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岁那年,我差点被人贩子活埋

96
非书生
2016.11.08 17:25* 字数 6028
图文无关

我1984年出生在鲁东山区的一个小村子里。5岁那年,遭遇了我人生中迄今为止最为惊心动魄的一件事,给我的心理造成了极大的伤害。直到现在回想起当初那些细节,依然是心有余悸。

-1-

1989年,那应该是夏末秋初的一天,地里的玉米已经熟了,但还没有到收割的阶段。早上我正跟堂妹在奶奶家院子里玩玻璃球,爸妈过来接我,说是姥姥村里的一个三姥爷去世了,要去奔丧。我当时玩兴正浓,不肯去。爸妈便带了姐姐走了,留我由奶奶照看。

临近中午时候,奶奶从锅里拿出两个热红薯,递给我和堂妹。边递边跟我开玩笑说:“有大鱼大肉不去吃,非要在家啃地瓜,真是个小朝巴(朝巴,鲁中方言,傻瓜的意思)!”在农村,两大主要的人情事就是红事和白事,但凡这样的活动都是有席吃的,俗称“吃席”。

小孩子是很容易当真的,于是我便开始哭闹,嚷着要奶奶带我去姥姥村。从我家到姥姥家大概4、5公里的路,而且是曲折起伏的乡间小路,路面坑坑洼洼。对于裹了小脚的奶奶来说,更不好走。再说,别人吃饭时间赶过去,明显就是去蹭饭的,会让人笑话,所以奶奶肯定不能依我。

被我折腾的没办法,奶奶便从房间上了锁的柜子里取出了她的”镇家之宝”——一包牛奶糖。那是过年的时候,在外当兵的准姑父从内蒙古带回来的。那个年代,糖可是好东西的,一般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能吃得到。所以我拿到奶糖后异常开心,立马便消停了下来。现在想起来,那几块奶糖因为放的时间过久,都已经化开了,糖块黏在红黄相间的糖纸上,非常难剥。

看我不再哭闹,奶奶就让我跟堂妹在家好好待着,自己则去村西头的菜园子浇水。我们小时候,村里小孩都是散养的,没有大人看管是很正常的事情。奶奶走后不多久,我又开始不安分起来。我从小就是这样,心里一旦起了某个念头,就很难扑灭。我脑子里不断浮现出红烧肉的样子,越想越饿。于是便跟堂妹说:“我要去姥姥家了,你自己在家等奶奶回来!”一向乖巧的堂妹边吮着手指上的糖渣边点头。

于是,我便毅然决然地跨出了奶奶家那低矮的柴门。其实我当时内心是忐忑的,虽然每次去姥姥家,我都是坐在爸爸自行车的前大杠上,对于大致的方位是知道的。但毕竟是头一次尝试自己出行,心里没有底。我凭借着记忆慢慢走着,觉得那条路怎么会是那样的漫长,平时爸爸载着我总是一会会就到的呀。

-2-

等我走到二龙山脚下的时候,望着前路漫漫,心里开始打鼓。正值大晌午,路上空无一人,我心里直发毛,便开始纠结于到底是继续往前走还是折返回家?这时候,视线里出现了一个人影,待到他走近我才看清,是一个五六十岁的大汉。络腮胡,秃顶,一身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深色衣服,身上散发出一股酒味。印象最深刻的是,那一脸的麻子。麻子一脸堆笑地上下打量着我,露出残缺不全,又黄又黑的牙齿。

“小孩,大晌午的这是去哪呢?”麻子首先发话。

“我去我姥爷家。”我有点胆怯的回答。

“你姥爷是哪个庄的啊?”

“赵哥庄~~”

“我就是赵哥庄的,你姥爷叫啥名?”

“我姥爷叫赵根生。”

“赵根生啊,认识,认识,熟得很,我带去你吧。”

听到他认识我姥爷,原本的戒备心顿时少了很多,而且一想到能吃到红烧肉,也就不去管那么多了。

于是我回答说:“好呀!”

麻子又说:“你看,你去姥爷家也不带点东西,多不好啊。这样吧,我带你去山上摘点酸枣带过去,你姥爷前两天还跟我说想吃酸枣了,你带了他指定高兴!”

