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六记》:想把我一生的温柔都说与你听

初遇沈复,是在初中的语文课本里。那时的他,充满童真童趣。在他眼里,夏日令人烦心的蚊子也如仙鹤舞空般灵动,看两只小虫打架也如观古代武将马上单挑般津津有味。

那个时候的我,只觉得他是个有趣的文人,有趣到千年后的我们还得牢牢记住这篇“必备科目”。

高中后,应付考试也好,陶冶情操也罢,总喜欢在做完数学题后摘抄写短句或文段。也就是那个时候,摘抄到了这样一句:

“于是相挽登舟,返棹至万年桥下,阳乌犹末落山。舟窗尽落,清风徐来,绒扇罗衫,剖瓜解暑。少焉霞映桥红,烟笼柳暗,银瞻欲上,渔火满江矣。”

平平淡淡的短句,却构成了极美的一幕,晚霞倒映下的两人看着彩云与满江灯火交相辉映,迎着清风,相伴相随。这段话犹如一阵清风徐徐吹过,让被数学题折磨的昏昏沉沉的我却顿生一个激灵,觉得整个人上下都是一阵清朗感。

当时并没有刻意去查这是何人所做,直到我偶然在一部书中找到了答案。

说来也巧,这和当初的《幼时记趣》出自同一篇文集。

它是《浮生六记》。


在后世文评家看来,沈复并不是一个取得多高成就的文学家,或许他只称得上是个文风还不错的文人,这个观点在对于他的评论“其题材与内容胜过文笔”可见一斑。可以说,他所有文学成就都来自于这部《浮生六记》,再说得细一点,大都来源于其卷一《闺房记乐》。

《浮生六记》中记载的其实都是一件件零碎的琐事,或是一些沈复自己的所悟所感。书中记载了这个生活在苏州的文人雅士的生活日常,他从夫妻生活谈到花鸟鱼虫,再到自己的闲情游记,到最后就是人生感悟。

书中占着不小篇幅的养花养草,幼时拾趣固然可记;游玩时乐,寻花问柳也不失为古代男子的闲情雅致,但他在这点上并不如文史上的骚人大家或是风流才子,书中文学价值最高,也最有趣的部分恰恰是他和妻子陈芸之间互动的小片段。

历来文人雅士绕不开的就是自己游玩之乐,说说自己游历过多少山川河流,寻访过多少繁华街道,自己的风流趣事也是一个很值得写的点。

但沈复在这些纵情山水,最欢乐最自由的人生时刻和自己的妻子共同欣赏了。这也是我们这些读者最喜欢读的部分一样,我们乐得见到他与妻子之间夫唱妇随,美美与共的“清平之乐”。见惯了轰轰烈烈,爱得死去活来的现代影视书籍,难得读到这种小清新爱情的我们自然是甘之如饴。

于是,我们在评论这本书的时候,怎么也绕不开的人物就是沈复的妻子陈芸了。

林语堂先生说道“陈芸是中国文学上最可爱的一个女人”,她的魅力大小不难看出。书中的她是一个通情达理,入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女子。蕙质兰心的她对外谦逊有礼,与丈夫一同游玩赏乐,对内持家有度,精通女红,尊敬爱护家人,加之其通晓诗词,性格活泼开朗,试问谁又不爱呢。

而后世对于沈复这个文人的评价并不高,说其“是个不称职的丈夫”有之,说其“渣男”者也有之,大家觉得这个不成家立业好好谋生计的男人并没有承担一个丈夫应该承担的责任。他口口声声爱妻子到骨子里却不仅在生前没有好好对待这个家,在家人面前维护自己的妻子,而且在妻子死后也很快找到了新欢。

在这些人的眼中,不为生计奔波操劳,不在中间维系调停婆媳关系,在外纵情深色的沈复并不是陈芸这个女子应当相配的如意郎君。

可是我们在看待一件事的时候,其实不能完全以现代的价值观来衡量。

芸娘是个出落得大方得体,知书达理,又兼有生活情趣的人自然不错,可是沈复配不上这个堪称文学史上最可爱的女子便有些谬误了。试想,如果芸娘如果嫁给一个庸庸碌碌的男子,即使对她千百般好,却像市井小民般不懂诗词歌赋,不会玩花弄草,修葺庭院;不会和妻子分曹射覆,饮酒对诗;不会有闲情逸致一点点地记下夫妻之间的清平之乐供后世一观,怕是芸娘也不会活得多开心吧。

沈复有着那个时代很少有人具备的一个闪闪发亮的优点:尊重妻子,平等对待。沈复在那个男尊女卑的社会也曾温柔地对自己的妻子说“来世卿当作男,我为女子相从。”的情话,有夫如此,夫复何求呢。

