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空

你要是听过那么一些江湖上的事情,你就不会不知道江湖第一大帮——丐帮。可是我要讲的事儿,跟江湖还有丐帮都没有太大的关系。我只是想告诉你,在江湖上还有一个帮派,它的规模跟丐帮可是不相上下,那就是妙手山上的空空门。我这么说你应该就明白了,空空门里都是些盗贼,你也就应该知道,我没有吹牛,因为一个地方的乞丐和盗贼的人数总是差不多的,只不过乞丐可以明着讨饭,但是窃贼只能在暗中行窃。你要是遇到个乞丐,最多骂一声晦气然后把他轰走,可你要是遇到了小偷——当然你总是事后才发现自己遭了贼,怕是要气的诅咒他祖宗十八代了。所以空空门的名声是不怎么好的。

我呢,倒不是说生来就喜欢做些偷鸡摸狗的事儿才加入了空空门。

在我十二岁那年,一支军队从我们村里经过。三五成群的士兵挨家挨户的征收兵粮,顺便拿些其它的什么东西。爹爹跟他们理论了几句,就被他们一刀砍死。之后他们就冲进屋里,看见了已经被吓呆了的娘,他们嬉笑着把娘扛到肩上带走了。

就这样,我成了孤儿。我差点饿死在了那个该死的冬天。幸好这个时候我遇到了师父,也就是空空门的掌门人。

师父传授我轻功和点穴两门功夫。师父的轻功可以说得的上是冠绝一世,在他屋前,有一棵三丈余高的树,每到冬天,师父都要为那棵树修剪多余的枝杈。师父在树下,膝盖不屈,腰不打弯,只轻轻一踮脚,便纵身跃上枝头,而且绝不会抖落一片叶子。师父说,不修剪这些多余的枝杈,树就长不高。师父说的对,我在师父身边呆了四年,等到我下山的时候,这棵树又长高了丈许,但是师父还是能膝盖不屈,腰不打弯的跃上枝头,而且不会抖落一片叶子。

最初,我还有一个师兄和一个师姐。

师兄比我大四岁,也是师父救回来的孤儿。师兄是个真真正正的聪明人。这世上倒是有不少聪明人,但是大部分的聪明人无时无刻不在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卖弄着他们的聪明,还有一部分聪明人尽力装出一副平易近人的样子,可是他们不知道那种惺惺作态的虚伪模样更让人恶心的想吐。但是我师兄是个真真正正的聪明人,我是说,他能让你心甘情愿的佩服他的聪明,并且十分乐意跟他接近。

师姐是师父的亲生女儿,她年纪跟师兄相仿。嘿,她可真是个迷人的姑娘。我倒不是说她长得倾国倾城闭月羞花,不过她长得也确实真漂亮,但是也有很多长得漂亮的姑娘并不迷人。师姐总是微笑着对你说话,是那种发自心底的微笑,你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出来,即使她没在笑的时候,你也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出笑意。这就是她迷人的地方了,不过我也说不清,我倒是真希望你能见见我师姐,你也一定会被她迷住,你可能不会爱上她,但是你一定会被她迷住。

可是你不可能见到我师姐了,一年前师姐在练功的时候,不慎失足跌落山崖。

第二天,师兄也不辞而别,下山离去,自此杳无音信。

从那之后,我就觉得冷清极了。虽然妙手山上有成百上千的空空门弟子,可我觉得冷清极了。这件事让师父也受了不小的打击,这一年里他迅速的衰老了下去,原本一头浓密的黑发转眼间就变得斑白了,脸上也爬满了皱纹,走路开始伛偻着身子。师父也很少下山了,更多的时间是独自一人在屋里喝酒,只有喝过酒后,师傅的脸色才变得红润一些,眼睛里又有了些光亮。

我看着这样的师父,心中难过极了,于是我也学会了喝酒,常常陪师父一起喝。

有一次师父问我酒的味道如何。

我说:“苦,辣。”

师父笑笑说:“酒啊,只有等你经历了很多事情以后才能喝出它的味道。你跟着我学艺也已经三年有余了,能教你的为师已经尽数传授给你了。”说到这里师父停了一下,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睁大眼睛盯着师父,等着师父把话说完。

