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月亮(1) 一粒鱼子

图by 秦卫明

毛月亮| 第一章

每个人都处于某个混沌。小的,大的,短暂的,漫长的…… 世间各类情感、矛盾和疼痛,汇成了各式各样的情感谜团。有的人深陷其中直至生命的尽头。也有人能察觉不适,理出一条线索,从那温吞吞的疼痛中剥离出来。到那时,一切宛如新生。

朱澜便属于幸运的后者。

她意识到自己的生活不大对劲儿,是在2007年4月初的一个清晨。那天,她本该在六点一刻醒来,在家中慢慢梳洗描妆,再坐上七点那趟轻如游鱼的公交车,不疾不徐地穿过整个城市、去到南市区她工作的摄影工坊。

然而闹铃压根没把她叫醒。也许是前一晚喝多了,一整夜,她都被一个留胡子的男人撵着跑。正当她精疲力竭,快要走投无路,梦里那男人竟变魔法似的拿出一个铁皮桶,在她卧室窗台上忙活了起来。朱澜睁开双眼,从床上惊坐了起来。

“呀!睡过了!”

一看时间,已是七点。楼下的王老太已经开始浇花浇菜,大铁皮桶“叮铃哐啷”好一阵捣腾。很快空桶接上水龙头,长呲一声,和拉了电锯一般。朱澜的头绷成烧过的瓦片,像是随时会四分五裂。她捏了一把脸,急急套上前一晚的牛仔裤和白T恤,草草地梳洗完毕,塞上工装、套上鞋就出了门。

小区外的公交站台早站满了人,西装革履的,带红领巾的,跨菜篮子的,端豆花米线的。人们焦急的目光统统朝往一个方向,一辆公交车正随车流慢悠悠地开来。朱澜跟在人群最后,挤进了艰难的穿城之旅。还没走完一站,车子就困在水泄不通的早高峰,成了一只搁浅的大鱼。车窗外的一切被遮得严严实实,只剩那频频响起的广播和刮耳的刹车声。朱澜夹在厚厚的人堆里,无助得像是鱼肚里的一粒鱼子。

才下车,朱澜就望见公司门口乱成一片。店长枚姐正指挥着几个人往车上抬东西。摄影部两个助理正把一个大相框塞进车里。相框进去一半,露出新娘子弯如柳叶的眼睛,画像里的新郎头被遮了半,只见下巴上密密的胡茬子。朱澜一个激灵,头又绷紧了起来,匆匆招呼就往大门走去。造型部的姑娘恰好抱着个溜光的假模特出来,差点没把她吓出心脏病来。店长已经站在橱窗前,和造型部主管讨论选礼服的事。另外一个助理剥着模特身上的维多利亚式礼服,正是和先前相框里新娘的同款,厚重的裙摆,复古的样式,今年最新潮的款式。看来是布展用的。

糟糕! 朱澜往地上跺了一脚。她竟忘了出外展的事儿!正值五一婚嫁高峰前期,公司要在市中心做一个婚摄产品的促销展会。说是展会,无非就是在人流密集的区域,搭上展架和走秀台,带上足够的礼服、模特、样片以及接单用的桌子。接下来一个月,公司大半门市会调往外展接单。店内的拍摄计划会压缩调整,以此给婚期将近的新客留出拍照空间。身为后期部主管,除了要配合销售和各技术部门,朱澜还得应对临时选样和成品制作的安排。五一将近,早囤积了不少加急成品件,而每一天都会冒出来新的加急单。一想到这个,大厅里班德瑞的背景音乐已不再舒缓人心。她头疼欲裂,胸口更是压了块石头。一看表,距离打卡只有十分钟。店长这时看到了她。

“朱澜,你怎么现在才来?我得马上去外展,店里就靠你盯着了!哎哟!你怎么还是这幅打扮……赶紧去化妆换衣服!”

“好,我马上就好。”

在这个行业,员工的仪容仪表是基础。要在平常,朱澜一定会被狠狠数落。今天无疑她是幸运的。趁店长看礼服的间隙,朱澜赶忙穿过大厅,走到最里头的员工更衣室,以最快的速度换了工装,匆匆打好底妆,描了眉,抹上眼影。正涂着睫毛膏,新来的门市小崔“咚咚咚”地走了过来,脸怯怯的。

“澜姐,昨天来那个客人又打电话了!”

“就那位婚期突然提前的客户?”

