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在马德里

荆歌

在usera地铁站,伊娟又看到了那个南美人。他似乎也看到了她,他很快地跑向闸口,一跃而起,就跳了过去。他逃票了!她赶紧刷了票追上去。他们两个,一个逃的一个追的,在电动扶梯上都没有停脚,但是她还是没能追上他。等她追到月台,车门正好关了。她看到他在车厢里对她傻笑。她在月台上又追了几步,但是列车提速太快了,转眼就开走了。

这个星期她已经是第二次看到他了。前天晚上,她和表哥他们一帮小伙子去警察局边的大公园玩,看到公园里到处都是人,有的在打排球,有孩子在踢足球,更多的人三三两两在草地上喝啤酒、唱歌、跳舞。这些南美人,玻利维亚的、委内瑞拉的、智利的、秘鲁的,还有阿根廷的,他们一到周末,就在这里寻欢作乐。他们好像天生就是属于音乐和舞蹈的,也属于烟草和酒。他们带来成箱的啤酒,在草坪上堆得小山似的。他们很多人都是玩乐器的高手,手风琴、吉他、排萧,都玩得好溜!伊娟发现了他,那个个子高高的家伙,正搂着一个大屁股姑娘跳舞。就是他!她叫了出来。

但是那个角落太暗了,那个人是怎么不见了的,伊娟真的不知道。人呢人呢?他们问她,她不知道。大屁股姑娘还在跳舞,但她的舞伴已经不是刚才那个人,而是一个光头的胖子。表哥就责怪她:你眼睛出问题了是不是?本来他可能会说她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但他没有这么说,怕她生气。因为她妈妈是个天生弱智,她很敏感,特别忌讳听到傻瓜、神经病、脑子有问题这样的话。

她来马德里不过才两个多月。她还不到十八岁,是申请亲人团聚过来的。两年前,她过继给她舅舅,做了他的女儿。她就是为了来西班牙,才做了舅舅的女儿的。她初中毕业后没上高中,也没去找工作,整天就是在家里看手机。父亲说,长大成人了,不工作怎么行!我一个人养你们这么多人,我怎么养得起啊!她说,我不想工作嘛,谁谁谁不是也不工作吗!“那你就嫁人!”父亲说:“女孩子不可以靠爹娘一辈子!”舅妈见他们天天吵,就说,让她去西班牙吧,去她舅舅那里,那里好,就在法国隔壁,那里找工作容易。

来到马德里,过了一个月,她就满十八周岁了。舅舅给她过生日,说,小娟,今天起你就是大人了,你得出去工作,你不能让你爸寄钱来养你,他没钱。出来的时候说好的,你要工作,赚了钱还要寄回家里去给你爸,他养大你们不容易,你不给他们挣钱,你弟弟就娶不到老婆,这些话你没忘记吧?现在我虽然是你爸,但你知道那是假的,只是为了让你来西班牙。我还是你舅舅,你不能让我养你。在西班牙,孩子长大了都是自己养活自己,没有谁是靠父母的。

表哥带她去纹身店,在小腿上刺了一个蝎子。其实她是怕蝎子的,也怕蛇啊老鼠蟑螂什么的。“你怎么不怕了呢?”表哥说:“你不是刚才还说刺个蝴蝶的吗?”伊娟说:假蝎子我不怕的,我有这个蝎子就不怕了,谁都不怕了,男人也不怕了,蝎子避邪的!

你为什么要怕男人?表哥说:女人都喜欢男人,男人都喜欢女人,异性相吸。不会是你喜欢女人吧?你不会是同性恋吧?西班牙有很多同性恋的,上几天他们还在街上游行呢!伊娟捶了他一拳:不要瞎说,你才是同性恋呢!“那你为什么要怕男人?”表哥说。伊娟说:我也不知道,反正我怕,做梦梦见男人碰我,我都吓醒的,都是噩梦!

生活在马德里的华人,最多就是青田人和温州人。伊娟是温州人,每当有人问她是不是青田人,她都要赶紧说自己是温州人,不是青田人,好像要撇清什么似的。她是特别喜欢温州吗?温州很多有钱人,但她家不是,她母亲有点弱智,父亲娶她的时候,都说不能生育的,不能要孩子,生出来傻瓜孩子,那不是造孽呀!但他们还是生了,生了她,还有弟弟。所幸的是,她和弟弟都正常,精神没有问题。

表哥谈了个女朋友,是青田人。她对表哥说,她是青田人啊?表哥说,怎么啦,青田人怎么啦?伊娟说,还是温州人好!

