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9-30

类完美犯罪

(一)问讯

“请你说明一下那天的采访的情况,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本来应该是你主持的?”

“是的,原本是这样的。你们后来看到的采访,那些问题实际上也是我准备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采访前一天傍晚,我们组内最后一次排练的的时候,我喉咙不舒服。后来我就让同事都走了,我准备去买点药。噢,我想起来了,我就是在准备去买药的路上,在台门口第一次看到她。我印象里面,她不是晚间档新闻口的,所以那个时间点她不应该出现在台里的,可是我也没有多怀疑。现再回想的话,大概是从那个时候,她就已经开始设计害我了吧。我三个月没办法说话,别说第二天采访黄了,后来更是工作也丢了!”

“打断一下,我们现在调查的并不是你们电视台内部人事斗争的问题。请你注意,你偏离主题了!”

“我知道你们想问我师父,哦,也就是,李国良同志在雅安小区改建项目中,涉嫌与政府官员有不正当利益往来的问题对吗?可是我能知道什么啊?是,你们掌握的资料一定显示,我跟我师父的关系最好。但是你想想,我本身就住在那个小区,我也是受害者之一。我师父真有什么不见光的事儿,也不能告诉我不是?”

“可是,关于那个项目的事,你不是没有想过做新闻选题的对吧?为什么几次三番你们栏目的爆料揭露,你和李国良的名字都不在制作团队里?”

“我们栏目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就跟警察局调查案件的时候,涉事或相关的警方人员不得参与一样。避嫌原则吧,师父不让我参与报道。”

“你们栏目实际上的......”

“是我,我师父这一年来其实就是在台里挂空职,几乎所有的事情都市我在负责,没错。但是唯独这个项目的事情,我前后请示了他三次,历时五年。最后我接受我不参与来换片子通过审核能够播出。”

“李国良在这五年里跟你有没有经济往来?”

“有,我跟之前那个对象确立关系的时候,去他家吃了一顿饭,他给了见面礼,10万。我问过的,师父说,我们那个小区的问题总不解决,我们一旦决定结婚,总之还是要再换一套房子的,需要钱。更何况,媒体这几年不好做了,我也没什么积蓄,我就收下了。这是最大的数额,噢,本来还有就是,打算结婚买房子还想找他借钱。可后来采访没做成,工作丢了,男朋友也分手了,钱也没借成。其他几次就是请客吃饭,逢年过节赶情达礼来着,你们如果需要,我都记过的,可以拿给你们。”

“你们小区改建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到政府换届,其余的我也挖不下去了。”

“还有其他什么你要补充的吗?”

“没有了,我可以回去了吗?”

“是的。”蒋年被引着走出询问室,“她算是个突破口吗?前半段演话痨装傻,后半段一到关键节点倒是会避重就轻。但我就是不信她这么干净一点不知道内情?”“她知道,你听她点到为止就听出来了。但是问到这里,咱们恐怕也只能点到为止了。”陈队和小姜把脑袋凑在一起,在蒋年背后小声嘀咕。

李国良是当着蒋年的面被带走的,手上用来盖手铐用的毯子,是蒋年从前拿来垫桌子的。蒋年在走廊里和他遇到,李国良眼神里满是疲惫,他们眼神相对一秒过后,蒋年看着他被戴上了警车。她想起第一天到台里实习,当时李国良是带她跑民生口的记者,跟的是那种小区里猫狗打架的选题。她们做的第一个成功的新闻,是半里桥改造工程的偷工减料问题。从线人举报开始,采访民工,走访路人,问责包工头......片子播出的时候,师父已经不骑电动车了,她成了同期第一个留在台里的实习生。她后来总是有意无意地提起第一个新闻:“那天那么多实习生,为什么最后选择带了我去跟?”“你还记得我问你们为什么想跟小区猫狗打架这种新闻的时候,你自己的回答吗?”