我想想也在理,就同意了。

于是,麻子脸抱起我就要上山。奇怪的是他没有沿着旁边的小道上山,而是从玉米地里穿行。麻子告诉我说是抄近路。现在想想,他是怕被人撞见。

很快麻子把我带到了山顶。山顶上有一座破土地庙,平时没有人去,只有每年三月份赶香火的时候才会有点人气。麻子把我放进庙里说:“哎呀,这急急忙忙的,都忘了拿个兜子来装酸枣。你在这里等我,我赶紧回去拿个兜子来,然后我们摘满一兜就带你去姥爷家。你在这里待着千万别乱动。这山上可是有老猫猴(泛指野狼之类的),到时会把你叼走!”

我信了麻子的鬼话,坐在土地庙里静静得等。土地庙里有一尊雕像,据说是土地爷,但是年久失修,颜色早已褪去,外表也有些脱落,所以看上去面目有些狰狞,令人不寒而栗,于是我就转过头不去看他。空无一人的山上,陪伴我的只有知了的叫声。我开始觉得有点害怕起来,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一会,麻子脸回来了。可是我等来的不是兜子,而是一根麻绳和一块臭抹布!!!

这时麻子换了一副嘴脸,露出了凶光。他当时恐怖的表情后来无数次出现在我的梦里。我开始大哭,麻子威胁我说:“不要叫唤,否则把你喉咙割了,眼珠子挖下来!”我竟被吓得停了下来。我当时的脑子嗡嗡的,直觉告诉我:完了完了,遇到坏人了!

5岁的孩子能有多大力气,我被麻子轻而易举的捆了起来,嘴巴被那块臭抹布塞上,舌头一动不能动。我觉得呼吸困难,直犯恶心。我想喊,但是每动一下就觉得眼前一晕,口水全部被抹布吸走,嘴巴又干又痛。当时的感觉就是,我要死了。麻子把我跟庙里的石头桌子捆在一块,然后关上门走了,把我一个人丢在那边。

我想挣扎,但是被捆得死死的,根本用不上力气。喊不出又动不得,心里充满了恐惧。我不知道遇到的是什么人,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以前听奶奶讲过有坏人会把小孩的眼睛挖了去卖钱,难道麻子去找刀子去了?我心里有无数个问号,又不敢往深里去想。最后就开始后悔,后悔一个人跑出来,后悔自己贪玩,后悔自己太馋,后悔自己轻信了麻子......然后就哭,发不出声,只有眼泪哗啦啦的流。人在性命攸关的时候,脑子是异常清醒的,会想很多很多,小孩子也一样。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累了,我竟然睡着了。等到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是被外面乌鸦的声音吵醒的,“哇!哇!”声渗的我直起鸡皮疙瘩。那天晚上应该是有月亮的,月光透光窗户照在地上,也照在我的脚上。看着妈妈给做的那双布鞋,特别想念妈妈,便又开始哭。

不一会,我听到嘘嘘碎碎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想起白天看到的土地爷那狰狞的面孔,感觉声音就从那边传出来的,愈加令人恐惧。因为有听过一些鬼神故事,所以那时我是相信鬼神存在的。我不知道当时在我身边的是神仙还是恶鬼,但是在那样的环境下,我感觉自己到了地狱。不过现在回忆起来,当天晚上听到的声音应该是老鼠噬咬什么东西发出的。

我又冷又饿又怕,这个时候意念开始发挥作用。我幻想自己是孙悟空转世,我有金刚不坏之身,我耳朵中藏有金箍棒。我想到自己家的祖坟就在不远处,我死去的祖爷爷,爷爷会过来救我,我幻想土地公公其实是好人......但奇迹始终没有出现。在我天花乱坠的幻想中,我又睡了过去。梦里我被各种牛头马面的小鬼来索命,我想喊叫,但始终觉得嘴巴里塞了一团棉花,什么都说不出,像有一团火在喉咙处燃烧。

梦着梦着,只听见轰隆一声,我猛然惊醒。抬眼望去,门被踹开了。一道亮光射进屋来,光芒中隐约出现一个影子。没等我反应过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小辉!”

是我小叔!我的天老爷爷,那一刻,我知道自己有救了。小叔扯掉了我嘴上的抹布,解开了我身上的绳子,抱起我就往家跑。快到村头的时候,小叔边跑边大喊:“找到了,小辉找到了!”