“往后你总要一个人去闯荡江湖的,是时候让你试下自己的身手了。下了这妙手山向北二十里,有个叫引镇的地方。引镇上有个姓徐的乡绅,你去将他身上的荷包偷来吧。记住,不得伤人,不得进到徐乡绅家中偷。”

我有些为难的对师父说:“师父,您教我的是轻功和点穴,这偷的功夫却从未教我呀。”

师父说:“偷不必教,人人都会偷,人人都想偷,只要你的脚够轻,手够快,你就能偷。”

师父的话我向来是深信不疑的,既然师父说我能偷,我就一定能偷。

我便按师父说的,下了山,来到引镇,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姓徐的乡绅。他实在是太引人注目了,他长得五短身材,肥头大耳,腰间挂着一个鼓囊囊的荷包,那荷包装的实在太满了,以至于他走路的时候,你都听不到里面银子相互撞击发出的清脆声。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彪形大汉,这两名大汉比常人高出半个身子,又比常人宽出半个身子,赤裸着上身,露出像牛一样结实的肌肉,他们的鼻孔也像牛一样用力的扩张着,不停地像外喷着粗气。他们不停地四下打量着,要是有人靠近了徐乡绅五步之内,他们就恶狠狠地瞪那人一眼,直吓得那人屁滚尿流的逃走。

徐乡绅就带着这两名彪形大汉,大摇大摆的从引镇上的集市走过。他见到卖包子的,就伸手从人家笼屉里抓两个包子塞进嘴里,也不嫌烫,见到卖肉的,就让人家给他割两斤带膘的,见到卖布的,就让人给他扯两丈上好的布料。但是他从来没有从他那满满当当的荷包里掏出一文钱来给这些店家,那些被他白吃白拿的店家还都陪着笑脸恭敬地给他送上东西,仿佛被他白吃白拿是一种福分似的。

无论徐乡绅走到哪里,那两个彪形大汉都如影随形的跟着,我一直没有办法接近他,我只能暗中观察着,等待着,寻找下手的机会。

我在引镇待了四天,直到第四天晚上,我的机会终于来了。

这天晚上,我在引镇的酒馆里喝酒直到深夜。路过徐乡绅的家时,碰巧看到一个肥硕的身影从后门溜了出来,正是徐乡绅本人。我忙躲到暗处,只见徐乡绅轻轻的把门掩上,然后警惕的四下张望了一圈,这才蹑手蹑脚的向巷尾走去,他这一副样子比起我来倒更像是个贼。

我暗中跟了上去,徐乡绅专挑小巷子走,走过几条巷子之后,突然发足快步小跑了起来,活像一个滚动的肉球,我差点笑出声来。我跟着徐乡绅一直来到了镇子西头的一户人家门前。徐乡绅轻轻的扣了扣门,又假装咳嗽了两声。不一会儿,有人从屋内把门打开,徐乡绅又警惕的四下张望了一下,一个闪身进了屋。

就在徐乡绅闪身进屋那一瞬间,我借着月光看到了屋内的人是前两天才刚刚给自己的丈夫出殡的陈寡妇。那天,陈寡妇走在出殡队伍的最前头,哭得惊天动地,全镇子的人都被吸引了过来,他们都说这陈寡妇是个忠贞的好女人,将来一定会为丈夫守一辈子寡。

不知道徐乡绅到陈寡妇家里来做什么,但是我决定等他出来后就动手。于是我也凑近陈寡妇的屋子,在窗下蹲着,细耳聆听屋内的动静。我先是听到了衣服摩擦发出的沙沙声,然后是一声沉闷的“咚”,这是徐乡绅那只荷包落到地上的声音,接着听到了床板摇晃发出的咯吱声,不久就听到了徐乡绅粗重的喘息声和陈寡妇的呻吟声。那时我还不明白男女之间的事,我只以为是那徐乡绅又在欺压百姓了。过了大概半盏茶的时间,里面突然没动静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了徐乡绅如雷般的鼾声和陈寡妇均匀的呼吸声。

这两人竟然都睡着了,我心想,索性进屋拿走荷包岂不更是方便,师父只说不让我进徐乡绅家中盗窃,我这样也不算违背了师命。

我便推窗进屋,轻手轻脚的走进了里屋,地上散落着的都是衣服,我弯身捡起徐乡绅的荷包。我看到徐乡绅赤裸着上身躺在床上,肚皮随着鼾声剧烈的起伏着。我倒真想点了他的穴让他就这么一直躺着,再也不能起身去镇上为非作歹,不过师父说过不得伤人,我也只好作罢了。

我将徐乡绅沉甸甸的荷包交给师父的时候,师父问我:“你可见他横行霸道,欺压百姓?”

