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虹街除夕夜杀人事件

(一)

年三十,除夕夜,远处传来零零星星的炮竹声,远郊地带的天空偶尔绽放一两朵烟花的色彩,这一切似乎是在努力的打破这城市新春的落寞。作为一个外来人口大量聚集的城市,随着务工人员带着新春团聚的希冀,背着大包小包如潮水般从这座城市涌退,苏城此时显得格外的冷清,大街小巷空空落落的,反倒没有了平日的欢腾。

位于苏城南郊的永平镇新虹街,此时更是寂静的可怕。新虹街一直都是让永平派出所最头疼的地段之一,这边原是永平镇的一个老村落,沿街相对是各色霓虹闪烁的店面,街道后面便是纵横交错的小巷子与一幢幢阴暗破落的小房子。随着永平镇的不断发展,新虹街上的土著居民早已纷纷搬离,只留下摇摇欲坠正待拆迁的小房屋,以低廉的价格租住给外来农民工。因此,这里几乎聚集着苏城最具代表性的贫穷与苦难。在贫穷与苦难笼罩之下的天空,永远不乏犯罪与邪恶的滋生。

此时,还未解冻的寒风呼呼作响,给原本死寂的新虹街头平添一分恐怖。忽然,街口方向悄无声息的传来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在冷寂的夜空下显得深邃而空灵。只见一个瘦弱的身影被排列在街面两边的路灯忽然拉长又缩短,变幻之间,那个影子越走越近。他羽绒服的衣扣已经坏掉了,只能用双手将本来就不太厚重的羽绒服拉的死死的,防止寒风一波又一波的侵袭。头顶的棉帽露着两个大窟窿,几缕凌乱打结的头发探过洞口,在寒风里微微颤抖。帽檐下的脸在路灯的阴影之下看的不太分明,却隐约可以听到他因为过分寒冷而使得牙齿打颤不断磕碰的声音。在原本应该是一家人依偎在温暖被窝里一起看春节联欢晚会的时刻,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会一个人孤零零的出现在这里。也没有人会去关注,幸福从来都只是自己的,谁又愿意花过多的精力去在乎他人的苦难呢,更多的时候,也不过是远远的看着,口头上声援两句而已。他就那样裹着单薄的羽绒服一步一步的走着,不知道到底要走向哪里。其实,这也不重要了,反正不管是走到哪里去,都是孤独和冷寂。

新虹街旁小巷内,还有几个黑影晃来晃去,各自站在纵横交错的巷口,却不扎堆,时不时的还传出几声跺脚哈气取暖声。这几个便是新虹街上盘踞已久的卖淫女了。有市场便有需求,这里聚集着大量的务工人员,极大一部分人群是独自一人背井离乡来到苏城打拼,租住在新虹街后廉价的房屋内,偶尔心中寂寞泛滥,散落在各个巷口招揽生意的卖淫女就是最好的发泄工具了。因此,在源源不断的需求之下,即使面临着高压的打击态势,新虹街上的卖淫女们依旧如野草般在社会最底层的缝隙里滋生。

小曼已经在这野草堆里已经扎了三年,十七岁到二十岁,最美的年纪,劣质胭脂下的脸依旧是稚气未脱。即使过年,她也很少回家。穷山沟的家里,只有一个整天只知道酗酒打骂的父亲还有一个脑瘫在床的哥哥,她宁可一个人呆在这个陌生城市阴暗的巷子里,多做几个生意,多挣一笔钱,多买几件喜欢的衣服。然而,这些天,随着务工人员的纷纷归家,小曼在巷口站一天也很难招到一个“顾客”了。今天从白天站到晚上,也就做成了两单生意。她有些烦躁了,老娘不干了,跺跺脚转身就准备回屋。就在转身瞬间,她突然瞟到那个街头缓缓移动的身影。小曼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扭过身子,朝那个寒风中颤抖的影子喊了一句:

“嘿,你做不做?”

那个影子顿了一下,幽灵般转过身子,对着巷口,一言不发,一动不动。难得的一笔生意,来不及多想,小曼赶紧又扯着嗓子喊道:

“五十一次,今天过年,老娘大发慈悲再送你一次,你到底做不做?”

那个影子还是一动不动,像个木头一样在正对巷口的街头杵着。小曼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隐隐约约可以感觉到那个影子的一双眼睛正死死的盯着她。毫无征兆的,小曼心里顿时涌起一丝惊悚的感觉,一股寒意闪电般掠过全身,她想立刻逃离,脚下却挪不开半步。小曼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倚着墙,小心翼翼的转过身,试探性的踏出几小步,然后鼓足勇气头也不回的朝出租屋跑去。

这时,在她背后,那个“木头”竟也突然动了起来,很轻很慢的,朝着巷子,一步一步···

(二)

永平派出所此时还是一片灯火通明,大门口刚刚挂起的两个电子红灯笼在寒风里飘来飘去,巍巍不动的是门前高悬的警徽,在两个灯笼摇曳的红光映衬之下,寒冬里也有了一丝的暖意。

值班室里零零星星的传出欢声笑语,几张方凳临时拼凑起的木桌上摆放着一个用电磁炉制作的简易火锅,火锅咕噜咕噜翻滚着热气。木桌周围坐着四五个大男人,都穿着厚厚的冬季执勤服,火锅翻滚的热气奔向四面八方,扑在几张还带着胡渣的大男人脸上,竟给几个大男人略显沧桑的脸染上了一抹红晕。

“弟兄们,今天值班,大过年的也没机会回去陪老婆热炕头了,咱们弟兄就自己搞点,以茶代酒了啊,干!”