-3-

直接去了奶奶家,奶奶见到我,激动的直跺脚。仅仅隔了一夜,奶奶头发凌乱,看上去老了许多。小叔把我放到炕上,奶奶给我裹上被子,然后把我的手脚胳膊腿的检查了一遍。待确认我完好无损之后,奶奶去给我煮姜糖水,小叔则跑去通知还在各村寻找我的爸妈以及族人们。

不一会妈妈冲了进来,一把搂住我,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嘴里不停地说:“你可吓死我了,吓死我了......”陆陆续续爸爸叔叔婶婶们也都回来了,大家把本就不大的屋子围了个水泄不通,纷纷问我发生了什么。而我,则是一言不发。从地狱到天堂,我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爸爸说:“既然孩子没事,大家就先回去吧,让孩子先压压惊。”

又过了一个钟头,乡派出所的公安来了,同时还带来了被手铐拷着的麻子以及三三两两听到消息前来围观的村民。于是,奶奶的小院又热闹了起来。

那个年代不像现在,会把嫌犯带回公安局进行专门审讯。当时公安在院子里摆了两张桌子就开堂审案了。具体审讯的细节我记不清,只记得公安厉声询问,小叔的慷慨激昂以及群众的议论纷纷,各种声音传进我的耳朵,麻子的声音倒没怎么听到。而我,则躺在奶奶的炕上,恢复着元气。最后我妈把我抱出去,公安指着麻子问我:“小孩,是不是这个人绑的你?”我点了点头。

最后,公安把麻子给带走了,据说是被判了3年。而我,因为受了惊吓,又遭遇了风寒,在床上发了3天烧。妈妈说,我睡觉的时候总一个劲的喊叫,就像杀猪。

再往后,等我懂事一些,爸爸才给我道出了事情的整个过程。

麻子实际上是不远处李家村的一个老光棍。因为从小长了一脸的麻子,在家里又排行老二,所以大家都叫他二麻子。至于他的本名,早已无人记得。二麻子从小就好吃懒做,经常干一些偷鸡摸狗的事情,长大了酗酒赌博,一直没有姑娘肯嫁给他,是村子里的老大难,人见人躲。

有一天,二麻子去县城赶集,无意中结识了两个外地人。这两个外地人告诉二麻子,说想让他帮忙搞一个男娃,事成之后给他1000元的报酬。当时二麻子正好欠了一屁股赌债,被债主逼得没办法,于是就应承下了这件事。接下来就终日在外晃悠,伺机下手。

那天中午,二麻子正被债主逼的一筹莫展,回家路上遇见了独自一人的我。于是心生歹意,三言两语就把我骗上钩了。二麻子把我捆在了土地庙之后,便连忙赶去了县城,寻那两个外地人。那时不像现在,有手机和微信,可以很方便的联系对方。二麻子直奔之前跟外地人约好的县城招待所,结果外地人刚好不在,二麻子就在招待所门口等。

守了一夜也没有等到外地人回来,二麻子急了。先前没有考虑周全,只想把孩子绑了尽快出手,没想到遇到这出。无奈,只好往回赶,但是事情既然开了头,想收手也就不那么容易了。很多犯罪都是在这种一不做二不休的念头下发生的。二麻子边往家赶边想接下来如何收场,卖是卖不掉了,但是如果把孩子放了,自己也就暴露了,免不了要蹲局子,以后在村里就更没法混了。思来想去,二麻子竟然想出了一个最恶毒的招数:杀人灭口!

根据二麻子的口供,他当时正打算回家拿了铁锹,去山上把我给活埋了,从而掩盖自己所犯下的罪行。

-4-

而我家这边呢,爸妈傍晚时才回家,去奶奶家接我,发现只有堂妹一个人在,就问我去哪了。堂妹说,哥哥去他姥姥家了,中午就走了。爸妈慌了,赶紧去菜园找奶奶。奶奶听说也急坏了,一个劲的自责,不该开那个玩笑。事不宜迟,爸妈赶紧一路又找回姥姥家,结果问了个遍都没人见过我。

爸爸觉得事情不妙,发动起族人一起寻找。有的去村里挨家挨户打听,有的去田里山上到处搜索。村支书则在大队广播里一遍遍喊着寻人启事。可惜在山区,山多人少,找个人不是那么容易,更何况是个小毛头。一个晚上下来,没有任何线索。

天蒙蒙亮的时候,年轻的小叔已经一路寻到了李家村。当小叔敲开王二婶家的门并说明来意之后,王二婶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说道:“要这么说,我倒是有点印象。昨天晌午,我正在地里掰玉米棒子,看见二麻子急急忙忙从山上下来。大晌午头的,一般都在家待着,所以整个下午我也就见到过他这一个人,去问问他,兴许他见到过小孩。”