我用力的点点头。

师父又问:“偷了他的钱财,你心中可有愧疚?”

我又用力的摇摇头说:“没有,我还想偷他个千八百回。”

师父点点头,正色的对我说:“你记住,天下财本该为天下人所有,可这世上总有横征暴敛的当权者,也有强取豪夺的土匪恶霸,这些人,平民百姓们明面上斗不过他们,我们就替百姓们暗地里取回本该属于他们的那份,这才是我们创派师祖的初衷。只是后来门派越来越大了,难免有些弟子为了一己私利而盗,败坏了我派的名声。”

师父说到这里,一脸遗憾惆怅的表情,长叹了一口气,然后打开徐乡绅的荷包,从里面取出几块碎银交给我手上:“你该下山去走走了,这几块银子足够你一年的开销了,剩下的你去悄悄分给引镇那些被徐乡绅欺压的百姓吧。”

我赶忙把手上的银子又放了几块回去,只留下一小块碎银说:“师父,我不下山,我有这一块银子够打酒给您喝就足够了。”

师父笑了一下,摆摆手说快去吧。

不知为何,师父的笑里有一些落寞,我看着这样的师父,竟然觉得他有些可怜。

可是就在最近,我这个可怜的老师父,又遭遇了一件不幸的事。

有人从师父身上偷走了掌门人令牌。

你要是听到一个盗贼团伙的头目被人偷了,一定觉得好笑。但是空空门里倒确实有这么一条规矩:门中弟子若能从掌门人那里偷来掌门人令牌,便可接任掌门。

可是师父倒觉得这像是一种解脱,他早已无心做这个掌门人了,只是苦于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接任人。如今发生了这件事,也许是天意。

师父一直等着某个人拿着掌门人令牌来到他面前,对他说:“老家伙,你该退位了。”

但是三天过去了,这个人还没出现,七天过去了,依然毫无动静。师父终于意识到,这并不是某个门中弟子要继任掌门人之位,而是某个人对他,乃至对整个空空门的一种羞辱。

这天早上,师父召集了山上所有的门中弟子,告知了掌门人令牌失窃一事。师父的脸色比这天的天空还要阴沉,随后,师父宣布了他作为掌门人的最后一条命令:门中弟子,以一月为期,下山去寻找掌门人令牌,寻到掌门人令牌者,可接任空空门掌门人。如若找寻不到,则各盗取一物,一月之后在门中评比,盗取东西最为贵重者,为新任掌门人。在此期间,由一位师叔担任代理掌门。

说罢,师父便转身负手离去。

中午时候,我拎着酒去找师父,想同师父告个别,却发现师父的屋子已是门扉紧掩,了无人影。

就这样,我又一次变成了孤身一人。

我收拾好了行囊,在师父的门前叩了三叩,下山而去。

下山之后,我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要让我去找掌门人令牌,我是一点头绪都没有的。我就想,这天下最贵重的东西是什么。曾经听师父说过,这世上有一种美酒,叫做美人涎。酿这种酒,要先找来一名貌若天仙的处子,让她在口中反复咀嚼粮食,再用被她咀嚼过的粮食酿成酒。因为貌若天仙的处子本就难找,再加上这酿酒的工艺又十分复杂,所以这种酒极其珍贵。