率先举起茶杯的是今天的值班领导万所。看起来年纪不大,三十出头,脸白白净净的,却无形之中带着一丝威严,即使此时正跟手底下的弟兄嬉笑。

突然,紧挨着万所坐着的一个胖胖的男子大叫了起来:

“万所,你这话就不对了,人家小飞飞女朋友都没有,回去也是一个人在被窝里冻的哆哆嗦嗦,今天还不如跟我们一起吃火锅吹牛逼呢,你说是吧?”

说着就朝对面一个瘦瘦的小伙子挑挑眉毛,露出一副标准的“老司机”式的微笑。

“诶诶诶,胖哥,大过年的不带你这样虐狗的啊,这么多肉也堵不住你的嘴!”

瘦个小伙大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缝,边说笑着边夹着一大块肉往胖哥嘴里塞。被唤作小飞的男子平头、方脸,体格并不高大,却浑身透露着一股精干劲儿。坐在小飞旁边的两个高个男子也都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嚼着小飞刚刚塞进嘴里的肉,胖哥还不停的嘟囔着:

“今天平安无事,你们说要每天值班这样,那···”

“闭嘴!”

胖哥还未说完,剩下的话就被其他几个人惊恐的吼声硬生生的堵了回去。

“我看你今天是不想吃火锅了是吧,这话你也敢说”

万所盯着胖哥,随手又涮了一块五花肉压压惊。

公安里面一直有一条不成文的魔咒,就是值班时候,平安无事只需静静享受,一旦说出来,必有大案!这也一直是困扰着每一个基层民警的魔咒,至今无人能破。

“哈哈哈,我错了错了,我还未满十八,童言无忌。”

话音刚落,值班室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如同午夜凶铃,让每一个围坐在火锅前的值班民警心颤了又颤。

“我去,不会这么灵吧”

带着一丝的不安,几个人盯着接起电话的万所。

“好的,知道了,马上到!”

“马上到”三个字,让每一个人心底都已经有了一个答案,等待答案前的不安瞬间消失,只剩下冲锋前的激情和斗志。“马上到”三个字,对于每一个公安人来说,都是绝对的责任和使命。

小飞立刻起身拔掉了电磁炉的插头,其他几个人也都扔掉碗筷刷的站了起来,目光紧盯着万所不曾游离。每一个人都站的笔直,等待着命令,脸上都写满了严肃和刚毅。

“新虹街出命案了,立刻出发!”

警笛声响,刺破深夜的宁静;红蓝闪光,划过沉寂的黑暗。此时,有多少人已经陷入香甜的梦里;有多少人窝在沙发上看着春节联欢晚会,倒数等待着新年钟声的敲响;有多少人埋怨着这急促的警笛声打破了他的美梦;又有多少人知道,在他们的美梦之外,有那么一群人,正在黑暗里逆行。

除夕夜半,永平镇的马路空空荡荡,警车飞驰着奔向案发现场。车子油门的轰鸣声混杂着警笛声呜呜作响,像是一声声低沉的怒吼,向还未知的杀人凶手宣泄愤怒;更像是哀悼,生命的消逝,总是伴随着家庭的破碎,而这不幸,在充满祝福的除夕夜里,显得格外的讽刺。

警车上的人都一言不发,双眉紧锁,各自盯着窗外。他们在思索着什么,无人得知。每一次穿上制服奔向“战场”的他们,脸上总是一副严肃而冷静的表情,一成不变,而背后的内心戏,却总叫人捉摸不透。或许,他们只是单纯的看着黑夜,或许,只是突然想起家中的老人妻子还有孩子,是否已经安睡。

窗外是黑漆漆的一片,偶尔闪过一盏昏黄的路灯。在路灯的背后,在更远处的黑暗里,还有多少的不幸,如同警车上每一个人的心情,无人得知。

远郊,炮竹声传来,若隐若现。

(三)

案发现场前的巷口,密密麻麻挤满了人,原本冷清的新虹街突然热闹非凡,仿佛这才是新年应该有的味道。可悲的是,人潮的奔涌,无关欢庆。

一个案件,一条生命,一出悲剧,伤痛的永远只有当局者,从来没有所谓的感同身受。对于每一个看客而言,不过是平静如水的生活突然被扔下一块石头,溅起阵阵涟漪,他人的悲剧,也只是一场令人惊奇的大戏,精彩程度远胜正在播出的春节联欢晚会。曾经的看客,千百年从未变过。

围观的人群每个人脸上都充斥着惊恐的表情,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每个人都像是案件的亲历者,又突然成为受害者昔日最亲近的朋友,争先恐后的讲述着他们知道的一切,添油加醋里夹杂着他们的全部想象。曲折离奇的剧情让听众不停的发出“啧啧”的声音,眼睛里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如此强烈的求知欲。部分被关注的讲述者顿时感觉自己成了全部的中心,环绕的听众瞪大了眼睛,带着满脸的惊奇给了讲述者莫大的鼓励,头也不由得扬起了三分。甚至有人听到了一半,赶紧踮起了脚尖,伸长了脖子往巷子里面看去,仿佛受害者会突然浑身是血的从巷子里走出,详细的为他们讲述。虽然看来看去,巷子深处,依旧只是黑漆漆的一片。

远远看到奔驰而来的警车,闪烁的红蓝闪光格外刺眼,正叽叽喳喳讨论的人群瞬间陷入沉默,连刚刚正在眉飞色舞讲述的几个人也赶紧闭了嘴,所有的目光只与警灯交织。

拖着长长的刹车声,警车停在了人群前。万所率先下了车,看到巷口前拥堵的人群,脸色愈发阴沉。他一把推开站在身前的一个围观者就往巷子里面冲。其他几个人也随之奔行,影影绰绰之间只见几道黑影没入人群,往巷子深处,渐渐消失。只剩下巷子深处飘来的一句吼声——

“立刻疏散人群!封锁现场!拉起警戒带!”

