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姨

谨以此文纪念我亲爱的老姨。

病床前,看着老姨在痛苦的呻吟,与病魔抗争。我嚎啕大哭。从来都没有看过老姨这样的模样:瘦的不像样子,脸蜡黄蜡黄的,眼睛睁不开了,骨瘦嶙峋,因为肝癌浮肿的大肚子。在早上意识模糊的时候,和我妈妈说,“我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冰冰站在我面前”。我泪如雨下,左手握着老姨的右手,后悔着,忏悔着。

从小,除了妈妈带我,就是老姨带着我。老姨很漂亮,大大的眼睛,双眼皮(继承了姥爷的眼睛),168cm,96斤。特别好看,爱美,干净甚至有些洁癖。年轻时,市长的儿子曾经追求过老姨,老姨都没同意,可惜没有缘分。老姨嫁给老姨夫,那时老姨夫还开了一个纸厂,生活过的富裕,生了小妹妹乔。老姨喜欢买漂亮衣服,鞋很多,衣服也很多。

我记得,小时候老姨走到哪,我跟到哪。有一次跟丢了,迷路了。在走了好久,终于在马路上看见了老姨和老姨夫。哭的不行。每年放假都要去老姨家玩,住上几天。老姨总请我吃涮羊肉。老姨有钱的时候,总是给我和我家许多东西,衣服,沙发,还有洗衣机。领着我去照“明星照”就是写真。现在还留着。其实我那时是自卑的,觉得总是欠了老姨很多。

老姨喜欢叫我“*大冰”,我从小到大一直和老姨很亲,老姨是个爱说,爱笑的人,性格开朗。她总说我俩是白羊座,很傻的星座。她很信算卦。觉得自己是A型血,很迟钝。我每次去考公务员,晚上太晚都在老姨家住。

老姨的一生可以说非常的坎坷。经历过两次婚姻,第一次性格不合离婚了。第二次是和老姨夫,生活的非常富裕,老姨便辞职不上班,做了个专职太太。可是后来经营不善,倒闭了。生活状况急转直下,老姨夫还去骑人力三轮车。老姨把钱投入到股票里,赔了许多。老姨又想出国,被骗了好几万。就把寄托放在了女儿乔的身上。把房子卖了,到大连日语学校去学日语。后来妹妹乔在大连摔倒了,需要动手术,要花好多钱。老姨在大连给人家当保姆,就为了供妹妹乔上学,那时候 便有便血的症状,却没有在意。终于妹妹乔拿到了日语二级证,还结识了一个日本男孩,结婚了,便去了日本。那时老姨已经和老姨夫离婚了,老姨夫是不同意的,但是老姨一直坚持。老姨的毕生愿望就是出国,把孩子送到国外去,她向往国外的生活。可是一直没有走出去。

这个时候,老姨已经是孤家寡人了。没有丈夫和孩子在身边。没有工作,又没有一技之长。仅靠着退休的工资。老姨的腿有宿疾,走路不方便。慢慢挪。为了治腿病,老姨去中医按摩,要好几百元,退休工资就不多了。老姨就省吃俭用,有一次我看见老姨在吃海带丝和馒头,这就是她的午餐。太可怜了。网费交不起,电视也坏了,只能给认识的人打电话。老姨很孤独,每天都要和我打电话,视频。我那时候不懂事,嫌烦,就说要考公务员,要复习,让老姨少打电话。老姨就去大商场坐着,和售货员聊天,和药店的人聊天。现在想起来我真是混蛋,我好后悔,没有多陪陪老姨,多听她的电话。几个礼拜一见面,当我考上公务员时,就请老姨吃她最喜欢的火锅。

后来老姨落魄的看中我一百多元的衣服,和包包。我应该把包包给老姨。我后悔没有给她。老姨为我的终生大事发愁,她谁都不认识,但是老姨爱说话,爱和陌生人交朋友。还为我介绍了好几个对象,虽然后来没成,但是十分感谢老姨。在这个社会上,只有亲人是如此惦记着你了。后来,我处了一个男朋友,老姨看到了,说不行,太差了,不合适。