要是有人让你喝用他的口水酿出来的酒,你一定恶心的想吐,可如果用的是美人的口水,却又变成了天下可遇而不可求的美酒,这事儿想想还真是可笑。

可是你要是碰上不喝酒的人,这酒也就跟凉水无异了,这么一想,要找到人人都觉得贵重的东西,还得去藏满奇珍异宝的皇宫里寻找了。

我便取道向北,慢慢悠悠的走着,我一点也不感到着急。走了大概一个多时辰,我来到了引镇的附近。此刻已是傍晚了,我的酒瘾突然上来了,我便快步向引镇走去。说句实话,引镇上虽然住着徐乡绅这样的混账王八蛋,但还是个挺不错的地方,镇上的集市总是熙熙攘攘的,集市旁的小酒馆也很热闹,那里总是聚满了人,有本地的百姓,也有走江湖的,他们天南地北的说着,你要是坐那喝上一壶酒,就能听到在各地发生的大事儿。也不知道徐乡绅后来怎么样了,今天若是见了他,我倒是还想从他身上取些盘缠。

可是等我走到了引镇,却发现街上空无一人,街旁的房屋都已破败不堪。一时间我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直到我看到以前在小酒馆外挂的酒旗此刻残破的倒在地上,一半被尘土掩埋。

“喂……”

我听到一声低声的呼叫,四下搜寻一番,才发现在路边倒着一个干瘦的老人,要是不仔细看,真以为那是一段掉在地上的树枝。

我走过去跪到他身边,将他身子扶起来。

“行行好,给我点吃的……”老人气若游丝地说着。

我赶忙从行囊中取出水和干粮,我先将水送到他嘴边,喂他喝了一些,然后将干粮掰碎喂进他嘴里,他艰难的咀嚼着,吃力的想要咽下去,我赶忙又喂他喝了一口水,他才好不容易将干粮咽了下去,之后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他又吃了一些干粮之后,缓缓的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睛扭过头来看着我,无神的眼睛里流下两行浊泪。

“小伙子,谢谢你。”老人似乎恢复了一些气力,说话比刚刚有了一些声音。

我将他扶起,靠在墙上坐好。我问他:“老伯,这里发生了什么,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老人虚弱的说:“今年春天,下了整整三个月的雨,到了夏天却又遇到大旱,百姓们颗粒无收。”

“难道官府不开仓放粮?”

老人苦笑着摇摇头说:“别说开仓了,就连粮税也一点没有减免。百姓们交不上粮税,最后年轻的男子都被抓去充军了。剩下的人,有力气一点的都走了,剩下我们这些老的走不动的,只好在这里等死了。”

我恨恨地握紧了拳头,从牙缝里蹦出了几个字:“怎么才能让官府开仓?”

老人说:“引镇归渭城管,得要渭城太守下令才行。”

我点点头,将自己的水和干粮都留给了老人。我希望他活下去,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救救他。

老人用感激的眼光看着我,我对他说了句保重,便起身向渭城方向走去。

在路上,我回想着自己曾经见过的官家颁布各种律令,不管写着什么样的内容,最后都会盖一个猩红的大印。

潜入渭城太守府借这个猩红大印一用,对我来说应该不算什么难事。

到渭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晌午了。渭城街上人们比肩继踵,道路两旁的商贩吆喝声此起彼伏。进城走了没多远,我就看到一家门面很是气派的酒楼。此刻我的酒瘾又犯了,我感觉自己要是不喝上两杯,可能会就此暴毙而亡。我快步向那家酒楼走去,刚要迈步进门,却被店小二拦了下来。

“这位客官,不巧,今天晚上太守要大宴宾客,小店要帮着准备酒菜,今日恕不接客。”

我满心失望正要悻悻离去的时候,突然听楼上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小二,叫门口那位少侠来我这里,我要请他喝两杯。”

小二赶忙回头向屋内应了一声,紧接着满面堆笑的对我说:“原来客官是洪大侠的朋友,快,您里边请。”

说完小二领着我从大堂旁边的楼梯走上二楼。我跟在小二身后,心想我可不认识什么洪大侠,但此刻有人肯请我喝上两杯,我是怎么都不会拒绝的。

二楼都是雅座,此时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上摆了酒菜,桌旁坐着一人,那人身穿一身长衫,头发整整齐齐的梳在头顶扎成一个髻,见我上来了,便起身相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俨然一副气度翩翩的君子模样。

我对他作了个揖,便在他对面坐下了。

店小二为我斟上酒便下去了。我端起酒杯先敬了这位洪大侠一杯,说到:“在下初入江湖,还未敢请教大侠大名。”

