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

大哥

又是麦黄杏熟的季节,礼宾回老家参加亲戚家的婚礼。

1.

他大哥院里那棵杏树上果实累累。“大哥,这杏子吃不完可以拿街里卖。”礼宾随手从杏树枝上摘了一个最大的黄杏,掰开送进嘴里。

“卖不了多少钱,”71岁的大哥憨厚地笑笑,“马上要割麦,还要出蒜,也牟(没)空。”大哥也掰了一个熟透的黄杏,边吃边说。

礼宾看看院儿里,一丛艾蒿在杂乱的南墙角蓬勃生长,东墙边儿几棵他几年前种下的泡桐树,已有一人合抱那么粗,树下空地里,种了一畦韭菜,一畦大葱,几丛嫩绿的荆芥随风飘来它独特的香味儿。

坐北朝南的三间高大瓦房,是十年前大哥给儿子结婚盖的。西边儿两间低矮的小瓦房,是大哥前些年自己一砖一瓦盖起的。

这两间小房,还是黄土地面,外间放着农用机和杂物,里间一张旧木床,一个旧木柜,没刷油漆,颜色发暗,裸露着它20年前的本色。床上随意铺着多年前她娘织的粗布床单儿,是红绿格子的,被褥还是起床时凌乱的模样,枕头黑而油亮,里面装满谷壳。一望而知,这是一个没有女人打理的世界,这是一个没有温暖的家。

礼宾看完一阵心酸,要是嫂子在这里,大哥的生活也不至于此。这么多年大哥既当爹又当娘。三十多岁的侄子如今有了一对双胞胎儿子,已经九岁。

三年前,他们那读过私塾,脊背伛偻着如刘罗锅一般的父亲,一口黏痰堵住喉咙,走完了人生的90年岁月,也算是喜丧。他们的母亲在25年前,60多岁时得病去世。

俗话说五男二女是最有福的家庭。他们共有姊妹七人,礼宾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一个弟弟。父亲走了长子如父。

记忆中的大哥永远是吃亏谦让的,多年前分家,因弟兄多,房子少,最好最新的三间分给了最小的兄弟,老父亲承诺给他小儿媳妇的。另外两处旧房剩余兄弟四人,一人分一间半。

善良的大哥说:“房子俺一间都不要了,俺自己盖。”把那一间半给了有残疾的老三兄弟,他自己一砖一瓦,辛辛苦苦盖起两间现在的偏房。

“你们家人都不是东西,什么玩意儿,……”有一年他的小兄弟媳妇站在房顶破口大骂,她恨不能指着大哥的鼻子骂。她继续骂着,街坊邻里摇着头走远了。大哥却一声不吭,他把兄弟的孩子视同己出,却得到如此詈骂!

这事儿是父亲去世三周年时,礼宾回老家,听街坊邻里们私下聊起,那已是很多年前的陈年往事了。一家人就这样忍气吞声,纵容着小弟媳妇。

大哥是木工,前几年还去外地打工,现在儿子儿媳把一对儿子交给他,去南方打工了,他在家边种地边照看孙子。

“这么多年,嫂子现在怎么样了?”吃过晚饭,孩子在堂屋写作业,礼宾和大哥坐在院里闲聊。

“都老啦,还记那,咋!”大哥往地上磕磕旱烟窝里的烟灰,“几十年没见面儿了,前两年你侄儿结婚,她来过一封信,后来在牟(没)音信 。听说她又嫁人了,有个小妮儿。”大哥深吸了一口烟,若有所思的看着西边。

西边的晚霞映红天际,给这个种满果树蔬菜的北方农家小院儿,涂上一层金色的余晖。几只归巢的麻雀,在树枝间“”叽叽喳喳”叫着,飞上飞下。

大哥坐在院儿里,他的思绪飞到久远的40年前。

2.

70年代末,他和同村乡邻到山西去打工。那是山西太行山麓的东南部,横跨太行、太岳两山之间有一个武乡县,那里现在是红色革命老区旅游名胜景区。

那时他已经31岁,因为兄弟多家里穷,尚未婚娶。他个子高,而且年轻力壮,木工活做的好,所以当时他的工钱算是最高的。每天吃完饭,他和工友便沿着山下的河沟田垄闲逛。

当时他们伙房有一个帮忙打下手儿的本地媳妇儿,40多岁,见他老实本分,心眼儿好,实在,又身强力壮,个子高大,一身手艺,所以就有心帮他说媒。

“礼清(大哥的名字),看你人好,给你介绍个媳妇儿咋样嘞?”“俺家条件不好,弟兄多啊!”他脸红了嗫嚅着。

“没关系,俺娘家有个姑娘从小抱养的,她也是二十七八的大姑娘了,她的父母年纪大了,想招上门儿女婿,你若愿意俺去做媒。”那嫂子“咯咯”笑着看着他的脸说。

第二天一大早,他去集市买了1斤糖,1斤果子,一块肉(那时的肉多难买呀),一块儿花布,四样礼物送给那位热心的嫂子。那嫂子拿着四样礼物上门提亲。

话说那姑娘的母亲,在当地是有名的“算的清”,不讲理,谁也别想占她半分钱的便宜,她跟邻里间吵架,那是吵遍天下无敌手!人们对她退避三舍!俗话说:面上无肉,做事寡毒!单看看她那张无肉的脸,大家就对她惧让三分。