老姨总是支持我,在我要考公务员时,说考吧,老姨支持你,别听你妈的,好好考。冰冰,你要好好学习啊。考上司法资格证就能当法官了。老姨给我打电话,大多没有什么具体的事,就是看看今天做的什么梦,让我上网查一查,周公解梦。或者看看妹妹乔的男朋友,八字和她合不合。就聊一些没有实质性的东西。其实她是孤独,找人聊天。以前最喜欢喝我视频,我却不愿意时时被人盯着,现在想起来太后悔了,为什么不在老姨健康的时候多陪陪她。妹妹在日本,每次老姨都是用我的手机和妹妹视频。

终于,妹妹乔在日本拿到了绿卡。老姨可以松一口气,也可以实现她的梦想去国外。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命运多舛。老姨被查出了癌症,直肠癌晚期,还扩散到了肝上。这就是老姨最近不爱吃饭的原因。她在大连的时候就便血,却没有去检查。老姨一直很注重体检,却没有查过肠道。在经济不好时,也就不体检了。老姨一直不相信自己会得病,相信自己不会死,积极化疗。在8次化疗后,好了一些。今年春节,是老姨最后一次和那么近的在一个屋子里看电视。之前,老姨就说她发烧,我说能不能复发了,老姨说我晦气。其实我也不敢说。春节的时候,老姨已经脱像了,人瘦的,脸颊瘪了下去。眼珠泛黄。什么都不爱吃,发低烧。却坚持不吃药(因为大夫说吃消炎药不好),已经烧了好多天了。我记得老姨在我的屋子里看的是南斯拉夫的电影《桥》。晚上,老姨难受,殊不知觉,就坐在那里。病情恶化了,春节过后又住了院。

没想到,这次复发很严重,已经不能做化疗了。老姨一直喊大夫,救救我。大夫还不爱搭理人。听妈妈讲,我就非常生气,主治大夫非常傲慢,还不搭理人。在老姨发烧时,还不让吃消炎药。老姨那么相信她,她却不搭理她。老姨病了,很长时间都没去药店。药店的售货员看见我还问老姨的病情。我非常感谢她能陪老姨聊天,有耐心,陪一个孤独的老人聊天。

我翻开了手机相册,寻找过去和老姨的照片,去年春节。老姨还很“健康”,还很胖,头发梳的很整齐,和我一起照相,披着妹妹乔给她买的围巾,笑靥如花。老姨真的很美,很漂亮。还有以前妹妹乔从国外回来,我和老姨一起唱ktv的照片。老姨还是胖胖的好看,有元气,有精神。

在最后一次老姨住院期间,我多次想去,妈妈都不让我去,怕被传染。我只能从妈妈的电话和口中知道老姨病情的发展。老姨已经不能下床了。也不爱给我打电话了。但是,有一天,非要我中午去买一个智能手机,要跟妹妹乔视频。我中午便打车去买。妹妹乔从日本回来了,老姨快不行了。老姨和妹妹说。冰冰都不上医院看我。我晚上在床上大哭。我好后悔,没有去看老姨,什么传染不传染的。我和妹妹一起去看了老姨,老姨这个时候,就天天睡觉。什么都不吃,也不喝。肝上的肿瘤顶的她只能坐在床上。头发没有染,花白。脸黄黄的,瘦的眼睛凸出来。病房的其他病人说我长的像老姨的女儿,是啊,老姨一直把我当亲生的对待。

今天早上,老姨陷入了昏迷状态。跟我妈妈说,我一闭眼睛就看见冰冰站在我眼前。我打车到医院,一到医院,看见老姨在痛苦的呻吟,就哇哇大哭。老姨,冰冰来看你了!

有些事情,在当时觉得很不耐烦,很不情愿。到最后就后悔。我好后悔没有多陪陪老姨,多陪她聊天。给她早点买个智能手机和妹妹聊天。老姨喜欢看新闻,用手机看。

老姨,走好。愿你投胎到好的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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