那人哈哈一笑,说到:“在下洪天福,与少侠在尊师五十大寿的寿宴上有过一面之缘。”

经他这么一说,我便仔细端详了一下对面这人,猛然大惊,差点把刚入喉的酒吐了出来。

我倒确实是见过这人,而且印象极深,那时他还是一脸的络腮胡子,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仿佛头上生了个鸟窝,穿着一件粗布短褂,坐在席上用手抓起一只烧鸡狼吞虎咽着,一边吃还一边大声的跟周围的人讲话,于是就有细碎的鸡肉从他嘴里喷出来,有的落在桌子上,有的粘在他的胡子上。那个时候师兄和师姐都还在,他见了师姐,双眼便直勾勾的再也没有离开过师姐。那天来了很多江湖上的好汉为师父祝寿,大堂里满满当当的坐了百十号人,屋里弥漫着从不同的人不同部位散发的臭味,可是你一见到这个人,立马就会觉得所有的臭味都是从这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我偷偷的问师父,这个人是谁,师父皱着眉头仔细打量了那人一番,说今天只要来的,就都是客人,你只管好生招待。

嘿,真不知道他这几年里经历了什么,竟然摇身一变,成了今日衣冠楚楚的洪大侠。

他见我认出他来了,便满意的笑了笑,接着开始自顾自的说起他在江湖上经历的各种奇闻轶事,以及自己闯下的丰功伟绩。

我听得腻烦透了,我真后悔为了贪一口酒而应了他的邀。我得告诉你,要是有人诚心请你喝酒,那他真是个豪爽的好人,但是如果有人请你喝酒是为了听他夸夸其谈,那他简直就是个混账王八蛋。

他讲了快有一百年那么久,等他讲完自己的事情之后,突然话锋一转,问我是否练剑。

我说我不练剑。

他咂咂嘴,说:“我知道你们空空门练的是点穴和轻功,可是你看历届武林大会,各路英雄好汉比刀剑,比拳脚,可有谁是比点穴比轻功的?因为这些都是旁门左道,你就算是趁人不备点了别人的穴,别人也只觉得你这是下三滥的路数。你总得用一门堂堂正正的功夫胜过别人,才能让人由心的觉得技不如人甘拜下风。而若论到堂堂正正的功夫,拳脚总是不如兵刃,而剑又是百兵之王。”

接着他讲了练剑的一百种好处,我心里觉得好笑,因为我根本没打算跟谁去比个高下,而且我敢打赌,他这么说是因为他自己使剑,他若使的是刀或者枪,他也能给你说上一百种练刀或者练枪的好处来。

你要是没见过洪天福,你就真不知道人竟然有那么多的口水去讲那么多的话。听着他讲话,我感觉自己老了五十岁,我不得不不时的摸一下自己的下巴,或者抓一下自己的头顶,看看自己有没有长出胡须来,或者头发有没有掉光。结果他看我抓耳挠腮的样子还以为我对他的话很感兴趣哩,于是他就讲的更起劲了。

外边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想到自己还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办,于是在他说话的间隙说到:“听洪大侠一席话,在下犹如醍醐灌顶,恍然大悟,从今往后必定潜心研习剑法,不日再来向洪大侠讨教。”

我真不敢相信,和这个洪大侠呆了差不多两个时辰,自己竟然说出了如此违心的话。但他似乎很满意,眯着眼睛微微颔首。

于是我便起身告辞了,待我走到楼梯处,他突然又开口说到:“前两日我在这城内见到你师兄了,他现在可是风光的很呢。”

他终于在讲了一堆废话之后说出了一句有用的话!

听他这么一说,我可要想死我的师兄了,尽管如此,我也不打算向他打听我师兄的一个字。

匆匆告辞之后,我找了一家客栈歇了歇脚,我躺在床上想,师兄那么出众的人,一定随便打听一下就能打听出他的下落。待我办完正事儿,一定要找到师兄跟他好好叙一叙。

我歇了差不多两个时辰,心想时候差不多了。白天酒楼的店小二说过今夜太守要大宴宾客,此时应该正是宴会的高潮,也是我下手的最好时机。

我换上夜行衣,蒙上口罩,将拟好的开仓公文揣进怀里,紧接着推窗而出。

我在城内的屋顶上几个起落,就到了太守府。我伏在太守府后院的房上,果然看见大厅之中灯火通明,觥筹交错的声音不绝于耳。院中有小队的守卫在巡逻,不过这对我来说完全不是问题。

