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面丹心

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你可能在战争中扮演这样一种角色。你游离在敌方和我方之间,除过自己和组织,没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没人知道你的真实目的、没人知道你的真实想法。”

“你将在危局中传递消息,在千钧一发之际扭转局势,用头脑、智慧和信念一夫当关,用一己之力保护南城的所有人。你在四面楚歌之时独自矗立,在当风秉烛之际留存火种。”

“但你将没有队友、没有亲人,你可能会身处危险之中,可能不被理解甚至被打上汉奸的烙印。你可能失去荣誉甚至失去生命。革命总会有牺牲,如果将要牺牲的人是你,而你,是否愿意呢?”

战争像没有尽头的防空警报,尖锐地撕碎冬天。

南城是个小城,南城温吞又安静。

至少在战争前是这样的。尽管在今日南城的具体位置已不可考。南城像是保存着古意的历史驻点。这古意在于街头的折扇和莲蓬、圆滚滚的糖人、写满爱恨情仇的话本子,以及打着木质招牌的小酒馆和人手一幅的双面绣。

南城有一位双面绣大师。

顾无虞出生于苏州刺绣世家,自幼时学了一手巧妙细致的双面绣手艺。双面绣始于宋代,一底两绣、正反相和,绣者以针代笔、积丝累线。顾无虞爱绣花草,尤爱绣金鱼,鱼尾用线细、排针虚,鱼身线条粗排针密,得鱼尾透明轻盈、鱼身浑厚。顾无虞手中的花可闻香、鸟可振翅,活灵活现又精致万分,她是整个南城都津津乐道的仙人。

彼时南城人对这位顾夫人充满尊敬和爱戴——南城人用双面绣装点婚丧嫁娶,舞姬以此作扇、少郎持此为盟,黄包车夫如血液奔涌般将每一幅双面绣的故事传到南城巷陌,再将巷陌中因双面绣而起的爱恨传回双面绣故居。双面绣也是南城的魂,顾无虞是南城的点魂人。

战争开始时顾无虞正绣下一幅传世珍宝的第一针。

这是怎样一幅世间少有的双面绣绝品——以色泽淡米黄、通体透明的蚕丝绢为底,蚕丝绢顺滑冰凉,光泽如珠玉般幽雅柔和;绣图粗看是一对白鹤,细看却更像一双纤手。纤手作托起状,手指如葱白,指尖如玛瑙般圆润,清秀逼真而栩栩如生。远看丝线如得了生命般相互纠结,近看丝线竟丝缕分明,轻盈煲贴,人都讲绣品亦有魂。敌军闯入其闭关处时顾无虞还托着这幅绣品。

敌军是即将占领南城的敌军。

指挥敌军围城的敌方指挥官叫临川界,听闻他自请带兵包围南城。南城与堇城相邻,如今堇城已经变成他们摸不透的大本营。他们太狡猾又太了解堇城,他们在堇城修建路线复杂又看守严格的军火库、在军火库深处设立指挥部,在指挥部周边严加布控,几乎每个敢于只身深入敌后的探子都被抓捕受尽折磨。军火库向南城张开爪牙,军火库是敌军的“大脑”,临川界是大脑的“血液”。

南城的守城军官叫梁锦,梁锦是顾无虞的夫君。

后人难以揣测临川界闯入梁家的用意,或许为了打破梁锦军官的防线,或许临川界仅是为了将南城的珍宝据为己有。

临川界是个狂热的双面绣爱好者。据传言说早年他在苏州留学时曾绑了十余人为他绣一幅画像。怪物早在战争开始前便已暴露出爪牙。临川界站在满是双面绣的梁家——他看着闭关已久面色苍白如纸的顾无虞。

战争并没有打扰过顾无虞的生活,至少在这一日之前。顾无虞单手托着她的绣品,她因多日闭门而面容疲惫,手上的绣品却光芒流转如珍珠宝玉。清瘦的顾无虞站在房屋阴影里,仿佛绣者将生命与精气神尽数注入了绣品中。

