不了的地方!天冷天热,我们老鼠自有对策。”

他努努嘴:“喏,你们那个小脑袋猎人不管往哪儿走,都逃不过它们的眼睛,绝对不会跟丢的了。”

他说得一点没错,沿着小老鼠们的标识,他们一路跟到了海边,远远就见到小脑袋在码头上,放下背包,正往外面拿东西。

米长老眼神没有猪小弟好,努力看也看不清,只好悄悄问:“他在干嘛?”猪小弟一脸狐疑:“他在吹……吹气球??”

他从自己的装备包里摸出红外线望远镜对准小脑袋,后者正有条不紊地把一个橙色,直径在两米左右,像小孩子游泳用的救生圈似的东西摊在码头上,小脑袋从救生圈上拉起一根软管,放在嘴边吹了两下,救生圈微微鼓起,他放下软管,跳进救生圈的中空部位,手里还抓着背包。

像是被小脑袋的那口气激活了一样,救生圈开始迅速膨胀起来,向上延伸,接着在高处融合,在数秒之内变成一个两头尖中间圆的巨大充气橄榄,把小脑袋整个人严严实实包裹在了里面,接着蓝色光点出现在两头尖角处,之后沿着充气橄榄两侧次第闪亮,最后如同流水一般,光点全部聚集到了橄榄的底部,就在猪小弟还猜想着这是不是一个潜水用具的时候,充气橄榄发出尖锐而短促的一声砰,整个弹射而起,闪着光的蓝色底部转眼消失在海平面上空的黑暗之中。

米长老从头到尾茫然:“什么情况”?等猪小弟一说,他马上表现出毫不掩饰的高兴:“他跑海里去了?那,没你啥事儿了吧。”

猪小弟嗯了一声,望着海平面不甘心:“不应该啊!!我看他的行动方案备案说的是明天搭乘远征号探险船出发,船上会搭载联盟预先运送过来的宙斯级单人深潜器,穿越德雷克海峡中段的时候换乘深潜器下海,怎么今天跑出来演阿童木这一出?”

他想了半天摸出电话来拨拨拨,不知道打给了谁:“老爷子,你睡了吗?哦,现在是白天啊,那挺好,什么?我吵醒你午觉了!”米长老在一旁摇摇头,懒得听下去了,背着手往海边走,南极的海和世界上任何一处地方的海一样神秘莫测,如果一定要说什么特别之处,那就是一以贯之,全天候的恶劣,不给喘息与放松的机会,在夜里海水的颜色黑得像地狱入口。

这时候猪小弟电话打完了,几步赶上来,神色慌张:“糟了啊糟了啊糟了啊。”

米长老这个唯恐天下为不乱的听到三连击的糟了,马上精神焕发:“怎么个糟法?”

猪小弟猛拍他的肩膀:“老爷子说那个充气的玩意儿是新研发的海底探险工具,性能非常好,里层是碳纤维和钛金属,外层是纳米级致密塑胶,单程能够无援助下潜24小时到11000米深。哪怕动力完全耗尽,回程时也能通过逐层脱落平衡海水压力,实现安全上潜。”

这几句话全是正能量,完全没有出现和“糟了啊”直接挂钩的线索,因此米长老的心声是那你慌个毛,他说:“然后呢。”

猪小弟喊了起来,一边拍他肩膀的劲头让一只老鼠感到了很大的压力,哪怕这只老鼠比狗还大也没用:“那玩意儿还没出最后成品,小脑袋这个笨蛋从设备司把样品偷出来用了,等到了水里一出问题,他就完蛋了。”

他瞪着夜空中的某个点,想了一阵子,忽然撒腿就要跑:“不行,我要去把远征号上的潜水器弄出来,下水去救他。”

米长老赶紧把猪小弟拦住,心里纳闷说这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位兄弟上辈子和这辈子都两辈子了,怎么就没学会做事之前过一下脑子呢。

“你先别跑,我问你,如果是你出一个深海任务,人家潜水器行程各种安排都给你做得好好的,你为啥都不用?”

猪小弟楞了一下:“呃?因为那哥们傻?”

米长老没好气:“不会有人比你更傻的了,你会不会这样做。”人很诚实地说:“我不会。”

“那不就结了,小脑袋必须要顺利完成这个任务才能升二星,而这个任务的难度又不低,如果不是因为成算更大,他干嘛要节外生枝去偷设备?顺便,你们猎人联盟偷设备罚得重吗?”