表哥说,这还歧视啊?那西班牙人歧视中国人呢,你什么感觉?

为什么要歧视中国人?中国人不比他们笨啊,四大发明都是中国古代的呢!中国人还比他们勤劳,谁像他们啊,懒死了,商店一到星期六星期天就关门,平时中午还要关门三小时!

你喜欢中国人啊,不想找老外啊?

不要不要!伊娟说,我不要老外的,老外身上都是毛,像猩猩一样!

舅舅让她先去友谊手机店帮几天忙。语言不通没关系,老外顾客来,你就跟他说hola,然后叫店里另外的营业员过来接待。舅舅说,不会西班牙语没关系,你在这里生活,慢慢自然就会了。当然,等你工作了,赚到了钱,就去上语言班,就会说得更好,你们年轻人学起来快!

那个人进来,走到伊娟面前,没有说hola,而是用中文说“你好”。她闻到了他身上淡雅的香水味,也看到了他手臂上浓密的毛,她有点害怕。他继续用中文说,请把那款手机给我!

没想到他拿了手机转身就跑。伊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店长却瞬间就明白了出了什么事,他大喊“抢劫”,就追了出去。

伊娟也追了出去。但是那个人跑得太快了,他就是个大长腿。等她冲出店门,他几乎已经跑没了。

他们让她努力回忆,那个人长什么样,个子有多高,单眼皮双眼皮,皮肤是黑是黄。店长说,我没有看得太清楚,但是我看到了,他肯定是南美人!伊娟本来是记得这个人的长相的,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就能出现那个人的影像。但是他们一遍遍问她,一遍遍让她说,她的脑子就乱了,反而想不起他长什么样了。她只记得他的手臂上有浓密的毛,其他则是一片模糊。她很烦恼,她让他们不要再问她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说。

店长说,手机是你拿给他的,你要负全责。“什么全责?”她问。“你赔啊!”店长说。

她回到家就哭,饭也不吃。舅舅安慰她,还好这个手机也不贵,你两个月工资就可以赔的。你慢慢赔嘛,分三个月或者半年还他们钱。你还要生活要吃饭,不能工资一分不剩全给他们,你分半年还,就可以了。伊娟说,她想回中国去。她听说,这里很多中国留学生毕业之后留不下来,他们回国去了,这里欠的钱像房租什么的,还有信用卡透支的钱,都不还了,一走了之,人家拿他们也没办法。她也想这么走,赶紧逃回中国去。舅舅说:这怎么行?这样做你就再也不能来西班牙了,连欧盟任何国家都不能去了,你一落地就会被抓起来!“那我就再也不来了!”她说。

舅舅火起来了,说:但是你这样就会连累我们!

舅舅说:你已经是大人了,不能任性,你回去怎么办?能工作养家吗?你妈有病,你爸养活一家子不容易,你弟弟还要娶媳妇,你们家就靠你了!你要是回去,你爸会打死你的。

伊娟说,我还是死了算了!

舅舅说,你虽然不是我亲生女儿,但是我还是要说你,你是个不孝女!你长大成人了,到西班牙来,你以为是来玩的啊?你要好好工作,给家里赚钱,挑起家庭的担子来!你刚工作就出了这样的事,这不怪你,只要吸取教训,以后特别当心,赔掉手机钱就好了,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表哥偷偷给了她300欧元,说:这钱够了,赔一个手机够了。伊娟扑进他怀里说,表哥你对我太好了!表哥说:没关系,我昨天去赌场赢了一百多。伊娟说,真的吗?表哥说,真的!但是你不要去赌,很难赢的。“那你为什么赢了呢?”她说。表哥说:碰巧呗!