临川界看晃了神。

顾无虞是个艺术家,她生于俗世且立于俗世,她俯身在南城的一风一雨与南城众人的一言一行中,创造了无数绣品的双手仍可丈量大地。

但顾无虞又是超然的。她的半生都给了双面绣,接下来的半生也必将在双面绣上延续下去。

“不知可否请您替我绣双面绣?”临川界向顾无虞恭敬地作揖。

顾无虞困惑地看着临川界,似乎没能听懂:“……为谁?”

“为我,”临川界脸上的皱纹仿佛开了花,“为我绣双面绣,拜托您。”

梁锦已带着守城军坚守南城十八天了。

僵持三天、僵持七天、僵持十天。等待是最磨人最烦人的滋味。南城的物资日日缩减,南城的守城军也危险地有些萎靡。今年的冬天来得太凶太急,南城里幸存的一大半人都病倒了。消耗战打的是丰富的物资和充分的准备,南城拄着拐杖的手在颤抖。

要进攻吗,梁锦想,但他们依旧没能摸清军火库的门路,处理不好的军火库将是敌人炸开的爪牙。

要防守吗,敌军的物资也在持续消耗,与其拼毅力,南城或许也有三分赢的可能。但依这许多天来势汹汹的冷风和接连病倒的南城人来看,梁锦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梁锦在守城的第二十八天得知了顾无虞被掳走的消息,也是在这一天,他收到了上级宣布坚守南城伺机反扑的命令。

顾无虞并没有反抗什么,或许她并不觉得自己已经被掳走。因为临川界许诺了许多东西,比如安静舒适的环境、世界上最好的丝线、最为丰富的绣料和无尽的安宁的时间。战争年代的安宁如金子般宝贵,临川界这样说。

顾无虞答应了。

顾无虞被特准通过军火库进入指挥部,甚至有临川界的默许,她可以在有人跟随的前提下在军火库附近简单转一转——不过需要蒙着眼睛。临川界不会允许有人试图看清军火库周边的环境。

顾无虞倒没什么。她被指引着走的路周边围了一圈矮墙,顾无虞便扶着矮墙。顾无虞葱白一般白皙灵巧的手落在矮墙粗糙的断口上,她毫无感觉一般按着矮墙的指引摸索着慢慢向前走。

“顾夫人愿意为我工作吗?”临川界斟词酌句。

“为谁绣都是一样的。”顾无虞低头轻轻挑起一根歪扭的丝线。

临川界满足地点头。

临川界在军火库为顾无虞设立了世外桃源。临川界找的丝线来自法国和英国,虽然价值不菲却并不得顾无虞青睐。顾无虞仍在绣她未完成的珍品,她挑挑拣拣最后大发脾气。她拿指节敲着桌子说这根本不是她想要的丝线。

“要纤细轻盈的,这些太过重了。”顾无虞压着火气对临川说。

“要纯白的而非米黄的。”顾无虞扯着微哑的嗓子对临川界喊。

临川界无奈。他只能放任顾无虞去南城游荡寻找她想要的丝线。

顾无虞对此仍旧没什么反应。好像她的生命只有双面绣一件事,尽管双面绣、战争和南城暂且组成了她的生命,但与双面绣相比,战争与南城都是沙粒一样轻的砝码了。

临川界应允她自由,却将她的绣品扣押在军火库。

临川界贪婪而着迷地看着绣品,他不知道竟有绣品汇聚了如此灵气与仙气。临川界抚摸着双面绣,长枪茧的手指划过纯白、鲜红、深黑的丝线,带起柔软又杂乱的触感。

顾无虞默默地看着他。临川界注意到顾无虞的目光。

“希望您理解,”临川界说,“这是您最爱的绣品,现在得由我保管。”