于是小叔又赶忙奔去二麻子家,结果到了二麻子家发现,大门紧锁。正茫然无措的时候,意外撞见从县城赶回来的二麻子。

小叔问二麻子,昨天有没有碰到一个5岁左右的小男孩?王麻子连口说没有,并说自己昨天下午一直在外面打牌,并没有见到过什么小孩。小叔很失望,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无意中瞥见了二麻子衣服上粘着的一片糖纸!那应该是二麻子带我上山时,我吃糖时丢的糖纸,黏在了他衣服上。前面提到,那是准姑父从蒙古带回来的,当地是买不到的。小叔认得那糖纸,便立马断定二麻子在说谎。

小叔年轻气盛,一记拳头砸在二麻子脸上,说道:“没见过?你衣服上的糖纸哪来的?说,孩子在哪!”二麻子本就做贼心虚,被这么一诈唬,顿时慌了手脚,一下子就怂了,只好向小叔道出了实情。小叔狠狠瞪了二麻子一眼说:“等着挨收拾吧你!”一溜烟便冲向了二龙山。也就有了我被解救的那一幕。

那时候,没有精神伤害一说。只要身体上没问题,大家便认为无大碍。所以家里人后来也没有再去找二麻子的麻烦,法律已经给了他应有的惩罚,况且他一个光棍,穷困潦倒。谁会跟这样一个人一般见识呢。

但是这件事对我所造成的伤害却是巨大的。我曾经一度天天做噩梦,梦里总出现那地狱般的场景。不是被追杀就是被残害。我恨透了二麻子!

-5-

后来我上初中,体育课有一项活动是长跑。体育老师没有让我们围着操场跑,而是组织全班同学从学校跑到二龙山顶的土地庙,然后再跑下山回到学校,差不多有5公里的路程。二龙山顶的土地庙曾给我的童年带来阴影,我是极不情愿去的。但没办法,谁会在意这些呢,所以硬着头皮也要上。

后来我班同学在山顶发现一个小孩头骨,估计是别人家丢弃的死婴。当大家都好奇的围着头骨观赏时,我却感到一阵恶心。我想,当年哪怕只是差那么一点点,小叔再走慢那么几分钟,我的下场可能就像那个弃婴,成了二龙山顶的一小堆白骨。又或者,二麻子当时找到了那几个外地人,并把我顺利转手,我今天所书写的,就会是另一种不同的人生。有些事,真的就是刚刚好。能活着,确实不易。

想到这些,我对二麻子的恨又加重了几分。初三的一个周末,我约了堂哥志雷,准备了满满两书包的石头,浩浩荡荡地向李家村进发。我们的计划,是砸碎二麻子家所有的窗户玻璃。可当我们辗转打听到二麻子家的时候,我们愣住了。二麻子住的是一间又矮又破的土屋,根本就没玻璃!仅有的一个小窗户,还是用报纸糊的。远远就能闻到屋子里散发出来的骚臭味。

最后,我冲着门口狠狠地扔了三块最大的石头,算是发泄那些年对二麻子的怨恨。但这些,远远不够!

再后来,我读高中时开始在县城住校,读大学更是远离了家乡。环境上的巨大变化,让我能够有条件把这段记忆刻意隐藏起来,我也再没有对身边的人提起过。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个伤口在慢慢愈合,我做噩梦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

大二的某个周六晚上,我像往常一样给家里打电话。唠完家常后,爸爸突然来了一句:“二麻子前天死了,脑溢血。”我心里咯噔一下,说不出是喜是悲,我“哦”了一声,算是回应了爸爸。那天晚上,我睡得很香,没有做梦。

二麻子的死,像是一道咒语,解除了我心里的枷锁。我甚至可以像讲别人的故事一样,提起那段往事。2014年上映了一部黄渤赵薇主演的电影《亲爱的》,讲述的是拐卖儿童的故事。我没有能够看完,那种切肤之痛像无数只蚂蚁吞噬着我的内心,让我根本无法继续看下去。当天深夜,我痛哭了一场,为自己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也为那些正遭受着骨肉分离的悲惨家庭。

2015年8月29日,十二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六次会议表决通过了刑法修正案(九),将刑法第二百四十一条修正为:“收买被拐卖的妇女、儿童,对被买儿童没有虐待行为,不阻碍对其进行解救的,可以从轻处罚;按照被买妇女的意愿,不阻碍其返回原居住地的,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 这意味着今后收买被拐卖的妇女、儿童的行为将一律被追刑责。意义重大,影响深远。

拐卖犯罪酿成了一幕幕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惨剧,危害罄竹难书。在这件事情上,我算是一个幸运儿。希望这样的故事不要再次上演。

-END-

日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