我不记得了,不过我想或者是什么,小细节跟多了才有大新闻之类的说辞吧。进询问室之前,蒋年看了一眼微信上师父发的最后两条消息。第一条他说,你当时说的是:见小,学的是点到为止;见大,学的是抽丝剥茧。第二条他说,可是以我当时的阅历,我觉得如果能学会把这句话反过来,一定会很成功。事实上我后来就是这么做的,可是现在我觉得,你一个字都没错。



(二)雨夜

傍晚的时候下了一阵儿雨,凉快了不少。周晨趿着人字拖,手里拎着灌完还剩半壶热水的水壶,水汽很快在他的手背上冷凝下来,重新变成水滴由壶口溜回去。客厅的茶几上是他带回来的三盒泡面,连续一个月以来,那些构成他的一日三餐。他不是没有尝试过去外面的餐馆里点些什么来吃,可一旦他站在点餐台那里,店员问他要吃点什么的时候,他就立刻陷入无法自拔的冥想里。为了避免每一次点餐变成一段长考,他索性还是选择了泡面。连续一个月之后的现在,泡面也不再单纯地作为他的主食了,继而变为他发怔时,伴随常态的一个“生命体”。因为泡面时升腾的水雾令他有一种呼吸感的错觉,假以为那是一个陪着他的人,只是不会说话而已。

手机铃声的突然响起,令他意识到泡面的“呼吸”停止了。“喂?”“女儿我不带过去了,她今晚有课,上课的地方离她外婆家近,直接让她外婆去接了......”“没关系,我去接她?”听筒里对面的嘈杂声音结束,随之响起已经挂断的急促铃声。“去你妈的!”不知道为什么,SIRI突然告诉他天气的情况,他䁖了一眼,晚上九点还有一场暴雨,一直下到明天早上。

时间已经八点半了,他站起身,走去阳台关好窗户,迎接即将发生的降温和雨水。透过窗户,对面楼去往楼顶的梯子那里,一个男人正做出要向上爬的动作。雨点已经淅沥沥裹着湿气敲打在旧蓝色窗玻璃上,他瞧着那个男人眼生,开始推定对方的身份。“对面那栋楼,除了几个年轻一些的住户他还不是很熟,其余的也都是过去在楼下遛弯儿时候见过的面孔。几乎也都是老人会住在这小区了,也都是在等拆迁款,好补贴给自己的儿女辈。对面那楼,另外一边正临着街口,光是噪声就让人受不了。再别说,当初修建的时候,开发商不知道起的什么花心思,非要在底下造个人造湖,把房子建在水上。就是不算上在建材上偷工减料,房子年限到现在也差不多了。明面儿上没有人出面解决拆迁问题,但基本上算是个准危楼,住户搬走了三分之二。”

“看那个人的年纪,不上不下,做不得年轻那几家的长辈。从家里亮灯的情况来看,几家年轻的都在,也不需要上楼顶吹风去。再剩下的,家里没亮着灯,一家姓余的夫妻俩,孩子刚去外省上大学,听了几耳朵楼下聊天,是说那家男方有一个亲戚,搞了个募资,把夫妻俩家里的钱都骗去做房产开发的投资。结果失败,夫妻俩为了不耽误孩子上学,每天下了班还在外面做兼职,晚上回来得都晚。那估计就是这家的什么亲戚了,可能是不凑巧他们家没人回来,去楼顶等一会儿。”雨势有点大了起来,那男人没有躲的意思。杵在临街那边的平台上,朝马路上看去。

不知觉,周晨愣在窗边一刻钟了,已经从前妻的电话里缓过身儿来了。他突然想起来,厨房的米柜下面的暗格里有一件雨衣,前妻嫌他买的雨衣样子不新潮颜色也老气,就让他拿去丢了。他倒是觉得很喜欢,索性想了个招儿,把米柜拆开装了一个暗格,藏了一年。每次换米都是他来做,直到现在,前妻也都没发现。另外,卫生间那里通往楼顶的梯子他也还没有拆下来,虽然前妻也催促过好几次,他敷衍着说拆了,其实是为了好去楼顶抽两口烟。

时间慢慢来到九点半。

“就是雨下得太大了,爬上去的话恐怕是费劲了。”但他显然还是低估了自己,怎么说也是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在小区里跑十圈的人。雨水并没有为他爬上楼顶增加太多阻力,距离楼顶也就一层楼的距离,他的雨衣由于太过合身,就像天然为他屏蔽了障眼的雨水一样。等他到了楼顶,对面那个男人仍旧杵在原地,或者轻微改变了什么动作,也都已经被水汽淹没了。

两栋楼的楼顶是连着的,这是令人费解的开发商的花心思之三。他一步步接近那个男人,他想着:“能够透过窗户看到楼顶天台的住户,就是他所在的单元区楼层,雨势的缘故,三楼以下无需考虑。至于其他的住户......”他顺势朝下看了一眼,嘴角上扬,“果然家家的窗帘都紧闭着,那么那个男人如果从楼顶掉下去,很自然的就会因为他的劣迹被认定是良心发现,对不起自己的亲戚而自杀吧?所以就算我把他推下去,又有什么关系?”