弟弟发微信给她,问她要600块钱。他

想买一双鞋。我的鞋破了,脚趾头都露在外面,他说。可是她哪有钱呢?表哥给她的300欧,她进赌场没几分钟就没了。她一开始去的是老外的赌场,但是她没带护照,老外不让她进。于是她就去了金犀牛赌场,那是中国人开的。300欧一下子就输掉了,她全身冰凉,缠着赌场的人要他们把钱还给她。赌场是温州人开的,她哭着说,我也是温州人,我也是温州人!但是人家哪里会睬她,保安轻轻一推,就把她推到了门外。她扶着红色的大门哭,保安又来把她撵走。

走投无路中她也想到是不是可以去卖,卖自己。小街小巷里停着的汽车雨刮片上,经常插着小广告,都是卖的,有鬼妹,也有中国妹子。她拿了一张下来,照着上面写着的电话打了一个过去,那边问谁,她却又把电话挂断了。她在飘着炸薯条香气的街上瑟瑟发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她一想到男人的身体,就害怕得要瘫下来似的。她又想起了那个抢手机的老外,他手臂上的毛,仿佛在嘶嘶生长。

表哥抽了她一个耳光。他打得很重,她感觉很痛,好像满口牙齿都被打下来了。但是她觉得很舒服,心里痛快。仿佛这一巴掌,是她自己打的。她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给了自己一记耳光,就是这样。这一巴掌,让她感到痛,也给了她平静。她不想死了,也不再害怕什么了。她甚至都没有哭。她看到自己的脸肿起来了,自己的眼睛能够看到自己肿起的脸。她还看到了自己的内心,里面干干净净的,就是有一块黑乎乎的石头。她知道,只有搬掉这块石头,她才能好好过日子。

是的,她下定决心要搬掉它!她一定要找到那个人,那个抢手机的南美人,不找到那个贱人,她心里的石头就搬不走,她就不能安安心心地过日子。她要找到他,让他把手机交出来。她还要咬掉他一块肉!想到他毛茸茸的手臂,她感到恶心。尽管如此,她还是要咬他一口,狠狠的!

表哥说,你怎么可能找到他!马德里那么大,南美人那么多,你又不一定记得他的脸,你上哪儿去找他?可能他已经不在马德里了呢,可能早就去了马拉加或者塞尔维亚。

凡是有男的老外进店里来,她都要盯着他的脸认真看。她也知道自己很荒唐,那个人还会来这里吗?世界上任何地方他都有可能去,唯独不会再来友谊手机店。他来干什么?再来抢一个吗?来看她吗?主动来让她看到他吗?

伊娟从小就怀疑自己有精神病。她读小学五年级的时候,经常看到黑板上淌下水来。她举手,老师说,什么事?她说,老师,黑板上有水淌下来!老师看看黑板,说,哪有啊?同学们都哈哈大笑。哄笑声中,有人说:神经病!她回家问父亲:爸,我是不是有神经病?父亲说:谁说的?伊娟说:我看到黑板上有水淌下来!父亲问:有吗?伊娟说:没有!

爸,是不是妈遗传给我了?伊娟颤颤地问。

父亲说,她不是神经病,她是脑子没有发育好。

伊娟说,我的脑子也没有发育好,所以我读书不好!

父亲说:你很正常!

但是她还是觉得自己不正常。她经常会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比如,天上飞过一只轮子。还有,她有时候能看到一个人的肠子在动啊动的,就像蛇在扭动。她在白天也会做梦,只要眼睛闭起来,就能做好多梦。有时候做到很好的梦,有人叫她,她睁开眼,梦就中断了。她舍不得这个梦就这样丢了,于是闭上眼睛,把梦接着做下去。

她是在初一的时候发现自己害怕男人的。她的同桌和隔壁班的一个男生恋爱,给她看手机里他们的合影,她看了觉得很恶心,你为什么让他搂着你呀?她不让同桌女生碰她,觉得她身上有很讨厌的气味,碰她一下,她的手就有了黏糊糊的感觉,赶紧就要去洗手。她还看到他们在学校的假山后面亲嘴,她恶心得差一点吐出来。你怎么啦?同桌觉得好奇怪,对她说,我告诉你啊,被男生抱着的感觉真的好美的呀!等你恋爱了你就知道了!伊娟马上说,我才不要恋爱呢,要是被男生碰了,我会去死的!

