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圣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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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朝圣归来》是一个关于青春、理想、成长的现实题材作品,描写了上世纪八十年代一批大学生响应国家号召自愿来到西藏奉献青春、追逐梦想以及在藏十年的生活、工作、成长经历。故事讲述了热血冲动、满怀英雄情节的年轻人张浩天不顾家人反对,放弃留校的待遇执意到西藏追逐梦想,在经历了一系列打击后精神临近崩溃的边缘。为了梦想付出了那么多,最后连自己的亲人都不理解,那么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他失落、悲伤、痛楚,找不到出路,开始怀疑最初的选择,但是,经过痛苦的思索终于悟出生活的真谛,回归平淡从容。

小说看似一个青春励志的题材,实际上是对那一代人价值观的思考。怎样看待他们的英雄情结和奉献牺牲精神,如何找回内心的随性、自然、从容,做一个不背负太重、执着太深的真实的自己,小说对这些问题都有全新的分析和认识。对他们命运的剖析也是人生意义的一次再认识。主人翁是张浩天,但十二名年轻人的故事又是一个群像式的展现。雪域风光、民情风俗、跌宕起伏的人物命运和错综复杂的爱情纠葛都是很好的看点。

 

 

章节目录:

1.带着爱情去西藏

2.一块神秘的石头

3.浪漫而艰辛的进藏路

4.来到拉萨

5.人生第一份检查

6.初来乍到

7.通往地狱之路

8.只抓住了一个核

9.看见了藏獒

10.冈拉梅朵

11.一颗蓄谋已久的钉子

12.抱着狗睡了一晚

13.第一次采访任务

14.心爱的“毛眼眼”

15.墨水喝多了

16.逃吧

17.为啥要去找她的眼睛

18.想和他一起飞

19.想给远方的姑娘写封信

20.吃出了爱情的味道

21.冲走了一只鞋

22.三个妈五个爹

23.背着一只羊来看她

24.茅台酒敲开了门

25.一床棉絮的温暖

26.在树上刻下他的名字

27.扎什伦布寺的霞光

28.走了桃花运

29.我的名字叫狗屎

30.手指压在弦上

31.挑战权威

32.让纸条飞

33.把狼抱回家

34.有温度的记者

35.牛皮船荡过拉萨河

36.郁闷的阿里之路

37.一定要去

38.突然就生了

39.风雪聂拉木

40.半碗姜汤一碗饺子

41.其实你比我懂花

42.怎么能自圆其说

43.一路鸟语花香

44.爱情瞬息万变

45.草原之夏

46.移情别恋

47.一击重拳

48.包子的温度

49.给你的鸳鸯呢

50.藏式婚礼

51.美丽的然乌湖

52.抱着石头跳河

53.格桑花带来了希望

54.千里迢迢去找他

55.棋子还是棋手

56.龙王潭的月亮

57.哭了个稀里哗啦

58.漫天都是

59.认干爹

60.这个县长不要当了

61.在扎耶巴寺喝多了

62.这是在告别吗

63.雪花悄悄飞去

64.平静的心突起波澜

65.核桃树下的初吻

66.这面温暖那边寒

67.梦想四面开花

68.放弃是因为爱

69.发生了很多事

70.斑驳的夏日时光

71.随风而去

72.无言的结局

73.让我给你弹首曲子

74.日子不紧不慢地流淌

75.神奇的藏医

76.卖块绿松石

77.迷人的望果节

78.每个人都有一颗星

79.外面是不是在下雨

80.拉萨河的涛声

81.把酒杯砸出去

82.藏北草原的枪声

83.开发新项目

84.牛粪圈套在脖子上

85.不是轻易改变

86.一边拿钱一边战斗

87.我想对你说

88.展佛

89.雪莲农庄的秋天

90.生活还在继续

91.他早已立地成佛

92.准备摄影展

93.一个神对我说

94.秋天的麦浪

95.都来帮忙

96.冈仁波齐下的脚印

97.小屋太黑

98.再派人去找

99.星光隐退

100.唐古拉山的朝圣者

 

 

 

 

 

 

 

风在呼啸,水在奔流。

一个穿着红色袈裟的僧人慢慢走来盘坐河堤。他面朝大河,双目紧闭,轻轻捻动手中的佛珠,口中念念有词。

张浩天紧紧抱着儿子小小的、冷冰冰的身体在拉萨河边缓慢行走。他的动作极轻、极慢,好像害怕把孩子弄醒了、吵哭了。

李小虎和洛桑看着他悲凉的身影,觉得有一团草死死堵在胸口。

河边乱石密布,湿滑难行。张浩天不知是踩在水里还是飘在云端,摇摇晃晃,走走停停,好像难下决心。风不停吹起他的衣角和头发,好像要把他连根拔起。他把孩子紧紧贴在没有多少温度的胸口,希望仅有的一丝热气能把孩子温热。

他沿河走了好久,终于停下来。他朝远处看了看,确定就在这里,然后朝水中走去。一步一步,水淹没了双腿,刺骨的寒气立刻深入骨髓,但是,他觉得最冷的地方不是在脚上而是在心里。

李小虎见河水已经没过了张浩天的胸口,喊道:“浩天,停下,把孩子放下!”

僧人睁开眼睛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继续转动佛珠,加快了诵经的速度。

张浩天继续走着,一步一步。脚下的鹅卵石很滑,他晃动了一下身子把孩子高高举起。激流一阵一阵涌动,张浩天的身体也跟着河水一下一下晃动。

洛桑大喊:“浩天,危险,回来!”

僧人再次睁开眼睛看着他们,提高了音量,加快了节奏。

张浩天继续走着。河水灌进他的嘴里,打湿了他的脸颊。他觉得喘不过气来,但是依然没有停下脚步。一个大浪打来,几乎要把他和孩子一起卷走。他不得不停下来,站在滔滔江水中发愣,好像突然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不一会,他好像又想起来了,身子晃了晃,慢慢掀起被角,在儿子冰冷的小脸蛋上亲了最后一下,然后把孩子缓缓放在水面上,轻轻一推,说:“我的小精灵,走吧!”

僧人突然站了起来。他脸色通红,面朝河面快速转动佛珠,嘴皮上下翻飞,诵出的佛经像是湍急奔流的河,像是疾驰而过的风,像是长擂不止的鼓!

江水涌动,推着孩子来回摆动,可就是不走。张浩天又推了一下,“走吧,回家去吧!”孩子这才慢慢顺着江水飘出两米,突然又转了一个圈停下来,脸朝着他的方向一动不动。张浩天一愣,伸手想把孩子拉回来,可是,太远了。他又往江中走了两步,河水立刻爬上额头。他喝了好几口水。

“浩天,危险!”洛桑和李小虎同时大喊。

张浩天的手触及孩子一瞬,一个巨浪扑面而来卷走了孩子。张浩天的手停在空中,看着孩子在水面上飘啊飘,越来越远……此时,他最后一点力气也用到了极致,身体一软晕倒在水中。

李小虎和洛桑冲过去把他拖上岸。张浩天浑身湿漉漉地趴在河滩上,手里攥着两把沙。他浑身颤栗着,压抑的哭声像把锯子拉扯着人的心……

僧人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他静静地站了一会,然后轻轻撩起袈裟,满怀慈悲地看了他们一眼,朝着河水流淌的方向慢慢走去……

风在呼啸,水在奔流。

 

1.带着爱情去西藏

张浩天结束了学生时代最后一次考试走出教室,抱着篮球朝球场走去。

一张红红的海报吸引了他的注意。他走过去边看边念:“倡议书,好男儿志在四方,青年人胸怀宽广。时代在召唤我们,祖国在召唤我们。到祖国和人民最需要的地方去,到美丽的西藏去……”

“去西藏,有病吧?走走走,打球去!”“前锋”拉了他一把。

张浩天甩开他的手,继续念道:“当代大学生们,历史的责任赋予青年,未来的光荣属于我们。让我们激扬青春,放飞梦想,到西藏去,到辽阔的青藏高原去,为西藏的繁荣和发展贡献我们的青春和智慧吧……”

“年轻的同学们,去操场贡献我们的汗水吧!”“中锋”说。

“让理想在雪域高原发光,让青春在喜马拉雅生辉……”张浩天坚持读完最后一句,迟疑了片刻,把篮球扔给“前锋”,从蒋小娟手中抽出钢笔在倡议书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站在远处看了看,又加上“坚决响应”几个字。

大家一阵起哄,“中锋”说:“班长,看清楚,是西藏,西藏!”

“前锋”推了他一下,说:“青春在哪不能发光,干嘛非得去西藏,你傻啊?”

团支书凑过来小声说:“这不是发扬风格的时候!”

蒋小娟捏着钢笔,问:“班长,你真的要去西藏啊?”

张浩天头一扬,说:“怎么,不可以吗?”

“前锋”夺过笔把他的名字抹得一塌糊涂,说:“冲动是魔鬼,冲动是魔鬼!”

张浩天夺过笔在最高处写下自己的名字,得意一笑,说:“谁说我冲动?我是认真的!”见围观的同学越来越多,他有些不好意思,抱着篮球向球场跑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了!”

球场上的张浩天一直是大家瞩目的焦点,在他看来,篮球是运动,也是艺术,不但进球,还要用最潇洒的方式。只要他投出一个好球,围观的同学就一阵叫好。

对方投篮不中,张浩天纵身一跃首先抢到篮板球,远距离传给“中锋”。“中锋”快速运球到了中场交给“前锋”。此时,张浩天已经飞奔篮下占据最佳位置,见“前锋”四面受阻无法出手,他迅速转身甩掉防守队员拉开一个空档。“前锋”看准机会把球传了出来。张浩天高高跃起,不偏不倚接住了球,紧接着一个假动作轻松投篮。球稳稳当当落进篮筐。一个配合打得天衣无缝,场外一阵欢呼。

对方发球后,张浩天快速跑位,一回头看见蒋小娟站在叽叽喳喳的女同学当中正满含热泪盯着自己。不就是投了一个好球嘛,也不至于激动得热泪纵横吧?

“班长,接球!”一个声音把张浩天的思绪拉回到球场。

比赛结束,张浩天汗淋淋地往回走,突然又想起了蒋小娟。回头看时,发现其他女同学都散了,只有她还孤零零地站在垂柳下,眼睛又红又肿,耳根几缕秀发湿漉漉的,看起来比刚才更伤心了。蒋小娟走过来,问:“你真的要去西藏?”

张浩天拍着篮球,笑道:“是啊,不开玩笑!”

“你知道西藏有多远、多苦、多危险?”蒋小娟的声音听起来潮乎乎的,像要拧出水来。

“不管多远、多苦、多危险,人家能去我也能!”

“可是,我……”

“哦,原来是妹妹舍不得哥哥走啊!”“前锋”走过来把胳膊架在张浩天肩上看着蒋小娟,“是不是小娟妹妹爱上了浩天哥哥了?”

蒋小娟擦了一把泪,咬着嘴唇看着张浩天。

张浩天一把将“前锋”的胳膊打开,说:“胡说啥!”

蒋小娟揉揉眼睛,一扭身跑了。

“郎才女貌。别说,你俩还挺合适的!”一旁的“中锋”添油加醋。

“再胡说,别怪我翻脸不认人!”张浩天把球一扔朝教室走去。

路上,突然觉得在倡议书上签名的做法过于草率简单。为了体现严肃认真,他又写了一份书面申请,仔细看了一遍,去找校长。

“敬爱的校党委,我坚决响应学校号召,毕业后自愿到西藏去工作,到祖国和人民最需要的地方去……”校长拿着申请书惊讶不已,“你真的要去西藏?”

“我是班长,又是党员,应该带头!”

“可是,我们正准备让你留校啊!”

“留校?”

“你再好好想想吧!”校长把桌上的申请书推给他。

机会就在眼前,只要自己轻轻说一声“好”,就能如愿以偿留在学校了。但是张浩天只迟疑了片刻,说:“我还是决定去西藏!”

“太可惜了,对学校来说是个损失啊!”校长有些失望,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说说看,你去西藏干什么?”

“今年是西藏自治区成立二十周年,需要人才、需要技术、需要全国人民的大力支持。我刚毕业,有知识,又年轻,我愿意去西藏参加边疆建设。”

“可是,西藏很苦,你有思想准备吗?”

“西藏是很苦,但是现在条件好多了。听说当年进藏的建设者没吃没住,顶风冒雪,忍饥挨饿。他们都不怕我怕什么!”

“你想清楚了,不后悔?”校长认真打量着眼前这位阳光帅气,满怀理想的小伙子,觉得他不像是冲动。

“我想清楚了,绝不后悔!”

“你父母知道你的想法吗,他们什么意见?”

“我还没有来得及给他们说。”

“那你回去好好给家里人商量一下!”

“我父母会支持我的,不用问他们了!”

“不行,他们同意了再说!”

回去的路上,张浩天想买两本介绍西藏的书,可是没有,只好要了一本图册。从简单的几行文字和有限的插图里他知道了布达拉宫、大昭寺、藏北草原、喜马拉雅山……他边走边看,感觉遥远神秘的西藏正轻声呼唤自己,心已经随着温馨的文字和迷人的画面来到了雪域高原。

回到家,张浩天却不敢对父母提及这事,过了几天偷偷给学校回话说父母同意了。一直等到学校准备开欢送会了才诚惶诚恐告诉父母。父亲一听就把脚上的拖鞋抡了过去,说:“你这个龟儿子,胆子也太大了,这么大个事情连和老子商量一下的意思都没有!”

张浩天抬手挡住飞来的拖鞋,说:“我不是在和你们商量嘛!”

“你这是在和老子商量吗?你是要老子的命!”父亲光脚去抓鸡毛掸子。

母亲把张浩天拉到一边,说:“你叔刚把工作给你联系好,听说是去一个机关当秘书。说好过两天就带你去面试,你怎么要去西藏?”

弟弟张浩然扔下书本,说:“哥,听说西藏连氧气都没有,是要死人的!”

张浩天说:“学校党委已经批准了我的申请。”

“打死你这个龟儿子!”父亲拎起鸡毛掸子扫过来。

“死老头子,你这脾气,听儿子说完嘛!”母亲用力拉扯父亲。

张浩天在屋里和父亲转起了圈。父亲没有打住儿子反倒累得气喘吁吁,一边转一边喘。张浩然见哥哥跑过自己身边,一抬脚把他绊倒,顺势把哥哥按在沙发上,说:“跑啥跑,老爸老妈能跑过你这个前锋吗!”

父亲坐下来咳了半天。母亲把鸡毛掸子夺过来,说:“消消气!”

父亲用颤抖的手指着张浩天,“说说,怎么回事?”

“学校号召同学们踊跃报名去建设边疆。我写了申请,还找校长谈了话,学校很快批准了我的申请。”张浩天盯着茶几上父亲天天都要吃的哮喘药。

“学校真的同意了?”母亲战战兢兢的声音。

“学校批准了我的请求,还号召全校师生向我学习!”

“学习,学习个屁!就学你忘恩负义,目无老子吗?”父亲又去夺母亲手中的鸡毛掸子。母亲把它背在身后。

“你走了我怎么办,老爸老妈怎么办?”张浩然看着哥哥。

“是啊,你弟还小。你爸身体又不好,能不能给学校说说不去了!”母亲说。

张浩天不敢看母亲的眼睛,低着头不说话。

“你说,为什么要去西藏?”父亲喘过一口气,又问。

“艰苦的地方总要人去。我是党员又是班干部,我不去谁去?”张浩天说。

“党员多的是,班干部也不止你一个。人家都不去你为什么要去?”父亲把桌子一拍。

“如果都像你这么想,谁去建设西藏,谁去保卫边疆?你们一个车间主任,一个工会干部,平时你们是怎么教育我的?”张浩天说。

母亲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说什么好。

父亲气得浑身发抖,说:“我……你……”

“哥哥就是励志书看多了。我看他在那些书上画了好多红杠杠,还写了好多心得!”张浩然揭发。

“听话,就留下来吧?”母亲几乎是哀求的声音。

“可是,艰苦的地方总需要人去吧!”张浩天说。

父亲哆嗦了半天,骂道:“你这个龟儿子,辛辛苦苦把你养大,给你吃给你穿,好不容易盼到你大学毕业,以为老子就可以享享清福了!你可好,还没有踏出校门就要远走高飞!”

“你可是要去西藏啊!知道不?”母亲说。

张浩天看见母亲的眼光,再次低下头。

父亲拍了一下桌子,抓起桌上母亲经常同的木尺子站起来,说:“看你往哪里跑!今天我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张浩天绕到椅子后面。父亲追过来。母亲在后面拉扯。三个人再次转起了圈。张浩天发现弟弟又伸过来一条大长腿,转身跑到自己屋里关上了门,说:“你们就是说到天边我也要走,谁也别想拦住我!”

父亲用力踢门,边喊边骂。见门都快踢烂了也没有开,转身说:“我给你们说,从今往后,我们要严防死守,不准他离开家门半步。老太婆,你要把他的衣柜上锁,门窗关严。浩然,你晚上睡觉要警觉些,不能让你哥半夜跑了,上厕所也要跟着他。听见没有?”

张浩天听到父亲的排兵布阵觉得好笑,可是第二天发现他们真的各司其责起来才觉得问题的严峻。就要开欢送会了却出不了门,他急得想跳墙。

没过两天,“前锋”突然找上门来。张浩天的父亲把他挡在门外。“前锋”说:“叔叔,浩天怎么不来学校了,今天学校准备给他开……”“前锋”见张浩天在里屋直摆手,明白过来赶紧改口,“学校开毕业典礼,班长不去可不行!”

“毕业典礼不就是领个毕业证吗?你帮他领回来就是了!”张浩天的父亲说。

“浩天是班长,他不去,毕业典礼都开不成!”“前锋”说。

张浩天的父亲犹豫了一下,喊道:“浩天,你出来!”

张浩天慢腾腾走出来。

“拿了毕业证就赶紧回来!给你们校长说,你不去西藏了,让他们另外找人!”

“嗯!”张浩天答应着走出家门。

“前锋”一出门就问:“你被软禁了?”

“他们拦不住我!”张浩天说。

学校礼堂灯光闪烁,人头攒动,同学们翘首以盼英雄出场。张浩天无尚荣光,戴着大红花阔步走上讲台。“从现在起,西藏就是我的第二故乡。我决心把自己的青春和汗水毫无保留地献给雪域高原,献给我热爱的土地……”

台下一片欢呼,掌声雷动。张浩天感觉自己不是像个英雄,简直就是个英雄。

校长走上来,代表学校把一床墨绿色的毛毯赠给他,说:“希望你扎根边境,以藏为家,为西藏的明天贡献自己的智慧和力量……”

热烈的欢送会结束了。张浩天走出礼堂,看见蒋小娟欲言又止的样子很是奇怪。正想问问,班主任把他叫到一边,说:“就要走了,不知道该对你说些什么,我既高兴又难过。年轻人要去实现自己的理想,追求更有意义的生活,这很好。可是,学校培养你这么多年,本来可以留校的,唉……”

张浩天捧着毛毯,并没觉得有多难过,说:“西藏多么美丽的地方,我一定能在那里谱写壮丽的人生!”

班主任默默看了他一会,说:“决定了,就勇敢去吧!这几天好好准备一下,学校买好火车票会通知你的!”

“老师,再见了!”张浩天给班主任鞠了一躬,回头去找蒋小娟,发现她已经不见了,刚才的地方站着“前锋”。张浩天走过去,把毛毯塞给他,“给你,留着作个纪念吧!”

“这是学校给你的,我拿着算什么?”

“拿回家又是暴风骤雨,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跑出来。到时帮我领下火车票!”

“这点小事,没问题!”

回到家父亲就问:“给学校说了没有?”

“说了!”张浩天低声说。

“学校同意了?”父亲好像不信。

“同意了!”张浩天敷衍一句转身回到自己屋里,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取下墙上的吉他就弹了一曲“北京的金山上”,还动情地哼唱起来。

父亲走进来皱着眉头看着他,仔细猜想他歌声中的情绪,突然感到有些不妙,走出去嘱咐道:“把有钱的抽屉都锁起来。从今往后,不准他再出家门!”

不一会,母亲走进来小声问:“你真的给学校说了?”

“说了,我说不去了!”张浩天抱着吉他低着头。

“学校怎么说的?”母亲抬起张浩天的下巴,看着他的眼睛。

“学校,学校说另外动员同学……”张浩天把头扭到一边。

母亲呆呆看了他片刻,叹了一声,又问:“要去几年?”

“八年。”张浩天的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八年?”母亲怔了怔,不再说什么,默默坐了一会,走了。

张浩天把吉他放在一边,突然觉得心头有些堵,有些舍不得离开妈妈,离开这个家。可是,很快又想,西藏是个美丽的地方,但是现在还很落后,我一定要去那里做点什么,哪怕是微小的事情……

没过几天,“前锋”在窗下吹了一声熟悉的口哨。张浩天趁弟弟上厕所,打开窗户拿起石头下面压住的一张火车票,匆匆看了一眼车次和背面的集合地址便塞进枕头,默默念道:“后天!后天!”

就要出发了。张浩天轻手轻脚爬起来,摸出火车票取下墙上的吉他,从书架上小心抽出几本早就想好要带走的书。书刚拿在手上,弟弟一翻身坐起来盯着他,问:“你要干什么?”

张浩天抱着吉他,说:“上厕所!”

“上厕所还要弹吉他?”弟弟说完就过来抢,一眼看见哥哥手中的火车票,大叫起来,“爸爸妈妈,快来啊,哥哥要跑了,火车票都买好了!”

母亲首先跑进来,一怔,张着嘴看着张浩天。

父亲堵在门口,满脸怒火,说:“把票给老子拿出来!”

张浩天把吉他扔在床上,把票攥在手中,说:“你们拦不住我!”