巷内案发的出租屋前,一个先行到达现场的巡逻民警正站在门口,一边拉住出租屋的木门,一边大声呵斥着一名高举着手机不停拍摄的围观者。随着大批警察陆续到达现场,警戒带在出租屋周边拉起,围观的人潮终于渐渐退去。此时,作为案发中心现场的出租屋,仿佛成为了整个世界唯一的寂静之地。

看到万所等人冲到出租屋前,巡逻民警松开了拉住木门的手,身子往门边退了一步。几个人站立在门前,沉默了几秒,此时,呼吸都仿佛异常的沉重,短短的几秒钟,却又是那么的漫长。像是做一个艰难的决定,万所缓缓抬起右手,推动着出租屋的门。伴随着“吱呀”的声响,出租屋的木门被缓缓推开。

出租屋看起来并不大,一眼望到底,不过一个单间,估摸不到五平米。墙壁上的白色粉刷漆都已经发霉,大部分都已经脱落掉落在地上堆积成灰,只剩下一点点白漆还卷曲着粘附在墙壁上。房间里面唯一的电器是屋顶挂满蜘蛛网的白炽灯,透过杂乱的蜘蛛网散发着及其微弱的灯光,电灯泡里一直“滋滋”作响,企图打破出租屋内的死寂。借着微弱的光亮,可以看清屋里面只摆放着一张床,床上杂乱不堪,白色的被单已经发黄,满是褶皱的堆压在床上,被单上是一堆散落的女式衣物,一条紫色女式内裤挂在床尾。床尾正对着房门,死者全身赤裸,上半身倚靠在床尾的位置,下半身拖在地上,双手耷拉在身侧,紧紧的握着拳头。尸体皮肤表面已经隐隐约约开始呈现尸斑,一副美丽的原本让人想入非非的胴体此时却以恐怖的姿态裸露在众人的眼前。她的身体已经僵硬,身体死者脖子及其以上位置血肉模糊,但依稀可见的是她的眼睛依旧睁大着死死的盯着前方,与站立在门口的人死死对视,微张的嘴像是在诉说她的无尽冤屈,嘴角的鲜血还隐隐往外渗透着。大量鲜红的血液从死者脖子位置顺着身体流下,一直流到门口门槛的位置,然后向两边散去,在门口的垃圾桶前才渐渐开始呈现凝固状态,举步不前了。顺着垃圾桶往里看,还放着几个使用过的避孕套以及一堆揉成一团的卫生纸。

“那个脚印是怎么回事?”

指着死者右腿旁的一滩血迹,看着身边的巡逻民警,万所突然开口。巡逻民警惊讶的看着万所,然后将上半身往屋里面探了探,仔细观察着万所指着的那一滩血迹。缓缓收回了身子,巡逻民警带着难以置信语气,说:

“接到报警后我是第一个到现场的,那个人是报警人。”

巡逻民警指了指站在屋外墙角的一个老头,在他身边还蹲着一个老太,抱成一团,身子不停的在抖动。顿了两秒,巡逻民警继续说:

“他旁边的老太应该是第一个发现的,但是吓的不行,当时就喊了老头,这才报的警。我到达现场后,当时也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初步问下来,他们只是推开门看了下里面,但是绝对没有进去过。而我到达现场后,第一时间就把门拉起来了,一直到现在。”

“这个脚印会不会是嫌疑人留下来的?”

站在万所旁边的高个男子突然开口。万所扭过头看着身边的高个男子,拍了下他肩膀:

“老鬼,你把那对老头老太带到一边,把情况问清楚,另外,他们的鞋印做个采集。”

然后转过身来:

“胖哥,你立刻带几个人,把周边所有的卖淫女全部带回去,协助调查,一个都不能漏!小飞,你立刻带上视侦组的弟兄,将巷内以及周边所有监控全部调取回去!孟探,立刻把死者的身份信息以及社会关系调查清楚!老陆,通知路面巡逻力量,立刻在平安镇各个路口安排人,加强盘查,不能放过一个可疑人员···”

分工完毕,万所再一次转过身,直视着静静躺在地上的死者,一具残破不堪的尸体。谁能想到,几个小时前,她还是一个充满青春气息的少女,虽然走入了歧途,但毕竟是一条生命。

像是一场简单的祭奠,万所站在门前。良久,一直紧紧抿着的嘴唇突然微微动了起来,一个声音,夹杂在寒风里,隐约可以听到:

“弟兄们,这是一场硬仗!”

(四)

正月初一凌晨两点,永安派出所会议室内,略显幽暗。一束投影仪的光线投射在幕布上,可以清晰的看到死者的照片——血肉模糊的脸、雪白而又带着点点尸斑的胴体、鲜红的血液组成惊悚画面,印刻在会议室里每一个人的眼睛里,疯狂的扎进每一个人的脑海。

“死者苏曼,20岁,老家汉城市,来苏城三年,一直从事卖淫活动,有五次入所记录,均因为涉嫌卖淫,其中两次被治安拘留。她家里只有一个父亲以及一个瘫痪的哥哥,母亲早逝。看下来她跟家里关系并不好,在苏城三年,期间也就回去过两次,极少联系家里人。在苏城稳定的朋友圈也就是那几个在新虹街一带活动的卖淫女。两年前谈过一场恋爱,半年就分手了,后来一直单身。根据调查走访,现在身边也没有关系亲密的异性朋友。”

介绍完死者的基本情况,胖哥看了看坐在幕布正对面的万所,他整个人都隐没在黑暗里,完全看不清此时的表情。胖哥又扫了一圈围坐在会议室长条木桌两旁的同事,大部分人还穿着便衣,隐约可见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显然是刚刚被电话从家里的被窝里拉起来的。还有几个人正借着投影仪微弱的光亮,埋头在本子上“沙沙沙”的记录着什么。

“王法医,你讲一讲你那边的情况吧。”

万所终于开口了,所有人的目光唰的集中到一个穿着警用冬季执勤服,体格瘦弱的男子身上。

“好的!”