表哥是个例外,她一直都把他当作亲哥哥。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她爸和她弟弟以及表哥这三个男人是可以碰她的。即使是舅舅也不行!每当舅舅靠近她,离她太近的时候,她都会本能地退缩。舅舅是个很敏感的人,他心里一定清楚,他一定感觉到了她的避让,所以他总是很注意和她保持距离。

她只很认真地问过一次父亲,爸,我真的是妈生的吗?父亲没有回答她。但是她从他的表情和叹息中得到了答案。神经病!神经病!这样的骂声,她早已经习惯。她一直都能听到有人在她耳边说这三个字,她早已不再感到屈辱,也不会悲哀。她只是经常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神经病!因为在她看来,母亲确实是不正常。尽管父亲否认她是神经病,但是在伊娟看来,她就是。母亲这样的先天性弱智,不就是神经病吗?她知道神经病是会遗传的,没有遗传给弟弟,多半是遗传给了她。

她离开手机店之后,去了丽丽美甲店工作。她喜欢这个工作,指甲油的气味,她都觉得是好闻的。她很喜欢给老外做指甲。她给她们涂画指甲的时候,闻到她们身上的香水味,觉得心里很愉快。她想,女人真好啊,可以是很香的,可以那么美!她庆幸自己是个女人。她也庆幸自己找到了这份工作,一天到晚只和女人打交道,见不到一个男人。她还喜欢西班牙女人的笑声,虽然她们有时候笑得像男人一样豪放,但那是开朗爽快真诚的,她喜欢。她常常被这样的笑声感染,觉得美好得人都轻飘飘的了。

美甲店里从来没有男人进来,只有表哥来过一次。他拿来一把钥匙,告诉伊娟,家里的门锁坏了,他换了新的锁,怕她回家进不了门,就把钥匙给她送来。伊娟正弯腰为一个黑人姑娘涂脚趾甲,摇头看表哥,脸上竟有了红晕。表哥走后,同事说,他是不是你男朋友啊?伊娟说,什么呀,他是我哥哥!同事说,你不是只有一个弟弟吗?伊娟说,我过继给我舅舅的。同事就说,哦,是表哥呀,表兄妹相爱很正常呀,贾宝玉和林黛玉、薛宝钗不都是表兄妹吗!伊娟说,我讨厌男人的!同事说,没觉得你讨厌他呀!伊娟说,他是我哥哥。同事说,我看到你脸红了,我们都看到了,对不对?大家都说看到了,连那个在涂宝蓝色趾甲的黑人姑娘也说看到了。伊娟说,那是因为我怕你们瞎说我!

她在美甲店做了三个月,把手机钱赔清了,还给家里寄了两千人民币,她对父亲说,给弟弟600元买鞋。手机店就在美甲店不远的地方,大概一百多米吧,再过去就是一家土耳其人开的烤鸡店。她们经常会去烤鸡店买烤鸡和炸鸡吃,不过每次伊娟都是绕道而去,不想路过手机店。现在该赔的钱已经赔了,她去烤鸡店就不再绕开手机店。店长好像特意守在门口,等她路过,对她说,还来我们“友谊”上班好吗?店长说,工资肯定比美甲店高,而且给你上工作保险,休假也都会按规定给你。西班牙人是很看重休假的,他们的假期也特别多,除了双休日,还有各种名目繁多的节日,而且节日和双休日之间的那一天两天,他们也一并休息了,称之为“桥假”。整个八月,更是很少有人上班,都去海边度假了。很少见到西班牙人放弃休假上班的,节假日还营业的,都是华人的店。条件是优惠,但是伊娟不愿意,她喜欢美甲店,觉得给各种各样的女人做美甲很快乐。何况,手机店是她的伤心地,当初被抢走一只手机的感觉,她至今回想起来还觉得郁闷。

有时候外面走过一个南美人,她会扔下手上的东西,傻傻地追出去。同事就说她,你太神经过敏了,老外很多都长得一样,你真的能认出他吗?时间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你还能认得他吗?

她怅怅地走回店里,说,我要咬掉他一块肉!

父亲发微信给她,告诉她妈妈没了!是死了吗?不,是不见了,失踪了。舅舅说,她小时候也失踪过两次的,但每次都自己回来了。没事的,舅舅安慰伊娟,过几天,你妈就会自己回家了。

可是弟弟说,妈不见了,是因为爸打了她。伊娟长这么大,没见过父亲打母亲的。倒是有时候母亲会没来由地骂父亲,咒他快死。而父亲总是笑眯眯地说,我死了谁养你啊?母亲还会去抓他,他就逃出去,任她在身后追着骂。人家都说他,娶了个智障老婆,却还这么怕她,这个男人真是没出息!伊娟也为父亲感到不平,她觉得她的母亲就是一头怪兽,是她让家始终笼罩在奇怪的气氛中。她的不可理喻,突发的歇斯底里,经常让她害怕。她经常想,她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妈?但是弟弟却说,要是没有妈,怎么会有我们呢!小时候她一直希望母亲突然死掉,她真的不想要这样的妈。她的屈辱,她的担惊受怕,她的全部的不幸,都是因为有这个妈!虽然弟弟说得对,要怪也应该怪爸,是他娶了她呀!但是弟弟总是说,要是没有妈,要是爸不娶她,就没有我们了。是啊,但是,为什么一定要有我?伊娟想,如果没有她,不是也很好吗?在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一定要有她?有她没她对这个世界来说,一点都不重要。那么对她来说呢?有她好还是没她好?她认真地想这个问题,结果认为还是没她好。我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这个世界要我吗?