父亲和弟弟都上来抢,张浩天拼命躲闪。突然,厨房“嘭”的一声,接着传来母亲的尖叫声:“老头子,快来啊,砂锅摔碎了!”三个人一愣,同时停下来。张浩天趁机跑出了家门。弟弟追到门外见哥哥已经跑远了,带着哭腔骂道:“张浩天,你混蛋!”

张浩天回身说:“我走了,一定把父母照顾好啊!”

跑到火车站,张浩天看见“前锋”、“中锋”、团支书和几个要好的男同学都来了。蒋小娟站在一旁,不知是不是因为离别,她看起来比那天更忧伤。

“中锋”问:“怎么穿着背心短裤,这怎么去西藏?”

“前锋”看看张浩天脚上的拖鞋,说:“还用问,一定是逃跑出来的!”

团支书说:“勇气可嘉啊!”

张浩天叹口气,说:“什么也没带,差点没跑出来!”

大家赶紧摸口袋,把身上所有的零钱都掏出来塞给他。

蒋小娟默默看着张浩天,站台铃声响了才走过来。把一个笔记本交给他,说:“到了西藏,记得来信!”

张浩天接过笔记本看了她一眼,向大家挥手告别。“再见了,同学们!”他说完才发现自己声音哽咽了,一转身看见蒋小娟的眼泪早已流了出来。

列车徐徐开动,同学们还在不停挥手。蒋小娟竟然跟着列车跑了起来。张浩天忍不住从座位上站起来,看见她的身影越来越小,化成一点,然后消失……

张浩天坐下来漫无边际地想了一会,把手中捏出汗的钱塞进口袋,发现口袋里面还有一叠钱。他掏出来仔细查看,钱不多,但是叠得整整齐齐。父亲已经把家里的钱全藏起来了,这一定是母亲买菜时省下的。原来她早已猜透了自己的心思,那及时的砂锅声也是母亲有意计划好的,砂锅掉在地上碎了,不知妈妈有没有被烫伤,她现在怎么样了?想到这,张浩天的泪水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望着窗外快速闪过的高楼、街道、立交桥,眼前一遍遍浮现出爸妈和弟弟的身影。他们现在该有多伤心啊!妈妈一定哭了,哭得好伤心。爸爸肯定气得又咳了,咳得很厉害。弟弟还站在门外,千遍万遍地骂自己“混蛋”……

许久他才平静下来,看见短桌上蒋小娟送的笔记本,随手翻开。一行行隽秀的钢笔字映在扉页上:知道你要去西藏,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四年的大学生活多么快乐美好啊!我们一起讨论班级大事,一起组织校园活动,一起参加公益募捐……看见你在绿荫树下弹吉他,看见你在球场上飞奔,看见你在诗歌大会上朗诵……我曾经千百次在心中憧憬过我们幸福的未来!正当我要向你倾吐心声时,万万没想到你要去西藏……但是,我愿意等,多久我都愿意等……

张浩天眼前又浮现出和蒋小娟在一起的美好画面。记忆最深的那次,他们去社区活动回来的路上突然下起了雨。她撑起一把伞轻轻走过来,当时,两人靠得那么近,彼此都能听到对方的心跳,俩人都感觉到了手臂上的温度。凭心而论,她是可爱和美丽的,和她在一起的大学时光是那么轻松快乐,温馨美好,这种情谊超出了一般的同学关系,可是至于爱,自己从未想过。她说等,怎么可能?这一别,从此各自就走上了两条不同的人生道路,今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楚?

张浩天轻轻合上了笔记本。

列车驰出成都平原,飞快向西北方向奔去……


2.一块神秘的石头                                    

火车很快开到了西宁。张浩天出站后走进一家百货商店,心里想好了要买壹套被褥和衣服。正要付钱,突然看见一旁的柜台挂着一把亮闪闪的吉他,情不自禁地走过去请服务员取下来。他数数手中的钱,不够。在被褥和吉他间艰难选择,最后一咬牙拿起了吉他,用剩下的钱买了一双球鞋和铝制饭盒。

张浩天按照车票上的地址很快找到了集合的招待所。这里有许多和他年龄相仿的年轻人进进出出。一打听,都是来自全国不同城市的进藏大学生。和他一样,明天也要奔向雪城高原神秘而美丽的城市——拉萨。

报到后就有服务人员帮他安排住宿。张浩天提着吉他走进二楼房间,看见一个年轻人正在整理床铺。他正要把吉他放在床上,年轻人抬手挡住他,说:“且慢,且慢!”说完,拿走床上的衣物做了个“请”的动作。张浩天把饭盒放在桌上,坐在床边迫不及待地抱起吉他调音。年轻人看着他,问:“你也要去西藏?”

“是啊,你呢?”张浩天停下来打量着他。皮肤白白净净,眼睛小小圆圆。上衣又白又亮,还打着深蓝色的领带。裤腿很直,皮鞋铮亮。

“哈哈哈,你这个样子怎么可能是去西藏嘛?拖鞋、背心、吉他、饭盒,这明明就是要饭卖唱的装束嘛!”

张浩天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破旧的拖鞋,说:“就是要饭也要走到西藏!”

年轻人并没有生气,又笑了两声,坐在他身旁自我介绍起来:“我叫李小虎,知道我为什么来西藏?”

“为什么?”

“是老爸一巴掌把我打到这里来的!”李小虎狠狠拍了张浩天大腿一下。

张浩天把他的手一推,说:“好好说话!”

“我爸是部队上的,脾气暴得很,简直就是个旧军阀!成天挑我的刺,我干什么都看不顺眼。大学一毕业就说要把我送到小县城去工作,说要好好磨磨我。我和他大吵了一架,他就打了我一耳光,一气之下我就报名来西藏了。现在我为自由而来!”李小虎一笑,露出两颗大门牙。“说说,你为什么来西藏?”

张浩天简单说完经过,用力弹了一个单音,声音立刻填满了整个房间。

“逃跑出来的?佩服,佩服!怪不得什么都没带,穿得和要饭似的。不过,这个吉他你是怎么带出来的?”李小虎摸着他崭新的吉他。

“吉他是到这才买的,剩下的钱只够买一双鞋和饭盒了!”

“穿的都没有还买把吉他?”李小虎很是惊讶,“不过,见到我就不怕了。走,我带你去买被褥,再添几件衣服,把这双破鞋子也换了!”李小虎站起来。

“这,不好吧?第一次见面就问你借钱?”

“啥好不好的。到了这,还分什么彼此啊!”

“那好,到西藏发了工资我就还你!”张浩天放下吉他站起来。

“且慢,且慢!”李小虎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拿起一包烟。

李小虎为张浩天添置了被褥,还用自己的审美标准让他焕然一新。

出发的时间到了。一大早,招待所里就亮起了灯,三辆西藏自治区客运公司的大客车整齐排列在院子中央。楼道里人来人往,喧哗声四起。灯光虽然有些昏暗,依然把一张张充满朝气,青春洋溢的笑脸映衬得光彩照人。

张浩天和李小虎扛着行李走下楼,把行李放在场地中央一片空地上,立刻就有人把各自的东西堆放在四周。不一会,大包小包就像小山一样越垒越高。

张浩天摸摸身上崭新的灰色夹克衫,跺跺脚上的新皮鞋,说:“我说买双球鞋就行了,你非得买双皮鞋!”

李小虎说:“都是要领工资的人了,还穿什么球鞋!”

张浩天突然想起饭盒还在楼上,就把吉他交给李小虎转身上楼,回到房间提起网兜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身后“哎呀”一声,一个被褥卷顺着楼梯滑到脚边。抬头看见一位身穿浅蓝色上衣的女生手拿半截绳子站在那里。行色匆匆的同学扛着行李和她擦肩而过,一个莽撞的男同学险些把她撞到,还差点踩到她的被褥上。

女生呆呆站了一会,突然蹲在地上哭了起来。张浩天放下网兜卷着地上散落的被褥,安慰道:“我帮你,不要哭了!”女生感激地看着他。张浩天卷起被角看见一块银灰色的东西,石头不像石头,煤块不像煤块。他好奇地拿起来掂了掂,足有两三斤重,问:“去西藏还背块石头?”

女生立刻从台阶上疾步跑下来,一把夺过石头塞在被褥里,接好断开的绳子慌乱地捆扎起来。张浩天怔怔看了她一会,夺过绳子,说:“还是我来吧!”女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张浩天用力一拉,绳子又断了。他说:“也不找根结实的,这可是去西藏啊!”女生低着头不说话。张浩天把被褥卷成一个卷扛在肩上,“下楼和我的捆在一起,再想办法。”女生点点头,偷偷看了张浩天一眼,抓过他手中的网兜,说:“我帮你拿这个。”

她带着不多的南方口音,但声音很好听,清凉凉甜丝丝的,像缓缓流动的泉水。张浩天忍不住打量起她的模样来。身材窈窕,骨架瘦小,细长的马尾辫搭在瘦弱的双肩上,修长的双腿并得笔直,脚尖不安地在布鞋里动了动。再看脸,面容清秀,脸颊白皙,嘴角微微上扬,眉毛细细弯弯的。一双眼睛深邃晶亮,长长的睫毛微微闪动。整个人如白莲般素雅,令人心动。当她轻柔地说了声“走吧”,张浩天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走神。

而他看她时,她也在看他。身材匀称端正,双肩宽阔有力,眉毛舒展,鼻梁直挺,眼睛明亮有神,笑容真诚友善。尤其是他一扬眉之后的眼神既亲切又温暖,只需看那么一眼,就觉得心里暖暖的。第一次走出家门就碰上这样一个值得信赖,可以依靠的人,她眼里充满了感激和惊喜。

“且慢,且慢!”李小虎给张浩天腾地。“怎么又来一捆?”

张浩天把被褥放在地上回头看了一眼跟上来的女生,说:“是她的。”

“她是谁?”李小虎皱着眉头看着女生。

女生赶紧上前两步自我介绍:“我叫田笑雨,来自湖南,初次见面请多关照。”说完向张浩天鞠了一躬,又向李小虎伸出手去。

李小虎在衣服上擦擦手伸过去,笑道:“我还以为你们早就认识了呢!不过,到了这,我们就是亲人了,比亲人还亲的亲人!”

张浩天踢踢地上的被褥,说:“小虎,快把我的绳子解开。”

“干啥?”李小虎问。

“把她的被褥和我的打在一起。”

“且慢且慢!”李小虎蹲下来贴着张浩天的耳朵,“这也太快了吧?说是亲人也不能转眼就合到一个被窝里去了。”

“你想挨揍是吧?不捆在一起,你抱着去西藏呀!”

李小虎拍拍张浩天的大腿,说:“听你的,听你的!”

张浩天打了他一下,说:“一激动就拍人大腿,啥毛病!”

李小虎笑道:“习惯了,习惯了!”

田笑雨蹲下来帮忙,说:“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时,一位干部模样的中年男人从一辆大客车上走下来,从挎包里掏出名单涂涂画画,不时腾出手来拉肩带,一份顾此失彼的样子。一个观看了他许久的男生快步走过来,说:“领导,我来帮你。”说完快速扫视着他手中的名册,指着自己的名字,说:“你看,这就是我。”

“周逸飞,经济管理毕业。”领导看了看这位五官端正、精明聪慧的小伙子,用力在他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这百十号人,真叫人招架不住。你帮我把同学分到三个车上,男女同学要适当搭配,每辆车确保有两到三名班干部。”他把名单交给周逸飞,拍了拍他的肩,“我去商量一下出发时间,都交给你了!”

周逸飞双腿一并,说:“放心吧,领导,保证完成任务!”说完快速浏览名册,在“张浩天”后面画了个五角星,在“田笑雨、李小虎”几个名字上打了勾。

“怎么样,小伙子?”领导很快回来了。

“全好了,三辆车都按你的要求分好了!凡是班干部的,我都在后面画了个五角星。”周逸飞把名单放在领导手中。

领导接过来看了看,说:“年轻人就是动作利索,眨眼功夫就把三车人理顺了。”然后招呼大家,“同学们,都过来集合。”

大家很快聚拢过来。领导清了清烟锅巴嗓子,又看看身边两名带队的干部,说:“我们是自治区政府派来接你们进藏的。我姓梁,你们就叫我梁队长好了。从今天起,我们就要带你们向拉萨出发。全程两千多公里的路,大约需要一个星期的时间。出发前,请大家仔细检查是否按照注意事项准备好了棉衣、水壶、干粮。手边要留一件厚衣服准备随时添加,不要全打在行李中了。”

大家纷纷议论起来:

“八月的天还要我们穿棉衣,西藏到底有多冷啊?”

“路上要走一个星期,怎么会这么远?”

“还要自己带干粮,路上没有吃的吗?”

梁队长并不理会大家的议论,继续说:“为把大家安全送到拉萨,从现在起,都要服从我的指挥。我把你们分成了三个班,一个班一辆车,每辆车都有一个带队的同志,再指定一名班长、副班长。”他又看看一直仰望他的周逸飞,“为了管好队伍,我还请这位周……”梁队长一时忘了他的名字。

“周逸飞,我叫周逸飞。”周逸飞立刻从人群中脱颖而出,整理了一下发白但还干净的蓝色衬衣,又跺了一下软绵绵的布鞋,做出超凡脱俗的样子。他跺了一脚后才发现自己刚才用力过猛,脚指头都快从即将开缝的鞋子里跑出来了,赶紧把身体重心朝脚后跟移了移。

“我请这位周逸飞同学当我们三辆车的联络员,协助我管理队伍。大家有什么事可以给我说,也可以对他讲。”

梁队长一说完,周逸飞就紧紧贴在他的身边,说:“我会尽职尽责,始终不离梁队长左右,随时反馈大家的需求!”

梁队长说:“大家按分配好的车次乘车,现在开始点名。一号车,班长张浩天,副班长王雪梅。站出来让大家认识一下。”

张浩天站出来时,看见一个短发女同学走到自己身旁,她皮肤光亮,额头饱满,身材匀称,眼神明亮,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干净利索。

王雪梅自我介绍道:“王雪梅,师范大学毕业!”

张浩天微笑着说:“你好!我叫张浩天。”

眼前这位俊朗的男生让王雪梅眼前一亮,移开后的目光又立刻折回来。他硬朗清爽的感觉令人印象深刻,尤其那双好看的眼睛,不大但是很亮,像天上的星星闪烁着迷人的光,牢牢把人的视线锁住。王雪梅怦然心动。

“大家都记住各自的车次,别上错了车!一号车:李小虎、田笑雨、宋建华、陈西平……”梁队长念完最后一个名字,“同学们,装车吧!”

一个皮肤白净、文质彬彬的男生拉着他女朋友的手叫起来:“太好了,太好了,没把我们分开!”他的声音轻柔柔的,动作也软绵绵的,一张即使变成女人也过于清秀的脸让人过目不忘。他的女朋友烫着一头时髦的卷发,顶着一个蓝色贝雷帽,穿着同色连衣裙,脚蹬一双黑色高跟鞋。从她的表情看,显然没有男朋友那么高兴。她松开他的手,撅着嘴把头扭到一边。

带着爱情去西藏的这对漂亮情侣立刻招来大家羡慕的眼光。有的男生趁机吹起了口哨,有的在起哄:“亲一个,亲一个!”

梁队长想批评这对情侣又找不到理由,这不是在学校,何况他们也到了谈情说爱的年龄,但不说两句又不甘心。“一个穿短袖,一个穿裙子,知道去哪不?”

男生低头不语,看见大家都盯着自己,脸上竟然泛起了羞涩的红晕。女生却瞪了梁队长一眼,大声回应:“八月份的天不穿裙子穿什么?少见多怪!”说完拉着男朋友的手走了。

梁队长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张浩天看见梁队长脸上尴尬的表情已经收不回去了,忍不住想笑。为了不让他在同学们面前过于难堪,高喊一声:“一号车的同学把行李都集中到我这边来!”

王雪梅一遍遍嘱咐大家:“仔细检查一下行李,不要忘了自己的东西。”

李小虎成心捣乱,喊道:“快点快点,不要忘了拿别人的东西!”

“班长,我们在同一辆车上。”田笑雨跟上张浩天,掩饰不住心中的喜悦。

“幸亏同一辆车,要不还得把捆好的行李解开。”李小虎说。

“讨厌!”田笑雨笑着说。

“讨厌!”李小虎模仿着她的口气跟过来。

“好了,别闹了。帮我把这个拿上车!”张浩天把网兜交给田笑雨,向大家挥挥手,“女同学都上车。男同学搭把手,把行李装上车顶。”他一说完,李小虎和几个男生就站在了他的身边。王雪梅走过去帮忙。张浩天把她推到一边,“这哪是你们女生干的事,招呼女同学上车吧!”

王雪梅还不想走,见他已经爬上了车顶,便拉拉田笑雨,说:“走吧,上车!”

田笑雨仰头看看张浩天,说:“班长,我上车给你占个座位啊!”田笑雨跟着王雪梅上了车,刚坐下就看见梁队长批评过的那对情侣还在窗外拉拉扯扯,车上两个男生正在议论他们。

“她的脸好白!”

“是刷的粉!”

“她的腿真长!”

“是裙子太短了!”

“她的帽子好看!”

“就是感觉热!”

车下的女生白了他们一眼,说:“怎么这么爱管闲事?讨厌!”

“讨厌!”车上立刻有男生学她的腔调。她的男朋友见这么多人正看着自己,赶紧拉着她走了。田笑雨回头看看刚才对话的两个男同学,友好地笑笑。他们也笑笑。高的说:“你的脸也白!”

低的说:“不是刷的粉!”

高的说:“你的腿也长!”

低的说:“不是因为裙子太短!”

高的纠正道:“人家根本没穿裙子!”

低的笑笑补充:“对对,你根本没穿裙子!”

田笑雨捂住嘴“咯咯”笑。他们也笑。高个子说:“我叫胡坤,是来西藏创造桥梁建筑第一的!”

低个子说:“我叫陈西平,是来看他怎么吹牛的!”

这回,三个人同时笑了起来。

由于还惦记着张浩天,王雪梅放好行李走下车。看着还在车顶上忙碌的张浩天,感觉阳光中的他又多了几分迷人的光圈。她说:“下来歇会吧,我去叫其他同学换换你们!”

“不用了,很快就好!”张浩天把吉他小心地捆在两件被褥间,又仔细检查了一下周围的行李,对车顶的同学说,“好了,没问题,绝对掉不了。都下去!”

李小虎和张浩天最后一个下车,一前一后走上车来。李小虎发现前排有两个空座位,拉着张浩天就准备坐下去。紧随其后的周逸飞伸手拦住李小虎,说:“且慢,且慢!这是我为梁队长占的座位!”

李小虎刚才看他装模作样说话的样子就不顺眼,没想到这么快就短兵相接了。他白了周逸飞一眼,说:“抢我的座位还抢我的词,这座位上刻你的名字了?”

周逸飞把梁队长的挎包放上去,说:“刻谁的名字都不能坐!”

李小虎把挎包扔在一边,坐下来说:“我今天偏要坐这里!”

周逸飞推了他一把,说:“起来起来!”

李小虎站起来就要打。张浩天一把拉住他,说:“干啥,还没上路就想打架!”说完瞪了周逸飞一眼,“梁队长坐哪不一样,还非得让你占个座?”他把李小虎往后推,“我们去后面!”

李小虎边走边嘟囔:“‘且慢,且慢’,从此本大人不再用这个词,送你了!”

“班长,在这!”田笑雨看见张浩天走过来便站起来招手。

张浩天和前排的王雪梅目光相遇,友好一笑坐下来。李小虎走到后排,把包往座位下一塞,顺手摸出一包烟来,抽出一支递给身边一个男同学。

男同学摆摆手,说:“不会,不会。”同时把身子往右边挪了挪。

李小虎叉着腿,舒舒服服吸了一口烟,问:“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来西藏?”

男生扶了扶近视眼镜,说:“我叫宋建华,是学畜牧业的。世界上没有藏北草原更适合我的用武之地了。不瞒你说,当时我们班就一个去西藏的名额,还有个男同学非要和我争,情急之下我和他打了一架。结果,他右手骨折住院,我就来了。”说完“嘿嘿”一笑,“不知他出院没,还真对不起他呢!”

全车人几乎都听见了宋建华的话,忍不住回头看这位“英雄”。张浩天既吃惊又佩服,仔细想着他刚才说的话。李小虎看着有些冲动、近乎于犯傻气的宋建华,半天才说:“你不是疯了吧?”

坐在前面的陈西平突然站起来,抓起帆布包走过来坐到宋建华身边,问:“宋建华同学,你真中!为了来西藏还和人家拼命。说说,你来西藏到底想干什么?”

宋建华扶扶眼镜又往左边挤了挤,说:“西藏天然草场的面积占全国1/5,不仅有辽阔的草地资源和优质水源,还有着历史悠久的畜牧传统,但是,农业和牧业发展都远不及新疆、内蒙古地区。为什么宽阔的草原没有优良种群,大片的土地种不出高产粮食?我就想来看看,能不能利用自己所学专业知识找到解决的办法,让这里牛羊成群,粮食满仓……”

有如此明确的目标和具体的想法,绝不是一时的冲动。张浩天一听就知道宋建华是深思熟虑,有备而来的,忍不住再次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西平显然一下就喜欢上了宋建华,一个劲说:“你真中!真中!我太佩服你了,我从小就干农活,可就不懂你这么多种地养牛的学问!”

交谈中宋建华知道他也和自己一样来自农村,突然有了话题,问:“你说影响农业生产的四大因素是什么?”

陈西平看着窗外一排油光发亮的杨树边想边说:“阳光、水分……”

李小虎脱口而出:“还用想,春夏秋冬嘛!”

全车人都在笑。

宋建华说:“这你们就不懂了吧,给你们说,影响农业生产的四大因素是气候、地域、土壤和管理。具体讲既有自然因素,也有社会经济因素,就拿西藏来说,农牧业结构不合理,发展也不均衡,不仅自然条件恶劣,再生能力也不足……”

张浩天虽然不懂种地养牛的学问,但觉得他说得在理。

李小虎吐出一个烟圈,拍了宋建华一下,说:“来吧,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宋建华揉揉拍痛的大腿,把烟圈挥到一边,说:“别抽了,车厢的空气都被你毁了。”然后看着陈西平,“说说你为什么来西藏?”