顿了两秒,被叫做王法医的男子稍稍整理了下思路便开口了:

“经过现场初步尸检,死者身上共计有126处刀伤——”

“126刀?没搞错吧?那人是他妈的禽兽啊?!”

突然有人叫了起来,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瞪大了眼睛看着王法医,眼中满是愤怒。王法医瞥了那个人一眼,并没有做回应,只听见万所轻轻呵斥了一声:

“把案件听完再说!”

那人哼了一下,握紧了拳头身子就往椅背仰去,然后便默不作声,瞪大着眼睛看着王法医。没做过多停顿,王法医的声音继续在会议室里响起:

“死者伤口均较小,初步推测应该是小刀一类锐器所致。后脑勺部位有撞击伤,但是并非致命。刀伤主要集中在颈部以及头部,致死伤基本确定为颈部大动脉处刀伤导致流血过多死亡。死亡时间应该是在昨天晚上八点到晚上十点之间。死者右手食指指甲内有少许皮肉,阴道内也有少许精液残留。上述证物我已经做了提取,同时,在现场垃圾桶内发现的四个避孕套也一并提取了,正加紧做DNA检测,但是具体检测结果需要两天后才能出来。”

“小钱,现场那个鞋印提取的怎么样了?”

王法医话音刚落,老鬼就迫不及待的盯着一个穿着印有“现场勘验”字样马甲的人问了起来。

“现场的那个鞋印我已经做了提取,也与报警的老头老头的鞋印做了比对,确实不是他们的。”

“不过——”“马甲警官”的语气突然带着一丝的兴奋:

“在现场的床单下面找到一个及其破旧的棕色男士钱包,钱包里面只有六十块钱,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宣传卡片。我已经叫人把那个钱包上的指纹做了提取,条件非常好,正在将提取到的指纹与我们的数据库做比对,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像是一针兴奋剂,连几个正打着哈欠的人都坐直了身子。整个会议室也突然从原本压抑冷寂的气氛里被解救出来,几个人的眼睛里突然泛起了光:

“那个钱包会不会就是嫌疑人的?”

“哈哈哈,得来全不费功夫。”

“狗日的禽兽,看我不亲手把他抓回来!”

······

“别吵了!”每次在重大案件讨论的时候,万所永远是那个泼冷水的人,这次也不列外:

“一个男士钱包顶多说明有人在那个出租屋里面呆过,具体什么时候呆的,做了什么,谁能证明?你们凭什么说那个钱包的主人就是凶手?”

正讨论的兴奋的几个人突然被一顿批评,顿时像霜打的茄子,埋下了头,盯着昏暗光亮下的笔记本,目光游离,时不时偷偷瞄一眼万所,再也不敢吱声了。

“那个···嘿嘿,万所,弟兄们不是辛苦到现在,突然发现一点线索也高兴吗,也算是一点鼓励。”

胖哥站出来打着哈哈,万所拧着眉头狠狠的盯了胖哥一眼,吓得胖哥吐了吐舌头,也低下头来,装作研究笔记的样子。万所没有理睬他,然后便望向斜对角的一个光头男子:

“孟探,其他卖淫女审查的怎么样了?”

“通过卖淫女那边了解到,昨天晚上八点左右,苏曼招嫖到一个男子,那个男子后来也进入过苏曼的出租屋。这个时间与案发时间是非常吻合的。我认为这个男子是有重大嫌疑的!不过身份信息暂时完全没有线索。”

“体貌特征呢?”万所加紧追问着。

“男子外貌没有人看清,可以确定的是高约170cm,十分瘦弱,上衣是红色的羽绒服,因为衣服颜色比较亮,几个卖淫女都可以核实,裤子鞋子都是深色。戴着一顶帽子,具体什么样的没看清。”

“跟进了没?”

“确认那些信息以后,我立刻就把那名男子的体貌特征发布给路面巡逻的弟兄了。同时,也向周边各个派出所以及所有火车站、汽车站派出所发布协查,请求密切关注此类体貌特征的男子,有情况立刻通报我们。那个嫌疑人的具体信息我们现在也在加紧研判。”

“很好!”万所终于赞许的点了下头。

“小飞,你那边监控情况说一下。”

“监控条件非常差,我···”

“人抓到了!”

刚刚开口,小飞的话就被一个刚刚冲进会议室的人的喊叫声打断了。

不知是谁打开了会议室的灯光,会议室里的顿时灯火通明,突如其来的光亮扎的人眼睛疼,所有人都眯着眼睛惊讶的看着门口喘着粗气的人。

“抓···抓到了···”

那人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竭尽全力的喊叫着。

“在哪儿?”

“新虹街!