“是的,说是明天结婚,今天怎么都要把照片挂上墙。”

“我昨天已经问冲印公司了,你去美工室问问小春,看看放大片子送来没有。”

“澜姐,小春……他会把我赶出来的。”

小崔结结巴巴,肩膀缩成一团。看着她这幅样子,朱澜也不好为难她。最近小春每天要多做几十个成品,他能有好脾气才怪。即使是老门市也不敢去碰灰,何况是小崔这样大马虎的新手。看来还得她亲自跑一趟。只是也该让小崔长长记性。朱澜沉了沉嗓子。

“小崔,你得明白,提前一个月取件的情况,换任何一家公司都不会答应。客人信任我们,服务自然也得做好。这是最重要的。但有一点,你不能私自打包票做承诺。下次再无视团体协作,后果你自己全权负责!”

“是,澜姐……” 小崔低着头,声若蚊蝇。

“你先去忙,我现在就去小春那里看看。”

朱澜的口气缓和了下来。谁又会料到客户的婚期会突然提前?小崔她是马虎了一点,可她自己以前不也捅过不少篓子?才来公司时,要没店长枚姐手把手地教她,她也不会混到今天的位置。谁还没个学习的过程呢。更何况,小崔从进公司来那一天,就分在她手下实习。某种程度上,也是她自己安排不周。

“谢谢澜姐。” 小崔如释重负地出了更衣室。

和许多业界同行一样,朱澜工作的摄影坊设有自己的美工室。这间美工室位于公司主楼不远,但又相对独立的地方。很好理解,人像摄影是一个出售“梦想”的特殊行业。它们通过明亮的前厅,漂亮的橱窗,专业的摄影、化妆和后期团队,以及衣着光鲜、嘴巴超甜的门市招揽客户,给客户制定专属的拍摄计划和影像产品。07年的数码技术已经成熟,大多数摄影坊已经将部分成品送出外包,留下一部分由自己的传统美工负责。一般来说,少有人愿意看到自己尚未裱装的大照片,或者是等着干胶的相册。小春正是负责这些不宜曝光细节的传统美工。升为后期主管后,朱澜常去他那儿了解成品件的进度。然而像长假高峰期,她的拜访也会让小春倍感压力。一是因为急件真是催命一般。二是他们私下关系不错,他就更不好得拒绝。

“哦哟,催命的又来了!我可先说好了,今天不接加急件!” 小春正弯腰裁着一张巨幅放大照片。他的光头摆在白炽灯下,明晃晃的,没过膜的照片也明晃晃的。整个屋子要比平常亮堂。

“不催。照片已经在你手上了。” 

一般来说,新郎化妆后和本人区别不大,照片上的男人正是要求提前一个月取件的男客户。朱澜稍微安下心来。

“哦!这就是那对提前结婚的人呐!”

小春嘘了一口气,语气也轻快起来。

“明天婚期。”

“放心,半小时就装好。提前是好事,总比里面那些主角们要圆满。”小春顿顿身子,朝里头那间屋子努努嘴。他在讲那些超过半年还没人拿的婚纱照。这种长期没人取的照片,多是婚前就散伙的情况。他从架子上拿了个大气吹,回头突然盯着地板的位置,像是发现了什么异物。他皱起了眉头,

“哟,你被家暴了?”

朱澜低头一看,小腿上竟多了一块淤青,连丝袜都盖不掉。可能是看演出时撞的。摸上去还蛮疼。

“不知道在哪里碰的。”

“这么大个人…… 嗐,不说你了。话说,什么时候去成都?”

“南屏街展会一开,里里外外都要搅成个毛线,哪个还敢开口说休假?”

“那男朋友来不来嘛?”

“要你管!咦…… 你今天怎么这么八卦?”

朱澜赶紧把话题转到了成品上。实际上,男朋友已经半年没来昆明了。两周前,她才在双流机场和他告别。那几天他们像以往一样,没聊任何关于未来的细节。临行前他们拥抱了。从他手臂的力度看,朱澜觉得两个人还有些希望。小春和她虽然熟,但总归是同事,这种事情也不大好说出口。

“你是不是傻啊!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一有假就往成都跑!” 小春吸了口气,眼里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这么漂亮,还这么有才,要是我婆娘,我天天跟在屁股后头跑……”

“怎么没看到你往化妆部跑呢?待会儿我就去和佩佩告状!”

小春的爱人是公司首席化妆师,这会儿应该在化妆台忙着呢。在公司,他怕老婆的事情众人皆知。

“我只是打比方!你可别和她说去,家里摆着好几块电脑主板哪……”

小春那幅耙耳朵的样子,在朱澜心中激起了一阵波澜。倒不是化学上的反应,而是这三年来,她从没见过男友有过类似的举动。周辰那对眼睛,总理智得让她害怕。头一晚的演出上,吉他手也是那样的眼睛。他们甚至留着一样的细胡茬。不知为何,朱澜站在台前看他看了好久。

“昨晚看演出,我冲上台把吉他手给吻了。”

朱澜拿上桌上的成品反馈单,拉开门径直往对街走去,只留下原地目瞪口呆的小春。行人如织的斑马线上,她停下来发了条短信。

“我不来成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