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霾,吸烟,踢足球

【雾霾】

2014年,雾霾再次降临北京时,我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去年和前年可不是这样。

“活不下去了!无处可逃!” “不呼吸会窒息,深呼吸更窒息!” “像死鱼一样漂起来!肚皮朝天!”

手脏只要洗手就好了,脸脏只要洗脸就好了。可雾霾会经由呼吸系统,进入我的内部,到达身体每个角落 。与那些仅仅附着于皮肤之上的脏相比,雾霾让我整个人“脏透了”。

我觉得自己像一块吸满了污水的脏抹布。晚上一到家,马上扑向空气净化器,对着出风口深呼吸。想象随着清洁空气的涌入,自己体内的污染物浓度能够下降。想象自己就像一块脏抹布过清水,多少能干净一些 。

空气净化器24小时运转,保证我一回家马上就能呼吸清洁空气。看到那盏代表空气清洁的蓝色指示灯,我 才相信此刻我是安全的,紧张的神经才能松弛下来。

而只要偶尔把门窗打开半分钟,那盏蓝灯就会马上变红,令人焦灼不安。同时,净化器也会开 足马力,风声大作,营造出紧张的氛围。

每天早上出门前,我会看一眼窗外远处的楼宇,看它今天是清晰,模糊,还是不可见:“今天的空气质量 指数估计是300左右。”然后掏出手机查询核对。渐渐的,我能把误差控制在50以内,目测空气质量新技 能get。

戴上防护口罩,出门。

就算有呼吸阀,戴上也还是气闷。更不要说一个口罩戴了几天就会发臭。有文章说:连续戴防护口罩时间 不能超过半小时,否则会对呼吸系统造成损伤。——所以我应该:

1.戴口罩,闷自己半小时。

2.摘下口罩,呼吸雾霾十分钟。

3.重复步骤1和步骤2。

后来我发现,戴口罩对呼吸系统的保护作用非常明显:好多次我想抽烟的时候,都因为戴着口罩而作罢。 可见戴口罩可以有效减少吸烟数量。

戴口罩是如此荒唐,我很快就放弃了。

每当我光着大脸,抬着鼻孔,行走在雾霾之中,我忍不住问自己:我究竟在干什么,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明明有口罩却不戴,被毒害着却若无其事。我和雾霾现在究竟是什么关系?我在怎样和它相处?我愤怒吗 ?我软弱吗?我悲哀吗?我麻木吗?

雾霾究竟把我害成了什么样?好像也很难说清楚。我腰不酸,腿不痛,身上没少一块肉,前段时间是犯了鼻炎,但多半和感冒关系更大。上网找找资料,倒是把雾霾的危害说得挺清楚,但要说在我身上有什么实际体现,我也拿不出证据……所以也难说雾霾其实是无害的。甚至于雾霾是不是真的存在都不一定,你说它存在,那它在哪里?指给我看看?我伸出手指向虚空,到处都是混沌模糊的茫茫一片:那是霾吗?那是霾吗?霾在哪儿呢?根本不存在嘛对不对。

我就这样无聊的把自己逗笑了。笑完之后落入无尽的抑郁,这抑郁就是雾霾。

“空气越来越差,我必须上路了。”韩寒在《1988》开篇第一句就如此写到。而更多的人无路可去,“今天空气太差,我不去踢球了。”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情。 

【足球】

在处理与雾霾关系的问题上,没想到是方舟子的一番话起到了关键作用。毫不夸张的说,触动灵魂:“如果抽烟的话,雾霾的影响可以忽略不计。抽烟者是没有资格抱怨空气不好的。有美国医生做过估计,在北京住一个月吸入的pm2.5的总量相当于抽了5根烟。”

身为一名老烟枪,我震惊了。原本不相干的两件事陡然被拉进同一个参照系,对比的结果竟如此惊人:以雾霾为参照物,原来吸烟如此可怕。以吸烟为参照物,原来雾霾这么战五渣。这句话使得我关于雾霾的一切患得患失都变得荒诞,开净化器戴口罩的行为变得可笑。

2014年元旦那天,我开始戒烟:不是逐步减量,而是说不抽就不抽,取得了极为强悍的成功。我戒烟的念头几乎和烟龄一样长,最终落实为行动的原因也错综复杂。但是必须承认,方舟子那番话是有所影响的:我必须先戒烟,才能继续保有抱怨雾霾的资格。

可事实上,我做的恰恰相反。往年空气污染严重的时候,我们总是中止每周例行的足球活动。而今年,我找到了说服大家在雾霾天继续踢球的理论依据,大肆宣扬雾霾无害论:

“方舟子都说了,在北京住一个月吸入的pm2.5的总量相当于抽了5根烟。你说你一天都要抽多少烟?踢一晚上球,权当多抽了半根,你怕什么?”

“你不抽烟,身体肯定比他好。他都不怕多抽半根,你怕什么?”

2014年10月8日,是个特殊的日子。

那天晚上,有月全食,可观赏到罕见的红月亮。

同样是那天晚上,北京的空气质量指数一度达到470以上,逼近爆表。

那天又是国庆长假后,我们第一个足球活动日。

憋了一整个长假没踢球的我们,再也顾不得什么雾霾了。如果是偶然的极端天气,大家躲躲也是合理的。但既然已经长期生活在北京,和雾霾打了好几年交道,就理应明白:骆驼不该怕热,企鹅不该怕冷,鱼不会被淹死,我们在雾霾天无法停止踢球。

那天晚上,空气浓得化不开,大家跑动起来时隐时现,形同鬼魅。公园里几乎没有游人,一片寂静,我们踢球时发出的砰砰声格外惊心动魄。不知是谁一记大脚,球窜向半空。我们抬头看过去,只见一轮暗红的月亮,悬在隐隐约约的楼影之上。

那仿佛就是科幻小说里的末世景象。在这个科幻的夜晚,人人闭门不出,我们却在红色月亮下,在浓稠的雾霾中,勇猛的踢球。这又是何等非凡的壮举!我不由想起了达尔文先生的教诲:物尽天择,适者生存。也许我们此刻不仅是在踢球,更是率先迈出了进化道路上的重要一步。在几千几万年后,我们的后代将重新审视今天这场球的意义,视之为人类的决定性瞬间。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不再是普通的地球人。我想告慰尼采先生:超人诞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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