早在《左氏春秋》中左丘明就为后世千百年的社会定下了基调“女乃阳物”,意思是“女人是男人的附属品”。在那个万恶的旧时代,灌输着女子如衣,女子要从一而终,三从四德,男人却可以三妻四妾的思想,灌输着“女子无才便是德”的理论。在那种社会下,有这么一个尊重自己,爱护自己,与自己一同“赌书泼茶”的丈夫,拥有一段美好爱情的陈芸也是个幸运的女子。

一段真正的爱情其实哪有什么又何来门当户对,谁配不上谁的道理。相爱便是最有说服力的道理了。


看完卷一全文,我只记得那个第一眼望见芸娘的沈复形容道“一种缠绵之态,令人之意也消”,初见便觉得销魂,便觉得魂牵梦萦,前生有缘。而后“余暗于按下握其腕,暖尖滑腻,胸中不觉怦怦作跳。”

轻轻牵起你手的那一刻,便觉耳红面赤,怦然心动。

小鹿乱撞,这是一个人喜欢一个人最好的证明。这是情窦初开的两人心和心的交汇。就像来自西藏的天生情种仓央嘉措在是诗文中写道“世界上最美不过的景致,是那些最初的心动不为人知。

世间最美好的事,不过是两人在对的时间点遇到了对的人。

其实两人并非天生一对,但是在历经岁月的两人却变成了无比合适与恩爱的夫妻。沈复的性格是放荡不羁,不被世俗礼制所拘泥,芸娘却总是在意那些繁文缛节;爱吃蒜的沈复被芸娘嫌弃,芸娘喜欢的腐乳酱瓜在沈复眼里却是“狗吃屎”;为各自的偶像“李杜”他们也各执一词,谁也辩驳不过对方。

但其实生活就是一对爱人在互相磨合中一起成长的。渐渐地,繁文缛节竟成了两人之间的小情趣,而大蒜酱瓜也变成了两人下饭佐粥的不二佳品。两人的日子其实过得并不顺心顺意,他们生活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过着拮据清贫的日子,却也不忘休憩花园,摆弄盆景,分曹射覆,饮酒赏月。“饭疏食饮水,也诚然可乐”的两人把再平凡不过的生活过成了诗。

世间情动,不过盛夏白瓷梅子碗,碎冰碰壁当啷响,无需大富大贵,富丽堂皇,只要身边的人是你就好。一朝相遇的两人,眼里便尽是对方,顿觉世间万物都温柔可亲,日子即使清贫如斯,我们也自能找到属于我们自己的浪漫与温柔。

沈复和芸娘的爱情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沈复本就是个有情趣的文人,他落拓不羁,喜爱花草,你若要求他考取功名,奔波生计,他就自然不会花那么多时间和妻子一起经历浮事万千,不会愿意带妻子赏灯会游花船。就像沈复自己说的那样“世事茫茫,光阴有限,算来何必奔忙!人生碌碌,竞短论长。却不道荣枯有数,得失难量。”

婚姻观爱情观变了的我们总是不自觉地用现代的标准来看待古人。但物质生活并不是评价一切的标准,如此相爱的两人,拿着刻有“生生世世相爱”章印的两人是甘于清贫,乐于清贫了。丰衣足食到底只是人生追求的一个方向,相互理解的两人有着精神世界的充裕也不失为一种活法。

一种令后世人人称羡的活法。


在这篇书评成文之前,我又翻看了一遍《闺房记乐》,我看到的是小沈复一脸认真的对母亲说“若为儿择妇,非淑姊不娶。”看到的是小陈芸轻轻地牵起小沈复的衣袖,偷偷拉到她闺房中的画面,那时的芸娘望着自己的心上人狼吞虎咽地吞着自己准备的热粥,一脸温柔。

王小波在写给李银河的信中温柔露骨的表白:“你是非常可爱的人,真应该遇到最好的人,我也真希望我就是。你想知道我对你的爱情是什么吗?就是从心底里喜欢你,觉得你的一举一动都很亲切。

终归是两个可爱的人相爱了啊。

沈复是个有趣的人,芸娘也是,两个有趣的人相遇,便碰撞出一段可歌可泣的爱情。归有光在《项脊轩志》的最后写道“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坐在庭院里的归有光,痴痴地望着庭院里已经长成参天的枇杷,追忆着自己和妻子的过往,思念之情也如枇杷树般越长越大,直到占据了他心中很大的一部分。

而沈复对于陈芸的追忆,便组成《浮生六记》了。失去芸娘的沈复在追忆那段琴瑟和鸣的日子就如同归有光般,怀念无比,哀愁不断,他以此般心情写下了“无人与我立黄昏,无人问我粥可温。”

相爱甚笃的两人终究是天人永隔了,但我愿意用剩下的时间把我们的故事记录下来,到时候相遇了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你听。所以沈复的笔下尽是温柔与浪漫。

我愿把我一生的温柔都说与你听,你准备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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