我顺着房顶走到书房上,伏耳静听屋内动静,确认屋内没人之后,我便翻身下房,轻轻推开屋门,旋即闪身入内,关好了门。

我在屋内搜索了一番,找到了放在桌上的太守官印,我将怀中的公文拿出,盖上官印,又叠好放回怀中。我心想大功告成,只需明日冒充官府之人,将这公文拿去粮仓便可。

就在此时,房门突然“吱呀”一声被打开了,我心头一惊,急忙闪身躲入角落之中。

只见一人从容的迈步进门,进门之后却不向屋内走去,只定定的站在门口,似是在环视屋内。

这人来的好静!

我的听力极好,常人的脚步声在我听来如同地动山摇,略有轻功的人则有如两石相击,纵使是轻功极上乘的人,我也能听到微风吹拂树叶时“沙沙”声。

然而这人来时,我竟没有听到半点声响。当今世上,我只知师父有此般的轻功,想不到这太守府之中,竟然有轻功不逊于师父的高手。

我的手心微微沁出些汗水,我一心求成,竟犯了空空门的大忌,没有事先踩点,就入室行窃。

只见那人在门口负手而立,在从门内洒下的月光之中如同一个鬼魅。

“大胆小贼,竟敢偷到本官头上来。速速现身,本官可饶你不死。”

师父曾对我说过,叫我一定不要相信当官的说的话。他若说饶你不死,那就是要你的命。

我心想既然自己的行踪已被发现,如今只能想办法全身而退了。

我脚下一发力,跃至半空,从阴影里猛地向那人袭去,右手点出,指向那人眉中。我使的这是一招虚招,他若闪身避让,我便可夺门而逃,他若举手招架,我便变招点他两肋。

岂料那人不挡不避,反而出手点向我的手腕。我心中一惊,好在我本使的是一招虚招,力未用尽,我急忙撤力收势,在距那人一步之遥的地方落地,我脚尖刚一挨地,就发力后撤,但还是晚了一拍,那人一步上前,扯下了我的面罩。

我心中暗叫不妙。就在此时,突然听到对方发出一声惊呼:

“师弟!”

我感到自己的脑中像是炸响了一声惊雷,一时之间呆若木鸡的征在了原地。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屋内已经被烛火照的通亮,站在我面前的,赫然竟是阔别一年之久的师兄。

“师兄!”我忍不住兴奋的叫到。

师兄含笑微微点头,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说到:“不错,长高了许多,身手也比以前矫捷了。就是还是改不掉以前的毛病,一出手看似直逼对方要害,自己手上却又还拿着几分劲,这样很容易被对方破了招的。”

我不好意思的嘿嘿笑了一下,紧接着我拉着师兄的衣袖问到:“师兄,你这一年都去哪了,你怎么当上了这渭城的太守?师兄你的功夫也精进了许多,刚刚你进来,我一点都没有听到你的脚步声,师兄……”我激动的语无伦次。

师兄微笑着举起手摆了一摆说:“师弟,你先在此处稍待片刻,师兄去大厅将客人打发走,再请你过来回答你的问题。”

我用力的点点头。

师兄走后不久,一个家仆送来了一套干净体面的衣服。我急忙将自己身上的夜行衣换了下来。我在书房里走来走去的,我可是太激动了。过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师兄派人来将我带去了正厅。

厅中桌上摆了一桌新的酒菜,师兄命家仆们都退了下去,就剩我跟师兄二人独坐在桌边。我看着师兄,恍恍惚惚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师兄为我斟上酒说到:“师弟,来,先干一杯。”

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只觉得这酒甘醇浓郁,心中无比的舒畅,跟下午和洪天福喝酒时完全是不同的感觉。

这时师兄开口说到:“师弟,你我二人久别重逢,今日本该秉烛夜谈,一醉方休。奈何师兄明日有一件极其重要的大事要办,所以只好长话短说,开门见山了。师弟你此次下山,该是奉了师命而来吧。”

我点点头,我说过的,师兄是个聪明人,他什么都知道。

“那么,你该是为了此事而来吧。”师兄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掏出一个物件放在桌上。

我瞥了一眼桌上的物件,一下子觉得心脏提到了嗓子眼里,那不是别的东西,正是空空门的掌门人令牌!

