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人间留不住

他是齐王世子,那日只是偶然路过石桥。两个人之间隔着湖岸烟雨,她踌躇着还是跑上前去给他撑伞。油纸伞下她看清他眼睛里清风霁月,装满了笑。

从此他不论走到哪,身旁都跟着一个她。

她顶喜欢看他,看他在宫宴上不卑不亢与同僚论政,看他一人执卷秉烛夜读,看他知世故而不世故,通达处世。

她无一刻不觉得,这是天下最好的男子。她偶尔会想,这世间如何的女子才配站在他身边,想着想着就入了神。直到一册书卷敲在头上,听到一声“研墨。”她才眨眨眼望着他弯了眼。

她是他的小丫鬟,服侍在他身边,一呆就是很多年。

直到圣恩难测,怀疑齐王有逆反之心。齐王世子上书辞官,想以退为进,却被一道赐婚的旨意挡住去路。

阁老的孙女,京中显贵,又恋慕世子多年。无论家世容貌,才华品性,与他刚好相配。世人皆言一对佳偶天成。

她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收拾书房,手中一把折扇掉在地上,扇骨跌碎了。

大婚当夜。府中红缎挂满,一副热热闹闹的景象。她手脚并用,爬到后院假山上,坐了下来。她深深吐了口气,盯着主屋的方向。

那里有她的殿下,还有他的妻。此时只觉得脑袋空白,不知道该想什么。“殿下有暗疾,近来阴雨,要添件衣服。”“殿下的那把琴弦断了,我还没拿去修。”她喃喃。慢慢的,泪淌了满脸。

她擦擦脸,气恼地打自己一下。

明明是大喜事,自己哭哭啼啼做什么。

可那些难过像顽疾,一丝丝缕缕从心里蔓延出来,缠绕四肢五感,直到触及久未出声的喉咙,终于吐出一声呜咽。

“就知道你在这。”小五摇摇晃晃地爬上来,一屁股坐在她身边。一身酒气。

“你知道的,殿下他不可能抗旨。”人生在世,有何可为,有何不可为,他早就知道。她也知道。“为何要抗旨?”她微微睁大了眼睛,倔强地反驳,“皇上赐的婚,自然是顶好的,我们殿下就该娶那样的女子。”

小五叹口气,闷声在酒里。

她还是和从前一样跟在世子身边,可是平白的觉着距离远了。秋日里世子和世子妃在院子里下棋,她和世子妃的贴身婢女站在树下,大眼对小眼。

她一直觉得下棋是顶无聊的事,两个人一坐就是一个下午,一句话也不说。无聊到打盹。“看茶。”她刚从昏昏欲睡的状态回神,就已经有下人抢先一步斟茶。他一脸无奈地对着她瞪圆的双眼,他身旁的女子掩袖一笑。

后来他下棋的时候,她总找借口不跟着。他也不说什么。

她以为日后的每一天都会是这样,看着世子和世子妃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到哪一天她觉着厌了,再想想其他。

直到,圣上以雷霆之势扣押了王府所有人,大有削藩之势。

阖府上下乱成一团,所有人都知道大祸临头。

“在里面待着,不许出来。”他一把将她推进暗室中,按下机关。她睁大了眼,看门缓缓合上,自始至终没出声喊住他。

她没想明白,都这个时候了,还管她做什么。可任凭她在里面嗓子都喊哑了,也没有人来开门。密室里有必要的吃食和水,他早就料到有这一日。

她在暗室中摸索了三天,以为自己要困死在里面的时候,门开了。

不是他,是小五。



小五斟了杯酒放在她面前。

“你用不着笑我,我后来日日夜夜都想,想初见时湖边他看我的眼神是真的,我委屈的时候他的维护是真的,那些跟在他身边的日子哪一天不是真的?”

“想着想着,就想起来,他被带走的那天,把我推到密室里,没有回头看我一眼。”她缓缓笑了出来,“我怎么能不怨他,他那么通透的人,怎么会不知道我想什么,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他愿意与他妻子同归,她也愿意与他一同赴死。可他从没给过她机会。他不让她死,哪怕余生全是遗憾。

恨着怨着,竟也过了一千多个日夜。

“后来我想,许是他希望我活着,若他平安便来救我出来,若他死了,也不希望我亲眼看见。”她费力地撑起身,咳了几声。

小五沉默了片刻,艰难道:“你……不必如此。”

她没半点反应,端起桌上的酒饮了一口:“那好,我问你,齐王谋反罪行确凿,皇上雷霆手段,王府上下几乎没留一个活口,若不是殿下救我,我肯定随他去了。那你呢?”

今日共饮的,是当年仅剩的见证者。

小五又是怎样的角色。

“我这一生,付出的真心都错了。”她没听到小五的回答,突觉夏日里的风冷彻心扉。

齐王案的证据是从府里搜出的书信。若殿下从没做过,那还有谁有机会把东西放在书房呢?是作为贴身侍女的她,还是随身侍从的小五呢。

她点点头,算是明白了。“那我就祝你平步青云,飞黄腾达,我就不陪你了。”

一口将杯中酒饮尽。

小五垂着头,身体僵直的厉害。

她笑了起来,直到猛烈的咳嗽。几滴鲜红染了胸前衣襟,像绽放的花。

她从没这么狠心过。

可她就是想让小五知道,就算他救了自己又怎么样,不该留的总归留不住。

她总可以去陪他了。

小五在屋子里坐了一天一夜,直到下人鼓起胆子来唤他“大人”,他才仿佛从梦中惊醒。他怀中还抱着她,无论如何不肯松手。

好像不放手,她就还能好端端在自己面前。

小五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整理服饰赶着时辰去上朝。他因在齐王案中出力,得以被皇上任用。表面风光受同僚恭维,实则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他知道他人在背后怎样议论。

说他卖主求荣,说他两面三刀,他都可以不管。只她的话狠狠刺入了他的心。

她说,这一生付出的真心都错了。

自此,一腔怨气无处发泄。

若她还活着,他定要质问她,她陪在世子身边的日子是真的,那他陪在她身边的日子都是假的吗?讥诮的让他觉得好笑。

明明,

明明那日在桥上,是他先瞧见了那个小姑娘,觉得她呆呆的样子很好笑,便指给殿下看。

明明每每她守夜打盹,是他不忍心叫醒她,便替她站在屋外守着,还替她盖上衣裳。

明明殿下大婚的时候,是他在假山上陪着她哭哭笑笑,看她口是心非的样子,自己心疼。

有那么多的明明。只余三个字,留不住。


梦里王府还是从前景象,一树梨花开的正好。小五在府中值守,按着佩剑走过长廊,一眼望见树下石桌上趴着的身影。她顶喜欢穿浅色的衣裳,和不远处世子殿下身上的竹青色正好相衬。他怎么也看不腻。

小五知道她喜欢打瞌睡,此时见她睡得正香只觉好笑。他倚在廊下柱子旁,想看久点。

却看到世子从书页上抬头,合卷。他停了一会儿,一记纸卷敲在她头上。她迷迷糊糊地醒来,一点不犹疑仰脸看向他。

小五不用想都知道,她一定弯了月牙眼。

殿下都弯了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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