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孤岛

从前有人说我是一座孤岛,我却从来不明其意。

1

初中时候,我记得有一次放假,我很开心跑到母亲身边,想和她分享学校里的事情,她头也不抬,翻炒着锅里的菜:“我现在很忙,你不要来吵我啊,烦死了烦死了。”

初一结束,我在全校成绩排名是七十几;初二结束的时候,我的排名一跃到前二十。这对我来说却并不是什么值得开心和夸耀的事情。整个初二,我的好朋友只有两个。那个时候我是我们班的班长,我本身觉得自己并不出色,无论成绩抑或能力。大概是班主任偏爱我的原因吧,他让我做了班长,连上课时候他的眼睛都是对着我一个人讲课的。

这样的偏爱带来的结果就是班上其他同学的流言蜚语,尤其是女孩子们,她们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团伙”,稍有空闲就开始对我说三道四,倒也不是很避讳。

我基本算是被全班人孤立了。

那个时候我并不能明白她们为什么不喜欢我,也不能明白为什么她们对我说三道四,更不能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我生来不喜欢与人争吵,也害怕冲突,于是沉默就成了某种必然的选择。我逼迫自己对耳边的流言蜚语听而不闻,逼迫自己对她们异样的目光视而不见。我逼迫自己在自身和外在之间竖起一道坚实的屏障以保护自己。

在和母亲的关系中,我所习得的最深刻的一点就是:“我是一个惹人讨厌的人,我不值得被爱、被关心”;而初二那一整年的孤立让我感到,将自己隔离起来,沉默不语或许是自我保护的最好的方式。

我从来不曾想到那个时候的这些经历、选择、想法会对我的人生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2

小学时候,我是院子里的孩子王,一到周末就领着大大小小的孩子在院子里玩游戏;在学校也算是“无人不知”,因为成绩好深得老师喜爱而且常常是学校大大小小活动的主持人,就连和父母一起去买菜也有家长认得我。到高中时候,我却完完全全忘记了自己曾经是那样一个活活泼泼、开朗乐观的小精灵;就连我们曾经有过军训我也完完全全不记得了。对我而言,我所能记得的高中就是结结实实的一片愁云惨淡,黑暗吞噬了我那三年所有的记忆。

我不知道那里到底藏了多少的不堪以至于什么都没能留下什么都没能被记得。

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那段时间和父亲一周通一次电话,他每次例行公事一般“吃饭没有?吃了什么?在学校多吃点?我还要上班先挂了”;弟弟出生以后,我说给弟弟取名“思源”吧,母亲一句:“他是我生的,不要你管”,让我觉得自己被遗弃了,此后那几年我没有再喊过一声“妈妈”;不知道是不是延续了初中的习惯还是真的就是难以融入同学,总之文理分班以后我又开始变得疏离。

心,像是石沉大海。大海捞针一般,再也找不回自己的心在哪里。

关于那个时候,我最多的记忆就是愁云惨淡般的黑暗,洋洋洒洒又结结实实,我无数次一个人在黑暗的角落里忍着声音哭嚎;还有那个时候像是害怕传染病一样害怕有人来和我说话,害怕别人的靠近,我在心中一遍遍默念:不要靠近我!不要来和我说话!我不要!我不要!一次次造访的噩梦,药物毫无抵抗力,我常常在深夜哭醒或者吓醒,然后继续哭着入睡……

我常常觉得那是我人生中最黑暗最绝望的一段时期,虽然我的人生才过了二十几年,似乎并没有这样下定论的资格。但是我常常想,那样的黑暗我都走过了,余下的人生还有什么是我不能承受的呢?

3

到了大学,三点一线,寝室食堂图书馆。我还是一座孤岛。

早上在室友还没醒来之前离开,晚上等到快熄灯才回去,初高中那几年我早已练就了拒绝和别人说话的习惯,所以即使有时候我能察觉到室友因为觉得我说话太少而故意和我说话我也能避免了三言两语,一两个字就结束了话题。上课的时候大家三三两两,我却始终一个人,像是害怕瘟疫一般害怕有人坐到我身边,心里常常默念着:“你千万不要坐到我旁边,我不喜欢你。”

很难说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也很难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大概是因为在谷底待了太久太久,在黑暗中走了太久太久,那种渴望光明渴望变得开朗渴望融入别人的愿望一点点升起最后变得急不可耐。