“顾夫人,请您理解我。”临川界诚恳地说。

凛冬像坟墓。天地的素色直刺人眼。

顾无虞孤独地走在南城街道上。南城的街道寂静而宽阔,顾无虞每向前走一步都要费好大的力气。挂着“酒肆”木牌的小酒馆外堆着饿殍,连日的雪盖在其上,如简陋的坟冢。

咔嚓——顾无虞走过时,小木牌被积雪压断了,断口处弥漫开木屑的清香。

雪会同时埋葬死亡和新生,雪慈悲为怀地将死亡和新生一视同仁。而今的南城被简化为一座一座小小的雪丘,雪丘下藏着的是死亡抑或新生,没有人知道。

顾无虞走在这样的南城里,却不知自己是死亡还是新生了。

她找到了常去的小店。店内还安放着未被哄抢争夺的剩余的丝线。店主面部向下伏在一小堆丝线上,与丝线一同被冻在冰天雪地里。

随行的两人蛮横地掀开店主遗体,将剩余的丝线敛进袋里。顾无虞游魂一般向前寻找下一束幸存的丝线,忽然眼前一晃——

“啊!”

一声小孩的尖叫划破空气,顾无虞眼睁睁地看着一颗拳头大的、被捏出一层冰的雪球对着她的胸口狠狠砸来。

“——汉奸!汉奸!”

“汉奸!——”

“——快跑!你不要命了!”

懂得了,顾无虞无力地看着面前干瘦如鬼魂却似乎要燃烧起来的几个孩童,我属于死亡,顾无虞心想。

“——快跑!她是汉奸!”

随行的两人听不懂,但他们忠诚地摆出冲锋姿态看向顾无虞,顾无虞空空地看着前方却没有什么反应。

顾无虞收走了南城最后的丝线,自此她比从前更加沉默地伏案刺绣。她恍惚的时间越来越久,有时甚至无端晕倒、咳血、双目空空地发呆。她几乎日日发梦魇,往往走出几里后才被找到,被找到时全身冷得像冰,骨头与关节之间发出“咯吱”的锈蚀声。她越来越频繁地扎破手指,血一滴一滴落在蚕丝绢和丝线上,在绷紧的绢面上无声地染下一点鲜红。每当这时,她会发愣一样停下,默默含住指尖。

她的生命似乎毫无预兆地快速流失。

但她的生命似乎都注入了双面绣里。临川界不知道世间竟有这样精美、逼真、栩栩如生又充满活气的双面绣。他秉着呼吸抚摸着活形活现的猫咪和金鱼,用指尖扫着猫咪蓬松的毛;他似乎能嗅到花心处散发的甜丝丝的香气,这香气让他想起三岁时居住的位于北海道的村庄;他抚摸着绢布上的石块和锄头,注意着不要叫坚硬的石块碰痛自己的手指。

临川界为此狂喜、沉醉、疯狂、忘记一切。他在绣品间一坐就是一整天。

每每这时,顾无虞就会放下手中的针线,默默看着临川界。

“……顾夫人,”临川界说,“你可以向我提任何要求。”

顾无虞又扎破了手指。她歪着头,似乎很困惑地看着自己的指尖。

她说:“你可以带一幅绣品给我的丈夫吗?”

这是梁锦带军守城的第三十天。

梁锦收到了一包双面绣,是“一包”,因为一整张绣品已被粗暴地扯破扯弯,本该精致的双面绣因敌军过于细致而不计后果的检查被破坏得支离破碎,丝线炸开、绢布上染着星星点点的血迹。

杂乱、断裂、血迹。

理智告诉梁锦这代表着夫人还活着,情感威逼他冲出去跟临川界拼命。他单手用力抵着城墙冰冷的青砖,青砖上细细碎碎的凉气钻进他的四肢百骸,他甚至想经历战斗、流血、牺牲乃至死亡,而不是仅仅站在城墙的阴影处,看着身陷囹圄的妻子送出的破碎的乡音。