他不知道为什么,从取出雨衣的那时候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自己的目标原来如此明确,却事出无因。也许是暴雨掩盖了今晚他走路的声音、他的动机、他被前妻挑衅而尚未平复的情绪,又或者是老余一家的情况让他太过于感同身受以至于想为他们做点什么。直到他站到那个男人背后,隔着雨衣的袖子轻轻推了一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三)回答

“请问,五年前你所住的小区开发商就被爆出来......”章凌诗没有要绕弯子的意思,一上来就单刀直入。

“被爆出来违规开发还是向政府官员利益输送?”蒋年懒得接她的话,也知道一旦自己接话了,对方一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

“警方内部的线索,我从一个线人那里搞到的。说那个男人当晚可能是想要来还钱来着,就算是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懊悔,没有见到自己的亲戚,为什么突然就想不开了?”

“我怎么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帮人隐瞒?”

“有那么一点意思了,看样子你们专业课老师教的还不错。”蒋年把咖啡放在桌上,抬眼朝姑娘的方向扫了一眼。

“你既然都接受我的采访了,总该要说点什么,对吧?”章凌诗再次确认了一遍面前的录音笔是打开着的,随后她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强调着说完这句话。

“嗯,出于你妈妈的嘱托,我以为这只是一个练习作业。”

章凌诗刚刚鼓起来的气势突然间垮了下去,但她紧接着说:“你还是想告诉我点什么的,不然你不会来这儿的……”她的话被蒋年打断,“我给你讲个故事吧。”章凌诗突然敢正眼看面前的这个女人,她好像天然有一种气焰,能让对面坐着的人都变成自己的采访对象。这让章凌诗想起自己很早以前,无意中打开电视看见蒋年的新闻报道视频时,那种因为被震慑而停住手里遥控按键的感受。

蒋年按照自己准备好的流程那样,开始自己的叙述,章的视角变成她正对面的主镜头。

“老头的病变得越来越严重,我们就叫他小张吧,弓长张那个张……

”章凌诗目不转睛的盯着蒋年,“老头是他的父亲,从他母亲去世那年算起,得有个十年左右的时间了。老头五十五岁那年在广场上结识了一个跳舞的女伴儿,三个来月,俩人就背着孩子们扯了证儿结婚。等他知道的时候,女人带着自己的儿子搬了进来,那孩子二十多岁的样子。本科毕业四年了,无业状态。刚开始他的房间被迫隔成了两个单间儿,后来他以同事的名义弄了个宿舍的床位,继母第一回笑着跟他说,真有出息。

估摸着能有个一年以后吧,老头把家里那点积蓄全拿出来,说要买新房。

老城区改造的计划,大概就是那个时候提出来的。老头儿管他要了十万,说买了新房,家里宽敞了,他就能搬回家住。他爽快的把钱给了,他没提自己谈了个女朋友,也没提结婚的打算。

老头儿找了中介,把旧房挂了出售。老城区改造开始进行了,这一带的房子明面上都挂了售出,但实质上,从改造计划开始,这里的老房子一栋也没卖出去过。

继母第二次对他笑脸相迎,做了一大桌子菜。他不爱吃姜,青菜碟子底下的油水里,细碎的生姜沫厚实的铺了个底。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放下了筷子。

‘你干脆就把这老房子买下来吧,我们都听说了,你谈了个女朋友,准备结婚了。这一片房子在改造规划里,这过不了几年,以后肯定能升值的。’继母给他碗里添了一块鸭爪,爪缝里蘸满了姜末。

‘我没那些钱,你们急着买新房,肯定也等不及我凑钱了。’

继母往儿子碗里塞了一个鸭腿,‘这是不愿意帮家里分担一点儿了,我们可是想着你,才跟你商量的这事儿。’

老头儿躺在房间里,客厅里老伴儿有些呛火的意思,他转过身,把头灌进被子里。这半年多以来,他断断续续发着烧,不怎么见好。

小张还是管身边的朋友七七八八又凑了一些,加起来总共十万左右吧,他把钱塞进老头儿的被子里,‘就这些了,没有了。’

搬进新房子,是老头走了之后的事情了,享年60岁。葬礼的头几天,继母就带着儿子搬走了,老房子空了出来。旧城改造计划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突然停住了。事实上,除了几次隆重的媒体宣传中这个计划开始过,此后杳无音讯。