(五)

永安派出所的审讯室永远给人一种阴暗潮湿的感觉,空气在这里仿佛凝固,使原本就寒冷的天气变得愈加冰冷,一直冷到骨子里,像针扎一样。审讯室靠近门口位置摆放的一台空调老早就坏了,虽然开着制热模式,“呜呜呜”的发出声响,却感受不到一丝的暖气,但是也没有人舍得去关掉,至少那不间断的声响证明着空调还在努力制造着热气,也算是一点自我心理安慰。

审讯室入口靠右的位置是办公桌,桌上摆放着一台电脑,连接电脑的键盘里满是灰尘,键盘上印刻的字母早就被磨得只剩下一点点白色的痕迹泛着油光。电脑键盘旁放着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散落着一堆烟嘴,还有一两根烟嘴冒着一丝丝白烟,显然是刚刚才“沦落至此”的。

万所端坐在办公桌前,嘴里叼着香烟,烟雾顺着烟嘴冉冉升起。透过烟雾,万所眯着眼睛看着被扣在审讯椅上的他。

他的双腿被一副沉重的脚镣锁住,两只手被审讯椅扶手上的锁扣死死扣住。可是他的手实在是太瘦了,瘦到几乎可以直接从锁扣里抽出来。靠近他的身体,一股发馊的味道扑鼻而来,此时审讯室里弥漫的香烟味道简直就成了拯救味觉的良药。一身红色的羽绒服将他的身体裹住,勉强遮盖了一点味道。羽绒服上覆盖着一层长时间未清洗留下的油渍,薄薄的一层,几根白絮还从衣服缝隙里探出头来,仿佛也受不了他身上的异味和肮脏准备脱身而去了。他的裤子早已被污渍从蓝色染成黑色,裤子上破着几个洞,透过洞口可以清晰的看到他早已被冻的发紫的肌肤。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寒冷,他将头深深的埋进衣领里,好像这样别人就看不到他了。然而,又骗的了谁呢?都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心理安慰罢了。

“把头抬起来!”

万所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突然吼了起来,审讯椅上的他吓的全身猛然一震。小飞正站在他的右边,用左手托着他的的下巴,将他的头缓缓的抬起。头顶的灯光正好投射在他发黄的脸上。他紧紧的抿着苍白的嘴唇,眼神不停的游离,一声不吭。

“柯军,不巧哇,没想到这时候又碰到了你。之前小偷小摸处理好几次了,这次大过年的还不安分,给我们搞事情,啊?!”

万所掐灭了香烟,将烟嘴用力的拧在了烟灰缸里,狠狠的看着柯军。

“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吗?”

柯军依旧一声不吭,嘴巴抿的更紧了。

万所慢慢站起了身,走到他的身边,盯着他的眼睛,像是一把刀,往柯军心里深处扎去。柯军愈发慌乱了,干脆就闭上了眼睛,带着依旧抖动的身体,俨然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神情。万所突然朝小飞挑了一下眉毛示意,小飞托住柯军的手掌猛然用力,把柯军的头抬得更高了一些。

“我操你妈的,现在是给你机会,别给脸不要脸。大街上那么多人我们不找,干嘛偏要找你?没点证据你现在就不是坐在这里了。你觉得你这样我们就拿你没办法?现在是用证据说话的,你一声不吭不过是多给你长几年的刑期。”

柯军的眼睛开了一条缝,瞄了瞄正火冒三丈大骂着的小飞。嘴巴张了张,像是要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忍住没有吭声,又把眼睛闭上了。

“柯军,咱们就开门见山吧,你为什么要杀那个卖淫女?”

“什么?杀卖淫女?我就嫖个娼怎么就成杀卖淫女了?你们别乱栽赃啊!”

柯军睁大了眼睛,瞪的眼珠子都快滚出来了,身子挺的笔直,激动的看着万所。

万所依旧死死盯着柯军,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四目相对,时间仿佛静止。

对于每一个警察来说,每一次的审讯就是一次心理上的博弈,没有人会老老实实的交待罪行,只能从那么多的陈述里寻找破绽,只能从无数的谎言中筛选真实,或者,从漫长的沉默里撬开真相。一言一语中,你进我退,这,也是一场战斗,一方是法律,一方是罪恶。

此时,只有柯军自己知道他说的是谎话还是坦白。无论是万所还是小飞,也都很清楚,战斗才刚刚开始。

“你嫖的哪一个卖淫女?”

“我也不知道叫啥名,反正就白白嫩嫩的,看着挺小的,胸口纹着花的那个。”

柯军急促的回答着。

“你嫖完以后去哪儿了?”

“我去万丰路那边高速涵洞底下睡觉了,那边避风。”

“那你为什么在凌晨两点多又出现在新虹街?”

“我···我···恩,就是···”

像是被人卡住了喉咙,柯军突然磕巴了起来,如同一个泄了气的气球,刚刚挺直了身子又颓到椅子,瞪大的眼睛又失去了光彩,骨碌碌的打着转,再也没了对视的勇气。

“快说!”

小飞立刻大吼了起来,不给柯军过多思考的机会。可能这吼声中气十足,吓得柯军激灵了一下。咬了咬嘴唇,像是做出一个重大的决定。

“昨天晚上七点多我在新虹街南面一户出租屋里偷了一个钱包的,偷完以后走到新虹街那个巷口。那个婊子就站在巷口位置叫我。我他娘的确实好久都没干女人了,那个婊子又嫩又骚,一时没有忍住,就跟着她过去了。干完以后我就去那个高架下面了。半夜被冻醒了,折腾着睡不着,摸摸口袋突然发现偷的那个钱包不见了。想想应该是嫖娼的时候落在那个婊子屋里了,就想着回去拿。结果刚到新虹街,就被你们抓了。”

一口气说完,柯军偷偷的吐了一口气。突然感觉额头上痒痒的,正要抬手挠,才想起来两只手都已经被锁住了,无谓的挣扎了几下,还是只能放弃。

“哦?那你再帮我解释一下你脖子上的这个抓痕是怎么回事。”

万所一边淡淡的说着,一边撩开柯军的衣领。

“抓痕?”柯军慌乱的伸长了脖子,立刻低着头搜寻万所口中的抓痕。

“别他妈的费劲儿了,就在你脖子上,你瞅啥呢你!”说着小飞手上猛然使劲便一把托住柯军的头摁在了椅背上。

“不要跟我们玩花样,你现在就乖乖的给一个合理的解释,别人嫖娼都爽了,就你他妈还能嫖出伤来?”