连续几天都没有母亲的消息,她哪里去了?真的找不到了吗?伊娟突然想,会不会是被父亲杀害了?她于是反过来催促父亲:快去找呀!报警呀!微博、微信朋友圈让大家转发呀!她很着急,她希望马上得到妈已找到的消息。她不希望她就此不见,在人间消失。她更害怕真的是父亲杀了她。她跟舅舅说,她要回去一趟,她要去把妈找回来!

舅舅说,你一去一回飞机票要多少钱呀?你要多久才能赚出来?他一副不急不躁的样子,好像他亲妹的失踪,完全跟他没关系,只是一个社会新闻。伊娟感到悲哀,更是来气。她因此断定,母亲的死,几乎是所有人都希望的,包括舅舅,以及自己。

然后就说找到她了,死了,在一个喷水池里淹死了。弟弟说,脸已经浸泡得认不出了,只认得衣裳,她穿了大花的上衣,灯笼裤,一双系带皮鞋。伊娟说,这双鞋子是舅妈买给她的,她穿不下,就给了妈。

舅舅和她都没有飞回去。舅舅扯了一块黑布,剪成两个黑袖章,和伊娟一人套了一个。表哥也要,舅舅说,你就算了!

伊娟狠狠地哭了,她好久没这么哭了,舅舅让她不要再哭,她不理他。表哥在一旁看她哭。她好像是在哭母亲,其实是在哭自己。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压着那么多东西,心头始终闷闷的。大声地哭,放肆地哭,那是多么痛快呀!心里的积郁软化了,松动了,稀释了。她仿佛看到母亲躺在门板上,身上盖着白布,她走近她大哭,眼泪滴在她身上。她又好像看到直挺挺躺着的是自己,很多人围着她哭,而她自己,是人群中哭得最厉害的一个。

马德里的春天开了很多花,在太阳光强烈的照射下,不知名的小花散发出若隐若现的香气。天上的云很白,有人说,马德里人把棉花种到天上去了!伊娟摘掉臂上的黑纱,把它埋在了一棵树边的泥土里。“你没有妈妈了!”她对自己说。她看到喜鹊从一棵树飞向另一棵树,就像飞机那么平稳。而嘎嘎叫着的,是绿皮鹦鹉。大松树下,松果掉了一地,有一只松鼠,正在吃力地搬运一枚松果儿。她回想起母亲骂人的声音,就像这些绿皮鹦鹉的声音呢!

表哥和他的青田女朋友决定同居,他们像很多西班牙人一样,并不正式结婚,也就是说,不像中国人那样打结婚证、办喜酒,其他都一样,两个人住到一起。表哥没有自己的房子,他们就只能住到家里。舅舅家的房子本来不大,虽是三房一厅,但是房间都很小。最大的那间给了表哥他们,伊娟就没地方住了。舅舅当然要住一间,另一间呢,必须用来放东西,否则家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只能堆在本来不大的客厅里,那就无法走路了。舅舅很为难的样子,吞吞吐吐对伊娟说,我也没有办法,舅舅无能,买不起大房子,就是这个小房子,也还有十年的贷款没还呢!你大姑娘了,和他们住在一起,大家都不方便,出去租个房间,花个两百块,你也自由。你也会找男朋友,家里真的不方便。

她的第一反应是说了句“我不会找男朋友的”,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跟舅舅说这个干啥呢!她知道这是舅舅赶她走,心里一酸。但是转念一想,自己又不真的是他女儿,凭什么一直住在他家?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一分钱房租没出,煤气水电费也不让她出,只是每月收她一些伙食费,舅舅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她对表哥说,等我攒够600欧,就给你,算我给你们的份子钱。表哥说,我不要你的钱,你还要去租房子,你哪还有多少余钱!再说我们也不是正经结婚,只是她也没地方住,合起来住省点开支。