陈西平脸一红,用力戳着裤腿上一块胶布,说:“不说中不中?”

宋建华模仿他的腔调,说:“不中,不中!”

李小虎看见陈西平把胶布戳穿了露出白生生的肉,再看他一双球鞋也有好几个洞,脚边的帆布包花花绿绿的补丁不下十个。他笑道:“喔,你莫不是要来西藏挣大钱,回去改变一穷二白面貌的吧?”

陈西平脖子跟都红了,结结巴巴说:“什么挣大钱,什么一穷二白……”

大家笑起来,回头看着陈西平。

李小虎摸摸陈西平的头发,说:“这头也是你自己剃的吧,跟狗啃的一样!”

陈西平说:“我,我……”

张浩天正想说李小虎几句。王雪梅突然站起来说:“大家不要笑。不管我们怀揣怎样的梦想,有着怎样的家庭背景,只要踏上西藏这块土地,都是勇敢的人,每个人都值得尊重!”大家很快止住笑,安静下来。陈西平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感激地看着王雪梅。本来应该是自己这个当班长的站起来主张正义,没想到王雪梅这位女同学比自己更快站了出来,张浩天觉得她很不简单。

“都到齐了吗,班长?”梁队长上车问。

张浩天还在想王雪梅,听见梁队长问,站起来不知如何回答。

“我点过了,除了徐致远和杨丹丹,都到齐了。”周逸飞站起来响亮地回答。

梁队长问:“有谁见过他们吗?”

李小虎指着窗外,说:“他们在那里。”

大家向窗外望去,看见刚才那对情侣还站在白杨树下拉拉扯扯。男同学用力把她往车方向拽,女同学却拼命往后退。大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都站起来看。

张浩天赶紧下车去叫他们。“有话不能上车再说吗?让全车人等!”

杨丹丹噜噜嘴,说:“你们不用等我们了,我们不去西藏了!”

“什么,不去西藏了?”张浩天看着徐致远。

徐致远抱着几本书,看着杨丹丹,说:“这是咋整的!”

“书呆子!问你,跟我回去不?”杨丹丹问。

徐致远低着头不吭气。

杨丹丹跺着脚,问:“再问你一遍,跟我回去不?

张浩天说:“回哪去?上车、上车!”

杨丹丹把手里的小刀往徐致远书上一拍,说:“不回去就一刀两断!”

徐致远手中的书连同小刀被打落在地。张浩天看见地上的书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红岩》和《东方》,这正是自己想带没能带走的书。他捡起袖珍得好笑的水果刀看了看,说:“还一刀两断,要断也拿把大点的啊!”

徐致远捡起书,把小刀抢过来放进兜里,嘟嘟囔囔说:“答应好好的跟我来西藏,走半道就反悔了!这是咋整的!”

“我就是反悔了!我就是不想去西藏了!要不是为了你,我会远离父母跟你到西藏去吗?我现在就想回去!”杨丹丹嘟着嘴。

“我不是给你发过誓了吗?我一辈子都会对你好,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你对我好有什么用,西藏还不是那么苦!”

“再苦,也比我们两个分开强吧?”

“谁说要和你分开,我要你和我一起回去!”

“我不回去,我就是要去西藏看看!”

“你心中根本就没有我!”

“怎么没有你……”

“有完没完!上车去!”张浩天把他们往车上推。杨丹丹赖着不走。张浩天急了,“不走,你就一个人回去。可行李都打在车上了,没人给你取!”

杨丹丹看看车顶,又看看在车门边大呼小叫的梁队长。

徐致远说:“就是能拿下来,你一个人回去我也不放心啊!”

张浩天催道:“上车啊,站着干啥!”

杨丹丹瞪了徐致远一眼,跟着张浩天上了车。

梁队长盯着慢腾腾走上车来的杨丹丹,说:“把裙子给我换了去!”

杨丹丹嘴一撅,想顶撞。徐致远在后面拉了她一下。

梁队长吼道:“徐致远,我跟你说,她要是冻坏了、病倒了,你要负责的。”

徐致远连声说:“是,是。”说完推推杨丹丹,“快去换了吧!”

杨丹丹坐着不动,扭头看着窗外。

徐致远忙对梁队长赔笑,说:“我们一会就换!”

梁队长转身对全车人吼道:“注意事项怎么说的,在高寒缺氧地区感冒是要出人命的。我去年带的一批大学生就有人在路上病倒了,死了!你们是不是也想把命扔在半路上?”见大家都不吭声,梁队长觉得自己的话起到了震慑作用,对司机说,“师傅,一号车打头阵。出发!”

“出发!”大家立刻欢呼起来。千里迢迢从四面八方奔向这里,不就是要向着梦想出发吗?车一启动,宋建华就喊:“班长,领大家唱支歌吧?”

张浩天猝不及防,拍了拍前排王雪梅的肩膀,说:“唱歌跳舞都是女同学的强项。大家欢迎副班长王雪梅给大家唱支歌,好不好?”说完站起来鼓掌。

“唱就唱!”王雪梅并不怯场,大大方方站起来,“我起个头,大家和我一起唱,好不好?”张浩天索性把她推到前面去,“就站在这里唱!”

王雪梅刚要唱,一个男生站起来走到她跟前,笑嘻嘻地看着大家,打着节拍说起了快板:“唉,竹板这么一打,听我夸一夸。我叫何帅,帅气的帅!别的我都不敢夸,唯有长相顶呱呱。耳目口鼻都端正,吹拉弹唱样样会。站在这里就开演,吹一段口琴露个脸。大家说,想听雪梅唱什么歌?”他掏出口琴看着王雪梅。

王雪梅说:“青春啊青春!”

“好,听我的!”何帅捂住口琴吹过欢快的前奏,王雪梅就唱了起来:

青春啊青春,美丽的时光

比那彩霞还要鲜艳,比那玫瑰更加芬芳

若问青春在什么地方?

它带着爱情也带着幸福,更带着力量

在你的心上,在你的心上,啦啦啦……

欢乐的歌声飘出窗外,回荡在蔚蓝色的天空。

两天后,大家到达了青藏线上青海省最后一个城市——格尔木。稍作休整又踏上了征程。


3.浪漫而艰辛的进藏路

离开格尔木没多久,平坦的地势突然山峰崛起,宽阔的草滩荡然无存。汽车在昆仑山脉的深山峡谷迂回前行,很快进入茫茫戈壁。阳光刺眼、岩石裸露。放眼望去几乎见不到什么成片的绿色,只有浅河、沙洲或左或右跳跃在公路两侧。绛红色的山体远悠悠的,岿然不动,沉寂肃穆。蜿蜒曲折的河流静悄悄的,曲曲弯弯,不露声色。地面的沙砾石块和稀稀拉拉的枯草都无一例外地呈现单调的土黄色,好像它们的存在不为别的,只是为了衬托天的蓝,云的白。山路一转,大地一片灿烂,感觉空气都在燃烧,可打开车窗伸出手去,又是刺骨的冷。云不是飘在天上,而是挂在峰顶,缠在山腰。刺眼的阳光把刀劈一样的山峰照得有些失真,褶皱明显的岩土、一目了然的水波纹山石、挤压扭曲的断层,让人真真切切看清了地壳运动留下的痕迹,不由得让人联想到这里波涛汹涌、暗礁密布、鱼龙游动的过去。眼前的一切无一不在提醒路过的每一个生灵这是地球的极地。

张浩天的目光被窗外变化莫测的景致牢牢锁住。他很享受青藏高原特殊的气象给自己的感官刺激。哪怕是风的流动、云的漂移、水的波光都和过去看见的完全不一样。自从踏上这片土地,看见的什么都是生平第一眼,经历的一切都是人生第一回。梦里追寻千百回,今天终于踏上了这块神秘的高原。虽然道路漫长,但是车轮碾压过的每一寸土地都在一路向西,越来越接近自己要去的地方,张浩天越来越激动。汽车把大山、沙洲、河流一个个甩在了身后,张浩天也一点点把父母、老师和同学抛在脑后。布达拉宫的影子越来越清晰,那些熟悉的面容越来越模糊。他感到空气清新、视野开阔,恨不得生出双翼,让灵魂迎着扑面而来的风飞起来。他知道,自己的兴奋只来自一个原因——前方就是西藏。

正看得出神,忽然间风起云涌,天边飘来一团乌云,又黑又低,很快挤走了太阳。最后一道余晖被乌云包裹在厚厚的云层里,天空唐突地飘起几片雪花,很快又下起了雨。奇怪的是雨水虽然很大,但是落在沙土上很快就化为乌有,石头却被清洗得异常干净,个个色泽亮丽,惹人喜爱。

进入高原腹地后气候更是变化多端。早上出发还红日高照、霞光万道,忽然间狂风大作、雨雪交加,到了中午气温又骤然回升,车厢里炙热难耐。可天快黑时,大风又裹挟着沙土、石子和冰雹“噼里啪啦”砸在车身上,气温比水银柱下降得还快。一天经历了几个四季轮回,无数个阴晴冷暖。一路上大家都在“脱,快脱”和“穿,快穿”的叫喊声中增减衣服。

半夜,汽车才赶到住宿点。大家简单吃了点东西就躺下了。

第二天没走多远,大家就明显感觉空气越来越稀薄,几乎所有人都不同程度有了高原反应。心慌气短,心跳加快,呼吸窘迫,浑身无力。这就是平生从未体验过的高原反应吗?

周逸飞给刚刚抽了一支烟的梁队长倒了杯热水,小心端在手里吹了又吹。徐致远夹出一块饼干喂给萎靡不振的杨丹丹。王雪梅闭着眼睛和同伴依偎在一起。后排的李小虎、宋建华和陈西平横七竖八扭在一起睡着了,分不清谁是谁。

一直昏昏欲睡的田笑雨突然摸着胸口站起来,推窗要吐。司机见有人晕车并没放慢速度,照样加大马力勇往直前。张浩天伸手拉住田笑雨的衣角,担心她一头栽下去。吐了几口的田笑雨缩回到座位上。张浩天摸出水壶递给她。田笑雨喝了一口又想吐,再次打开车窗。风夹着雪花和寒气飘进来,有人咳了几声。张浩天赶紧关上车窗拿出自己买的新饭盒递给她。田笑雨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忍不住接过来,吐过之后感觉轻松了许多,昏昏沉沉睡了。

张浩天把自己的外套披在田笑雨身上,突然想起了她被子里的那块石头,无数个疑问在心头萦绕……她有着怎样的身世,为什么也来西藏,还带着一块沉重的石头,那块神秘的石头到底是什么?

张浩天觉得来西藏的每个人都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要么是对这片土地近乎于执狂的热爱,就像宋建华。要不就是因为爱情,就像徐致远和杨丹丹,就算一个不是心甘情愿,因为爱最后也会走到一起。要不因为青春激扬,豪情万丈,就像王雪梅,尽管不知道她为什么来西藏,但从她意气风发的神态判断,也和自己差不多。可是,田笑雨,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连捆行李的绳子都系不紧,也来闯西藏,还背着一块大石头!

正想着,突然听见王雪梅大叫:“刘敏,刘敏!”

张浩天赶紧站起来,看见王雪梅身边的女生面色青紫,双目紧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过道一旁的何帅说:“我注意她好长时间了,是不是,死了……”

“胡说!”梁队长跑过来把手指放在刘敏嘴边试了试,又摸了摸她的额头,大声喊周逸飞,“快把氧气袋抱过来。”周逸飞抱着个像充气枕头一样的东西跑过来。梁队长打开管子放在刘敏鼻孔里。不一会,刘敏慢慢睁开了眼睛,长长出了一口气。全车人也松了一口气回到自己座位上。梁队长把氧气袋交给王雪梅,嘱咐她,“拿稳,让她好好吸一会!”

陈西平被吵醒了,伸伸懒腰,说:“刚才做了个梦,梦见我拽着我爹的腿走了好久好久。”

宋建华把腿从他身体下抽出来,说:“哪是你爹的腿,你把我半个身子都压麻了,现在才从你梦中解脱出来!”

大家笑了几声,算是给沉闷的空气增添了点生气。

陈西平突发奇想,说:“大家都快睡着了吧,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大家还没有回应,他就津津有味讲起来。“一天晚上,师徒二人去捉鬼,看见一个破庙的大门莫名其妙地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徒弟说,一定是妖风。师父打了他一巴掌说,哪是妖风,这都看不出,门一开一关,说明这里进进出出的鬼很多。徒弟不信,大着胆子走过去一看,原来就一个蓬头散发的女鬼,正在用门夹核桃!”

女同学“嗷嗷”叫,男同学“哈哈”笑。

张浩天责备道:“黑灯瞎火讲什么鬼故事!”

陈西平忙说:“好好,不讲鬼故事了,给大家讲一个我真实的经历。一天晚上,我去自家茅房拉屎,蹲在茅坑中正集中精力,突然看见对面人家的灯光忽闪忽闪的。不一会,窗台下慢悠悠晃过来一个白胡子老头,咳了一声,一闪就不见了。不一会,窗台下又轻飘飘走过来一个长发女子,咳了一声,一闪又不见了……”

张浩天说:“这不还是鬼故事吗?”

陈西平阴森森地说:“后来我提上裤子,大着胆子走到窗台下一看,结果……”

张浩天听见女生又在叫,打断他说:“好了好了,别讲了!”

可宋建华急着听下文,说:“快说,结果怎么了?”

陈西平笑道:“我刚走到窗户下往里一看,结果,也忍不住咳了一声跑了。原来这家人正在厨房炒辣椒,呛死人了……”

大家都笑起来,连梁队长也忍不住扭过头笑道:“你这小子,笑话还怪多!”

李小虎去摸烟,宋建华阻止道:“忍忍吧!”

李小虎又摸摸肚子,说:“烟可以忍,可饿忍不住啊!梁队长,啥时候到站呀,不让吃饭也得下去撒泡尿吧?”

梁队长看看手表,对司机交代两句,对大家说:“下车老规矩,男左女右,快去快回。”

男女同学下车各朝两个方向跑去。可大家明显感觉今天和平常不一样,抬不起脚、迈不开腿,动作比平时沉重了许多。一阵风来,田笑雨软绵绵地倒下去。张浩天把她扶起来交给身后的王雪梅,说:“扶好她,当心点!”

月光下依稀可见前面有一条深沟。张浩天招呼大家:“注意,有条沟!”跟在身后的陈西平传道:“注意,有条狗!”大家一听说有狗,又不知道具体在哪,尖叫着乱成一团。几个人把陈西平挤进沟里。陈西平“哎呀呀”叫着,好半天才爬起来,说:“给你们说有条狗,有条狗,怎么就听不懂啊!”

张浩天又好气又好笑,说:“摔你活该,连传话都不会!”

李小虎解决完急匆匆穿好裤子,靠在还在撒尿的宋建华背上点烟,可连划几根火柴都没点着。宋建华说:“好了没有,我的家伙都快冻掉了!”

一旁的司机说:“别费劲儿了,这里缺氧,点不着。”

李小虎愣了一下,又试了一根,失望地收起了烟。

女同学动作慢,跑得还远,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地方蹲下来。突然不知谁发现黑夜中一个影子站着撒尿,大喊了一声:“有个男的!”大家立刻提着裤子站起来挤成一团。

男同学听见女同学这边大呼小叫的,都扭过头看。张浩天看见陈西平提着裤子从女同学的人堆里跌跌撞撞跑出来,学着他刚才的口音喊道:“注意,有条狗!”可陈西平慌不择路,明明知道脚边是条沟还是掉了进去。男同学笑得高原反应都出来了,蹲在地上撑着地。张浩天捂住胸口说:“给你说有条狗,有条狗,怎么就听不懂啊!”

陈西平费了好大劲也没爬出来,站在沟里说:“高原反应太厉害了……刚才掉进沟里……爬出来就昏头昏脑的,迷迷糊糊……就跑到女人堆里去了!”

张浩天和宋建华把他拉出来,感觉陈西平比五百吨的汽车还重。往回走的时候,张浩天觉得自己的腿像灌了铅一样,好不容易走到车跟前,看见王雪梅和田笑雨靠在车门边抬不起腿,便把她们推了上去。王雪梅正想说声“谢谢”,几滴血顺着鼻子落在她手背上。她叫起来:“血!”

张浩天一惊,掏出手绢递给她,搀扶着王雪梅回到座位上。

这时,杨丹丹又出现了同样的情况,整个车厢都是她的尖叫声:“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她凄凄惨惨的哭叫把大家的耳膜都要刺穿了。

徐致远手忙脚乱,不停说:“咋整啊,咋整啊!”

张浩天走过去看了看,说:“给她擦擦,让她不要叫了!”

徐致远擦着杨丹丹的鼻血,不停安慰:“一会就好了,一会就好了!”

梁队长听见呼喊从另一辆车上跑过来,察看了大家的情况后安慰道:“不要紧张,是高原反应,没关系的。不要剧烈活动,一会到站了,多喝点水早点休息。”

大家这才慢慢镇定下来。

终于到了乱石滩上建起来的沱沱河运输站,大家饥肠辘辘地向食堂走去。

食堂灯光灰暗,地上湿漉漉的,门口的地面还结了冰。几个同学踩上去差点摔倒,不时有人尖叫。几个大铁盆盛着黑馒头,一个铁桶里装着没有多少热气的虾皮紫菜汤,旁边垒着几十个铁碗,每个碗边都写着“节约粮食反对浪费”之类的红字。十几个圆桌空荡荡的,扔着一大把长短不一的木筷子。大家陆陆续续走进来,空旷得像个大车间的食堂顿时热闹起来。

何帅用一双筷子串着六个馒头走过来。李小虎喊着“且慢且慢”,顺势从筷子上取下一个,意识到自己又说了发誓抛弃的口头禅,打了自己一个耳光。

何帅说:“该打!你不知道大个子快饿晕了吗,还和他抢!”

大个子胡坤大大咧咧地站着,头发像个鸡窝乱糟糟的,外套穿得斜斜歪歪的,钮扣从上到下没有一个是扣对的。他接过馒头说:“今天哪还吃得下六个,两个都勉为其难。”说完分一个给张浩天,又递一个给有气无力的陈西平,“高原反应厉害吧,没劲讲鬼故事了?”陈西平接过馒头耷拉着头。

张浩天嘴里的馒头一直在舌头上打转,喝了一大口汤才把馒头送下去,说:“出来几天了,好想吃顿米饭呀!”

李小虎说:“你说这鬼地方,连支烟都点不着,他们是怎么生火做的饭。”

胡坤说:“我好想吃我妈做的烧饼啊!我给你们说,我妈做的烧饼连朱元璋都夸好吃,后来他还亲自下令宫廷的厨师拜我妈为师呢!”

张浩天问:“朱元璋去过你家?”

胡坤说:“当然去过,他还在我家窑洞住过,天天吃我妈做的烧饼!”

张浩天觉得漏洞百出,问:“那时候,你妈多大?”

胡坤掐着指头算了一阵,笑道:“那一定是我奶奶做的烧饼!”大家笑得直喷饭。胡坤又改口,“记错了,记错了。不是烧饼,是吃过我们家的红枣,我家的枣树至少有五百年的历史!”

李小虎说:“不止五百年吧,我咋记得你家那棵枣树是秦始皇亲手栽下的呢?”

胡坤说:“对对对,没错没错,是秦始皇亲手栽下的!”

陈西平挣扎着抬起头,说:“你怎么是狗啃瓷盆——满嘴瓷(词)啊!”

胡坤不能自圆其说也不脸红,喝了一口汤还想瞎编:“听我说……”

这时,何帅给大家使了个眼色:“快看,那边两位。”

对面桌上的徐致远和杨丹丹眉目传情,正你一口我一口地喂着馒头。

何帅说:“杨丹丹刚才在车上都快死了,现在是回光返照吧?”

胡坤说:“我吃了这么多馒头,也没能吃出这种味道。”

宋建华扶扶眼镜说:“这是什么?这就是品味,这就是境界。”

田笑雨走到张浩天身边,说:“班长,有米饭,快去!”

“米饭?”张浩天放下碗跟着田笑雨走过去。他先盛了一碗给她,“你也爱吃米饭吧?”

“是。我猜你也喜欢,所以赶来叫你!”田笑雨吃了一口,“班长,好像不熟!”

张浩天尝了尝,说:“嗯,夹生的。”

田笑雨询问端饭过来的师傅:“师傅,米饭怎么是生的?”

师傅看了她一眼,说:“有吃的就不错了,还挑肥拣瘦!”

张浩天说:“你怎么说话呢!”

师傅瞪了张浩天一眼,说:“怎么说话,爱吃就吃,不吃就……”他一转身,把田笑雨手中的米饭碰翻在地。

张浩天见师傅要走,拉住他的衣服,说:“什么态度,连个道歉也不说!”

师傅推了他一把,说:“还想动手,来啊!”说完拿起饭勺就敲在张浩天头上。

张浩天还没反应过来,胡坤就冲过来一拳打在师傅脸上。很快,厨房跑出来一群手拿锅铲和擀面棍的师傅,而三个车的男同学也都围在了张浩天周围。张浩天摸了一下头,大喊一声:“打!”顿时,馒头碗筷就在空中飞起来,米饭汤水撒了一地,桌子、椅子歪七扭八倒在地上。男同学喊打。女同学在叫。食堂乱成一锅粥。田笑雨躲在一边,惊恐不安。杨丹丹把不知所措的徐致远推了出去,说:“去,战斗!”

不一会,梁队长和周逸飞跑了进来。梁队长站在饭桌上大喊:“都给我住手!”大家一愣,停下来看着梁队长。粱队长盯着张浩天手里还没扔出去的馒头,“作为班长,不制止打架行为,还带头闹事,成什么体统!”

张浩天咬了一口馒头,说:“是他们先动的手!”