“警官警官,我发誓,我真的只是嫖个娼,没对那婊子做什么啊!诶,她当时还主动送了我一次!嫖完我就直接走了!”

“你总共干了几次?”

“我就干了两炮!我要敢骗你们不得好死!”

“用避孕套了没?”

“用了,那个婊子给我套上的,打了两炮用了两个,全扔垃圾桶里了。”柯军说罢,眯着眼睛偷偷的瞄着小飞,满脸露出痛苦的表情,头贴着椅背用力的扭动着,可依旧被小飞的手死死摁住,动弹不得。

万所与小飞对视一眼,目光对视的一刹那,交换着两人内心所有的疑虑,多出的两个避孕套谁用的?

小飞扭过头,死死盯着柯军,脸上露出凶狠的表情,手上的力气不禁又加大了一分,咬紧了牙齿,声音像是从牙缝里面漏出来的:

“别跟我们绕弯子,你他妈就告诉我,抓痕,哪里来的?!”

柯军顿时急的直跺脚,几乎是带着哭腔在叫喊:

“我真的只是嫖个娼啊!我也不知道嫖娼还能嫖出人命来。你看我这样能杀谁?!我真没干呐······诶,我我我····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像是突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柯军的眼里立刻泛出一束光:

“那婊子是真的骚啊,我干那个婊子的时候,她当时就一直抓着我肩膀脖子那一块儿的位置,后来一直干到她高潮,她手劲儿是真的大呀,硬是把我脖子都抓疼了,肯定是那时候抓出来的伤!肯定是的!”

小飞松了手,柯军一下子就瘫在了审讯椅上,惶恐不安的看着面前两张凶神恶煞的脸。

忽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三个人目光唰的就扫向审讯室门口的位置。老鬼在门口探了探头,示意万所小飞出去一下。

(六)

站在审讯室的门外,三人围成一圈,老鬼掏出香烟,一人递了一根。

万所跺了跺早已冻得麻木的双脚,顺手接过老鬼递过来的香烟,点燃,吐出一口烟雾,眯着眼睛,像是享受这难得的静谧的一刻。小飞把香烟别到耳朵上,双手用力揉搓了几下已经开始泛起油光的脸。已经连续工作近三十个小时,这一刻,算是难得的休息时间了。

“什么情况?”

抽完手头的香烟,万所将烟头扔到地上,用力踩了踩,率先打破了沉默。

“哦,那个案发后我联系了各大出租车公司,看有没有附近出入的出租车司机能提供线索的,没想到还真有点发现。”

老鬼吸了最后一口烟,顿了顿:

“昨天晚上大概十一点的时候,万行出租车公司一辆车就在新虹街附近接了个客人,据司机讲,当时那个人上车慌慌张张的,穿着一身黑衣服,一上车就窝在后座,只说了句去汽车站就闷声不响了。最有意思的是——”

说到这里,老鬼突然没说话了,咧了咧嘴,似笑非笑的:

“你们猜怎么着?”

“可别卖关子了,什么情况!”

“司机现金收的钱,当时天黑没细看。回去后发现那个男子给的钱上有血迹!”

“布控了没?”

万所挑了下眉毛,盯着老鬼。

“监控一路跟到底,运气不错,抓拍到那个人一张比较清晰的照片,基本信息比对出来了。现在可以确定的是那人还没能上车离开苏城,已经安排弟兄到汽车站蹲守,所有上车的一个个的查,所有旅馆也叫汽车站派出所在清查。”

又是一阵沉默,还未完全散去的烟雾在三人头顶位置盘旋。一个听起来不错的消息,却让三人的眉头锁的更紧了。万所搓了搓手,将手送到嘴边哈了一口气。

“小飞,你怎么看?”

“万事皆有可能!”

说完小飞抬头看了一眼老鬼,老鬼微微点头,也没再多加言语。小飞拿下别再耳朵上的香烟,自顾自的就吸了起来。

“里面那个怎样了?”

“暂时还不承认,不过就我看下来,说谎的可能性不大,但是嫌疑还是很难排除,唉!”

小飞又扭过头看着万所,语气里闪过一丝犹豫。

“确实疑点还是太多了,现场的脚印哪儿来的?比对下来不是柯军踩的,那是谁留下来的?为什么会有四个避孕套?柯军有没有必要在这个上面说谎?为什么柯军身上没有一点血迹?根据其他卖淫女交代,他进屋子的时候就穿的那几件衣服,并没有换过···不管怎么说,还是要加大审查力度,外围证据不能放松。”

万所紧锁着眉头,语气不自觉的就加重了。

“万所、小飞,你们要不先回去歇会儿吧,二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了,下午两点还有碰头会,审讯的事安排其他弟兄跟上,换个人换个思路说不定有新发现。”

“嗯,我们先走了,弟兄们也辛苦了!”