那嫂子来到姑娘家的大门口。“呦,啥风把弟妹吹来啦?俺说咋听见树上喜鹊喳喳叫嘞!”那姑娘的母亲见那嫂子提着礼物上门,脸上立刻堆满笑容,那笑纹像两朵菊花在眼梢扩展开来。

嫂子向姑娘的母亲说明来意,她母亲正愁姑娘嫁不出去,坐堂女婿招不来 ,她这个老妈名声不好,十里八乡谁愿意跟她攀亲家呢?

那老妈求之不得,欣然应允。但是她要求男方必须入赘,孩子随女方姓。过了些日子,他支出所有薪水,交给未来岳母,他们举行了简单的婚礼,一年后,在小麦出芒的季节,他们的儿子出生了,取名麦芒。

新婚伊始,一家人对他还算过得去,那个刻薄的岳母渐渐得病,眼睛越来越花,到孩子一岁多时,他岳母的双眼终于看不清了。他在那个家就像个长工,后来女方居然要撵他出去住,忠厚善良的他看着儿子,心里非常难过。

3.

有一天,麦芒的妈妈把他锁在院儿里,出去干活儿。麦芒和他那瞎眼的姥姥独自在院儿里。他看着这个容不下他的家,决定带着儿子回自己的河南老家。他怎舍得自己的血脉骨肉落在她们家?这些年所有的辛苦积蓄,全部落入她们家,现在又让他净身出户,一无所有,他岂能心甘!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来到大门外,抽出门槛儿叫着儿子的名字:“麦芒,麦芒,过来,爸爸给你糖吃。”小小的麦芒,听着爸爸的呼唤,他一摇一晃,趔趄着来到门口,奶声奶气地叫着:“爸爸,爸爸”

“儿子,麦芒乖乖,从门缝下面爬出来。”儿子乖乖地爬出来,他抱起儿子向车站方向疾步走去。

他们来到火车站,坐上火车,火车“嘀——”一声长鸣,往老家河南方向开去。

回到老家之后,他害怕女方追过来要人,就把孩子带到上海他姑姑家。姑姑家有一个表哥经常跟麦芒一起玩,俩孩子,一个给爸爸叫爸爸,一个给爸爸叫爹。童真无邪的孩子,一个说你没有爹,一个说你没有爸。

话说麦芒的妈妈回到家以后,发现孩子不见了,她急的快疯了,到处找孩子。因为她们家平时邻里关系不好,当时有人看见麦芒的爸爸抱着麦芒走了,他们也不告诉她家,人们都会向着忠厚善良的人。

过了一段时间,他从上海把麦芒接回家来。然而,当他有一天出门儿干活时,麦芒的妈妈悄悄地把麦芒带走了!

他急匆匆地坐车追到山西,但是女方却闭门不出。他就在附近找了一个短期的活,伺机要回麦芒。也许是上天眷顾垂怜他这个老实憨厚的人。终于有个机会让他带走了麦芒。

麦芒的妈妈又心急火燎地追回来。这一次,他横下心打起了官司,县官不如现管,地方肯定向着地方,于是他的官司打赢了,他赢回了自己的儿子!

4.

春去秋来,麦芒在没有母爱的环境中渐渐长大。礼宾的大哥再也没有成家,他经常把孩子交给老父亲,自己出去打工,麦芒上学了,他改名叫云飞。

云飞长到十几岁时,他的妈妈从山西给他寄了一个包裹,里面有一双布鞋,一件毛衣,一封信。云飞去山西看过她妈妈一次,他妈妈来看过他一次。后来云飞再也没有去过,他的妈妈再也没有来过。

从小天资聪颖的云飞,最后考入西安交大。但因家庭贫困,一年5000块的学费,他爸爸承担不起。于是他仅仅上了一学期,就离开了那所学校。礼宾后悔当初没有帮助侄儿完成学业,可惜了,一个有希望的可塑之才,就这样耽误了大好前程!

夜已深,两个孩子睡着了。明亮的月光,洒满这个生机勃勃的北方小院儿。礼宾洗漱完,他走进大哥的房间,大哥已沉沉入梦,他看了一眼大哥满头的白发,久久难眠。

图片发自简书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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