“是谁动手我不管,你作为班长为什么要参入其中?”

“他们打人你不管,偏偏说我们的不对!”

“是,我就要说你的不对,我要处分你,撤你的职!”

“撤就撤!”

“你还嘴硬!明天你就不要去西藏了,自己找车回去!”

张浩天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不敢赌气说“回去就回去”。正不知如何是好,李小虎站出来说:“要班长回去,我们都回去!”胡坤也拍着胸脯说:“说得对,打架人人有份。要处分就处分我,我先动的手!”几个男同学也大声响应。

梁队长说:“刚才一个二个高山反应都要死了,现在一说打架都来精神了,是吧?我给你们说,今天你们不给师傅赔礼道歉,把损坏的东西赔了,我就让你们统统滚蛋!信不信?”

这时,王雪梅急冲冲地跑进来,看见梁队长在训人,听了一会才搞清楚是因为张浩天带头打架。她有些惊讶,但惦记着刘敏,就拉了拉何帅的衣服,“去背一下刘敏,她走不动了。”何帅跟着她跑到客车前,看见刘敏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捂着肚子。他走过去问:“是不是肚子痛?”

刘敏涨红了脸,说:“胡说!”

王雪梅想解释什么,又忍了忍,说:“女同学的事你就不要问了。”

何帅“哦哦”两声,蹲下身去要背刘敏。刘敏有些不好意思,扭扭捏捏不肯站起来。何帅扭过头说:“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来吧。”王雪梅把刘敏扶到何帅背上。何帅背起来走了两步直喘气,说:“你还怪重的!”

刘敏踢了他一下。何帅稳稳身子向食堂方向走去。刘敏说:“我不想吃饭,送我回宿舍。”何帅没有改变方向,坚持朝食堂走。刘敏又踢踢他,“我要是吃饱了,你就更背不动我了!”何帅觉得她脾气不小,但挺幽默,想回头看看她,可看不见。王雪梅朝宿舍方向指了指。何帅才重新调整方向,绕过低矮的红柳树丛朝一排土房走去。没有手电也没有路灯,何帅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在这高寒缺氧的地方,背个人走路可是个重体力活,到了宿舍门口,他已力不从心。王雪梅跑前两步推开门,去拉灯,可灯没有亮。这时,何帅已经背着刘敏一脚踏了进去,两个人都摔在地上,脸还不偏不正贴在了一起。刘敏“哎呀哎呀”地叫着:“你是不是故意的?”

何帅把她扶起来,说:“谁知道高原的房子咋建的,外面比里面高出一大截!”他看不清刘敏脸上的表情,但却能感觉到自己的心狂跳不止。他使劲拍着刘敏身上的土。刘敏说:“好了,好了!你是在拍土呢还是在打我啊?”何帅赶紧停下来,借着朦胧的月光把刘敏扶到床边,说了声“我走了”便往外跑,情急中又和还站门边的王雪梅撞个正怀。王雪梅“啊啊”地叫了两声,看见何帅跑得没影。

王雪梅刚安顿好刘敏,田笑雨和杨丹丹就走了进来。王雪梅说:“你们陪陪刘敏,我去找蜡烛。”

田笑雨问:“你一个人,不怕啊?”

“有什么好怕的。”王雪梅走进食堂,刚才闹哄哄的人群已经散去,只有几个师傅正在扫地抹桌子。她问了几个人都说没蜡烛,只好往回走。

干燥的空气,极度的低温,月色中看见寒风把几棵弯弯斜斜的红柳吹得倒伏在地,像紧贴在地面的盆景。王雪梅打了个冷颤,把手揣进口袋摸到了张浩天的手绢,借着月光看见手绢上的血已结成了块儿,硬邦邦的,又转身往回走。

她去厨房要了半盆水,蹲在门边搓着手绢,眼前忽然又出现了张浩天帅气阳光的笑脸。说不清他那点好,但总想和他靠近,哪怕一句话不说也感到舒服,可是,这么一个正直、踏实的人竟然也会打架,这哪像个班干部,一个党员啊!不过,打架是师傅先动的手,也不能全怪他吧?

回来的路上,王雪梅边走边想,不经意抬头看了一眼星空。谁知就这么一眼,她就惊呆了。耀眼的银河在暮光中依稀可见,远处的雪峰在天边闪着银色的光芒。星星又多又密,布满了整个天空,像无数双眼睛,每一颗都闪闪发亮,光亮无比。皎洁的月亮轮廓分明,形态可爱,像一个妩媚多情的少女安安静静挂在天际。深邃的夜空就如手中刚刚洗过的蓝色手绢,湛蓝湛蓝的。王雪梅放慢脚步,细细观赏起和故乡完全不一样的璀璨夜空来。不知怎么,看着看着,张浩天的笑脸就印在了黄灿灿的月亮上面,她感到脸颊火辣辣的烧,心砰砰乱跳。

此时,张浩天他们几个男生从车上拿着行李嘻嘻哈哈走过来,好像还在为刚才食堂里的“战斗”激动不已,说话的人个个充满自豪,声音响亮。“谁知道会为了一碗米饭打架!”王雪梅听见张浩天的声音飘过来,不知为什么想立刻躲起来,可是,夜这么亮,没地方能够藏身。

“谁,是人还是鬼?”胡坤最先发现有个人,喊了一声。

“吓死人!你站在这里干啥?”李小虎首先认出是王雪梅。

“这么冷,怎么不回房间去?”张浩天也看清了寒风中的王雪梅。

王雪梅捏了一下手绢抬头看天,说:“你没看,这里的夜空多美!”

大家同时抬起头看着奇异的星光,一脸惊愕。不容置疑,所有人都被夜空的绚烂惊呆了,大家静静凝望,身子却在颤抖。

李小虎问:“我们是在地球上吗?”

宋建华说:“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炫、最亮的星空!

陈西平感叹:“月亮好亮,像我家的大银盘!”

胡坤忍不住伸出双手去捧仿佛在空中飘动飞舞的星辰,说:“满天都是星星,像下雪一样!”

张浩天仰望夜空。月亮很亮,形状可人,但是同满天繁星相比,月亮黯然失色,星星才是夜空的主人。它们布满整个天际,无处不在,每一颗都灿烂无比,耀眼夺目。张浩天的目光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最后停留在北方一颗最耀眼的星星上。他知道最亮的那颗一定是在为自己闪烁,说:“这么多星星,每一颗都光芒四射,就像我小时候缤纷的梦想,谁知道其中有一颗竟然和西藏有关啊!”

大家沉默着,看看他,看看天。

胡坤摸了摸发酸的脖子,推推大家,说:“冻死了,冻死了,回屋去!”

大家这才收回目光快步向宿舍走去。到了宿舍门口,张浩天看女生的房间还在前面,就对王雪梅说:“我送送你吧!”

王雪梅心中一喜,却违心地摆摆手,说:“不用送,没多远,走两步就到了!”

“这黑灯瞎火的,还是送送吧!”

王雪梅愈发心口不一,说:“不送不送!都坐一天车了,你们也早点休息吧!”

“那好,明天见!”张浩天说完和他们走了。

王雪梅看他走远了,心里有些后悔。为什么不让他送送自己呢?哪怕说说话聊几句也好啊!唉!可惜他走了!她看看夜空,星光依然闪烁,张浩天的影子还印在月亮上,忍不住摸了摸还在发烧的脸。

王雪梅回到宿舍见她们都睡了,便摸到自己床边,把手绢搭在床头的铁丝上,可躺下怎么也睡不着。房间很冷,被子又脏又湿,盖了许久也没有热气。看着地上的月光,她无边无际地遐想起来。父母、同学、朋友,想来想去,那些熟悉的面孔最后又都定格在初识的张浩天身上,更加难以入眠。

天朦朦亮,就听见梁队长和张浩天挨个敲门:“起床了,出发了。”她赶紧招呼大家:“快起来,收拾东西。”她穿好衣服翻身下床,去取床头的手绢,只听“嘶”的一声,手绢挂在铁丝的断头上,撕破了一条口子。怎么还给张浩天呢?她有些慌乱,赶紧叠起来装进口袋。

胡坤一上车就站在过道上回味着昨天的“战况”。他说:“要不是我只吃了两个馒头,我一个人就把他们全打趴下!”他的衣服扣子从里到外一颗不剩,全部遗失在昨天的“战场”上,露出肥嘟嘟的肚皮。

“我太佩服班长了,还敢带我们打架!”陈西平说。

“我可没带你们打架,是你们自己动的手。”张浩天掩饰住得意的笑容。

“我可是听见你喊‘打’才冲上去的!没想到你一声令下,三个班的男生都冲上去了!”李小虎眉飞色舞。

“谁知道大个子出手那么快,冲过来就是一拳。”张浩天说。

“连徐致远都抓起馒头冲上去了,真没想到!”胡坤说。

“我咋看见是杨丹丹把他推上去的呀?徐致远抓起馒头不假,但是他咬了一口又放下了!”宋建华说。

“胡说,我家书呆子是自己冲上去的,馒头也砸出去了!”杨丹丹站起来说。

张浩天问:“徐致远,你自己说,你把馒头砸出去了吗?”

徐致远脸红心跳的,支支吾吾不说话。

“我们这么多人,对付他们绰绰有余!如果女同学也出手,还不把他们都包饺子了!”胡坤摸摸肚皮哈哈大笑。

“你们还在这津津乐道!要不是周逸飞跑来找我,还不知道要闯多大的祸!知不知道我今天差点让你们集体向后转,齐步走!”梁队长不知什么时候走上来,“如果再发生这样的事,全把你们退回去!”梁队长狠狠拍了一下胡坤的肚皮,“回座位上去!”

王雪梅回头看了张浩天一眼,奇怪自己昨晚还有些责备他的冲动,今天怎么眼中全都是欣赏。田笑雨看着张浩天,说:“都怪我!”

张浩天说:“男生的事,和你无关!”

三辆车在空旷的院子里调了个头,摇摇晃晃地爬上公路继续前进。天还没有大亮,看不见外面的风景,大家又开始闲扯起来。

宋建华说:“不知道谁半夜在门口干了一泡,恶心人!”

李小虎说:“还有谁?一晚上就你出去的次数最多。”

胡坤说:“对不起,何帅,头一次睡通铺没经验,把你挤下了床,没事吧?”

“怎么没事,我都半身不遂了!”何帅揉揉肩,看看过道旁的刘敏,“你们宿舍为什么不是通铺?很舒服嘛!”

还没等刘敏回答,宋建华就说:“哟,怪不得半夜起来见何帅的床铺空着,原来是跑到女生宿舍去睡了,还很舒服!”

何帅脸一红,说:“谁跑女生宿舍去睡了?”

宋建华问:“你没去,怎么知道女生宿舍不是通铺?”

刘敏“呼”地站起来,说:“胡说,昨天晚上根本就没灯,他啥也没看清!”全车人都笑了,连客车都忍不住跳了几下。刘敏自知失语,愣愣地站着。王雪梅示意她赶紧坐下。

何帅不由得看了一眼昨晚背过的刘敏。她朴素端庄,身材匀称,眼睛透亮,肉嘟嘟的圆鼻头十分可爱,一头乌黑的头发又多又粗,好看的麻花辫从结实的双肩搭下来,在健美的前胸晃来晃去。他脸红心跳地转过头,记住了她的模样。

高原的天气延续着它喜怒无常的脾气,早上还是风和日丽,转眼间就飘起了雪花,不一会还下起了小雨。田笑雨看见风雨中一行人在湿漉漉的公路边起起伏伏,一次次匍匐前行,雪花纷纷扬扬落在他们身上、头上,但是他们目光淡然,步伐坚定。田笑雨碰碰张浩天的胳膊,问:“看他们在干啥?”

张浩天打开窗户仔细观察,发现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大群。他们个个戴着棉手套,围着帆布长裙,口中念念有词,动作整齐划一,五体投地,三步一叩,虔诚而执着地行进在雪花飞舞的冰雪路上。他们的衣服、鞋帽、头发上全是雪花,连眉毛和睫毛都挂着晶莹的冰霜,模糊的外表难辨他们的真实年龄。

梁队长见大家看得目瞪口呆,解释道:“磕长头是藏族群众最虔诚的信仰方式,他们怀揣梦想,风餐露宿,不管遇到多少阻力也不会停下脚步,从家乡一路磕来,直到圣城拉萨。”

虽然行走在同一条路上,但是彼此的追求却不同。张浩天看着用身体丈量大地的人们无限崇敬又满腹疑虑,问:“队长,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到拉萨啊?”

梁队长说:“少则几个月,多则一年。他们几乎把一生所积累的财富都花在了这条朝圣路上,为了心中的福愿,甘愿忍受一路的艰辛,哪怕是为此献出生命他们也在所不惜。”

为了心中的理想义无反顾,不管前面是泥泞坎坷还是风霜雨雪,只有奋不顾身,只顾风雨兼程。从这点看,他们还是一样的。张浩天想。

太阳只剩下余晖时,梁队长指了指远方连绵起伏的山峦,说:“同学们,唐古拉山到了,西藏到了!”

“唐古拉山到了,西藏到了!”大家把高原反应抛在脑后,欢呼起来。

唐古拉山与天相连,线条柔美而舒缓,虽然并不像之前想象的那样高耸云天,巍峨险峻,但它磅礴宏大的气势还是令人震撼。雪峰在夕阳下泛起一层温暖的光芒,大地像铺上了一层厚厚的金粉。蓝得失真的天空虚幻而深邃,亮得刺眼的白云挂在天边却像飘在心尖。张浩天想大喊,可激动片刻却轻轻吐出一个字“啊”。

“唐古拉山——海拔5231米”。汽车停在一块一米多高的石碑前,三辆车上的同学都跑下车来。看见红灿灿的碑文,无不感叹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到达这样的高度。大家仰望巍峨壮丽的唐古拉山,看见红黄蓝绿白的五色经幡在风中飘动,个个激动不已。张浩天的目光却被经幡上从未见过的神奇藏文吸引住了,感觉每一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巴,像荷塘里游动的小蝌蚪,灵动而优美。

“唐古拉山,藏语是高原上的山。因终年积雪不化,四季冰雪覆盖,号称风雪的故乡。主峰格拉丹东,是长江的源头,这里也是青海和西藏的分界线。走了这么多天,从地理意义上讲,今天这一刻,你们才算是真正踏上了西藏的土地。”梁队长说。

山不高,云却很低。唐古拉山的低调和内敛更显它的高大和伟岸。张浩天满怀深情地凝望着这块即将在此生活奋斗的土地,真想敞开心扉大声呼喊,这是他一路都在渴望的发泄方式,可是他不知道为什么面对它时却如此沉默。也许,此时此刻唯有静静对视才对得起它的庄严和肃穆。

“真是太美了!我听见的不是风声,是云朵流动的声音。”王雪梅站在张浩天身旁,追寻着他的目光。

“我也看见了,看见了!”田笑雨仰望雪峰泪流满面,不知是在对谁说。

徐致远轻轻柔柔地说:“世界上有一个地方必须去,那就是西藏!”

杨丹丹依偎在徐致远身边,说:“终于到了,想回也回不了了!”

李小虎跳了几下,看样子是想抓住头上低垂的白云。

“不要跳,注意高原反应!”梁队长说。

张浩天做梦也没有想到今生今世会踏上这块陌生的土地,但是面对它的时候还是充满了深情。他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转身爬上车顶,取来吉他靠在石碑上弹起了《橄榄树》。何帅掏出口琴和他合拍。大家跟着熟悉的旋律唱起来,连其他两个车的同学也围过来加入了大合唱。“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远方?为了天空飞翔的小鸟,为了山间清流的小溪,为了宽阔的草原……”

“不要唱了,小心高原反应!”梁队长急得团团转,拉拉这个,拽拽那个。张浩天抱着吉他微笑着看着梁队长,用力拨动琴弦。梁队长呵斥他,“张浩天,别唱了!把同学都给我带回来!听到没有?”张浩天把琴弦拨动得惊天动地,算是给梁队长一个有力的回答。同学们的情绪再次被调动起来,把吃奶的劲都用上了,场面完全失控了。梁队长头上冒汗,背着手转圈,说:“乱弹琴,乱弹琴!”

李小虎取来相机往梁队长怀里一塞,说:“队长,难道你就没有年轻过?”

梁队长一愣,像是被什么触动了。忽然想起了自己当年进藏时的情景,一样的激情似火,一样的豪情万丈。他接过相机对准他们“咔嚓”一声时,竟然感到自己的眼睛有些潮湿。但他很快就给大家降了温,吼道:“张浩天,别唱了,听到没有?你是不是真的要我把你赶回去!”

“不唱了、不唱了!”张浩天收起吉他,可内心的激情并没有完全释放。他指着不远处飘着五彩经幡的山峦,“同学们,前面那个山头,冲啊!”

话音刚落,一群男同学就跟在他身后向山顶冲去。可是,冲,只是意念中的冲。没走几步他们就慢下来,爬两步退一步,摇摇晃晃,东倒西歪。山看起来并不高,也不遥远,可他们就爬了短短二十米,仿佛就用掉了毕生的力气,腿像面条一样软绵绵的,心“咚咚”乱跳随时像要跳出来。他们有的弯着腰大口喘气,有的双手支地流着长长的口水,有的四脚朝天翻着白眼。张浩天仰面问苍天:“为什么阳光明媚却呼吸困难?”

女同学看着像喝多了酒一样的男同学,既惊讶又好笑。

梁队长笑嘻嘻地向他们喊:“给我冲啊,怎么不冲了啊!”

张浩天喘口气,挣扎着爬起来,说:“撤!”

梁队长见大家上了车,终于长长舒了口气。扭头看见杨丹丹脸色乌紫,穿着单薄的裙子正在风中瑟瑟发抖,厉声说:“还有你,把裙子都穿到唐古拉山来了!”

唐古拉山的寒气就是雪水化成的风,早把杨丹丹身上的热气抽走了。她的牙齿上下打架,不停打喷嚏,上了车就把脚塞到徐致远的屁股底下取暖,两只手揣在贝雷帽里。徐致远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紧紧裹在她身上,但是她还在发抖。

梁队长又好气又好笑,吼道:“还不给我换了去!”

杨丹丹推着徐致远,说:“愣着干啥,去车顶把衣服拿下来呀!”

徐致远取来衣服。杨丹丹有气无力地走到石碑后面去换。

车队又出发了,可没走多远杨丹丹就叫起来:“我的裙子忘在石碑后面了。”

司机猛一刹车停下来。梁队长说:“搞什么名堂?”

杨丹丹推着徐致远,说:“书呆子,还坐着干啥,回头去找呀!”

徐致远高原反应太重,脸煞白,一头虚汗,站起来又坐下去。梁队长对胡坤说:“大个子,你去!腿长,跑得快。”

胡坤跑起来才知道,跑得快不快和腿长一点关系都没有。空气稀薄,血液凝固,他很想快去快回,可腿像拖着两个麻袋不听使唤。紧跟其后的两辆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人从车窗探出头问:“怎么又停车了,到喜马拉雅山了吗?”

胡坤说:“到珠峰了!”不一会,他拎着裙子跑回来,气喘吁吁地塞给徐致远,“这可是我冒着生命危险捡回来的,你得请我喝酒呀!”

徐致远说:“一定一定,到了拉萨,请喝一杯酥油茶。”

一上车,胡坤的鼻血就流了出来。他赶紧弯腰低头,血滴在了地板上。徐致远吓得脸色煞白,说:“咋整啊,咋整啊!”张浩天接过王雪梅递过来的水壶,倒出一些凉水拍在胡坤脖子上。不一会,血就不流了。梁队长对大家挥挥手,说:“好了好了,都回座位上去,再坚持两天就到了。”

第二天,远离唐古拉山后,海拔降低了不少,道路也平坦了许多,汽车纵情驰骋在无边无际的藏北草原上。沿途虽然没有领略到“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动人画面,但青草临风摇曳,野花婀娜多姿,牛羊悠闲移动,白云忽高忽低,一路上还是充满了诗情画意。宋建华看着迷人的草原风光,忽然叫嚷着停车。

也许是因为快到拉萨的原因,梁队长心情特别好,和颜悦色地让司机踩住了刹车。大家立刻跳下车去,齐刷刷望着宽阔的草原。

闻着浓浓的青草香,大家极目远眺。辽阔的草原飘着淡淡的雾霭,雪峰金碧辉煌,透着万丈光芒。天空蔚蓝深邃,悄无声息地笼罩着绿色大地。白云低垂天际,像在每个人的指间缠绕。鲜花娇艳欲滴,草原犹如五彩锦缎铺到天边。无法想像大自然以怎样神奇的力量让这片土地如此美丽,每个人都迷醉了。男同学目光深远,视线从脚边深深浅浅的绿色一直蔓延到雪山脚下。女同学一下车就被脚边顶着牛粪生长的野花吸引住了。鹅黄色的小黄花紧贴地面,精致而乖巧。细碎的小白花如雪似玉,像漫天繁星在碧草间闪烁。不易察觉的紫色串花混杂在碧草荆棘间,星星点点,时隐时现。她们三三两两跳跃在溪水旁采集野花,满心欢喜地拿在手中,放在鼻下,插在发间。

张浩天说:“云天相连,河流环绕,牧民像在云端放牧。”

李小虎说:“看白云像羊群,看羊群像白云。”

田笑雨踩在水汪汪的草甸上,看着从草丛中汨汨流出的溪流,惊叹:“难以想像,水从雪山上静悄悄地流下来就这样无声无息汇集成了滔滔江河!”

张浩天的目光还在雪峰之巅,说:“无数条江河的源头就在这里凝缩成晶莹剔透的冰川,平静细小的涓涓细流正孕育着波澜壮阔、滔滔东去的长江大河!”

宋建华说:“草连着草,花牵着花,羊群像白云飘来飘去。这就是我梦中去过无数次的地方。”他一声口哨,一匹正低头吃草的黄鬃马立刻仰起头看着他。

张浩天说:“咦,它好像认识你!”