事实上父亲私下还是把这套房子卖给了开发商,由于没来得及办手续,所以拿到了十万的预付款以后,等来的只有开放商跑路的消息。小张索性自己搬进了老房子,新闻里最近管这一带叫‘危房区’。

女人从搬进去开始,脸色就没有好过。刚开始是埋怨,埋怨这一带晚上连个路灯都没有,到后来以为了以后孩子考虑,这里完全不能居住。孩子是他们在一起之后的第一年就怀上了,意料之外。四岁的女儿很可爱,送去托儿所的时候,他看着女孩儿头上的小黄帽随着她的身体晃着晃着就消失在人群里。”

蒋年停顿了很久,没有要继续下去的意思。

“讲完了?”

“嗯,讲完了。”

章凌诗一脸茫然,蒋年知道她的潜台词一定是自己为什么要整她。

“这个故事换算成你妈妈和我的关系,等值了。”蒋年想到她那个前辈,也就是女孩儿的妈妈。那时候她还是一个实习记者,每天最早一个到电视台。倒不是因为她想去那么早,是因为女孩儿的妈妈嘱咐她早去好帮自己做一些诸如,擦桌子、领快递、买早餐这样的工作。


自从上次结束对蒋年的问询之后,小姜总是有一种,事情还没完的直觉。只是没隔几天,雅安小区出了命案,队里上下忙不过来,一时间蒋年的事情就被他甩到脑后了。

桐城的秋天总是连带着雨水和潮湿一股脑儿就来了,漫天飘下来的法国梧桐叶像开始脱发的中年男人,倾泄这个城市里与季节交替一样悄无声息的秘密。

留在这个城市的决定起初是因为喜欢的姑娘,他爱看她一袭风衣在秋日梧桐叶铺就的路面上脚步匆匆,后来是因为忙碌带来的无缝衔接让他顾不上别的许多。

“雅安小区,我怎么觉得那么耳熟呢?”小姜摸着脑袋,猛的想起自己已经一个星期没洗过头了。趁着从桌上抽纸巾的空档儿,他忽然看见电脑上贴的便签纸条:蒋年,女,19921030,雅安小区六栋一单元502。他确实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心里瞬间闪过的一丝欣喜。

“小姜,走,咱俩再去一趟雅安小区。”

“李队,这个案子咱们队里初步的判断是?自杀?”

“不好说,法医那边的结果还没出。但是现有的证据也都指向自杀的可能性更大,毕竟死者曾是旧城区改造项目中,雅安小区项目的承包商。后来生意失利,选在雅安小区轻生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总之咱俩抓紧再去一次,你去车上等我。”李队把车钥匙扔给他。

“李队,蒋年您还记得吗?就是电视台那个……”小姜话还没说完,李队就接着他的话:“就是那个大记者嘛,说真话,我们一家以前都很爱看她做的报道。后来有一年,什么时候来着?电视台、公交站台全是她的节目预告,说是她要做最后一期什么新闻节目就转幕后了。但是很奇怪,后来那期节目不知道怎么的,临时换了个主持人,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那节目现在倒是也还在做,但是没什么水花儿了倒是真的,她也从那以后就从电视台消失了。

噢,我想起来了,那也是一年秋天的时候,我记得那年秋季流行感冒很严重,你嫂子那年就染上了,硬是嗓子哑了一个多星期没说出来话。”



(四)伪证

“我已经说过了,那天我的确是坐在这个窗户前面用电脑办公。可是当晚雨下得很大,声音太吵了,我连窗户带窗帘都一起关上了,所以我没有看到外面有任何异常。至于您说的,中途的时候,大约九点半左右我探出头看了一眼,噢,对了,这是因为我的电脑上显示的是这个时间。当时外面雨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但是对面住着的那个男人房间没有关窗帘,我看见他也在电脑面前坐着,大概是在玩游戏什么的吧?这中间每隔大概十分钟左右,我就会抬一次头,看看窗子外面,我看见的情况是对面那个男人一直在房间里。

当然这中间我没有一直看着对面天台,所以中途有没有可能有人上去我就不知道了。”

“可是我们在现场发现了另外一个人的脚印。”

“哦?那你不应该首先拿着脚印去比对对面那个男人的脚吗?怎么样,一致吗?”

“你并不能证明在九点半以后到十点之间,你对面的天台上一直都没有第二个人的存在。”

“是的。”蒋年平视着他,四目相对。

“你们之间什么关系?”

“素未谋面。好吧,模糊见过那么几次,但互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要替他做伪证?”