物极必反。我开始从谷底向上升起,就像一个在黑暗中走得筋疲力竭的人叫嚣着光明。

4

太痛了,那种感觉。

就好像把自己一点点抽丝剥茧。最残酷的是,我还必须亲眼看着我自己,被抽丝剥茧。

那些曾经被隔离出去的伤痛、愤怒、不解、委屈……那些被压抑了的眼泪、哭喊、嚎叫……它们全都回来了。不,它们从未离去,只是我自己选择了听而不闻、视而不见。

我终于还是必须要去面对这样鲜血淋漓的自己了。

我记得有一段时期,看到很多人都会哭,因为觉得他们太苦了啊,我想帮助他们却无能为力;也曾长达一个多月都处于一种极度愤怒的状态甚至想故意和人找茬好让这愤怒有依可循,有处可去;我曾经因为一点点小事怒不可遏想用结束自己生命的方式去惩罚另一个人;也曾经走在弟弟后面想结束了他的生命看父母如何反应;还曾经因为一个梦而哭喊着追问自己存在的意义到底在哪里……

不疯魔不成活。

我完完全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悲伤、愤怒、委屈、不解……像是把所有曾经逃避累积了那么多年的情绪在短短一两年内陆陆续续全部体验了,像是把以前所有静如死水的时光在短短的一两年内全部用来拔节生长。

那感觉就像是过山车,像是潮涨潮落,像是一次次游离于天堂和地狱,像是宿醉以后一遍遍呕吐。

5

毕业晚会,最终曲终人散。

有人离开了,有人开始哭泣,有人拥抱,有人歌唱……我一个人要了一瓶酒一小口一小口喝起来。整张桌子只剩下我一个。牵手、拥抱、哭泣、欢笑、歌唱、大笑、抚摸、耳语、低泣……这些影像在我眼睛里在我脑海里像是一张张照片一样被定格,我像是一个贪婪的摄影师,肆意去捕捉着这些画面。

哭泣、欢笑、拥抱、牵手、耳语、低泣、歌唱……这些就是我一直不能理解的啊。我太习惯于一个人生活了,太习惯于什么事都自己解决,太习惯于避免和别人相处以至于我觉得一个人也可以生活得很好,一个人就可以很开心啊。我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说我是孤岛,为什么人和人之间要产生联系,为什么一个人要和另一个人在一起……

牵手、拥抱、哭泣、欢笑、歌唱、大笑、抚摸、耳语、低泣……这些影像在我眼睛里在我脑海里一遍遍回放,他们是多么用心认真地生活着,又是多么热烈投入地在爱啊!

我终于看见了自己的孤单,自己的隔绝。我太害怕受伤以至于我太早就将自己隔离开来,与这个世界,与所有人。保持着一种遥远的安全距离并且自得其乐。

我是一座孤岛只是我从未意识到。

6

后来的我嚎啕大哭。

有一个同学过来抱住了我,她说要是难过你就哭吧,大声哭。虽然交集不多,虽然她并不知道我发生了什么,但是那一刻的允许、包容仍然让我觉得自己被理解了,我开始嚎啕大哭。

允许就是一种接纳和理解;能够哭泣又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现在想来,虽然我仍然不知道那个时候的自己为什么要嚎啕大哭 ,那到底又是包含了怎样的情绪和情感。只是那个时候我所有的信念都只有一个:走出孤岛。

像是把所有的力量都用来新生,像是把所有的新生都用哭泣来宣告,像是用宣告去打破了自己的保护屏;像是一束光在经历了漫长的酝酿、积蓄以后终于冲破了深不见底的黑暗,像是沉睡已久的种子终于在一场大雨滂沱中发了芽生长出绿意,像是漫长的雷雨天终于乌云散尽,笑语盈盈。

走出孤岛,走向联结,走向爱。

7

在经历高中那三年静如死水的生命又经历四年的起起伏伏以后,我总觉得生命再糟糕也不过如此了;也冥冥之中感觉我所走过的道路遇见的人都是已经安排好的,是我必然要去经历和体验的。我全然地臣服和信任生命,相信它会带我到最适合我的地方。

有人问我:“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指引你的那个力量消失了,你要怎么办?”

我笑了,因为觉得这是一个完全不需要担心的事情,它甚至都不成为一个“问题”。

“虽然我不知道那种指引我的力量是否存在,但是如果它真的存在,如果它有一天真的消失我再也感觉不到了,那也没关系,因为我觉得我已经从这样的力量中学会对生命臣服和信任,学会了去面对生命的方式和勇气。所以能不能感觉到这种力量,是否存在这种力量对我来说已经不成为一个问题了。”

8

我相信生命是一个过程。无论我曾经潜伏、沉寂了多年的时光,还是后来动荡不安起起伏伏的拔节生长,抑或是现在的平静安然都只是一个过程而已。生命没有终点,更不会结束,放下所有的恐惧、不安和妄想,尽情投入地去生活去爱吧。就在这一刻,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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