伊娟想,你们开支节省了,我就每月要多付200欧。

西班牙经济不好,目前的房价,只是十年前的一半。尽管如此,大部分人还是买不起房子,大家通常都是租房住。所以在西班牙,房租相对来说是比较贵。伊娟租了一个小间,房东最低要250欧,不肯还价。这套房子另外两个房间,一间住了一个中国留学生,一间住了一对在百元店上班的夫妇。留学生对她很殷勤,她入住的那天,他帮她搬东西,跟她介绍这里的情况,包括马桶使用的技巧。而百元店夫妇则不知道为什么很是冷淡,目中无人。是嫌她侵占了他们的居住空间吗?她想。

她自己都感到奇怪,她从来都是害怕男人的,不要说陌生的男人,就是以前的同学、邻居、熟人,凡是男性,她都戒备,不喜欢和他们说话,更不愿意他们靠近。但是这个留学生却没有让她很排斥。他起了西班牙名字Andrés,用中国字写就是安德烈吧,他让她叫他安德烈。他还建议她也应该有一个西语名,并表示他愿意帮她取一个最好听的。她不要,她感谢他,但是很坚决地说不要,她就叫伊娟,不要西班牙名字。

她对他任何亲近的言语举止,始终是婉拒的,用沉默和退避来回应。但是她心里是有点喜悦的。她问自己,为什么?是喜欢他吗?他不是男人吗?他和别的男人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她从不去他房间,更不让他来自己房间。他来敲她房门,她不理,装着里面没人。但是他知道她在的,所以他坚持敲门。那对百元店夫妇就探头出来看,看他被拒之门外。他把气撒到他们身上,对他们说: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男百元店说:你干什么?女百元店说:要报警的!

她就发微信给他,对他说,不早了,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他:我想见你!她:不是天天见的吗?他:我想现在!

他们的交流,从这一天起,更多的就在微信里。他每天都要给她发很多微信,她却回复得很少。她发现,她回复得越少,他发过来就越多。她好像是故意的吧,故意少回复。在她想回复的时候,她也不让自己回复。你是希望他发很多过来是吗?她问自己。也许真是的!有一天他整个下午都没有发一条过来,她感到奇怪极了,也倍感不习惯。好像他突然抛弃自己了,她就有了站在午夜的长途汽车站的感觉,四处静谧无人,没有一辆车会来。

但是她依然没有主动发消息给他。

他终于直白地对她说:我们在一起吧!我不能没有你,你是我的女神,我的全部!要是没有你,我在西班牙就没有意义,活着就没有意义!不要拒绝我,我知道你不会拒绝我,否则我只能回国了,或者我只能去死了!

她竟然有些感动,但是她回复他说:我可能有精神病的,是我妈妈遗传给我的。

这句话发过去,就像关掉了灯,就像是把全世界的灯都关掉了,一片黑暗,深黑如漆,没有一点光,没有一点颜色,天从此不再亮。他就像消失了一样,不再有半句话发过来。

她没有哭。她只是更加知道,男人对她来说,是另外一种动物,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人,是永远都和她不会有任何关系的。她的世界里,不会有男人,她的世界里,也许只有她自己。

不久他就带一个女孩子回来,戴眼镜的,应该是他同学吧,或者学妹。他们见了她,他有点不自然,有点想要回避她的意思。她却主动跟他们打招呼,对他们友好地微笑。

眼镜妹在他的房间里过夜,他们嬉笑的声音,在午夜清清楚楚地传到她耳朵里。她无法入睡,就在手机里翻看和他以前的对话,确切地说,是看海量的他对她说的话,无数的废话,情意绵绵的话。她听到百元店夫妇出来敲他的房间门,让他们声音小点,不要影响到别人休息。否则要报警了!那是女百元店说的。

表哥和青田女孩同居了不久,就换了一个厄瓜多尔姑娘,并且很快就生了娃。伊娟好喜欢这个混血宝宝,她就常常回去舅舅家,就是为了看她、抱她。舅舅说,小娟你这么喜欢孩子,就自己也生一个!她说:舅舅你不也喜欢吗?舅舅说:我是喜欢啊,你要是生一个,我也这样喜欢的。

厄瓜多尔表嫂说,她想把她哥哥介绍给伊娟,他很帅的,她说。伊娟的脑子里,马上又浮现出那个抢手机的男人,他个子高高的,手臂上有浓密的毛。虽然时间过去很久了,但是她心上的那块石头还是没有搬掉,它还压着她,让她想起来就闷闷的,呼吸都不畅快了。她不是不想忘掉它,她也知道,三百多欧元的手机,实在也不是天大的事。况且,她早已经赔了钱,已经挣钱过正常日子了,房租、生活费,在美甲店工作,挣的钱足够了。但她就是忘不掉,好像心里躲着另外一个人,不时提醒她,她被抢过一个手机,她应该郁闷,她不可忘记,她必须要找到那个人,让他把钱吐出来!