万所拍了拍老鬼肩膀,也没多说,就径直转身走了。小飞愣了一下,也赶紧跟了上去。

“小飞,你去宿舍睡会儿吧,我回办公室再理下思路。”万所头也没回,就跨进了办公楼电梯。正满面愁容低着头走路的小飞猛然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电梯门就已缓缓合上。

呆立在电梯口前三秒,盯着已经合上的电梯门,像是怅然若失,像是刚刚打了一场败仗,小飞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就转身朝宿舍楼走去。

刚刚走出办公楼,就听到远方的鞭炮声若隐若现。今天,已经大年初一了啊。抬头看看还不太明朗的天空,月亮还未完全退去,灰暗的天空带着一丝的阴郁,惨淡的月光投射到永平派出所的办公楼上。此时,新年的欢庆不属于这栋楼里奔波的任何一个人。千万个家庭的欢聚给这里的人心中铺上一层更沉郁的乌云。无法言说的烦闷,或许,因为昨日还没来得及陪家人看完的春节联欢晚会;或许,因为那一个原本充满无限希望的消逝的年轻生命;或许,因为那一个依旧迷雾重重的答案。真相,到底是什么?

脸上忽然一丝冰冷的感觉,用手一摸,触碰到那极小一滩融化的小冰晶。

“下雪了啊”,小飞喃喃自语。

睁大了眼睛细细的观察,终于看到一片片微小的雪花零零散散的从阴暗的天空飘落,在风里摇摆,飘忽不定。这卑微的物体,甚至都无法掌控自己坠落的轨迹。这个世界,那些巷子里每日以风骚的姿态招揽顾客的站街女,那些大桥下躲避着风雪沉睡的人,那些熙熙攘攘在大街来往的的人,甚至那些端坐在高大的写字楼里,穿着靓丽的衣服,喝着新磨的咖啡的人,又有几个能掌控他自己生命奔行的轨迹呢。

冰冷的风夹杂着细密的冰雪,一丝丝的往脖子里面灌。轻轻晃了晃头,小飞“嘶”的一声深吸一口气。手头的案子都还焦头烂额,天天胡思乱想啥呢,小飞自嘲般的苦笑一声,便双手合在胸前,裹紧了身上厚重的警用冬执勤大衣,迈着小碎步急匆匆的往宿舍楼跑去。

(七)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被突然吵醒的小飞带着一丝烦躁的情绪从桌上摸过手机。在漆黑的宿舍里,手机的亮光扎得眼睛生疼,小飞半眯着眼睛扫了一眼手机来电。看清楚来电人,触电一般,小飞唰的就扯开被子,斜撑着倚靠在床头。

“儿子,新年快乐!”

“妈,新年快乐!爸在旁边吧?”

“在呢,你爸还一直念叨着今年你没能在家过年,空落落的呢。诶,你之前说初二的高铁票回家的,几点到?我们去接你。”

“那个···嗯···妈,对不起啊,昨天半夜刚刚发了一起命案,大家都在忙,这几天我估计回不去了。”

电话那头突然就沉默了下来,虽然只有零点几秒的时间,小飞却懂得零点几秒,电话那头的母亲内心的失落。带着满满的愧疚,小飞的心唰的就沉了下来,儿行千里母担忧,一个人在外,总觉着自己长大了,总觉着自己可以独当一面,总觉着自己已经是别人眼中那个坚韧的警察叔叔,可是在父母眼里,还依旧是那个长不大的孩子,每个电话都是一遍遍的叮咛,注意安全!

沉默,小飞不知如何相对,内心的百转千回,也只能融成一句话

“爸妈,你们注意身体!我···”

还没说完,电话里面又响起了急促的“嘟嘟嘟”声,小飞瞅了一眼,又赶忙举起电话贴到耳边:

“妈,来工作电话了,我等会儿空了跟你们说,先挂了啊”

“喂,万所”

“小飞,到会议室来,有情况!”

一把抓过了冬季执勤大衣,抹了把还睡眼惺忪的脸,囫囵的套上工作裤,只听到“哐”的一声,小飞就冲出了宿舍。

喘着粗气狂奔到会议室,里面已经坐满了人,依旧是一副紧张肃穆的氛围。万所抬手指了指门口的一个空位,示意小飞坐下。

会议室正中间的投影仪连接着审讯室的监控视频,一个陌生的男子戴着手铐坐在审讯椅上的画面投放在幕布上,他的头不自然的低垂着,面目看的不大分明。

小飞环视一圈,每个人都是面目凝重,眉头紧锁的盯着屏幕上的画面,没有多问,小飞也大概猜到了视频里的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像是看一出电影,所有人就静静的看着屏幕里的那个人,静静的听着一出故事,静静的寻找一个答案。

(八)

“我跟苏曼是大概四个月前在网上打游戏认识的。我一直也没什么正经工作,那会儿我们就每天约着一起打游戏,当时感觉还是不错的。说实话,我也就准备网上聊骚聊骚的,结果没想到一起打游戏,他妈的她居然打出了感情。那会儿就一直跟我示爱,还经常买东西邮寄给我,时不时还发给红包什么的,她对我出手还挺大方,当时我压根儿就不知道她是卖淫的。后来过了一个月吧,她坐高铁跑了几百公里来找我,我对她没什么感觉,不过送上门的逼不干白不干,我们一起呆了一个星期,钱都是她花的。”

屏幕里的那个男子突然微微抬起了头,眯着眼睛,脸上似笑非笑,像是一个猎人回忆起他曾经捕获的猎物。咽了咽口水,故事在继续。

“那次她回去以后,对我追求更加猛烈了,我反正也不拒绝,活该她傻逼。我自己平时喜欢赌赌,外面也欠了不少高利贷,当时就想着能不能想点办法从她手上搞点钱,她也确实挺好骗的,可能陷入爱情的女人脑子都是傻的吧,我说啥就是啥,她从来没怀疑过。后来我编造各种理由,陆陆续续从她手上骗了有七八万。上个月我到苏城来找过她一次,这才知道她是在卖淫的,不过我无所谓,她对于我来说,只是取款机和炮友而已,至于怎么来钱的我不在乎。最近不知道她脑子开窍了还是怎么,有几次跟她要钱她居然开始推脱,我就挺火的,他妈的翅膀长硬了。”