“师兄……怎么掌门人令牌会在你这里?”我惊讶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师兄笑了一下,像是冷笑,又像是苦笑:“除了我,普天之下谁还能从师父那里偷来这掌门人令牌呢?”

师兄的话不假,我早该想到的,可无论如何我都无法相信。我只觉得此刻浑身发冷,像是被人塞进了冰窟一般,我的脑子已经无法思考。

“为什么……”

我呆呆的顶着桌上的令牌,从口中缓缓的吐出这三个字。

“师弟,你可知道你秀云师姐是怎么死的吗?”师兄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问我道。

“师姐练功的时候不慎失足跌入山谷。”我的声音已经没有了起伏。

师兄哼了一声,说:“你师姐她自幼起便得师父亲传,以她的轻功,怎么会发生练功失足跌落山谷这种事?秀云她……她是被师父逼死的。”

“不可能!”我大吼一声,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我瞪着师兄,师兄平静的看着我,眼眶中微微泛红。我方才那一声吼,已经慢慢地消散在了夜色中,此时周围一片寂静,寂静的仿佛窗外的月色都已凝固。


过了许久,师兄缓缓地走到我的面前,将手搭在我的肩上,轻轻地将我摁回座位。

“师弟啊,你先坐下听我说。去年,师父为了光复我派的名声,想跟名门正派搭上关系,少林武当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但是都是些清心寡欲的出家人。后来师父决定与丐帮联姻,将秀云嫁给丐帮的少帮主。可是那个时候,我跟秀云早已私定终生。师父知道了以后勃然大怒,他问秀云嫁给我有什么用,还不是嫁给了一个贼,丐帮帮主也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风云人物,如今已与丐帮立下婚约,成命难收。那天晚上,我跟秀云在山上坐了整整一夜,我忍着心痛安慰了她整整一夜,我对秀云说要不我们就私奔吧,一起浪迹天涯。秀云摇摇头说不行,我们走到哪里师父都一定能找到的。最后,天快亮了,秀云说,她想通了,她说只要我们两个心里有彼此就足够了。她让我先下山去,她想再自己待一会儿,我就听了她的话先下山了,可是她却……”

师兄说到这里,已经是语声哽咽。我说不出话来,只是攥紧了拳头,在桌面上狠狠的敲着。

师兄轻轻的拍了拍我的后背,缓缓的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说:“师弟啊,我明白你此时的心情,我跟你一样,都是被师父救了一命的孤儿。我本跟你一样,从心里敬爱着师父。可是后来我明白了,人都是复杂的,你敬爱的那个人,也许会在某个时候变得卑鄙,变得狡诈,变得蛮横,变得……”

“师兄!”我实在听不下去了,此时的我已经是万念俱灰。要是有个你敬爱的人在你面前说着另一个你敬爱的人做过的一些不那么光彩的事儿,你就能明白此时我的心情。

“师兄,我虽是奉了师命下山,但我完全不知道掌门人令牌在你这里,我来这里,是为了别的事情。”

“你说。”

“我来时路过引镇,看到镇上的百姓饿的奄奄一息。希望师兄你能开仓赈灾。”

师兄听后,赞许的看着我,点点头说到:“西北地区近年连遭天灾,百姓们粮食欠收,朝中不仅不发兵赈灾,反而加重苛捐杂税压榨百姓,我又怎会不知。但开仓,也只能解一时之急,要想真的救百姓于水火,只有一条路可走。”

我有些惊恐的抬起头看着师兄。

师兄慷慨激昂的说:“那就是起义!师弟,你觉得当今这世道如何?”