伊娟对混血宝宝的喜爱,让她自己都感到吃惊。她一天看不到小家伙,就心里觉得空落落的。她一下班就往舅舅家里跑,只有把小玛西亚抱在怀里才感到幸福和踏实。表嫂本来就不是会带孩子的女人,她自己都像个孩子。她凸胸翘臀的样子,抱着小孩哪像个妈妈,倒像是拿着一个橄榄球。伊娟有空就去抱孩子,表嫂来得正好,自己出去玩了。有时候说是去超市买牛奶、尿不湿什么的,却一去半天不回来,甚至干脆就在外面吃了晚饭才回家。西班牙人的晚餐,那真是担当得起一个“晚”字,通常都要九、十点钟开始,吃得慢一点的话,要到半夜才结束。伊娟要回自己的住处,已经没有公交车了,坐地铁的话,则要穿过那个大公园。

玛西亚也很喜欢她的表姑妈,伊娟抱她,她总是特别的开心。小手还会扯伊娟的衣襟,扒开她的衣裳,去摸她的乳房。有一次还含住了她的乳头,还吸吮起来。伊娟感到难为情,但是心里也有很奇妙的幸福的感觉。她甚至想,不要嫁人,却可以要一个孩子呢!但是想到要孩子必须要有男人,她又害怕起来。可以领养一个呀,她心想。

每次在舅舅家玩到夜深了,表哥总会送她,一起穿过很大很大的公园,送到地铁站。但是这天夜里12点多了,表哥也没有回家。混血宝宝玛西亚哭着闹着不让她走,伊娟还是走了。她亲吻了玛西亚,告别了舅舅,一个人去坐地铁。她走进很大很大的公园,感觉今晚的公园有些特别,好像特别大,又像是特别暗。她走到一半,收到了一条微信,是住在她隔壁的中国留学生安德烈发来的,他问她哪里去了?怎么还不回家呀?她觉得很奇怪,多久了,他自从和眼镜妹好上之后,就没再发过信息给她。什么事?她问他。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句:可以借我500欧元吗?我碰到麻烦了!

她正在想怎么答复他,一个人从她眼前走过。很熟悉的身影啊!心中一直都没有忘记这个人,梦里也常常有他出现。他终于又出现了!这个从她手上抢走手机的家伙,这个不知道是南美哪个国家的垃圾人,他竟然再次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她顾不得看手机,就尾随他,她悄悄地跟着他,想等他们穿过这个公园到了大马路上的时候,她就大喊,让路人听见,然后将他抓获。

她专注地跟着他,脚步尽量地轻,唯恐他听到,发现有人跟踪。又不敢放慢脚步,怕他走得那么快,转眼就不见了。

一个在前面走,一个在后头跟。这么一路走,就走到了一个茂密的树林里。这个被跟踪的人,突然回转身来,将伊娟一把抱住。原来他是早就觉察到身后跟着一个人,而且是一个女人。他的力气真大啊,一下子就把她按倒在地。她的嘴巴里,根本发不出声音,因为他的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他很熟练地单手剥去她的裤子,尽管她死命挣扎,他还是得逞了。他以为他得逞了就完事了,没想到她猛地咬住了他的手臂,把他毛茸茸的手臂生生地咬下一大块肉来。他痛得怪叫起来。这还没完,她吐掉嘴里的肉,又咬了第二口。这次,没把肉咬下来,而是死死地咬住不松口。他叫了几声,又用拳头猛击她的头,她就是不松口。她像甲鱼一样,好像即使把她的脑袋割下来,嘴还是紧紧地咬着他。

在警察局,他对自己的强奸行为供认不讳。但是他否认曾在usera的友谊手机店抢劫。警察对伊娟说,他没说谎,因为他才来马德里一个多星期,他是摩洛哥人,他是两星期前从直布罗陀海峡偷渡过来的。小姐,你认错人了,警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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