宋建华又吹了一声,黄鬃马立刻朝这边跑起来。

王雪梅惊叫起来:“天啊,它真的认识你!”

黄鬃马越跑越快,喘着粗气,打着响鼻,在众目睽睽之下径直走到宋建华面前。它长长的睫毛上下翻飞,用深邃的大眼睛温柔地看着宋建华,好像在说“终于等到你了。”宋建华爱怜地摸着马鬃,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然后俯身摘了一把青草喂给它。黄鬃马温情地看了他一眼,伸过头叼起草,缓慢咀嚼起来。

大家看得目瞪口呆,连梁队长也惊讶地说了好几个“不可思议”。

李小虎鼓动陈西平:“上去!”陈西平退后好几步,说:“不敢,不敢!”张浩天抓住马鬃就要骑。可马鬃太细、也太滑。马尾巴倒是合适,可也不能倒骑毛驴啊!李小虎蹲在地上让他踩着自己的腿跨上去。张浩天还没有坐稳,黄鬃马突然长嘶一声,一扬脖子就把他放倒在地,扬起蹄子就要踏。梁队长大吼一声将张浩天拉过来。张浩天翻身站起来,惊魂未定地看着刚才还温柔多情,转眼间就翻脸不认人的黄鬃马。梁队长一身冷汗,狠狠瞪着张浩天,说:“我说你个张浩天,一路上你给我惹了多少事!如果被马踩死了,我把你送到哪去!”

张浩天摸摸屁股,呆呆地看着黄鬃马摇着尾巴走远了。刚才还吵吵闹闹要骑马兜风的几个男同学缩回人群。

依依不舍地告别了黄鬃马,汽车带着满车花香继续在草原公路缠绵徘徊。不久,草滩上出现了几处稀稀落落的建筑。梁队长说:“这就是藏北草原的重镇——那曲。今晚我们就在这里度过青藏线上最后一晚,明天就到拉萨了!”

大家往窗外一看,几排低矮的土坯房散落在道路两旁。李小虎第一个看清了雪白的墙面上贴着密密麻麻的牛粪,说:“西藏的牦牛太神了,还会上墙拉屎!”

张浩天仔细辨认着墙上的稀罕物,看了半天也不知是泥团还是煤块。听李小虎说是牛粪,怎么想都难以置信,他问:“看清楚,是牛粪吗?”

陈西平接话:“看清楚了,是牛粪!可为什么牦牛这么守规矩,竟然拉得这么整齐,和我家做的烧饼似的!”

“谁让你们看这了,那是老百姓晒的牛粪。”梁队长用手一指,“那曲在那里!”

大家立刻站起来,看到前方浅绿色的缓坡下拥挤着一片低矮的建筑。好端端的城区被公路拦腰截断一分为二,两旁是随心所欲、破破烂烂的房屋,看不清是什么布局,但是房顶的铁皮大都亮闪闪的,发着刺眼的光芒。

张浩天心想,重镇那曲都这样令人心碎,拉萨又会是怎样一番荒凉景象呢?那里是不是只有一个雄伟的布达拉宫啊?

陈西平说:“什么重镇,还没我家村庄气派!”

第二天一上车,张浩天就问:“梁队长,什么时候到拉萨啊?”

梁队长说:“什么候见到树了,就快到拉萨了。”

大家翘首以盼,可脖子都硬了也没见到一棵树。没过多久,草原消失了,汽车一头钻进高山峡谷。狭窄的公路顺着跳跃的涧水曲曲折折,忽高忽低。行走十多公里之后,视线豁然开朗,公路两旁站着一排排碧绿的柳树,像列队的士兵一样整整齐齐地夹道欢迎他们。大家立刻欢呼起来:“见到树了,见到树了!”

车越开越快,树越来越多。张浩天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树木,感觉每棵树都和自己的心一起在奔跑呼喊:拉萨,拉萨!蓦的,一座高山拔地而起,布达拉宫就在大家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跳入眼帘,一览无余地耸立在晚霞中的红山上。

汽车驰进自治区政府招待所,大家没等车停稳就迫不及待地跳下来向近在咫尺的布达拉宫奔去。梁队长大声喊:“慢点跑,小心高原反应。”

布达拉宫依山势而起,和红山浑然一体,百米多高的宫殿直插云端,宫堡式的建筑高低错落,坚实敦厚的墙体稳如磐石。顶部的鎏金铜瓦在余晖中折射出神圣的光辉,在如洗的蓝天映衬下栩栩生辉。白的是墙、红的是屋、黄的是顶,三个主色调对比强烈,让人过目不忘。

张浩天仰望布达拉宫,一点点把它和书本上看到的画面细细对比。尽管布达拉宫的神秘气息依然如故,但是内心有股更加神奇的力量在无声无息地化解它、包容它。与此同时,一种豪情从张浩天胸腔里升腾起来,他的眼神充满了希冀的光芒,一切都将从这里开始,他多么期待啊!

田笑雨神情凝重,一遍遍说:“我也看见了!看见了!”

几株风华正茂的垂柳随风摇曳,无数朵耀眼的鲜花簇拥在水潭四周。“这是格桑花!”王雪梅首先认出了花坛中鲜艳的花朵。田笑雨几个同学纷纷围拢过去,抚摸着一路上谈论过多次的高原花朵。

张浩天一遍遍读着树干上挂着的一条醒目横幅:“热烈庆祝西藏自治区成立二十周年”。西藏过去的二十年和自己无关,可今后的十年、二十年就是属于我们的了!他说:“同学们,我们照张合影吧!”

大家纷纷跳进李小虎的相机里微笑,在标志性的建筑前留下美好瞬间。


4.来到拉萨

第二天一早,就有几位组织部的领导来给大家开会,会前还给每个人都挂上了一条洁白的哈达,但没有送来祈盼中的热气腾腾的酥油茶和甜丝丝的青稞酒。礼堂非常简陋,光线也不好,讲话的领导开场白却很长。他说:“同学们,辛苦了!我代表自治区人民政府,代表200多万西藏人民欢迎你们的到来。西藏经过二十年的发展,经过几代人的共同努力,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绩。但是西藏的发展还有很长的道路要走,当前和今后一个时期,面临一个突出问题就是缺资金、缺人才、缺技术,尤其是缺少像你们这样年轻、有文化、有专长的大学生。我相信你们的到来,一定会给西藏的建设注入新的血液,给雪域高原带来新的活力……”

大家几次热烈鼓掌,但没有听到最为关心的问题,便交头接耳议论起来。胡坤第一个站起来发问:“请问领导,真的能像进藏时说的那样,干够八年就让我们回去吗?”

领导扭了扭身子,抬了抬屁股,声音显然不如刚才洪亮,说:“八年是早就明确了的政策,你们完全可以放心。但是,八年毕竟不是一个短时间,情况会不会变化谁也说不清。我想最重要的还是先安下心来,尽快适应这里的气候,尽早走上工作岗位。”

到底是可以按时回去还是不能,大家听得一头雾水。陈西平看看大家都沉默不语,有些着急,举手问:“我们一个月能开多少工资?”

领导笑笑,说:“不少不少,准够你们花的!但是具体多少还要看什么单位。”领导的回答还是含含糊糊,模棱两可。大家一时不知再问什么,气氛有些沉闷。张浩天站起来替大家问了一个现实的问题:“领导,准备把我们分到哪去?”

见大家并没有对刚才的问题纠缠不休,领导松了口气,语气又坚定起来,“这个嘛,我们已经考虑好了,会后就给大家发一张意向征询表。我们会充分考虑大家所学专业和个人意愿安排单位!”看大家不再提问,又说,“没啥问题,那就散会!”

意向征询表内容很简单,基本信息很快填完了。大家对西藏的情况本来就了解不多,也没人可以商量,只能根据所学专业对口填报。

周逸飞写了又涂,涂了又改,见同学们都交了表陆续离开了会场,觉得他们草率得不可思议。怎么能这么随意决定自己的未来呢?真是太不负责任了!他坐下来重新思考。一筹莫展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梁队长正陪着刚才讲话的领导往外走。周逸飞像见了救命稻草一样追过去,挡住他们的去路,说:“梁队长好!”又转身看着领导,“领导好!”

领导问:“你是?”

梁队长介绍道:“他叫周逸飞,也是这批进藏的大学生。”

“领导,不知政府机关单位是否缺人,我想到那里工作。”周逸飞说完用求助的目光看着梁队长。

梁队长一笑,说:“小伙子非常能干,一路上协助我跑前跑后做了不少工作。组织能力和协调能力都很强,是个难得的人才!”

听梁队长热情推荐,领导又把周逸飞上下打量了一番,脸上慢慢有了笑容,说:“缺人嘛,哪里都缺,尤其是像你们这样有专长的大学生,大家都抢着要啊!”

周逸飞眼睛一转,加紧介绍起来:“我学的是经济管理,在学校各科成绩都名列前茅,论文还在学校获过奖。我很想去机关单位工作,发挥我的专业优势。”

“机关单位那可不是谁想去就可以去的!”领导说完要走。

周逸飞追上他,拿出就是被人踩在脚底下也要抓住鞋带爬起来的勇气,说:“领导,我热爱西藏,愿意为西藏的经济建设贡献我的智慧和才能,我绝不会让你失望的!请相信我!”

领导停下脚步再次审视了他一眼,好像有些动心,转身问梁队长:“老梁,你们办公厅需要人吗?”

梁队长犹豫了一下,看见周逸飞再次投来恳求的眼光,想着他一路上为自己分担的工作和不错的表现,笑道:“需要,需要,尤其是我这个办公室,就这么几个人,事情却越来越多,忙不过来!”

领导终于下定决心,对周逸飞说:“你先填表吧!”

领导走了。周逸飞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梁队长一眼。

梁队长拍拍周逸飞的肩膀,说:“百十号人里,你最聪明!”

等待分配的几天,大家无所事事,布达拉宫已经转了无数遍了,人民路上的书店也去了好多回。张浩天正在整理被褥,看见床头蒋小娟送的笔记本,忍不住拿起来。这是长这么大收到的第一封情书,情意绵绵,令人心动。字里行间都是她的款款深情,仿佛又看见她站在垂柳下泪光盈盈的双眼,看见她在欢送会后欲言又止的神情,看见她在车站送别时眼泪汪汪的样子。唉!本来命运会是另一个样子,没想到就这么不可预知地被打破!

李小虎靠在柳树下看着布达拉宫,慵懒地晒了一会儿太阳,走回来突然想起了著名的八廓街,跑进来说:“班长,怎么把八廓街都忘了?”

“对呀!”张浩天把笔记本塞到枕头下,冲到院子里一喊就跑出来二三十个人。

还没走进八廓街,大家的视线就被相邻的大昭寺吸引走了。大昭寺前,四根挂满经幡的巨大旗杆像古代战船上的桅杆,高高矗立在广场四周感召着四面八方赶来的香客。成群结队的朝圣者像海潮一股股涌向这里,一次次俯下身躯把坚硬的石板磨得比镜子还光亮。虔诚的信徒在烟雾袅绕的佛像前顶礼膜拜,披戴锦锻和珠宝的释迦牟尼享受着世界上最为宏大的朝拜。神殿下的白山羊则在酥油灯摇摆不定的微光下闪烁着神秘的小眼睛,静静注视着前来朝拜的每一张脸……眼前的一切都让人不得不信,神灵的存在和其产生的魔力是无边的、巨大的。

离开大昭寺,大家朝八廓街走去。八廓街是拉萨的文化旅游和商业中心,多边放射形环道使街道岔道众多,周边的建筑又极其相似,像八卦阵一样令人迷惑。街心有一个巨型香炉,昼夜不停地飘动着烟火。操着不同方言的转经人牵着羊、带着狗接踵而至。卖“煨桑”香草和土豆的小贩坐在街道拐角大声吆喝,不厌其烦地向路人招揽生意。弹着牛角琴、跳着踢踏舞的街头艺人又唱又跳,把气氛营造得和过节一样喜庆。街道两旁的民居、商铺、旅馆和手工作坊比比皆是,藏香、经桶、佛珠等工艺品琳琅满目……

大家边走边看,好不稀奇。

张浩天欣赏着不同装束的行人。王雪梅看着表情各异的商户。田笑雨指着窗台上耀眼的鲜花。杨丹丹披着一条宽大的印度方巾问徐致远是否好看。陈西平则钟情于别具一格的藏式民居。他跳上居民的窗户,从口袋里摸出卷尺认真测量着墙体的厚度,跳下来又不忘摸摸光滑的石板,说:“窗户比我老家的古城墙还厚,地上的石板又光又亮,全是手工打造的!”

张浩天笑他:“还带把卷尺,真不愧是学建筑的,还没职业就有职业病了!”

阳光把街道分成两半也分出了冰火两重天,太阳照射的地方炽热难耐,阴暗的一半清凉如水。李小虎不知哪根神经突然通电,从阴凉处跳到太阳地,对着张浩天唱起来:“阿爸哟,你快些走,看看拉萨新面貌。”

张浩天推了他一下。李小虎又跳到田笑雨身旁唱:“女儿哟,你快些走,看看拉萨新面貌,快快走呀,快快走,喔呀呀呀!”

田笑雨拍了他一下,说:“讨厌!”不一会,她被小摊上花花绿绿的玛瑙石项链吸引住了。她拿起来只看了一眼就发现同学们不见了,赶紧放下项链去找。刚走几步,一群穿红色袈裟的僧人涌过来,她稀里糊涂跟着走了一段。发现不对,又踮起脚尖向远处张望,一个高大的康巴汉子却挡住了她的视线。她侧身钻过去,一个手持经筒的老人又挡住了去路。好不容易穿出拥挤的人群,又差点踩到一个磕长头的老人身上。看见前面一个熟悉的背影以为是张浩天,追上去却是失望。田笑雨左顾右盼,当泪水盈在眼中时,有人在后面轻轻拍了她一下,回头一看竟然是张浩天。刹那间,她喜极而泣,问:“你们去哪了?”

张浩天笑道:“我说队伍怎么越走越小了,原来都迷路了!”

从八廓街出来,浩浩荡荡的队伍只剩几个了。张浩天说:“自由活动!”

李小虎的兴致却丝毫不减,“接着狂新城啊!”然后继续唱,“电线杆子行对行,纳金日夜发电忙,接起线来家家亮,拉萨夜里放光芒呀……”

何帅受到歌词的启发就想起了水电站,说:“我们去纳金电站看看怎么样?”

胡坤直摇头,“拉倒吧,纳金电站在哪?还是去看拉萨大桥吧,我就喜欢桥!”

何帅说:“桥有什么好看的,还是去电站有意思。只要我们顺着拉萨河走就一定能找到纳金电站。听我这个水利专家的,没错!”

田笑雨捂着头,说:“我走不动了,快走几步太阳穴就像有一百个小鼓在敲。张着嘴大口呼吸还是觉得气不够用!”

李小虎看着犹豫不决的张浩天,说:“班长,你说话。”

张浩天说:“男生没问题,女生肯定走不了多远。”

王雪梅说:“我不相信,靠自己的双腿走不到纳金电站。”

张浩天笑道:“好,有志气!”

杨丹丹说:“我不怕,走不动有我家书呆子背。”

张浩天看看白白净净的徐致远,说:“你问他能不能背动你!”

徐致远笑笑,用细细弱弱的声音说:“背不动也要背!”

何帅笑嘻嘻地走到刘敏跟前,说:“对,走不动我来背。”

刘敏背过身,说:“去!”

何帅侧身看着刘敏,说:“不是已经背过一次了吗?放心,这回摔不了!”

刘敏又转了一圈,说:“去!”

陈西平也凑过来,说:“对,他背不动,我们男生轮流背。”

张浩天说:“既然都没问题,走!”

拉萨河水清澈见底,河岸上长满了低矮的红柳树,柳条间有很多蓝得发亮的蜻蜓起起落落,脚边是密密麻麻的青草,不时有几只青蛙从草丛中跳出来钻入水中。没想到拉萨河和喧闹的八廓街近在咫尺却保持了这样的自然纯净。大家看得出奇,忽然风卷着云,云拥着雨,噼里啪啦下起了雨。张浩天正愁大家没地方躲雨,又一阵风,天空突然放晴,雨又停了。好生奇怪,高原上的雨和自己老家丝丝缕缕、缠缠绵绵,一下一个星期的小雨完全不同。这里的雨来得神速、走得利索,速战速决、雷厉风行,具有迷人的高原之美!

走在阳光下气喘吁吁,每一步都在提醒他们和过去完全不同。两个小时过去了还没见到水电站的影子。张浩天对走在最前面的胡坤说:“我看还是算了吧,这个样子到天黑也走不到。”他这么一说,大家像泄气的皮球瘫坐下来。杨丹丹趁机拉起徐致远钻进了红柳丛,瞬间不见了踪影。

宋建华在河水中清洗着眼镜,重新戴上时看见河对岸一群人正在洗澡。他以为眼镜没洗净,又在水中晃动两下戴上,说:“不好,河里有人洗澡,还有女人!”

张浩天沉醉于永远也看不够的风景没有理会他。天上的云聚拢过来,又飘散过去,变化莫测,漂浮不定。天,湛蓝;云,雪白;草,翠绿;水,洁净。一切都透亮,光明,好像它们本身会发光、发亮,就连河边的小花和石头都像是刚刚用水洗过的一样,一尘不染。

听宋建华说河里有人洗澡,李小虎站起来极目远眺,问:“在哪?”

何帅指着右前方报告:“在那,五个、六个……”

刘敏把何帅的手按下去说:“别数了!”

李小虎举起相机寻找目标,说:“太远了,看不清。”说完脱掉衣裤下到河里。

田笑雨捂着眼睛,说:“不要脸!”

王雪梅吼道:“还是注意点,这里有女生。”

李小虎豪不理会,拍了几张走上岸来,打湿的内裤贴在身上,毛茸茸的皮肤上挂满了晶莹的水珠。他高喊:“拍到了,拍到了!”

王雪梅抓起一把沙抛向李小虎,带着女生躲进了灌木丛。

何帅对她们的背影喊:“跑啥?发扬点风格把我们的衣服洗洗呗!”

宋建华唱着“洗衣歌”:“呀拉索,帮咱们亲人洗呀洗衣裳啊……”

“一群懒婆姨,以后看怎么找婆家。”胡坤说完也跳进水中,“西平。还坐在石头山看啥?你身上的味道都快把我熏吐了,快下来洗洗!”

陈西平脱下鞋子跳进河里,看着自己的脚,说:“比我家的河水清亮多了!”

何帅和宋建华水性不好,跳进去扑腾几下就站起来互相撩水打闹。陈西平嘲笑他俩是“湿足青年”。可他和胡坤大着胆子游了几米才发现脚踩不到底,水冰冷刺骨,赶紧又折回来。李小虎收拾好相机,对躺在地上抱着头对着蓝天看得出神的张浩天说:“班长,咱们游过去,敢不敢?”

张浩天一屁股坐起来,看见河面白浪滚滚,光影扑朔迷离,河水打着卷急速流动,河底深不可测。正是这种潜在的危险极大地诱惑着他敢于挑战的心。张浩天把手中的石头扔到水中,站起来说:“有啥不敢的,保证比你游得快。”

河水泛着暖暖的太阳光,给人无限温暖的感觉,但张浩天下到水里才知道好冷,比老家冬天的河水还刺骨。他一口气游到对岸,脚一触地赶紧往回游。

跟过来的李小虎游到岸边还舍不得走,站在水里往上游看。他发现河里除了洗澡的男男女女正在打打闹闹外,河滩上还有一群人,他们有的翩翩起舞,放声歌唱。有的搓洗衣服,晾晒被褥。有的围坐在草滩上又吃又喝,有说有笑。岸上的人很快发现有人在偷看,大声呵斥。李小虎这才恋恋不舍地往回游。

张浩天游到河中央,觉得水的寒气已经侵入骨髓,便改蛙泳为自由泳,并加快了打水的节奏。李小虎也感觉到了冷,拼命往回游。突然李小虎的腿开始抽筋,还没有搞清楚怎么回事,一个大浪就把他卷到水下,一连灌了好几口水。他用力浮上来赶紧喘了口气,看了看灿烂的天空,可就看了一眼,一个大浪又把他打了下去。他觉得灭顶之灾就要降临,四周漆黑,脑子灌满了水,意识开始模糊。学校、老师、父母、养过的小黄狗……闪念般齐聚过来。他真实感到了死亡的恐惧,拼命挣扎浮出水面大声喊:“班长……”

张浩天回头看见李小虎缩成一团,脸上的表情异常痛苦。他猛一转身向李小虎游去。在李小虎露出水面一瞬,抓住了他一只手。可一个激流涌过来,他俩都没了踪影。岸上的人全傻了,尖叫起来。胡坤和陈西平赶紧下到河里。王雪梅几个从红柳林里钻出来拼命喊叫。

张浩天在水中猛喝了几口水,很快冷静下来,发现自己还紧紧抓住李小虎的手。他憋足一口气奋力挣脱到水面,看见胡坤伸过来一只大手便一把抓住。陈西平也游过来,拖着昏沉沉的李小虎向岸边游去。

张浩天在水中漂浮的时间太久了,爬上岸几乎不会走路,摇摇晃晃倒在地上,感觉自己还在风口浪尖上起起伏伏,上下沉浮。王雪梅她们跑过来围在李小虎身边又哭又叫。张浩天见李小虎已陷入昏迷,挣扎着坐起来,双手握拳连续挤压他的胸口,见他有气息了,又用力把他翻过来,用腿支着他的腹部,并不停拍打后背。不一会,李小虎“哇哇”吐出几口水急促呼吸起来。张浩天这才虚脱似的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田笑雨惊魂未定地看着张浩天。刘敏不停地责备他们胆大妄为。王雪梅看着张浩天,看似平静的脸上挂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微笑,是欣赏、是仰慕、是心仪?这时,徐致远和杨丹丹才从灌木丛中跑出来。杨丹丹看见男同学一个个赤条条地躺在地上,他们青春蓬勃,结实健美的身体透着迷人的阳刚之美。她转来转去美美地欣赏起来,不断赞叹:“beautiful!”