我想起了徐乡绅,想起了倒在路边的老人,摇摇头说到:“不好。”

师兄愤慨的说:“岂止是不好,简直无药可救了。当今天子昏庸无度,朝中奸佞当道,他们一边粉饰太平,一边鱼肉百姓。这个腐烂到了根的朝代,早该被推翻了。师弟,方才你问我为何做了这渭城太守。我现在告诉你,我进入官道,是为了从中拉拢一批对当朝不满的官员,另一方面,我已暗中组建好了一支起义军。明日,便是揭竿而起之日。我已笼络好西北五城的太守,灾荒时具不开仓,以加深百姓对官府的积怨,待起义军一起事,均不战而降,开城迎军。起义军一进入城内,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大开粮仓,赈济灾民。如此一来,起义一事便可深得民心,西北地区也便落入我手。当今朝中的精兵良将具已被发配至边疆,一旦掌控了西北地区,不日便可攻入京城。”

师兄义正辞严的说完,顿了一顿,说到:“当年师父说秀云嫁给我,不过是嫁给了一个贼。我要让师父知道,我就算是贼,也是这世上最厉害的贼,我既能偷来空空门的掌门人令牌,我还能偷来这天下。等天下落入我手,我便不再是一个贼,我就是这天下的王。”

我怔怔的看着师兄,仿佛看着一个陌生人。

“师弟,你现在有两条路可以选,第一,你带着这掌门人令牌回去交付师命,师兄绝不为难你,”师兄一边说着,一边将桌上的掌门人令牌向前推了一推,“但是你既然有一颗关爱苍生的心,为何不跟师兄一起来成就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到时候,我们一起建立一个人人平等,人人互助的国家,没有谁欺压谁,如此岂不美哉?我们会像陈胜吴广,像刘邦项羽一样名垂青史。”

我没有回答师兄,我感觉身上没有了一丝力气,连嘴巴也动不了了,我默默的盯着桌子上的掌门人令牌。我毫不怀疑师兄可以成就一番大事,但是我认为师兄想错了一件事儿,那就是一个人人平等的国家不是被谁建立起来的,历史也证明了这一点,每次改朝换代,不过是一批原先被剥削的人赶跑了剥削别人的人,然后自己成了新的剥削别人的人。如果人人平等,那么这个国家就不需要一个王,因为王就是站在人民的对立面的,除非这个国家里人人都是王,那可真是太荒谬好笑了。

我忘了我是怎么离开了师兄那里,又是怎么回到了妙手山上,将掌门人令牌交回给了代理掌门师叔。我告诉师叔,我无意接任掌门人,请他另行定夺。

最后,我来到了师父的屋外,我抱着一丝希望,希望师父回来了,希望听到师父说他对他曾经做过的一些事情感到很后悔。然而师父的房门依旧紧紧锁着。

我站在师父门外的空地上,突然想起曾经和师兄师姐一同练功的情景来:

师兄细心的指点着我,我每有一点点进步,就想着和师兄过过手,但总被师兄轻易的破了招。我总是不甘心,师兄却总是耐心的陪我,继续指点我。最后我们两人的衣服都被汗湿透了,师姐就从一旁走过来,用衣服兜着她刚刚从树上摘下来洗好的果子让我们解渴。这时候师父从山下回来了,我们三个就一拥而上把师父围起来,缠着要他讲在山下的见闻。师父笑嘻嘻的摸摸我们的头,然后掏出一些小东西给我们,有糖葫芦、有小糖人、还有……

我不知道这世上最贵重的东西是什么,但是我此刻深深的感到,我最珍贵的东西,已经被一个不知名的贼偷走了。此刻的我从心里感到悲凉和孤独,在这世上,我彻底的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了。我不知道要去哪里,该做什么。

我跪在地上,冲着师父的屋子叩了三个响头,又将从路上带回来的酒洒在了门口的那棵树下。

突然我也想找个山林深处——当然不是在妙手山上,去种一棵树。但是我可不会为它修剪枝杈,它若自己想往高了长,那自然是好的,可它若想多生些旁的枝杈来为地上多提供些荫凉,也是不错的。天哪,老天在造物的时候,可一定没有想过要让人来给树修剪枝杈。我是说,它可以由着自己的性子去长,没有人在它耳旁婆婆妈妈的劝它要练剑,它也不用思考自己要去做一个贼还是做一个王,它就那么站在那,守着脚下的土地,不管世上风云怎么变,它就在那,即使我死了,它也依然在那,几百年,几千年。

你问我做这件事有什么意义?

我怎么知道这有什么意义,我只是单纯的想做这件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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