他将绢布摊开在地上,一点一点拼凑双面绣。梁锦和他的双面绣把时间拼出了十一月。但梁锦仍不知道绣品的含义。

顾无虞绣了一条金鱼。她却没有选惯用的水红色丝线,而是用深红勾勒、暗红叠加,鱼身处一片一片的红色如鬼魅的鳞片,梁锦却无端想到洇开的血迹。顾无虞用了较深的丝线绣眼珠,尽管已经七零八落,但好在金鱼的鱼身鱼尾仅仅只是丝线松弛,勉强看得出形状。梁锦捧着拼凑好的双面绣黯然神伤,却怎么也想不出顾无虞的用意。

金鱼?金鱼,金鱼……

南城被夜袭。

临川界毫无征兆地对南城发起攻击。近一个月的僵持战同样耗尽了敌军的物资和耐心。战斗警报撕破黑夜,敌军在南城冲撞、杀人,野兽般嘶吼,毫无顾忌地亮出爪牙。一时间寂静被撕裂、防线被击溃,敌军潮水一般涌入南城又退却,再展开下一轮的进攻。梁锦带着守城军疯一般地厮杀,穿过黑夜和城墙,他似乎能与端坐在军火库里的临川界对视。

梁锦要输了,他即将疲惫、愤怒地输掉跟临川界的僵持战,还要赔上南城的性命。

梁锦在敌军暂退的短暂时间里颤抖着捧出顾无虞的双面绣。

顾无虞选了三幅双面绣,一幅是浑身赤红的鱼,一幅是高耸入云的松树,一幅是浑身蓬松的猫咪。

临川界对着顾无虞比了个“一”,他拿起那幅红色的鱼。

“就它吧,”临川界说,“梁锦先生会喜欢的。”

临川界单手托着绣品贪婪地看了一会儿。看了一会儿后他随手拿起剪刀,轻轻剪掉了绣着“顾无虞”的边角。

“我不希望你的名字出现在一幅注定被废弃的绣品上,”临川界向顾无虞欠了欠身,“请理解,现在你可以继续休息了。”

“稍等,”顾无虞第一次拦住临川界,“你们会对这幅刺绣做什么?”

“不会做什么,例行检查而已——我是说在我眼中梁先生已经是个失败者了,失败者拥有的刺绣,当然也是废弃的刺绣。”

顾无虞垂下手来。

梁锦整个身子贴着地面,长时间的疲劳作战使他已经感觉不到劳累,他手脚冰凉僵硬、脸和耳朵被冻上,他只能感觉到自己发烫的胸膛。

双面绣,双面绣……双面绣里一定要藏着秘密……

梁锦从腰间抽出刀来,他双手颤抖,轻轻挑断了金鱼身上的一根丝线。

断裂、破坏、血迹。

顾无虞精心绣制的双面绣被全部破坏,丝线被挑断,绣面一片杂乱。但在杂乱中,梁锦看到了几条简陋但清晰的血迹。

清晰、稳定、纤细的血迹,由一个一个血点组成,从鱼尾向上延伸,在鱼身几次转弯,至鱼眼处一点结束,被红色和黑色的丝线掩盖得严严实实。不怪梁锦没能注意,在双面绣还完整的时候,即使一两点血迹暴露出来,旁人也只会被认为这是刺绣者不小心刺破手指留下的印痕。

刺破手指。原来顾无虞在用这种方式向他传递信息。顾无虞以血液为墨,将她画的军火库的地图藏到了刺绣里。

梁锦翻爬起来。

黑夜是潜行者的斗篷。

没有人出声。黑夜最适合鬼魅潜行。鬼魅弯着腰悄悄靠近站岗人,站岗人将枪放到一边,伸手揉了揉脖子,鬼魅便从黑夜中脱出,一手捂住站岗人的嘴,一手持刀一刀封喉。

梁锦带着自己的小队无声无息地潜入军火库。

军火库比他想的要复杂。临川界在这儿建了无数迷惑地,每一条路都能通向一个指挥部,但这些指挥部中只有一个是军火库真正的“大脑”。在这儿走错一条路都会造成迷失,没有错误的机会。