“我只是说了我真实看见的一切。”

“是因为你当年的工作受挫、恋情分手,就开始报复社会吗?”

“是因为您立功心切,就活生生要给一个无罪之人安上杀人的罪行吗?”蒋年毫无示弱,硬生生的怼了回去。

“说出真相难道不是记者的天职吗?”蒋年愣了一下,她突然有一种无所适从的感受。应该是已经分不清楚是面前这个年轻人的提问太过生猛,还是她已经太久没有扮演记者这个身份以至于猛地提及有些生疏。

“如果你问我,那我的回答是,真相不重要,结果好比较重要。

此外,姜警官,我说的完全属实。

而且,我也早已经不是记者了。”她笑了一下,突然如释重负。“桐城又开始下雨了,你带伞了吧,姜警官?”

“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谈话,谢谢您的配合。”

“不客气,应该的。”

蒋年伸手截下了小姜攥在手里的鞋套,这让他出门这组动作的连贯性一下子被打断了。“姜警官,伞就不用还了。”


小姜反复几次把手指从添加好友的选项上移下来,直到消息界面上,章凌诗的对话框提示变红。“案子结了,你该有空陪我去看电影了吧?”

他们相差四岁,他和前任分手的半年以后,家里人绕了一大圈的关系,在桐城有个非亲非故的亲戚,给介绍了章凌诗这么个女孩儿。章在本市的大学读新闻专业,断断续续的,两个人的交集全凭小姑娘主动邀约。

他本身就话不多,做了警察以后,忙得几乎更没有私人的爱好的时间。跟章凌诗相处的时间里,大部分听着小姑娘讲自己在课堂和实践里遇见的各种采访对象,他觉得也还算有趣。所以一来二去,也就慢慢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就像他慢慢习惯桐城常年淅沥的雨水那样。

“最近还有点别的事情,改天吧。”

“如果我知道一些关于蒋年的事情呢?”

“已经证明她和案子没关系了。”

“可我觉得并不是这样,事情还没完。”

章凌诗的这条消息,打破了他已然建立好的,和自己之间的平衡。但是很快,章凌诗把蒋年给她讲的那个故事的录音发给了他。

一个小时以后,小姜索性退出了聊天界面,再一次把手指落在了添加好友的选项条上。

他犹豫了好久,在备注那一栏写的是:蒋小姐,案子结束了,你有空陪我看一场电影吗?



(五)拆迁

“孩子最近都还好吧?”蒋年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笔,合同上的内容大致是:雅安小区要拆迁了,仅剩的这些住户,除了分到一套面积一样大的房子,还有三十万的拆迁款。

“挺好的,谢谢。”男人接过她递来的笔。

“我今天搬家,你呢,什么时候?”蒋年把合同交了一份回去,说着拿起自己腿上的包。

“再有几天,还没收拾出来,女儿的东西有点多。”他嘴角微微扬起,“我跟她离了,房子归我,补的钱给她。不过女儿也给我了,挺好的,我很满意。”

“那挺好的。听说,老余他们夫妻俩分的房子跟你一个小区,有了这笔钱,他们夫妻俩以后也不用下了班还那么拼。”蒋年顿了一下,“那个人是这个月第八回来找老余夫妻俩了吧?哦,我都忘了,最早还是我告诉你,他就是害得老余夫妻俩生活拮据的罪魁祸首。”

“对啊,谢谢。”男人示意自己该上楼了。

蒋年转身朝着小区门口走过去,搬家公司的车停了好久了,司机不耐烦的掏出了手机。

就像那天晚上,她透过窗户看见对面的周晨在房间里焦躁与不耐烦的样子。与此同时,她知道自己的楼顶上,站着一个不速之客。这个人的名字在李国良被抓走那天,她曾在李的办公桌暗格里的那张纸条上看过。李国良提醒她,贿赂官员的开发商当中,有个人叫余砀。这个人同样也给自己送过钱,并且他手里有一些记录性的证明材料,至于具体是什么,李国良没说。只是蒋年心知肚明,这笔钱,自己舔过残羹。

像删掉那条微信一样,蒋年把纸条撕毁后扔掉。但余砀这个名字,她记了下来。不久以后,有一次听小区里的八卦时,她无意中在聊起同一栋住户老余夫妻的人群里,听到了这个名字。