李小虎慢慢有了意识,侧头问张浩天:“我的脑子好像进水了?”

张浩天说:“你不是脑子进水了,是脑残了!”


5.人生第一份检查

二天后,工作人员来到招待所拿着分配好的名单叫着大家的名字。田笑雨最先领到通知单,小心翼翼地告诉张浩天:“我分到了高原日报社,你呢?”

张浩天说:“我也是!”

田笑雨笑了起来。

李小虎说:“不会吧,我们仨都一个单位?”

王雪梅拿着通知单在跳,说:“太好了,太好了!我就想当一名老师!”

徐致远和杨丹丹拥抱在一起,一个劲说:“谢天谢地,没把我们分开!”

宋建华扶了扶眼镜,拿着通知单看了又看,说:“农牧局,还算对口。”又看了一眼陈西平的,“城建单位,也不错!”

有的因为没有留到拉萨有些失落,还有几个在短暂的旅途中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又不得不分开正抱头痛哭。张浩天对何帅说:“听说阿里很远,条件艰苦,是西藏的西藏啊!”

何帅一笑,说:“男人就要干点惊天动地的事情,要去就去最要命的地方!”

张浩天听着他近乎轻狂的语气,不免看了他一眼。

何帅一乐,说:“去阿里,是心随人愿,我求之不得!”

胡坤说:“我分到了日喀则桥梁公路局,英雄有了用武之地!”

张浩天说:“虽然不在拉萨,但是日喀则是西藏的第二大城市,也不错!”

胡坤笑呵呵地说:“什么城市不重要,我需要的是河流,只要有河,我就可以架桥,就可以创造世界第一!”

张浩天笑道:“这么说,你的桥不久就要飞架雪域高原了!”

“当然,以后我负责制造新闻,你报道新闻!”

张浩天一愣,笑道:“差点忘了,我已经是一名记者了!”扭头看见树下的刘敏拉着王雪梅的手闷闷不乐,便走过去问,“刘敏,是不是不想去昌都啊?”

“去哪里我都愿意,只是舍不得同学,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分别了!”刘敏看看王雪梅,“一路上对我这么照顾,好舍不得啊!”

王雪梅说:“以后我去看你!”

张浩天说:“刘敏,青藏线上就你反应最大,现在又是分到昌都唯一的女同学,那么远的路,可要有思想准备啊!”

“西藏这么远都跑来了,还怕什么再远的!”

“噢,听起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到了那里可不要哭鼻子啊!”

“哭鼻子?绝不!”

这时,工作人员喊道:“分到拉萨的同学现在就去单位报到,其他地市的同学原地待命,过两天找车送你们。”

张浩天和大家握手告别,收拾好行李和分到拉萨的同学走出招待所。他们扛着行李走到街上却不知何去何从,不知道各自的单位在哪,也没有公交车出租车可乘,只有几个骑自行车的不紧不慢晃过来。正当大家一筹莫展时,一辆吉普车“咔”一声停在路边。周逸飞从车里钻出来,说:“浩天,上车!”

大家惊呆了。张浩天说:“可以呀,从哪搞的车?”

周逸飞说:“我分到了办公厅,昨天就去单位报到了。今天一早就找了辆车来帮你们拉行李。”

张浩天说:“我说这两天咋不见你的影子,原来是在忙大事呀!”

宋建华问:“是和梁队长一个单位吧?”

杨丹丹说:“太牛了!”

李小虎说:“有啥牛的,他们那个大院还没你的大学漂亮呢!”

张浩天问周逸飞:“我们这么多人,你怎么送啊?”

周逸飞说:“我早把拉萨摸清了。先送你们三个去报社,回头再来送他们。”

三个人的行李很快装上了车。张浩天说:“西平、建华,一定要把雪梅送到学校啊!致远,你别眼里只有杨丹丹一个人。”

宋建华把张浩天推上车,说:“行了,别婆婆妈妈的!”

王雪梅看见张浩天他们的车走远了,突然有些伤感,感觉那辆车带走了什么。

整个拉萨城也就巴掌大块地方,半小时后车就停在了报社门口。周逸飞把行李抬下来,说:“你们慢慢搬,我去送他们几个。”

张浩天说:“快去吧,他们都等急了。谢谢啊!”

周逸飞上了车又走下来,把张浩天拉到一边,小声说:“有钱没有,借我一点。我的花光了。”

张浩天抓抓耳朵,说:“没有……”

周逸飞又看看李小虎,知道他不会给自己借,只有田笑雨了,可向一个女同学借钱,他有点张不开口。田笑雨看见他们好像在说事,走过来问:“怎么了?”

周逸飞扭扭捏捏,看了一眼自己快要从鞋子里跑出来的脚指头,红着脸说:“想换身衣服、鞋子,没钱!”

田笑雨把口袋里的钱全掏出来给了周逸飞,说:“给,够不够?”

周逸飞接过来捏在手里,说:“发了工资我就还你!”

周逸飞的车刚走,李小虎就“呸”了一声,说:“你以为他是诚心来送我们的?明明是炫耀,明明是显摆嘛!一路上帮梁队长干这干那,跑前跑后,原来都是别有用心。分到了办公厅又怎么了,又不是去当厅长,至于这么趾高气扬吗?”

“别乱说啊,办公厅可没有厅长!”张浩天瞪了他一眼,“坐了别人的车,连声谢谢也没有,还冷嘲热讽的,有本事你别坐呀!”

田笑雨说:“是啊,不管怎么说,人家还是挺热心的,要不是他,我们这么多行李怎么办?”

李小虎还对着吉普车的屁股气鼓鼓的。

张浩天说:“你到底走不走啊?”

刚进院,角落里就蹿出一条黑狗。田笑雨立刻躲到张浩天身后。李小虎把行李轻轻放在地上摇头摆尾,如果他有尾巴的话,此时一定摇摆不定。他蹲下来对狗咧嘴笑,还发出“吱吱吱”的声音。狗真的就不叫了,还对他摇头摆尾,做出一副相见恨晚的样子。李小虎说:“看见没有,这狗认得我呢!”

张浩天又惊又喜,说:“你们是啥亲戚呀?”

李小虎“呸”了一声。

田笑雨捂着嘴笑。

人事部门一位同志看了三人的报到单,就把他们带到二楼的记者部,进门就说:“刘主任,这是刚分到我们报社的三名大学生。”又向张浩天他们介绍,“这是记者部的刘信义主任,今后你们三位就归他领导了。”说完又向刘信义交代,“他们就交给你了!”

“放心放心!”刘信义把他送到门外转身重重关上门,把手中一份“高原日报”狠狠甩在桌上,“人还没来,名声就在拉萨城传开了,是不是还准备上我们报纸的头版头条啊?”

三个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还给我装?”刘信义的手几乎要戳到他们鼻梁上,“我问你们,昨天是不是去拉萨河游泳了?是不是差点被水冲走喂鱼了?”

张浩天很是惊讶,自己人还没来,单位就知道了这么多。

“游泳犯什么错?至于一来就发这么大火!”李小虎最先镇定下来还击。

“混蛋!”刘信义骂道。

张浩天一愣,说:“你怎么骂人?”

“骂人,我还想打人呢!”刘信义说。

田笑雨惊恐地看着带着浓重陕西口音的刘信义,瑟瑟发抖。

“我们是去拉萨河游泳洗澡了。这一路风尘仆仆的,洗个澡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嘛,犯什么错了?”张浩天很快理清了思路。

“给我住嘴!你们知道拉萨河有多深,有多急吗?你们知道里面有多少旋窝,多少暗流吗?你们知道它卷走了多少条人命吗?如果被拉萨河冲走了,我们怎么向你们父母交代?”刘信义指手画脚。

张浩天一听他说到父母,立刻低下头,说:“是我们的错。”

“不但游泳,还去偷看藏族群众洗澡!你们知道这会影响民族团结不?”刘信义瞪着他们。

“看藏族群众洗澡怎么会影响民族团结?”张浩天问。

“沐浴节是藏族人民特有的节日,在西藏已经有七八百年的历史了。每年这个时候,从城市到乡村,从老人到孩子都要集中过这样一个重大的节日!洗澡是件神圣的事情,你说该不该去偷看?”刘信义说。

张浩天看看一脸茫然的李小虎和田笑雨,问:“沐浴节,洗澡还过节?”

“怎么,不服气?”刘信义说。

李小虎嘴一撇,说:“我们又不是故意的!”

“都给我回去写检查,听见没有?”刘信义手一挥。

张浩天看看田笑雨,说:“她也写?”

“写,统统给我写!”刘信义眼睛一瞪,声音提高了八度。

“军阀,简直就是军阀嘛!”李小虎用高音和他较量。

张浩天看刘信义又要发火,拉了李小虎一下,说:“少说几句吧!”

刘信义见大家不吭声了才慢慢消了气,坐下来摸出一根烟。这时,大家才仔细打量起顶头上司来。五十来岁的样子,消瘦的脸庞,黝黑的皮肤,快谢顶的头发稀稀疏疏趴在脑门上,门牙被烟熏得焦黄,一身烟气。

刘信义深吸一口烟,说:“我的年龄和你们父母差不多,怪我今天多说了你们几句,不要嫌不好听!以后要记住,今后,除了危险的事情不能做,还要时刻牢记我们的‘老西藏精神’,这是我们的工作法宝!”

“老西藏精神?”张浩天问。

“就是特别能吃苦、特别能战斗、特别能忍耐、特别能团结、特别能奉献!”刘信义一口气说了五个“特别”。见他们一头雾水,又吸一口烟,“以后慢慢体会吧!”随后打开门对着隔壁一间办公室喊起来,“林江涛,过来一下。”

这时,走进来一个精干的藏族小伙子,头发微卷,眼睛明亮,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他说:“刘主任,江涛出去采访了,什么事?”

“给他们三个找个位置,再找几份报纸让他们先熟悉熟悉。”

“是。”藏族小伙子向张浩天三人笑笑,“跟我来!”

来到办公室,小伙子热情介绍:“我叫洛桑,我们记者部共有二十多名记者。我们办公室有我、林江涛、李红和邓安四个人。他们今天都有任务出去了。”然后指着两张空桌子,“你们两个男士就坐这里吧!”又走到一张堆放着旧报纸的办公桌前,“这张桌子没有人坐,但需要打扫一下。”

“让我来!”田笑雨拿起桌上的毛巾,问:“哪有水?”

洛桑说:“走,我带你去楼下。”

洛桑他们下楼了。张浩天把自己的桌子简单整理了一下就掏出一支笔。

李小虎懒洋洋地靠在窗前,说:“我对这个藏族同事印象还真不错,看他多热情,普通话说那么好!刘主任就不行,啥狗屁主任,一见面就训我们一顿!和我老爸一样的火爆脾气,我就不喜欢他!”

张浩天很快找到一沓稿纸,伏在桌上写起来。

李小虎往窗外看,报社的大院长满了杨树,绿油油的叶子遮天蔽日,半个窗户都是它的绿色。一个花坛把办公楼和生活区隔在两端,花坛里长满了在布达拉宫下面见过的格桑花。几棵高大的柳树遮住了半个篮球场,一个灰色的房顶露出一角,屋檐下写着“职工食堂”四个红字。报社大门就在办公楼的左侧,旁边有一个自来水管,洛桑和田笑雨正在那里清洗拖把。不一会,刘信义走下楼和洛桑打着招呼,很快出了大门。李小虎惊喜不已,“浩天,别写检查了,主任走了!”见张浩天没有理会,便走过去看他写的东西。“亲爱的爸爸妈妈,你们好!我已经安全抵达拉萨,分在报社……搞了半天你没写检查?”

“写什么检查?要写也是你写,都是你惹的祸。”

李小虎脖子一扬,说:“唉,这就不对了,又不是我一个人游了拉萨河,也不是我一个人下河洗了澡,还有胡坤他们嘛!”

田笑雨正好进屋,说:“早知道你这么忘恩负义,让你飘到印度洋去算了。”

洛桑拿着抹布,说:“刘主任批评你们是对的,拉萨河水是雪山融化的冰水,就是夏天,河水的温度也很低。你们刚来还不适应这里的气候,非常危险!”

田笑雨说:“当时,看见浩天没了踪影我急得要死。”

李小虎说:“什么话,我飘到印度洋去就算了,浩天没了踪影你就急得要死,这哪像是革命同志嘛!”

田笑雨拿着拖把打他,说:“我的检查你也得写!”

李小虎躲了几圈,累得吃不住,扶住桌子说:“不要打了!高原反应不能跑,胸口像要炸了一样难受!检查我写,连浩天加你的我都全包了,行了吧?”

张浩天放下笔,说:“小虎,快点把照片洗出来啊,我还等着寄回家呢!”

李小虎耸耸肩,说:“又没发工资,哪来钱洗照片!”

张浩天夺过田笑雨手中的拖把假装要打,问:“洗不洗?”

李小虎忙求饶:“洗,我洗!”

洛桑指指桌上的电话,说:“写信多慢,可以打长途电话,这是我们报社才有的特殊待遇,你们都给家里报个平安吧!”

张浩天最先拨通了家里的电话,以为来接电话的会是妈妈,听见爸爸的声音有些失望,还有些胆怯。他刚说完“爸,我已经到了!”电话那头就大骂了几句,“嘭”一声扣了。张浩天一愣,看了看话筒,轻轻放下。

李小虎问:“你爸说什么?”

张浩天用四川话说:“我爸说,龟儿子,你还晓得给老子打个电话,为什么不死在半路上!”

洛桑问:“你爸为什么要生气?”见张浩天不吭气,又把电话推给李小虎,“你给家里打一个!”

李小虎直摇头,说:“我才不打,自讨没趣!”

洛桑又看看田笑雨。田笑雨立刻接过电话,说:“我给妈妈打一个!”可她拨通电话没说两句就开始流泪,边说边哭,边哭边说。

三个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怎么安慰她。好不容易等她打完了,洛桑看了看表,说:“时间不早了,我带你们去食堂吃饭。”

洛桑把他们领进食堂就去安排住宿去了。食堂的职工看见新面孔就轻声议论起来。他们刚坐下,一对青年男女就端着碗坐了过来。男的主动介绍:“我叫邓安,她叫李红。你们是刚分来的大学生吧?”

张浩天他们立刻明白他俩就是一个办公室的同事,友好地笑笑。

李红圆脸大眼,五官也很耐看,但又红又紫的脸蛋让她逊色不少。她说:“早就知道报社要来三个大学生,一直在打听你们的消息,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她把凳子往前拉了拉,“听说你们干满八年就可以回去了,是真的吗?”见三个人都在点头,她更加高兴了,“太好了,你们真幸运啊,不像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邓安说:“平时你的话也不多,今天怎么了!”

“来了新同志,我多说两句有什么!”李红白了邓安一眼,对他们一笑,“你们这么年轻,肯定还没有对象吧?”

三个人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

邓安说:“你咋一来就问人家这个!”

李红看看邓安,说:“怎么不能问?”又对他们一笑,“你们这么出类拔萃的,看上你们的人一定不少,可不能轻举妄动,什么人都跟着走啊!”

张浩天没有搭话。田笑雨只顾埋头吃饭。李小虎拿起筷子搅着碗里的粉条,说:“这么大个食堂就两个菜,炒粉条、炒大葱也叫菜,简直就是凑数嘛!”

邓安说:“你们知道那个打菜的师傅为什么叫‘李三丝’吗?就因为他一年四季只做粉条丝、土豆丝、萝卜丝!”

张浩天说:“只要有白米饭,菜不菜的,就无所谓了。”

李红说:“记得小时候我们就是干啃馒头,连咸菜都没有。家里最好吃的就是煮黄豆、炒蚕豆,过年才有干菜和罐头吃。现在你们好多了,还有肉!”

李小虎翻着碗里的粉条,说:“哪有肉?”

李红把碗中一块白灿灿肥肉挑给他,说:“肉!”

张浩天和田笑雨暗笑。李小虎左看右看没地方扔,只好把肉埋在粉条里。

“在西藏缺菜不缺肉,你们要想法多吃绿色的蔬菜才会保证维生素啊!”李红对张浩天却是格外殷勤,始终笑盈盈地看着他。

张浩天问邓安:“你们是怎么来的西藏?”

邓安说:“我和李红都是‘藏二代’。父母是‘老西藏’,他们献了青春献子孙,献了子孙献终生……”

李红突然泪光盈盈。邓安摆摆手说:“吃饭,吃饭。不说了!”

这时,洛桑走了进来,见他们几个坐在了一起,说:“既然你们都认识了,我就不介绍了。我已经把住处安排好了,下午一上班管理员就来开门。”

李红放下筷子,说:“洛桑,你忙你的,他们交给我!”

吃完饭没地方去,他们继续回办公室看报纸。张浩天打开一张“高原日报”,再次看见布满整个版面拖着长长蝌蚪尾巴的藏文。看不懂,就看图片。穿着藏袍的牧区群众,载歌载舞的青年男女,抱着青稞微笑的农民……极具地方特色和民族风格。他说:“西藏的报纸和内地真的不一样!”

这时,门突然推开,一个身影晃了一下退回去,探头问:“我是不是走错了?”

张浩天站起来,说:“你是林江涛吧?我们是刚分来的大学生。”然后把李小虎和田笑雨介绍给他。

林江涛把采访包放在桌上,笑道:“早就听说记者部要来人,没想到一下来了三个,真是豪华阵容啊!”他的个子很高,听口音像是北方人,看到人人手中都拿着报纸,很是高兴。“这么快就对我们的报纸爱不释手了?”

张浩天说:“给我们介绍介绍呗!怎么都是藏文,看不懂!”

林江涛看三个人都满怀期待地看着自己,拉过凳子坐下来,慢慢讲起来:“高原日报是自治区一份重要报纸,五六年创刊,前身是一份油印小报。在此之前,西藏从来没有一份自己的报纸,可以说,我们的报纸改写了西藏的历史。现在《高原日报》改头换面,不断创新发展,已经有了汉、藏文两个版面……”

张浩天问:“全区群众都能看到我们的报纸?”

林江涛说:“当然,报纸以国家对西藏的政策、经济发展和社会稳定报道为主,具有浓厚的地方特点和民族特色。我们每年都调整版面和形式,越来越受农牧区群众欢迎了!”

李小虎问:“你们平时工作忙不忙?”

林江涛喝了一口水,说:“全区200多万人口却有100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你说会有你们闲着的时候吗……”

正说得起劲,洛桑推门进来,说:“已经安排好住处了,现在带你们下去。”

三个人跟着洛桑下楼,李红已经在楼下和管理员搬行李了。她见张浩天走过来,拿起地上的吉他晃了晃,“是你的吧?你还会弹吉他啊?”

张浩天摸摸头,说:“瞎弹的!”

李红说:“洛桑,到时你们一个拉手风琴,一个弹吉他,把去年春节输给编辑部的那场演出赢回来!”

一听洛桑还会拉手风琴,他们三个肃然起敬。管理员带他们来到后院的宿舍,说:“你们两个男的就住在这里。”大家看到,十几平米的房间除了两张单人床、两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再没别的家具。洛桑说:“条件太差了,先住下再说。”张浩天把行李放在地上,环顾空徒四壁,虽然为这样简陋的条件感到吃惊,但觉得这些困难都可以克服。他说:“已经不错了,慢慢来吧。”

李小虎问:“在哪烧水做饭?”

洛桑耸耸肩,说:“拉萨没有燃料也不能用电,吃饭在食堂,喝水在办公室。”

李红说:“我把家的水壶给你们送来。”

管理员又掏出一把钥匙给田笑雨,说:“你的房子在后面。”大家跟着他转到后面,看见房子光线不好,空间狭小,还有些潮湿。张浩天提出和田笑雨换。管理员说:“这个屋子住不下两个人。”

“衣服晾在哪呢?”田笑雨关心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管理员四下看看,耸耸肩。

张浩天说:“别担心,到时我来给你牵一根铁丝。”

李小虎说:“我再给你做几个衣架。”

三个人亲密的关系让李红好生羡慕,她抱着吉他看着他们。

张浩天打开被褥,把田笑雨的被子抱在床上。

洛桑走过来捏了一下,说:“太薄了,晚上会冷的!”

田笑雨说:“我拿不动,就带了这些!”

洛桑说:“没关系,明天我让阿爸给你送来一床!”

李红说:“洛桑,别费劲折腾了,就用我的!我家近,方便!”

张浩天对他们说:“忙半天了,你们都回去吧,我们自己来。”

“主任说,你们写完检查再各交一篇文章,题目自己定!”洛桑出门交代。

李小虎趁机把李红也推了出去,说:“你也回去吧,谢谢了!”可还没等她走远,又嘀咕一句,“看她那张‘迷彩脸’,还自作多情!”

李红已经听到了。她回头摸了摸陡然又红了一圈的脸,表情复杂,目光躲闪,不知该退却还是该进攻。犹豫了片刻她突然又有了勇气,说:“你是说我的‘高原红’吧?这是‘军功章’,知道不?”说完走了。

张浩天批评李小虎,说:“太不礼貌了!”

李小虎笑笑,说:“我那么小声她都听见了!”

田笑雨摸摸脸,说:“我以后会不会也有“高原红”啊?”

张浩天也拿不准,但还是极力安慰她,说:“不是人人都有吧!”

他俩把田笑雨的屋子简单打扫了一下,把垃圾清出屋,地上洒了一些水。临走,张浩天说:“先安顿下来,需要什么,给我们说!”

田笑雨说:“谢谢你们!”