“重!罚完之后妈都不认得他。”

“那就对了,投入高,风险大,一定是因为回报诱人,这个道理放之四海而皆准。”

猪小弟对米长老洞察世事的姿势甚为倾倒:“你这个表情让你说的话都好像很有道理暧。”

他摸着自己并没有太多胡子的下巴陷入沉思:“新设备和之前的潜水器相比,到底好在哪里呢?而且还好到能让小脑袋更改全盘行动计划?”他思了大概两秒之后转向米长老:“你们家老鼠情报员对海里的事儿有了解吗?”

米长老打了个响指:“当然。”然后再度掏出了自己的哨子。

数分钟之后,好几只尾巴上顶着蘑菇状光晕的老鼠们从黑暗的远处出现,它们彼此之间也保持距离,眼神谨慎,姿态轻灵,它们在距离米长老和猪小弟大概五十米的地方站住,不再前进,哪怕猪小弟对他们露出完全符合日本服务业标准的亲切笑容,以及不断挥手也无济于事,它们沉默地在说we only speak to master mi。

米长老踱着德高望重者特有的方步走过去,老鼠们立即毕恭毕敬地围了一个圈把他包在正中,那个区域开始回荡起基调为嗡嗡嗡嗡嗡嗡嗡的交谈声,音节又急又快,语调又尖又短,持续了大概十分钟之后,老鼠们集体退后一步,向米长老行着注目礼,尾巴放下,光晕消失,瞬间的黑暗过后,它们无声地隐身而去。

风越来越大,温度越来越低,老鼠开会的时候,猪小弟冷得在地上不断地跳,耳朵,手指和屁股都逐步失去知觉,等米长老回来,发现他已经实在扛不住冻,打开了狗骨头飞行器钻进去,把宝贵的8%燃料用在了开空调上面。

米长老敲敲飞行器的外壳:“听得到吗?”

从外壳旁边的一个扬声器里传来猪小弟还在颤抖的声音:“听得到……”

米长老满意地摸了摸自己满身毛皮,说:“冰焦蠕虫有一个特性你们猎人联盟没有记录,但小脑袋可能通过某种渠道了解到了,它们对温度非常敏感,一旦在他们生活的零度海水里感知到体表温度在三十度以上的活物存在,就会立刻吸附其上。”

他再度敲敲飞行器外壳:“你问问你们设备司,新的潜水设备是不是可以发热?”

猪小弟在里面光速拨通了电话,过了一会儿说:“老爷子说那玩意儿的最外层是仿生的,能够通过手动调节,模拟从人类到冷血动物的体表特征,其中也包括温度。”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啪一声打开飞行器的盖子,和米长老大眼瞪小眼:“小脑袋想用这个潜水器去吸引冰焦蠕虫!!”

他想通了这个关节,脸有喜色:“行啊,这样子他就不用从潜水器里出来去捞了啊。”

米长老点点头:“对。”

猪小弟松了一口气:“太好了。”他干脆利落一挥手:“咱们走吧,这儿冷碎了。”

米长老一愣:“你不去帮他了?”

“设备司老爷子说虽然那是个样品,但出故障的可能性还是很低的。”他踌躇了一下,照实说了出来:“至少比我下去救人而后自己挂了的几率要低。”

虽说具备了绝大多数人都木有的高贵情操,但发现自己不用在零下三十度的夜里深入海底,他还是忍不住和常人一样喜形于色:“太好了,咱们去uba找联盟联络员匀点儿燃料,找到阿黄然后回家吧。”

米长老想了想,也好,跳进了飞行器:“剩下燃料够飞去uba吗?”猪小弟高高兴兴地一挥手:“够够够,两个uba都够。”

说话间启动飞行器,低空低速,以平滑的姿态向uba酒吧飞去,猪小弟坐在飞行器里,心头落下一块大石,忍不住哼起歌儿。忽然想到了什么,问米长老:“话说,你们家不是在办喜事儿吗?干嘛巴巴跟我跑来蹚浑水?”

米长老看着飞行器窗外的夜色:“你说的那个阿育王和老鼠结亲的故事。”

“嗯?”

“全世界只有两个人听说过。”

“两个?这么少?”

“嗯,一个是从我这儿听说的,当时我还年轻,刚刚成家立室,而那个人还是个小宝宝,有时候他的抚养人没空,我就要代班,给他讲睡前故事。”

他转头看了猪小弟一眼:“另一个人就是那个宝宝的抚养人之一,他假装没空,其实是躲在门外听睡前故事。”

猪小弟噗嗤一笑:“好玩。”

米长老点点头:“是特别好玩的一个人。”

“估计心也挺大吧,你想啊,把自家小孩丢给会说话的老鼠讲睡前故事,他就不怕你教小朋友怎么偷油吃吗?”