后来有一次做危重病案例的采访时,她结识了同小区后一栋的住户周晨。那时候她和李国良因为经济上的纠纷,关系交恶,所以很多报道事实上没有冠上她的名字。

向周晨提起余砀和老余家的经历不是她的本意,只是余砀来雅安小区的次数过于频繁,有一次恰好看到了,她就跟周晨八卦了一嘴。只是她还提到,作为以前雅安小区改建的承包商,余砀要是死在这个小区,舆论的力量大了。那么新的领导班子一上台势必要加快这个小区的拆迁进度,毕竟是这过去遗留下来的烫手山芋,没有一点刺激源头,事情推进不下去。这样一来,小区迅速拆迁,大家也可以早点搬走。

所以那天晚上,周晨向她楼顶再一次投过目光的时候,她就知道余砀一定是又来了。

等到周晨爬上顶层,站在楼顶的时候,他们四目相对,笑了一下。



(六)真相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小姜卡在楼梯间,搬行李的师傅把头扭过去对着蒋年。

“当警察消息这么灵通吗?还是说,当警察都这么闲的?”蒋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动作里传达的是把行李箱拎起来的艰难。小姜迅速侧身下楼去抢她手里的箱子。

“非得要今天问吗?”她抬眼打量了一下房子的情况。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老狐狸被带走那天,我就猜到了。”对方的语气里没有转圜的余地,此外透露出一种,与以往谈话中使诈时不同的肯定。蒋年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你们第二天找我的时候,我确定了。按道理来说,如果只是贿赂这么简单,老狐狸不会让你们注意到我的。虽然我也不是完全无辜,毕竟我没有出来阻止过什么,一直都保持默许。

常规搜身,还是你自己自证一下,没在录音?”蒋年突然把手伸向他的口袋,小姜吓了一跳。

“我没带手机,也没有其他设备。”小姜把从口袋里掏出来的白色内衬又塞回去。

“我们那个栏目,也就是从三年前开始有点起色。老狐狸,噢,也就是我师父,应该就是那个时候开始,饭局和应酬开始多了起来。具体说他拿了多少钱,我不知道,但是总归是从很多次临时换选题这样的情况可以看出来,应该也不少吧。

雅安小区的改建,其实从一开始就是老城区改造计划的一个幌子。从领导班子到开发商,刚开始的计划应该是打着改建的名义提高房价,所以那时候挂卖的房子都只是有价无市。后来大家撑不下去了,又有新闻说这一片其实是危房,很多人急着脱手,房子就低价卖了。

我了解到这件事的时候,其实新的领导班子已经换上来了。老城区改造,是新班子的心病,三把火的第一把就要烧雅安小区。

师父的意思是,这趟浑水不想再碰了。毕竟宣传旧城区改造的时候,我们节目当时出了不少力,这个项目变成敛财的空壳子,我们可以说是‘功不可没’。

当时我手上全是关于这个改建过程中,开发商的民间融资操作。我采访的人太多了,整个雅安小区,陆续搬出去的,都是因为开发商跑路,钱没了,房子贱卖,外债也没填上的住户。

我不知道老狐狸是怎么看出来的,最后一期节目的直播,我准备现场换选题,把我查到的一切说出来。

那天晚上我们最后一次彩排,我的两个水杯应该是被老狐狸动了手脚,因为位置的摆放不一样了。

回家的时候我的嗓子隐约发痒,我去药店买完药就准备回去了。在电视台门口,第一次看见我的学姐,我还纳闷,这么晚她为什么会出现在电视台。

到了第二天,我就已经出现喉咙嘶哑,无法正常发声的症状。

到了下午,直播前我给老狐狸发消息的时候,他说已经让别的主持人顶上了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了。

我没有继续休病假,直接去电视台辞职。老狐狸没有批我的辞职报告,也没出现。他进去以前,我们没见过面。

我猜老狐狸这么做的原因一定不是因为收的那点钱,而是一旦我用这档节目自示清白成为典型,无论如何在他成为牺牲品的时候,他的老婆孩子就都不好过了。拥戴新人,就会遭旧人惦记。所以最好的办法是我不露这个头,这样他就有周转的余地了。”

“你不打算继续查下去了吗?”

“眼下,小区也要拆迁了,补偿款大家都拿到了,结果已然很好了,不是吗?”蒋年拿出手机给搬家的师傅结了帐,把人领出去,关上了门。

“是啊……”小姜站起身,从客厅到房间到厨房四处转了转。他笑着把从厨房里找到的矿泉水顺手递给蒋年,“你还没回答我那个问题,案子结束了,你有时间陪我看个电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