他俩走后,田笑雨轻轻打开被子,取出石头小心抚摸。她脸上的表情异常复杂,双手剧烈颤抖着,好像那块冰冷的石头正在融化、正在燃烧。许久,她才把石头捧起来放在桌上,又从挎包中取出一本破旧的绿色日记本,可刚打开,思绪却突然被什么牵绊着。又轻轻合上。

 

6.初来乍到

周逸飞把王雪梅送到学校。徐致远和陈西平帮她把行李抬下来,执意要送进校门。王雪梅说:“还不知住哪儿呢,别费劲搬来搬去了,再说这里有的是老师和同学,你们就放心走吧!”

校园花草遍地,绿树成荫,刚铺好的塑胶跑道平展亮丽。活动器械都是刚刷的油漆,种类还不少。上体育课的同学在操场上奔跑跳跃,对面教室传来朗读课文的声音。拐角处一个老师在宣传栏上反复描“欢度教师节”几个红字。一切都是一个正规学校应有的样子。

王雪梅敲了敲教务处的门,隔壁的门却开了。一个男教师说:“赵主任开会去了,你先进来喝杯水吧。”他很热情,搬来凳子端来水。“我叫刘子航,是前年分来的大学生,教语文的。你来了,我们的力量又强大了!”

其他老师正在批改作业,听说王雪梅是刚分来的大学生,都停下来和她攀谈,并热情介绍起学校的发展历史和教学情况。不一会,听见隔壁有响声,王雪梅起身向大家告辞。刘子航说:“有什么需要尽管说。教学上有什么问题,我们也可以一起探讨!”

“王雪梅!”王雪梅还没踏进门,赵主任就认出了她。他招呼她坐,又去倒水,“你们一来,我就去教育局要人了,知道这批大学生中有不少是师范学院毕业的,我就打定主意非要三个五个不可。可他们说全区那么多学校,都给了你们人家怎么办?好说歹说就给我一个。那我只好百里挑一,要了你这个最好的!”

王雪梅脸一红,说:“过奖了,我哪能算最好的。”

赵主任把水递给她,说:“看了你的简历,学生会干部,还是名党员,而且又十分热爱教师这个职业。这么好的条件,我一下子就记住了你的名字。”

王雪梅喝了一口水,说:“我从小就梦想当一名老师,觉得站在讲台上的老师可神气了。他们是最有知识、最受尊敬的人。大学毕业,学校号召我们支援西藏教育事业,我想也没想就报名来了。”

“我们中学是西藏的重点中学,师资力量和教学条件相对其他学校好多了。但总体上讲,教师奇缺,教学质量不高,有经验的教师也不多。尽管国家对西藏的高考分数降得很低,但每年能考上内地大学的学生还是屈指可数,尤其是藏族学生受语言的影响,能被大学录取的更是凤毛麟角。”

“有压力也有动力,有了方向也就有了目标。我想我已经知道要做什么了!”

“我们就等着你们来改变面貌,让我们中学也走出几个北大、清华的大学生,把升学率大幅度提升提升啊!”

“我一定尽心尽力,但是北大、清华……”

“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一定能创造奇迹!”

“我,什么时候可以上课?”

“不急不急,按学校规定,正式派课前我们还得听听你的课。”

“好呀,那就明天吧?”

“明天、后天都不行。过几天就是教师节了,学校有许多活动,等过了教师节,头一天就让你上台讲课!”

“太好了,这个日子对我来说太有意义了!”

王雪梅走出来看见刘子航还站在门口。他手里拿着一把钥匙,说:“住宿都安排好了,行李在哪,我帮你去拿!”

王雪梅很是感动,一个劲道谢。


分到拉萨的同学都去单位报到上班了,留在招待所的同学越来越少,小院也越来越冷清。两天后,何帅和刘敏把胡坤送上了一辆去日喀则的大货车。俩人走回来看到满地秋叶,心里更觉凄凉。晚饭后,何帅提议去外面转转。

刘敏跟着他来到布达拉宫脚下,看见月光中的布达拉宫披着冷冷的黛色,她叹息道:“前几天大家还在格桑花前嘻嘻哈哈合影留念,今天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何帅好像在临摹她的忧伤,说:“合影的人都散了,只剩下我们在此留念!”

刘敏仰望夜空,问:“为什么这里的月亮和星星都这么亮,感觉不像真的。”

何帅并没有抬头看天,而是看了看因惆怅多了些柔美的刘敏,觉得她并不像初识那样不好接近。他问:“你一个女孩子,大老远跑西藏干什么?”

“什么话,你们男人来得,我们女人就来不得了?”刘敏扭头问。

“我只是问问!”何帅有些窘迫,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麻花辫上,再移向水中。

刘敏笑了笑,说:“别介意啊!”说完又看着夜空。“我在学校读的是市场管理,现在全国都在大搞经济建设,我想西藏也需要这方面的人才,我就不请自来了。我想一定能在这里大显身手,活出精彩的人生!”

何帅想笑,还想挖苦她几句,但忍了忍。他扯下一片柳叶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我从小被大人关怀过度。上大学、选专业、找工作,一切都被父母包办。昨天是前天的复制,今天又是明天的预演。你说这样一成不变的生活有什么意思?一听说西藏要人,我就来了。我终于可以真正疯狂一次了。”何帅脸上露出神秘的表情,“我要用生命去体验一下高寒缺氧、濒临死亡、涅磐重生的刺激!”见刘敏张着嘴看着自己,他把柳叶扔到水中,“只是没想到会去阿里。听说阿里是西藏的西藏。要刺激就找最刺激的,所以我就在意向表里填了阿里!”

水中的柳叶慢慢停止了晃动,月亮逐渐清晰起来,刘敏也平静了许多。她说:“你是要找死的感觉,可我却要生的意义,多么不同啊!”

“没什么不同,我们都是去接受命运的挑战,重塑自我!”

“嗯,从这个意义讲,我们的追求还是一致的。”刘敏点点头。“今后我们在这里将掌控自己的命运和未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这就是西藏最吸引我的地方!”

“昌都有多远?”

“昌都在西藏的东部,离拉萨有一千多公里吧!”

“昌都离拉萨一千多公里,拉萨到阿里也有一千多公里,这么说,我俩相隔快三千公里了!”何帅掐指一算,脸上露出焦急的神态。

刘敏显然没有察觉到何帅话语中复杂的感情成分,说:“我们的祖国就是地大物博,西藏就是地广人稀啊!”

何帅看着天上的月亮,说:“三千公里,我俩的距离都快绕地球一圈了!我给你写封信,不知多久才能收到啊?”

刘敏像触电一样退后一步,问:“你要给我写信?”

何帅觉得应该主动和女同学保持一定的距离,便把身子往后欠了欠,但很快又否定了刚才的想法,觉得自己刚才说那句话时内心很纯洁、很美好。他又往前走了一步,问:“怎么,不可以吗?”

刘敏再次退后一步,看着他。而何帅把这层意思挑破后反倒轻松了,走过去用胳膊碰碰她,说:“怕啥?跳那么远,好像我要爆炸一样。我们坐一个车进藏,都朝夕相处十多天了,写封信都不行吗?”

刘敏看了他一眼,说:“我们还是回招待所吧。”

回去的路上她不再说话,走得飞快,进了房间就把门带上。紧跟进来的何帅没有思想准备,鼻子碰到门上,大叫了一声。他揉了揉酸痛的鼻子要走,却突然发现自己有点迈不开腿,刚才的依依不舍还有些朦胧,现在一撞反倒清楚了。难道自从那天背了她一次,就真的放不下了?他站了一会儿,说:“明早我送你。”

第二天吃过早饭,何帅就帮刘敏把行李搬上了车。想到从此俩人就要各奔东西,天各一方,何帅有些难过,半天才伸出手去,说:“再见!”

刘敏并没有去握他的手,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饼干和一卷叠得整整齐齐的钱,放在何帅手里,说:“不知道你还要在拉萨呆几天才有去阿里的车,这些钱留给你路上花吧!”说完“砰”地关上了车门,把头扭向一边。

钱?这是自己最需要的。在拉萨已经呆了好几天了,早已囊中羞涩。何帅接过钱看着刘敏,希望她再说点什么。可刘敏没有,直到汽车开出院门上了公路,也没回头再看他一眼。

刘敏离开拉萨,刚开始还落寞惆怅,一路向东进入美丽的尼洋河谷,道路急转直下,两边的风景开始变化多端,她的心情随之愉悦起来。其实,就看了河谷一眼,就深深爱上了这里山山水水。碧空如洗的蓝天飘着白云,白云亮得刺眼,比太阳还光芒。蜿蜒曲折的尼洋河,河水碧绿深邃,流淌着的像是蓝宝石化成的琼浆玉液。芳草连天的山坡上,是闲庭信步啃食青草的牛羊,它们慢悠悠的移动如闲庭信步。青松翠柏、高山流水、深山峡谷,一处一个景,总也看不够。见到如此美丽的自然风光,折磨了刘敏半个多月的高原反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激昂的情绪一直伴随着她进入三江流域的昌都。


由于得到了梁队长,也就是现在办公室的梁主任关键时刻的热情推荐,周逸飞顺利来到他手下工作。上班第一天周逸飞就穿上借田笑雨的钱买来的深蓝色西服和一双新皮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精神抖擞地出现在政府大院里。见到梁主任就把连夜赶写的“入党申请书”交到了他手中,并恳请他当自己的入党介绍人。

梁主任说:“好啊!年轻人要求进步,我支持!”

周逸飞的确做到了申请上写的那样,时刻用高标准严格要求自己。每天他总是第一个来到办公室开窗扫地,打水浇花,万事跑在前头。领导不分官职大小,同事不论年长年少,他都尊称领导,笑容有加。每次给领导送文件,都要站在门口细心观察,领导打电话不进,领导谈工作不进,领导整理衣帽不进。而且每次进去总是把文件夹端端正正摆在领导桌前,并能在领导刚好阅完的时候递上签阅的笔。很快,同事就喜欢上了他,领导也记住了他。周逸飞也从大家的赞誉声中获得了满足,增强了自信。他进一步理顺了工作思路,细化了办公流程,特别是在服务领导的细节上下足了功夫。他要争取更大的进步。

不久就碰上了一个大型会议。周逸飞细细读了一遍会议内容和流程,不用梁主任交代就把要做的准备工作一样样列出来,仔细琢磨每一个细节,按照先后顺序和重要程度一件件落实,做到万无一失。

会议那天,他早早来到会场悬挂会标,调试灯光,摆放桌椅。梁主任来时他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工作。“来这么早,一个人就把会场布置好了!”梁主任说。

“头一次办会,心里没底。主任,你检查一下,会标正不正,领导的位次对不对,还有灯光的亮度合适不?”周逸飞从主席台上跑下来。

梁主任抬头看了看柔和的灯光,又目测了一下端端正正的会标,再仔细检查了粉红色座签上领导的名字。没错,一切都正确无误。梁主任走上主席台,看见领导的座椅摆放得整整齐齐,茶杯、文件袋和座签都像用尺子量过的一样保持着标准的距离。关键是主席台的长条桌破天荒地铺上了桌布。深绿色的桌布干净平整,让会场气氛一下子端庄肃穆了许多。桌布的另一个重要作用还在于让领导的双腿解放了、自由了,他们再也用不着正襟危坐,挺直腰板盯着大家了。他们可以在厚实的桌布后面伸伸腿、扭扭腰、跷起二郎腿,就是脱了鞋子盘起腿也没人看得见。这些变化令梁主任欣喜不已。他拿起话筒“喂喂”两声,声音清楚,没有杂音。打开一个文件袋,看见里面的文件装订得整整齐齐。掀开茶杯,水面漂浮着嫩绿的新茶,正冒着浓浓的茶香。

“领导的文件我已经检查好几遍了,都是按照先后顺序排好的,领导不用来回翻找。茶水也是提前泡好的,领导坐下来刚好是饮用的温度。而且,所有参会代表的椅子都和桌子保持着舒适的距离,大家不会因为拉桌椅板凳而影响了会场的效果。”周逸飞说。

梁主任恨不得亲他两口,说:“很用心嘛。而且做得很到位、很细致。这是我们过去从未注意过的细节,一下就把我们办公室的工作水平提高了一个层次!”

领导陆续进入会场,周逸飞赶紧在靠边的位置坐下,小心观察着领导的举动。领导也注意到了今天会场的变化,正欣喜地交头接耳。周逸飞暗暗高兴。领导讲话时,他总是聚精会神地倾听,认真记录,有时还心灵神会地点点头。他发现主席台上一个领导的钢笔突然没水正一筹莫展。他立刻从文件包中取出事先备好的一支恭恭敬敬地递上去。不一会,发言的领导脱离稿子发挥一通回来时,找不到原文上的数据。周逸飞小声地用只有这个领导才能接收到的频率传送过去。这不仅让领导记住了他的脸,而且还认真地注视了他好几秒钟。

会后,这位领导专门走到梁主任跟前,好好表扬了一下办公室今天的变化,还特地夸了夸新来的周逸飞。梁主任脸上泛光,说:“小伙子,我没看错你!”


7.通往地狱之路

同刘敏背道而驰的何帅,在刘敏走后第三天才坐上一辆去阿里拉煤的解放牌货车。来接他时驾驶室已坐满了三个人,中年司机带着他年轻的徒弟,还有一个搭车去阿里转神山神湖的藏族大叔。何帅只好爬上车厢坐在自己的行李上。他掀开布帘看着沿途的风景,满怀期待地想着要找的刺激。

曲曲弯弯的河流带着太阳的光影急速流动,山坡上散落着古朴端庄、白墙红顶的农舍和随风起舞的金黄麦田。沙洲上的白杨树黄绿相间秋色正浓,牛羊在公路两旁和他深情对望,眼前的景像是他有生以来从未见过的。那么多耀眼鲜亮的色彩叠加在一起,令人怀疑是上帝打落了调色板,或者自己到了宇宙中另一个陌生的星球。蓦地,一个玉液琼浆、波光粼粼的硕大湖面在他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跳了出来。他拍打着车板大呼小叫:“这是哪?快停车,我要去看看!”

没人理会他。再一拍,司机冲他骂:“鬼叫什么,神经病,再拍就给你扔下去!”他们已经司空见惯、习以为常了!这么盛大的场面都无动于衷。何帅瞪大眼睛看了好一阵,眼睛发酸了,揉了揉再看。

青黄相间的田野、明暗变幻的远山,不知名的村落。好景延续了十几公里后,光秃秃的山峦很快就取代了五彩斑斓的田园风光,车开始在河谷中上下颠簸,不时荡起呛人的尘土。脚也坐麻了,眼也看累了。何帅放下布帘,发现车厢内黑漆漆的,还不时冒出一股臭味。他又掀起布帘,看见一个大汽油桶下压着两张脏兮兮的羊皮,桶边还有两包不干不净卷成团的被褥。一个麻袋不知装的什么东西,“叮叮咣咣”乱响。

车经过一个坑,何帅从行李上颠下来,顺势枕在行李包上胡思乱想起来。慈祥的妈妈和奶奶,小院开满玉串花的槐树,自己一手喂大的黑狗……但是很快就想到了刘敏,想起那天俩人的脸蹭到一起火辣辣的感觉,想起她两条又长又粗的大辫子,想起她塞给自己的饼干和钱……他摸出饼干咬了一口,又数了数钱。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敲厢板喊他下来吃饭。何帅一跳下车他们就笑了起来。何帅用手抹掉脸上的黑灰,跟着他们走进一间在乱石堆上盖起来的“阳光饭店”。店老板见突然涌进来这么多人,又惊又喜,手忙脚乱地招呼他们。他给何帅端来一碗白面条,用四川话问他要三元钱。何帅学着他的口音说:“急啥子!怕我给不起吗?”他一直坚持把面汤喝完才极不情愿地抽出三张钱递给他。

上了车继续晃。掀开布帘,光秃秃的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茫茫戈壁和寸草不生的荒滩,还有静静屹立在远处的雪峰。难道离开了农舍就远离了人类文明?正当他感到有些失望时,远处突然出现几个深蓝的湖泊,美如宝石,大小不一,但彼此隔得并不遥远,湖岸有些浅浅淡淡的绿色,一群羊抬头向他凝望。车开得很慢,几只体积庞大的牦牛冲过来,试图用牛角顶翻汽车。还有一群个体很大的动物追着车狂奔,即使清清楚楚看清了它们的鼻子眼睛,也判断不出是马还是驴。

不一会,湖泊雪山消失了,动物也不知去向,尘土飞起来,呛得何帅直咳。他放下布帘躺下来,昏昏欲睡时,身边的油桶不紧不慢滚过来撞他的腿。他用力蹬开,油桶又死皮赖脸地滚过来,睡梦中不停和油桶抗争。车猛一颠簸又来个大转弯,何帅的胸口被油桶重重顶了一下,差点没昏死过去。

这时,又有人敲厢板:“吃饭休息!”

何帅跳下车,看见外面一片漆黑,问:“到哪了?”

司机说:“别问,早着呢!”

大家在一个破破烂烂、摇摇欲坠的饭店里喝着冰冷的稀饭。司机蹲在长条凳上咬了一口黑馒头,问:“你带干粮了吗?”

何帅的碗有个大缺口,差点扎到嘴。他把碗转了个圈,说:“没有!”突然想起刘敏给的一包饼干还剩好几块,又改口,“带了。”

吃完饭,他们就在一间用泥巴砌成的土坯房里睡了一夜。房屋没有门闩,用一根木头支着,整夜都在“吱吱”响个不停。不知是风在吹,还是狼来了,一夜胆战心惊,难以入眠。天亮了,何帅才发现自己昨晚盖的被子又黑又脏,看不清是什么颜色,昨晚咽下去还没有暖热的稀饭“哇”一声就吐了出来。

徒弟翻上车厢滚出汽油桶,用一条又细又长的皮管吸出汽油加在油箱中。刺鼻的汽油味让何帅把刚才没有吐尽的稀饭吐了个颗粒不剩。他喘着粗气问:“什么时候到阿里?”

司机不说话,徒弟回答:“油抽干了就到了!”

又是大半天的颠簸,路况越来越差。太阳带着泛白的黄光悬在西边,而何帅就像夸父追日一样没日没夜地追赶它。他掏出口琴吹了一阵,可明显不在调上,加上车不停颠簸,曲子吹出来像杀鸭子,凄凄惨惨的。他靠在被子上胡思乱想。为啥地球上的西部都这么荒凉:美国西部的死亡谷、苏联的西伯利亚、中国的西藏、西藏的阿里。他在有限的知识中搜集着关于阿里的点点滴滴,在脑海中画出一张模糊的阿里地图。

第三天就再没人喊他下车吃饭了。何帅饿得头晕眼花,摸出仅剩的几块饼干一口气吃完,掀开布帘看见天空阴沉沉的,风把雪花吹成条条横线,大地刮起了一片白色的烟雾。车一会左转一圈,一会儿右绕一段,不知要开向何方。

虽然每一分钟、每一场景都是自己有生以来从未经历和体会过的,但并没有体会到惊心动魄的刺激感,何帅有些失望。他掀开布帘向昏暗的天空大喊:“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喊过之后他突然感到头有些痛,胸闷心慌,青藏线上经历过的高原反应再次席卷而来。他趴在车厢挡板上一个劲地吐,黄水流了一路。后来连黄水也所剩无几,再吐胃就要吐出来了。他的头木木的,四肢没有知觉,这时他才知道,真正的高原反应就是让人没有反应。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去屠宰场的猪,一只去垃圾场掩埋的死老鼠。他无力地靠在被子上,气若游丝。难道这就是要死的感觉吗?他踢了一下油桶,发现还有半桶油,沮丧极了。

车剧烈晃动一阵,突然停下来。不一会儿,车下的三个人全爬上来。司机说:“车陷进去,走不了了!”说完解开一直没用过的被褥,铺一个盖一个地和徒弟背靠背睡了。藏族大叔抽出两张羊皮垫一张盖一张,不一会也打起了呼噜。

何帅肚子饿得“咕咕”叫,头痛得厉害,迷迷糊糊间,觉得有人骑在自己身上卡住脖子喘不过气。不一会,又有一个人用靴子踩住胸口马上就要憋死。他努力睁开眼,想着这就是自己舍命要体验的波涛人生,又想哭又好笑。

天亮醒来,何帅觉得自己的头大了好几倍,胸口像压着一座山,眼睛看不清东西,不知自己在地上还是在天上。他怀疑自己昨晚是不是已经死过了一回?

司机招呼大家下去推车。何帅艰难地跳下车,确切说是摔下了车。他用力推车,可汽车没有前进反而后退了一尺,轮子卷起翻浆的泥水打在脸上、迷了眼睛。司机又让大家去捡石头,何帅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了两个来回,感觉四肢早已不是自己的了。他摇摇晃晃抱着个石头走回来,有气无力地扔在水坑里,激起的泥水溅了司机一身。司机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泥水,朝地上吐了一口污水,毫不留情地把何帅碗口大的石头缩减了一半,说:“就你最年轻,抱个石头还没有馒头大!”

何帅的头垂在胸前,像只瘟鸡,说:“我一天没吃饭了,抱不动!”

“你不是带干粮了吗?”

何帅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说:“饼干早就吃完了!”

“把饼干当干粮,饿死你活该!”

何帅再次强打精神跟着他们跑了几个来回。坑终于填平了,车脱离了困境。司机拍拍手,说:“喝点茶再走!”徒弟马上爬上车把麻袋拖下来,掏出汽油喷灯和一把水壶。司机蹲下来给喷灯打气,藏族大叔从土中刨出三块石头架起了炉子。水很快烧开了,藏族大叔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沱茶扔进锅中,又把一坨黄油塞进塑料桶中,灌进煮好的茶水,猛烈晃动几下,再把融化的油茶倒在碗中,顿时香味跟着升腾的水汽飘起来,让人垂涎欲滴。

藏族大叔先端一碗给何帅,说:“酥油茶,喝吧!”又分了半个饼子给他。何帅饥不择食地咬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热气腾腾的酥油茶。谁知酥油茶极具欺骗性,完全不是闻起来的油香味。何帅“哇”的一声,连茶带饼全吐在枯草上。

司机说:“酥油茶你都吐,看样子饿得轻!”