米长老这次点头的速度比较慢:“是心特别大的一个人。”

猪小弟用肩膀蹭蹭他:“我以后有小孩了也丢给你讲睡前故事哈。”

米长老这次没点头了,呆呆地坐着,飞行器从夜空中呼啸而过,uba已经在可见的前方,米长老忽然叹口气:“还剩5%燃料,掉头飞乌斯怀亚主港口找远征号吧。”猪小弟正在切换飞行器模式,准备降落,闻言没反应过来:“嗯?”

米长老按着他的手把飞行器模式换回来,在自动驾驶的导航栏输入了乌斯怀亚主港口的名字,飞行器在空中来了一个漂亮的低空盘旋,飞向新的目的地,猪小弟对这种闯入飞行舱抢班夺权的行为表示不解:“干嘛?”

米长老明显心里很恨自己多管闲事,但闲事这种东西跟坏了脑子的相亲对象一样非常有韧性,一旦上了身就打死不走,所以他只好含泪说:“小脑袋知道冰焦蠕虫会自动追逐和吸附体表温度在三十度以上的物体,但他不知道接下来它们会开始吸收对方热量。”

猪小弟吃了一惊:“它们吸收热量的过程会破坏潜水器吗?”

他反应很快,但总是把这个世界想得太美好,米长老说:“不,我们得到的情报是,它们不会破坏潜水器,但它们会吸收殆尽那个物体积范围内的所有热量。”

他加重语气:“我们的情报人员特别强调,冰焦蠕虫会把包括燃料舱以及坐在船艇里面所有人身上的热量都吸收掉。”

生怕猪小弟没有办法想象出那个恐怖的结果,他破罐子破摔地直戳:“也就是说,你们家那个杀千刀的蠢材小脑袋,在发现冰焦蠕虫十分钟之内,就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跟失去动力的潜水器一起沉到一万多米深的海底,葬礼上你们只能用一件衣服代替他放进棺材。”他有一种残酷的幽默感:“要是你们想模拟得逼真一点的话,可以先把衣服放进冷冻室过一夜。”

猪小弟嘴巴张成一个o形,脸色马上变了,他挤开米长老,果断把飞行器速度调到最高,嗖的一声就往主港口杀过去,他们运气不错,小脑袋第二天要搭乘的远征号正在港口连夜进行技术检修,米长老发挥自己毕生偷鸡摸狗的专业经验,在工作人员的眼皮底下混上船,顺利找到了装载猎人联盟潜水器的船舱。

这艘潜水器大概十英尺长,外形像一架飞机,只是中间部分格外大,橙黑相间,潜水员乘坐部分采用了罕见的全玻璃设计,从内能够对外一览无遗。

猎人联盟的大部分设备开启基本上都是采用模糊指纹密码,所有具备行动资格的猎人指纹都被默认是开锁密码之一,这主要是考虑到设备司的各种装备吞吐频率太高,如果针对个人设定密码,重置工作量大不说,风险也大——忘记重置密码的设备拿出去,在行动里弄出来却启动不了,那可是会出人命的。

借此东风,猪小弟一手指就按开了潜水器的开盖,手一撑就跳了进去,米长老偏腿刚要跟进去,被猪小弟挡住了,他扭过头,鼻子皱皱,露出笑容:“你不要去啦。”

米长老一愣:“为什么?”

猪小弟歪着头看他:“你不喜欢海吧。”米长老不自在地眨眨眼:“谁说的。”

猪小弟笑眯眯的:“你在码头上的时候一步都不往大海那个方向走,uba酒吧里吧台后面有一张深海风光的海报,明明很美嘛,你从头到尾都躲着不敢看,不小心看到还哆嗦。刚才咱们上船的时候,你可是闭着眼睛抖着上来的。”他怕拍米长老的肩膀:“陆地上的老鼠啊,还是喜欢站得稳的地方吧。”

米长老想不到一辈子老谋深算喜怒不形于色,结果被人一眼看出了深海恐惧症,他的腿从飞行器里很慢很慢地抽回来,可他又不甘心不放心啊,拼命挣扎着还是想跟猪小弟去:“你一个人去不行的,你有什么行动计划吗?你说来听听看,要是不放心我还是得跟你去。”

猪小弟拍拍胸膛:“有!!大把计划!!ABCDEFG!”