现在,梁锦知道这一条路。

顾无虞还在绣她的珍宝,临川界在微笑着操控军队。他邀请顾无虞欣赏他的杰作。顾无虞又开始发愣,恍惚间没有发觉长针刺向手指,指尖血滴到绣品上,恰好染红了绣上去的琥珀般圆润的指尖。

顾无虞慌忙擦拭,血迹被晕染开,珍宝失去了光泽。

临川界起身帮顾无虞拿着绣品,顾无虞侧了侧身子,恰到好处地挡住了临川界的视线。

梁锦如同天神下凡。

如果临川界能活到著书立说的年纪,他或许会将梁锦称为最好的对手,因为世间只有梁锦识破了他的军火库迷宫。梁锦奇迹般地破解了他那精巧、严密、充满危机的迷宫,如同天神下凡般站到了他面前。

不仅站到了他面前,梁锦背后燃起大火和绚丽的烟花。梁锦就这样站在漆黑的天幕与熊熊燃烧的火焰前方,他的半边身子被火焰映红。

“快来救人——”

梁锦烧掉了军火库周围所有的粮草和补给,并杀掉了所有站岗人。一些武器因火焰而开始连续爆炸,整个军火库驻地升腾起地狱般的浓浓黑烟。梁锦和临川界站在黑烟中心,梁锦用一颗子弹干脆利落地穿进了临川界的心脏。

临川界倒在地上,他艰难地呼吸着,盯着梁锦翻看散落在地的双面绣。

梁锦抽出刀来,一点一点挑开双面绣上的丝线。

顾无虞绣了太多,她几乎绣成了世间能见到的任何东西,她的手指划过高山与原野、堪堪绽放的花的花蕊、虫子短小的触角、猫咪粉红的爪垫。她用手指丈量高山也丈量断壁残垣,她的手抚在矮墙处参差不齐的断口上,随后她扎破手指,用血液连接一切胜利的希望。

在这散落一地的双面绣中,在每一块绢布上,在每一根深色丝线的掩藏下,顾无虞用血点画了不计其数的军火库的地图。

顾无虞用双面绣为南城续了命。

火焰吞噬了一切。

梁锦再醒来时已经被送往东北。南城的战役最终险胜,南城人在一位老者的带领下疯狂反扑几乎与敌军同归于尽。而在南城外的敌军驻地,梁锦与他的小队捣毁了敌军最重要的军火库和指挥部,毁了敌军的许多机密文件和武器,救回人质十余人,俘虏汉奸几十人。临川界太骄傲了,他以为他的指挥处坚不可摧,因此被梁锦一举歼灭。

“人质呢?”梁锦问。

人质都被送往延安。接下来组织的工作是对这些人质进行安抚和后续安排,组织会在审查后决定人质今后的生活方向。同时汉奸也被一同送往延安,他们将在延安接受最严厉的审判和改造,他们会尝到背叛和投敌的代价。

总之你就不要担心了,上级对梁锦说。

梁锦想问顾无虞在哪里,顾无虞是否也被送往延安。他抓住每一个他能够见到的人,他急切、焦躁,抓住护士和医生的袖子,盯着他们的眼睛。医生和护士慌忙摆手说不知道,梁锦被按在床上,医生说他太累了需要好好睡一觉。

我不需要,梁锦在心里说,我只想知道顾无虞去了哪。

顾无虞是好人,梁锦说。

梁锦获准回到延安是两年以后的事。

梁锦在东北同样经历了严格的审查。好在审查后他拿到了应有的荣誉。他是站在光中的英雄,虽然迟到许久,但他最终收获了无尽的赞美和褒扬。

他在东北休养一阵后又完成了几项任务,完成任务后直奔延安。在此之前他向一切相关人打听顾无虞的消息,却没有人能回答他——只有一个医生,医生说自己确实救治过一个从火中救出来的女子,女子后被送入南城,再之后他就不知道了。