他的身子直立了起来,背紧紧的贴靠在审讯椅背上,头仰望着屋顶的日光灯,眼光散漫。不久前的回忆,却像经过了数年,每一秒回忆起来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昨天我就准备回老家过年,正好要经过苏城,就顺路来找她,想着顺便从她手上再搞点钱回去。过来找她的时候,她正在房间里面卖,我他妈等在外面,天又冷,当时就很生气,准备踹门进去的,想想忍住了。后来她卖完以后,我直接就进冲进去去干了两炮。不知道怎么的,干完我就觉得她特恶心,可能因为本身心情就不好,多的话我也不想说,直接就跟她要钱了。结果她不给,我本身就有气,直接就掏出随身带的弹簧刀指着她逼她拿钱。结果她直接就想抓住我的手抢刀,抢的过程中我失手一刀就捅到了她脖子位置,结果她抓着我的手不放,我当时也是一时脑子发昏,就拼命的扎拼命的扎拼命的扎······”

他的身子突然又弯曲起来,整个人好像要缩成一团,身子开始剧烈的抖动。他双手捧着脸,透过指缝发出“呜呜呜”的低泣声。屏幕里审讯的侦查员,屏幕外听故事的人,所有人都沉默着,冷冰冰的看着眼前那个哭泣的男人,眼里没有一丝的怜悯,错了,就得罚!至少,你还能哭,而验尸房里的那个女孩,连哭的机会都没有了。

“可不可以,给我抽根烟?”

他的头缓缓的抬了来,眼巴巴的看着面前的侦查员。老鬼犹豫了几秒钟,还是从裤兜里掏出了皱皱巴巴的香烟盒,抽出一根,点燃吸了两口,然后递给那个男人。他贪婪的深深的吸了一口,缓缓的吐出烟雾,僵硬的身体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扎了多少刀,她的血流了一地,杀了她以后我就后悔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热血上头,就他妈的把她给刺死了,我他妈的本来就只准备搞点钱的呀,我他妈又不想要她的命!”

他用戴着手铐的双手猛烈的击打着审讯椅的扣板,狭小的审讯室里只剩下铛铛的声响。他用尽了力气去宣泄所有的情感,愤怒、痛苦、懊悔抑或绝望。此时,听到那种声响却叫人莫名的满足,这是邪恶伏法发出的最动听的乐章,你的痛苦和绝望才是对亡灵最好的祭奠。

老鬼有些不耐烦的一脚踹到审讯椅的扶手上,眼睛里发着寒光,死死的盯着审讯椅上的那个男人,从牙缝里冒出两个字,声音异常低沉却带着不可置疑的气势:

“继续!”

“捅死她以后,我很慌,急匆匆的就离开了那边。一直跑到你们那条街的街口才打的车,直接去了汽车站。当时太晚了,已经没有车子可以离开苏城。今天大早刚想离开,就看到汽车站那边都是警察,我就猜到已经被你们发现了,终究是躲不过。”

……

(九)

关了投影仪,会议室的灯光打开,异常刺眼。

万所环视了一圈,沉郁的心情写在每个人的脸上,没有抓获犯罪嫌疑人的喜悦,满满的都是对一个无辜生命消逝的悲哀和对人性展现出来的罪恶的愤怒。

万所轻轻咳了一声,终于是把会议室里每个人的注意力给拉了过来。晃过神来,像是从一场梦里醒来。

“经过比对,确认现场留下的那个足迹就是嫌疑人的,提取的DNA都还在比对,结果很快就能出来。现在事实基本清楚。不过还有大量的工作要做,还有大量的证据需要固定。”

端起面前的已经冷掉的茶水,万所咪了一口,吐了吐不小心喝到嘴里的茶叶。放下茶杯,万所带着一丝的愧疚搓了搓冰冷的双手。

“我知道现在过年,别人都已经阖家团圆,大家都还扑在工作上很辛苦,但是案子不结,我们的工作不能停。我们是警察,不管到什么时候,在这些社会败类的面前,我们都不能退,先把那个混蛋送到检察院送上法庭,回头大家再补休。另外,帮我给你们家里人问个好,新年快乐!”

“万所,你可别整那些虚的了,实在点,请弟兄们吃饭吧”

万所话音刚落,就有人叫嚷了起来。原本凝重的气氛如同冰封的河流,突然就被冲破了。

“没问题呀,昨天还有不少吃剩的火锅在值班室呢,今天兄弟们继续。”

万所一改常态,嬉皮笑脸的对着大叫的人说着。

“真他妈小气!干完活再跟你算账”

笑容堆砌在会场里每个人的脸上,开始互相嬉笑着渐渐离场,继续去开展手头的工作。这群铁血汉子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一群一起战斗的兄弟,一句调侃,一杯酒,一顿火锅,就可以冲刷掉所有的疲惫和压力。

报捕以及补证工作初步结束已经过了正月十五,小飞收拾完行李终于可以踏上回家的高铁。

拖着行李箱经过新虹街,新虹街上的卖淫女们依旧穿着薄薄的丝袜,套着超短裙,哆哆嗦嗦的从巷口探出头来,孜孜不倦的找寻着顾客,似乎半个月前这里发生的一起命案都早已遗忘。每个人的生活都在继续,他人的苦悲与生死又有何干系呢,永远都只是看客,悲剧只有发生在自己的身上才刻骨铭心。只是很多时候,很多人没有了第二次机会。

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小飞继续走着,生活还在继续,猫和老鼠的游戏也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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