他刚要缩回去,又探出头来:“对了,你之前干嘛不告诉我冰焦蠕虫会吸热量的事儿?”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管闲事乃一切人生痛苦的来源,跟你说过了谢谢。”

猪小弟嘻嘻嘻地笑:“后来干嘛又说了?”

米长老咬牙切齿:“等你回去发现小脑袋因为这个死了,你就会恨自己一辈子。”

猪小弟对他眨眨眼睛:“你真的很了解我呢!!”他喊了一声:“等我回来一起去喝啤酒啊,我请。”

啪一声关上盖子,两秒钟之后,潜水器轰隆一声,从感应启动后自动打开的船舱侧门冲了出去,沉入海底。

米长老慢慢走到船舱旁边,探头往下看去,心脏还在砰砰砰砰地跳,他凝视着那深深的乌黑的海水,听到身后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阿黄出现在他的身边,开口说话:“下去了。”

“嗯,下去了。”

他们两个离开了远征号,慢慢走到了离港口比较远的海边一处沙滩上,远处船上的灯光暗淡,更远的地方灯塔的微光更弱,却似乎永恒不灭,这里那里有一些虚无缥缈的声音,衬托得这个寒冷的地方寂寞如世界尽头。

青色烟雾从阿黄的脚底盘旋而起,奎木狼从烟雾中现出真身,米长老对他点点头:“好久不见。”

奎木狼凝视着黑夜的海上:“你猜他会怎么做?”

米长老耸耸肩:“潜水器应该可以自动定位冰焦蠕虫的位置,如果那个小脑袋运气够好的话,猪小弟会赶在他到之前去到那个位置。”

“他的A计划是什么?”

“如果小脑袋还没到,就想办法利用潜水器里的设备提醒小脑袋不要往那边走,或者干脆中途拦截小脑袋。”

“B计划呢?”

“通知猎人联盟启动单线脑芯片,阻止小脑袋。”

“干嘛之前不这么做?他都不用自己下去。”

米长老叹口气:“烂好人啊,到这个份上了,还不想破坏对方完成任务升二星。”

他们收到这里,沉默了下来,心里明白,这一段对话,都只不过是在绕自我安慰的圈子。以猎人联盟设备的性能,小脑袋提前下海那么久,这会儿应该早就到冰焦蠕虫聚集的地点了。

所以他们都知道猪小弟会采用的是一个什么鬼计划。

“这个大笨蛋肯定会让自己的潜水器短路,发热,吸引冰焦蠕虫的注意力,为小脑袋争取逃离的时间吧。”米长老说。“好的话,两个人都能坐着破破烂烂的潜水器跑掉,不好的话,就两个人都死得破破烂烂。”

奎木狼站在稍高的沙堆上,良久点点头:“听起来的确像是他的风格。”

他们不再说话,就这样呆在海滩上,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天边一点点亮起来,蓝色驱散黑色,金色阳光如同宙斯的画笔一般将整片海水涂染。米长老看着那辉煌的海浪,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栋小小的房子里,有个小宝宝每天八点半就会去睡觉,睡觉之前他一定要听故事,而且不准重样,有时候他老爸实在弹尽粮绝了,就会找出一百个借口溜号,让这个责任落在当时还叫小米的米长老身上。

他的故事永远是这样开始的:“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老鼠……”

虽然那个老爸偶尔有点赖皮,却真是全世界心地最好的人,有时候好到了让小米为之抓狂的程度。

就像现在一样。

“要是他死了怎么办?”奎木狼喑哑的嗓音打破了他的回忆,随着空中随着呼吸飘散的白气,回荡在清净的寒冷海滩上。

米长老摇摇头:“他不会死的。”

“要是这样就死了,他就不应该回来。”

米长老摸出了他的哨子,想了想,用一种像是预言又像是诅咒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如果他真的就这样死了,这个世界也就完了。”

他用力吹着那个吹不出声音来的哨子,无数老鼠天师在各个隐匿之处抬起头,竖起耳朵,聚精会神地接收长老的指令,那里面包含着一些关键字,“海底……冰焦蠕虫……猎人……死活……”

老鼠们倾巢而出,发动了他们上千年间建立起来的情报网络,无数看不见的细线在空中与海中伸展,延长,交织,拉扯,开始无休止的刺探与追寻,德雷克海峡上下左右方圆十公里,人与非人,船与潜水艇,神灵与亡灵,他们的所见,所言与所经过,经过各种能够想象和不能想象的途径,如洪水如溪流如雷霆如飓风,汇集到某一只耳朵里。

清晨七点半,米长老垂下了双手,说:“找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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