梁锦安心了。顾无虞还活着,她不仅活着,她还被送往延安。她会得到像他一样的英雄赞誉,她才是此役的英雄,如果没有她冒死而巧妙地传出来的地图,他可能这辈子都无法破解临川界的军火库。她应该受到更高的赞誉,她的事迹应该见报,应该被印成读物去激励更多的青年和少年——

“当时救出来的没有叫顾无虞的啊?”延安的军官说,“确实有个瘦弱的女子,到这儿时还一直吐血,不过她是汉奸,已经被送到乡下改造了……”

“南城人都说她是汉奸啊,说她给敌军做刺绣,还被敌军陪着在南城抢过东西……”

“她也不姓顾,她姓梁——噢,她说她自己姓梁,再问什么也说不清楚,最后就是说想去乡下安安静静地改造……看她怪可怜的,也没给她安排什么重活,就是洗洗衣服什么的——”

“查到了,有点可惜啊……半年前去世了哎……”

“——喂?喂!你在听吗?”

梁锦并不熟悉延安乡下。梁锦一路打听过去,他攥着一幅已被损坏得面目全非的双面绣,却不知道该打听“顾”还是“梁”。

来到延安之后梁锦才发觉自己没有任何证明顾无虞功劳的材料。当初事态实在紧急以至于他没有对任何人说关于地图的来历和故事;他杀掉临川界时火实在太大,他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根本没有机会再抢救出一幅双面绣;他唯一能够寄予希望的是自己手中的地图,但这份地图跟着他经历了硝烟和大火已经破破烂烂,没人能证明这出自顾无虞之手,甚至没人能再看出这是一幅血画的地图;梁锦绝望地将双面绣翻了个遍想找出哪怕一点属于顾无虞的痕迹,却仅仅只发现了绢布被剪掉的一个角。

他没办法证明——没有人能证明,顾无虞所做的一切努力,她每一次刺破手指滴下血迹的牺牲,她用手指丈量感受的每一块矮墙残砖,都随着一场大火覆灭。

然后她离世了,她无声无息地被埋葬在延安乡下某个不知名的土包里。土地同时接纳死亡和新生,但对于顾无虞来讲,土包下埋葬着的依旧是死亡。

“……噢,她没留下什么,只有这个。”

是一幅双面绣。严格来讲这是一幅未完成的双面绣,初看图案是两只白鹤,细看更像托起什么的一双手。看得出所有者曾将它爱惜地叠放,即使过了许多年绢布也不曾起皱,只是微微有些发黄。这是梁锦见过的最精致的双面绣,但美中不足的是在绣面上圆润的指尖处,沾染了一大片血迹。

梁锦带着双面绣离开了延安。

梁锦被发现时已经安然离世,他上身伏在桌面上,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带着安宁甚至满足的笑。

战斗英雄梁锦这一生恢宏又灿烂,他完成了著名的以少克多的南城战的胜利,保护了南城的同时,全歼了敌军的一个重要分队。南城战几乎成了一段时间以来的战争转折点,梁锦也成为了人们口口相传的英雄。

只可惜梁锦自南城战后便不再参与战斗指挥和情报工作。他在南城战三年后退役,隐居东北做了农民。

起因是共同劳动的邻居发现梁锦已经闭门不出整整三天了,邻居觉得奇怪便强行开门。梁锦居住的茅草屋狭小但干燥整洁,木质的门一开,一些茅草和木屑随之被震下来。有一道阳光照进屋子里,木屑和灰尘便在这道光柱中扭曲漂浮。光柱穿过桌板、穿过黑发,照到梁锦安宁的脸上。

