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隐娘,也许她并不孤独

        很喜欢电影《刺客聂隐娘》,喜欢那种端庄的美感,沉默、坚韧、不拖泥带水的表达,在看惯了各种快速高节奏的、或轻佻或放肆的剧情之后,忽然看到这么一种,不能不让人眼前一亮。

         我却不那么喜欢电影里的这个聂隐娘,虽然在很多人的评价中,这是“最接近于原著”的聂隐娘。

        剧中把聂隐娘和道姑师父(原著其实是尼姑,不过不重要)、藩镇之间的关系讲的太清楚,把聂隐娘对于田季安的感情写得太压抑,把原著中聂隐娘的丈夫磨镜少年几乎一笔带过。可以说,电影把聂隐娘讲成了一个沉默而悲伤心怀爱情的刺客,所幸不曾表达她的犹豫与纠结,如果再加了这个,那么就完全隐没了聂隐娘在小说中的身份——并不是一位刺客,而是一位剑仙。(见小说的末尾,并不是电影说的“再没人见过聂隐娘”,而是说数十年后,某官员的儿子见到了她,姿容还和当年一模一样,并且还准确预言了他的将来之祸患。)

         一位剑仙——这才是在唐人志怪小说中占据了一席之地的聂隐娘。 她的父亲在政治利益之中纠缠,她的师父把她锻炼成了杀人的利器。在其他的小说里面,这样的主人公几乎不可避免成为一个悲剧的武器(比如金庸小说中的周芷若之类),可她的人生似乎也和她的剑术一样,不纠缠不苦闷,快刀斩乱麻、自择其主,大大方方的提要求,讲条件。她和魏帅、和刘悟的关系都差不多,就好像老板和雇员。

         别人没有办法左右她的命运,包括对古代女人来说,人生最重要的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都不看在眼里,手指着路过的磨镜少年,她说:“此人可与我为夫”。其夫但能淬镜,余无他能。之后数年,他的官位他的所得似乎都是聂隐娘的荫佑。

         而果真如此吗?未必。别忘了那是大唐,别忘了聂隐娘是一位剑仙。不管在道家还是佛教,“镜子”都含着隐喻,镜子只是一件东西,但不管什么东西放到它面前,都会在镜子里显现出来,是为,只一物,便反映万物——庄子曰:“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

         对于剑术,聂隐娘以臻极致,“白日刺其人于都市,人莫能见”,那些技艺与她类似的人,如精精儿、空空儿,都是她的对手和敌人,而选择的伴侣“但能淬镜,余无他能”。我一直以为,大概是因为她的“术”太极致,所以她选了一个有“道”的人。这个人就像一面镜子,映照万物,却无一丝攫取之念。

        在小说中,聂隐娘在田季安那里,待到了父亲去世,就投奔了刘悟,并没有什么暧昧之情。田季安那样的人,怎会配得上她这样的出世之人?

        电影真的很“好看”,值得人在这样的喧嚣人世中,静下来,慢慢的品味一下那些沉静的内在。不过那悲伤压抑的隐娘,真的不是小说中的那个女子的样子。我想,人常常会臆想一种高处不胜寒的孤独和落寞,但实际不一定如此,就好像动物,有的群居,有的独居。独居动物独自狩猎,能力远远超出群居的动物,它更希望和同类在一起吗?恐怕同类之于它,更容易成为危险的竞争者。

        人不一定能够理解那样的人,就会臆想,嗯,他们和我们一样,害怕孤独,满含无人唱和的落寞和悲伤。可是换个角度想一想,也许真的就有那么不一样的人呢?她处理自己的生活,从不感情用事,更不会弄得破绽百出,她理智清醒,明白什么事情可为,什么事情不可为,她能够把理智和感情调整得恰当,能够不被命运玩弄于股掌之上。她的奇,不止在那一身的功夫,还在于,她隐身于繁华盛世,她有父母,有丈夫,有“工作”,就像一个普通人那样生活,却从来不曾像普通人那样失措。

        也许,这才是剑仙聂隐娘呢,否则,一个落寞女子的悲伤逃避,又算什么唐人的传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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