值得一提的是梁锦离世时手边放着一幅无比精致的双面绣。粗看绣图是一对白鹤,细看却更像一双纤手,纤手作托起状,手指白嫩指圆润,绣图清秀逼真而栩栩如生,丝线丝缕分明又互相纠缠。更令人惊叹的是,在手的上方、圆润指尖处染了一片鲜艳的红,灼热如正午的太阳,在这样一幅银白与纯白交错的双面绣中如点睛之笔。红色痕迹上绣了两个字,“丹心”。

鉴定者惊叹说,这是件世间难得的珍品。

代号为“第二号”的机关要员本是位指挥官,曾参与过著名的南城战争,作为直接指挥者和统筹者安排了人员与战术。但不幸的是他在南城战后的一次战争中被俘,近十年后被救出。第二号一直在南方休养,直到某天他在报纸上读到了一则关于战争英雄与双面绣的新闻。

第二号决定立即前往延安指挥部。

第二号带了一份文件去延安。这份文件带他和世人的目光转向当初南城战的初冬。

在因战争和寒冷而显得有些荒凉的梁府,顾无虞放下第二号递来的这份文件,她长长地叹一口气,呼出的白气升腾在半空中。

“一定要这样做吗?”顾无虞淡淡地问。

“你有拒绝的权利。”第二号说。

顾无虞拿起身边的一方干净的绢布。她抚摸着光滑的蚕丝绢,看着如玉的光波流转。顾无虞对第二号粲然一笑。

第二号站起身来,郑重地看着她。

“你可能在战争中扮演这样一种角色。”第二号说。

“你游离在敌方和我方之间,除过自己和组织,没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没人知道你的真实目的、没人触及你的真实想法。”

“你将在危局中传递消息,在千钧一发之际扭转局势,用头脑、智慧和信念一夫当关,用一己之力保护南城的所有人。你在四面楚歌之时独自矗立,在当风秉烛之际留存火种。”

“但你将没有队友、没有亲人,你可能会身处危险之中,可能不被理解甚至被打上汉奸的烙印。你可能失去荣誉甚至失去生命。”

“革命总会有牺牲,我们总要做好一切打算,如果将要牺牲的人是你,而你,是否愿意呢?”

意料之中地临川界掳走了顾无虞。顾无虞最重要的任务是摸清军火库的道路,在此之前她练习过无数次用触觉甚至听觉探路。白日里在军火库中她用触觉感知路线,夜晚时再借着梦魇的幌子验证并还原通往指挥部的地图。

她花了不敢想的时间终于能够确定地图走向,于是她开始思考该怎样把地图传出去。

她没有武器,她唯一的武器是双手和刺绣。于是她决定将地图藏在刺绣中。

她没有墨水,她试过眼泪和汗水,但前者难以控制而后者过于稀少。她思索着自己的身体,最终选择了指尖血。

她装作精神恍惚在刺绣时刺破手指,用血点连线绘制地图。但她不知道以临川界的性格会带给梁锦哪幅双面绣,于是她在每一幅双面绣中都画了地图。

最开始她做贼心虚般地使用深色丝线,熟练后她可以控制血色的深浅,从而能够使用浅色丝线。

她绣了多少刺绣她也记不清了。但她明白这些绣品其一会成为英雄。

但她私心把自己细心雕琢的珍宝留了下来。她受不了临川界的手指划过她的绢布。她依旧想完成自己的传世之作,但这幅传世之作却在一切结束的晚上意外地、无可挽回地染上了血迹。

顾无虞不确定自己是否会有墓志铭,在敌军大本营的时候她曾无数次设想自己的墓志铭会是什么样的,或许“惟吾德馨”,也或许立个无字碑一般全叫后人评判。她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至少在梁锦、在第二号背后,她能做的事还有很多。

她能做的——抚摸一块砖石,丈量一寸道路,然后刺破指尖,取一点血。

她觉得自己还是该有一份墓志铭。

“我将义无反顾。”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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