徒弟端着碗,面无表情地看着还在作呕的何帅。

倒是那位藏族大叔心底柔软,不停地安慰:“刚开始是不习惯的,多喝几口就好了。”说完又要给他添点热茶。

何帅想想刚才翻江倒海的味道,摆了摆手,说:“我吃饼子。”可干得掉渣的饼子差点没把他噎死,啃了几口就翻上车厢。

车没走多远莫名其妙又停了。何帅掀开帘子,看见路旁侧翻着一辆货车,轮子旁躺着一个人。另外两个人正在挖坑,看样子是准备把他埋了。何帅赶紧闭上眼睛再不敢看。

接下来两天都是风餐露宿,披星戴月。在一片荒滩上,大家又架起炉子。

何帅连滚带爬从车厢出来,看见蔚蓝色的苍穹笼罩着大地,满天星斗又亮又多,他怀疑自己是否还在地球上。他迟疑了好一会,才坐到火堆旁。见藏族大叔又在袋子里掏东西,抢先一步说:“我先盛一碗白水!”

司机冷笑一声,说:“别担心,已经没有酥油了,饼子也吃完了!”

徒弟把一小块儿黑乎乎的面团塞进嘴里,用那副就是天塌下来也不会有任何表情的脸看着他,好像何帅是他不太可口的下酒菜。

藏族大叔从羊皮口袋里掏出一块面团递给何帅。

何帅小心翼翼接过来,捏了好一会儿,揣摩不出是什么面,皱着眉头放进嘴里,猛地又吐了出来,这回连黄疸都吐出来了。

司机说:“如果连糌粑都咽不下去,就只能等死了!”

藏族大叔不满意司机的冷酷无情,大声责备他没有菩萨心肠。

何帅捏着鼻子咽了两口。他艰难地爬上车靠在木箱上,面无表情地看了看自己掌纹中的生命线,问:“难道我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做了几个梦,恍惚中见布帘掀开一条缝,扔进来一块干肉。他爬起来闻了闻,一股刺鼻的膻味扑面而来,只好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此时,颠沛流离、背井离乡、客死他乡、魂归故里这样的词接二连三地冒出来。昏昏沉沉中,感觉自己腋下慢慢长出了一对透明的翅膀,身体慢慢飘起来,见到母亲拿着白面馍馍向他走来,大黑狗叼着一块骨头围着自己又叫又跳。还有刘敏,抱着一盒饼干温情地看着自己……

朦胧中听见一个声音说:“看清没,是不是死了?”何帅立刻伸了伸腿,想告诉他们自己还没死。但他的信息没有送出去,腿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想把它踹开,可脚只是在意识里伸了伸就不动了。他想抬头,可头软绵绵的没有力气。他喘了口气,想吹口哨,可拼尽全力只是一声深深的叹息。

下面的人见他一息尚存,立刻爬上来把他拉了下去。何帅也不知道是他们把自己推下去的还是自己掉下去的,反正重重地摔在地上。身体沉沉地落下去怎么又轻飘飘地浮起来,像是一团棉花还是一片云?何帅感觉自己就要死了。

何帅被他们拖到炉火旁。他看见壶里的水上下翻滚,胃一阵灼热,不知是在燃烧残留的食物还是在燃烧自己的身体。司机给他倒了一杯水,藏族大叔从塑料袋中倒出最后一把青稞面。何帅绝望地把头埋在土里,想哭却没有声音。难道就这么死了吗?可不就是要死了!刺激感也找到了,连死亡的每一个细节都真真切切经历了,涅槃重生的景象也看到了,终于心随人愿了,没有什么遗憾了,可以安心死了!他松了口气,等待死神的降临。

可是,他再喘口气的时候,又一个念头冒出来,就这么死了算什么呢?什么也不算,死了就是死了,什么也说明不了,什么也证明不了!我死了,就没有机会告诉世界自己死过了!不,不能死!他再次抬起头,发现徒弟提着一桶水从一条宽阔的湖面迎面走来,他身后的半个天空都被太阳映得火红似血,唇边的草木都带着炙热的温度。

徒弟把水桶放在地上,说:“一下去就捞上一条鱼!”

鱼“噗通”一声带着水珠跳出来。何帅被冷水一激,立刻眼冒金光,伸手就把这条半尺长的鱼抓起来扔进了沸腾的水锅中,并用手挡住拼命逃脱的鱼。大家大惊失色。一向宽容慈悲的藏族大叔大声阻止道:“神湖里的鱼不能吃!”可看见何帅眼中的凶光,他立刻摸出佛珠,急促地念起了“嗡嘛尼呗咪吽”。

鱼肉刚泛白才冒出些油星,何帅就迫不及待地抓起两根木棍夹起来,趴在地上吃了起来。不到一分钟,一条完整的鱼骨头就被他吐了出来。他用一只手撑着虚弱的身体,又给自己倒了半碗鱼汤,一口气喝了下去,仰面躺在乱石滩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过了一会儿,他猛地站起来,双手伸向蓝天,喊道:“我活了,我活过来了!”

三个人张着嘴,呆呆看着他,发觉何帅的眼睛重放光芒,死灰一样的脸慢慢有了生气。徒弟说:“眼看就不行了,吃了一条鱼咋就活蹦乱跳了?”

司机回望金光闪闪的湖面,说:“神湖神水!”

藏族大叔攥着佛珠仰望天空,祈求道:“请神饶恕一个快死的人犯下的罪过!”

何帅深深地看了他们三人一眼,傻傻地笑了几声,跑到远处脱下裤子,光着屁股痛痛快快地尿了一泡。

第二天清晨,何帅掀起布帘看见太阳从东边的旷野上缓缓升起,狮泉河谷披着万道霞光呈现出辉煌的光芒。尽管说不清自己到底是走了八天还是十天,也不知自己翻越了多少座雪峰高山才走到阿里,当站在高坡看见荒凉苍茫、砾石满地、干燥得如火星一样的狮泉河镇,何帅还是激动不已。

这就是自己今后要生活工作的地方吗?他在心里问。抬手挡住阳光,看着几排亮闪闪的铁皮房稀稀拉拉地散落在荒凉的狮泉河滩上,没有袅袅升起的烟火,没有欣欣向荣的田野,没有熙熙攘攘的街道,甚至皑皑雪山、茫茫草原也没有。放眼望去全是荒漠,几乎看不见丁点绿色,只有刺眼的阳光无比慷慨地照耀大地。他问:“怎么没有一棵树?”

“倒霉,快进城了车却坏了!快去,把工具拿下来!”师傅对他的问题不感兴趣。事实上,他们三个对他一路上的所有问题都不感兴趣。徒弟很快爬上车取来工具箱,打开箱盖让师傅挑。师傅拿起一个起子和扳手看了看钻进车底。藏族大叔拉出盖了一路的羊皮,放在地上拍拍打打,扬起的灰尘铺天盖地。何帅翻身爬上车,把行李扔下车,扛起来朝狮泉河镇走去。


8.只抓住了一个核

张浩天他们把大作交给刘信义,满心欢喜地等待他的夸奖。刘信义见他们走进来就开始呵斥:“李小虎,把烟掐了!”

“你不也叼……”李小虎见主任脸色铁青,赶紧把烟扔在地上踏上一只脚。

“读了那么多书,就写这样的东西!”刘信义把他们的文章扔在桌上.

“我们可是用心写的。”张浩天说.

“先说你那篇。那些虔诚的朝圣者在你心中就是这样的印象?”刘信义说。

“转山转水转佛塔就会有一个好的来世?这是封建迷信!”张浩天说。

“你了解他们的内心世界吗?你知道他们的精神追求吗?还用救世主的口气说要拯救他们的灵魂!”刘信义又看着李小虎,“浑身上下除了十足的铜臭味儿就没别的了?在你眼中,八廓街那些铜佛、藏币就只有一个钱字!我看你就是个投机倒把的商人!”

“它们就是很值钱的东西嘛!”李小虎见刘信义又想大发雷霆,赶紧笑着补充,“主任,写作不是我的强项,让我干摄影吧,我从小就喜欢画画,给人照相!”

“啪”,刘信义拍了一下桌子,“我还想去当社长呢!狗屁不通还挑三拣四!”说完,又转向忐忑不安的田笑雨,“只有笑雨写的《唐古拉山的风》让人赏心悦目!但是,世上没有一段文字是不需要修改的。你要好好改一改,争取刊登在我们的报纸上!”

田笑雨喜出望外,点点头。张浩天和李小虎羡慕不已地看着她。

刘信义说:“当然也不能全怪你们,要全面了解和认识一个全新的西藏,还需要很长的时间。西藏有着与众不同的地域特点和社会特性,需要你们认真体会和慢慢理解,这是我们做好新闻工作的基础,你们要抓紧时间补上这一课。”

张浩天对主任的批评并不服气,回去就把文章拿给洛桑看。洛桑皱着眉头看完,说:“如果我的朋友看了你的文章,一定会揍你一顿!”张浩天一脸困惑。李小虎把文章递过来,说:“洛桑,看我的!”

洛桑只看了一眼就扔给他,说:“无论你出多少钱,我都不会把这里的好东西卖给你!”

李小虎把文章扔进抽屉,说:“没有一点经济头脑!”

李红走到张浩天身边,说:“别泄气!我家里有许多关于西藏民俗风情方面的书,明天拿来给你看!”

张浩天说:“还等什么明天,你就直接赐教吧!”

李红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说:“怎敢赐教?你们都是正规大学毕业的,我仰慕还来不及呢!”

洛桑说:“你们可不要小瞧了李红,她可是有名的‘快枪手’,来得快写得好,记者部没几个人比过她!”

张浩天说:“那太好了,我就拜李红为师!”

李红摸摸发烫的脸,说:“拜什么师!我怎敢班门弄斧,我应该向你学习才对呢!”然后盯着张浩天,“以后我可要经常去找你请教,可不要保留啊!”

李小虎把张浩天拉到一边,说:“不讲拉倒!我们去书店,那里啥没有!”李红的目光立刻暗淡下去,走到一边。这时,邓安跑进来,说:“不好,检查卫生的来了,赶快打扫打扫!”

洛桑站起来拖地。张浩天拿起抹布。田笑雨和李红收拾着旧报纸。只有李小虎叼着烟,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他说:“不就是发几个苹果嘛!看把你们急得!”

邓安说:“你说得轻巧,我们一年四季见不到一点绿色,想吃点水果比登天还难,就盼望得个先进补充点维生素!”

没一会,办公室主任带着一群人走进来。李小虎赶紧把烟头塞在窗户缝隙里。主任转了一圈,左右看看,说:“还算干净,可是怎么有烟味?”大家紧张地看着李小虎。李小虎指指隔壁,说:“一定是从刘主任房间里飘过来的。你们知道,他就是个大烟鬼,从早抽到黑,一根火柴两包烟!”

主任从秘书手中抽出一条“最清洁办公室”的纸条,说:“最清洁,谈不上。”又抽出一条“不清洁办公室”,“这个嘛,还不至于。那就是清洁办公室了!”他一说完,秘书就把“清洁办公室”的纸条贴在了门上,把一袋苹果放在桌上。

他们一转身,大家就欢呼起来,伸手去抓苹果。没想到主任一扭头就发现了缝隙里的烟头,立刻就把“清洁办公室”换成了“不清洁办公室”,还毫不留情地没收了大家手里的苹果,连张浩天手中啃了一口的苹果也不放过。李小虎用子弹出膛的速度三大口就把苹果啃得精光。他们冲过来时只抓住了一个核。

检查组走了,李小虎走到门边把“不清洁办公室”的“不”字撕下来,说:“不要难过了,你们看,我们还是‘清洁办公室’嘛!”张浩天一挥手,洛桑和邓安就冲上去把他摁在桌上狠狠捶了一顿,连田笑雨和李红都忍不住拍手称快。

第二天,张浩天和李小虎要去书店,田笑雨也想跟他们去。李小虎笑道:“你的文章都上报了,还去干啥?”田笑雨说:“讨厌!这么快就学会攻击人了!”

书店就在人民路上,刚来那几天,他们几乎天天都泡在这里挑选世界名著。书店不大,但数量很多。简陋的玻璃橱柜根本放不下这么多书,大部分书籍都堆放在墙边码得很高,把光线本来就不好的窗户挡得严严实实。书店昏暗狭小,但买书的人却很多。每个柜台前都站满了人,营业员手忙脚乱。

一进书店,李小虎就说:“听说林江涛的媳妇就在书店上班。我们打赌,猜哪位是他媳妇,谁输了买包烟。”

张浩天说:“我又不抽烟,要烟干啥?”

李小虎说:“那就买一瓶酒!”

张浩天说:“我也不喝酒!”

田笑雨说:“别烟啊酒的,人家听了多不好!”

李小虎说:“笑雨,你也猜,猜对了,我天天去食堂给你们打饭!”

张浩天有些动心,看了看在柜台里正在整理图书的几个营业员,说:“听说林江涛媳妇是四川人,我想个子矮一些那个就是。”

田笑雨说:“我觉得最漂亮的那个才是!”

李小虎说:“江涛那么大的个子,要找个高个子女人才般配!”

矮个子服务员突然扭过头看了他们一眼,说:“我就值一包烟一瓶酒吗?”

三个人立刻意识到她就是林江涛的媳妇,赶紧上前道歉。可她不依不饶,说:“猜就猜吧,还拿我打赌!今天你们别想在这里买书!”

张浩天拿起一本书赔笑:“我们是林江涛的同事,多有冒犯,对不起!”

“谁的同事都不行,今天就不买书给你们!”她把张浩天手中的书夺过来,扔在一边。

李小虎说:“这是人民书店不,你是不是人民售货员?为什么不卖书给人民!”

“你也是人民,有人民拿人民打赌的吗?”她很厉害,把书柜拍得啪啪响。

李小虎一时语塞。张浩天和田笑雨一个劲赔礼道歉,但她还不消气。张浩天笑着说:“大姐,要是江涛大哥知道了,还不痛打我们一顿。他那么大个子,我们怎么招架得住嘛。要不你先打我们一顿,解解气?”

她“扑哧”笑了,抬手假装要打,说:“就该打!”但是脸上的不悦很快烟消云散,“听江涛说了,记者部来了三个大学生,有一个还是我的老乡!”她看着张浩天,“说的就是你吧?”

张浩天说:“没错,是我!”然后把田笑雨和李小虎介绍给她,并告诉她要买的书。她说:“你们要的书现在没有,但是我都记住了,有了,一定替他们先留下来,到时给你们捎回去,不要跑来跑去了!”西藏人民真是简单淳朴得可敬,刚才还怒火中烧,现在又变得热情似火了。大家连说几个“谢谢”。

张浩天说:“怎么办,只好去找李红借了!”

李小虎说:“打死我也不去,看见她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田笑雨笑道:“你们怎么这么讨厌李红啊?”

张浩天说:“不是讨厌她,只是觉得她有点怪!”

李小虎说:“阴阳怪气,神神叨叨的!”

没有买到想要的书,他们就随便看看。张浩天找了两本新闻写作方面的书。田笑雨想要一本《散文精萃》。李小虎挑了几本《摄影技巧》之类的书塞给张浩天,说:“我给主任说想干摄影记者,他骂我狗屁不通还挑三拣四,我不信就学不会!这几本书,一会儿替我付账。我去八廓街转转。”

张浩天抓住他,说:“钱!”

李小虎一笑:“对,你是逃出来的!”说完摸出钱塞给他。

李小虎走了。田笑雨小声问张浩天:“你是逃出来的?”张浩天简单讲了讲缘由。田笑雨听完,认认真真看了他好一会,说:“太令人敬佩了!逃出来的!”

张浩天又想起了那块神秘的石头,问:“你为什么来西藏?”

田笑雨犹豫了一下,说:“我来西藏不像你有那么多人反对。我只有妈妈!”

张浩天想起第一次见到她可怜无助的样子,连行李的绳子都系不紧,可不是嘛,家里连个有力气的男人都没有。可她妈妈就这么一个孩子,又是女孩,为什么也舍得送到西藏来。他问:“你妈妈同意你来西藏?”

“她不同意,我非要来的!”

一个瘦弱的女孩这么勇敢,张浩天觉得她很了不起,可是比起她的身世来,他更关心那块神秘的石头,问:“为什么来西藏还背个石头?”

“我去百货公司买块肥皂,一会回来找你。”田笑雨把书放在柜台上跑了。

把钱借给周逸飞自己就没剩多少了,刚才想买的那本书也只能忍痛割爱。可是,没有擦脸油却不行。她买了一盒“百雀羚”擦脸油和一条毛巾,还想要块肥皂,但肥皂要票没有买成。她又走到糖果柜台想买些白糖,服务员说也要凭票供应。她失望地走出来,发现自己并不在进门时的地方。她向左边走了一段,发现不对,又朝右走了几步,依然没有认准去书店的路。扭头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位执勤的交警,感到更加陌生。这是哪?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地方啊!

天色晚了,一阵风吹,高大的枫树哗哗作响,纷纷扬扬落下金黄、火红的枫叶,视线变得扑朔迷离。田笑雨心急如焚,正不知何去何从时,看见张浩天踩着落叶从余晖中跑来。她惊喜不已,喊道:“浩天!”

张浩天跑过来,问:“怎么回事,半天都不回来?”

“我从百货公司出来就找不到书店了!”

“还用找?我们刚来时不知在这条路上转了多少回了,闭着眼睛也能走回去嘛!”张浩天用力拍着书。

“我迷路了!”

“迷路了?真是难以置信!那天在八廓街走丢了还情有可原,在人民路上你也会迷路?你是路痴啊!”

张浩天凶巴巴的样子和过去判若两人。田笑雨眼中的泪要落未落,愣了半天才说:“谁知道百货公司有好几个出口,我一出来就不知道在哪条路上了!”

张浩天用手一指,说:“你怎么不抬头看看那个雄伟的布达拉宫,拉萨的每个角落都能看到它的影子!”

田笑雨的泪水夺眶而出,说:“我从小就没有方向感,就害怕一个人出去会迷路。好不容易等到你们要上街买书,我才和你们一起出来的,可是……”

张浩天指指交警,说:“那你瞎转什么呀,你不会问呀,交警就在那里!”

交警看着他们,嘴角掠过一丝不经意的微笑。

“我知道你会来找我的!”田笑雨咬着嘴唇,泪水涟涟,

这句话一下敲击到张浩天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他看着楚楚可怜、娇柔羸弱的田笑雨,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个男人,是一个可以被女人信赖、需要、依靠的男人。作为一个男人的存在感突然得到了彰显和提升,内心强烈的保护欲油然而生。这种感觉是他过去从未体会过的。张浩天顿生万般怜意,轻轻接过她手中的“百雀羚”,拿起毛巾想为她擦泪,但最终还是缩回了手,问:“你怎么哭了?”

“我没哭,是它自己流出来的。”

张浩天再次拿起毛巾,擦掉她眼角的泪,扭头发现交警正微笑着看着他们。他拉拉田笑雨的衣袖,说:“我们走吧!”

田笑雨含着眼泪笑了起来,踩在缤纷的红叶上跟着他。

张浩天听着脚底下的叶片发出“嚓嚓”的声响,细细回味着刚才那种美好的感觉,不知不觉又走快了。发现田笑雨还没有跟上来,他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余晖斜照、枫叶飘零。暮色中的田笑雨像只小鹿,娇美可人,令人疼爱。要是自己有这样一个温柔娇小的妹妹该多好!这样的感觉一闪现,张浩天就觉得胸口一热,深深地吸了口气。他笑着喊:“快点!”

田笑雨甜甜地“唉”了一声,快步跟上来。

两个人踩在缤纷的红叶上,脚下的“嚓嚓”的树叶声此起彼伏。很快,零碎的声响合拍在一起,在秋风中发出美妙的声音。


9.看见了藏獒

徐致远来西藏不仅仅是为了让自己的爱情融入雪域高原,多一点浪漫风情,还想用自己所学英语这一技之长实现更大的人生价值。他以为分到外贸单位就找到了用武之地,可是没想到领导一见面就说:“我们目前的外贸业务发展并不理想,市场也不大,没什么让你干的。先看看书,读读报吧!”

没有事情干?徐致远有些心慌,问:“西藏同多个国家和地区接壤,边境线近四千公里,而且对外贸易历史悠久,业务应该很繁忙才对啊!”

“虽然西藏边境线绵长,对外贸易历史悠久,但是发展极不顺利,开放口岸也不多。民主改革前,对外贸易仅限于边境口岸以物易物的边民互市贸易,而且只有小规模的贸易活动和民间往来,发展也不均衡,自身能力严重不足啊!”

“那是过去,现在不可能还这样吧?”

“和平解放后,西藏对外贸易事业发展顺畅,樟木口岸的贸易额增长迅猛,亚东也凭借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成为国际市场的重要连接点和主要通道。可是由于受到国际形势的影响,贸易伙伴不稳定,边贸市场一度萎缩,加上口岸及贸易通道建设滞后,进出口商品单一等因素制约,对外贸易活动降到了历史低谷。”

“那我做不了什么了?”

“做不了什么!”

“让我干点什么吧,翻译点书,写点材料都行!”。

领导扔给他一张报纸,笑道:“耐心等等吧!”

等,等到猴年马月?徐致远很失望,可又有什么办法呢?来都来了,总不能就这样回去吧?尽管心灰意冷,徐致远还是坚持每天第一个来到办公室,拖地抹桌子,擦玻璃倒垃圾。做完这一切同事们才慢悠悠地走进来。他们照例夸奖他几句,然后拉拉家常,说说闲事就干起私事。

办公室阳光灿烂,窗户又大又亮。一个女同事把花盆里的残枝败叶清理干净后就在办公桌下偷偷织起了毛衣。一个老烟鬼拆开发霉的烟卷,把变质的烟丝一根根抽出来,铺在白纸上放在太阳下。还有一个年轻的,捧着一本书坐在靠窗的阳光下,不知是在看还是在晒太阳。

窗户上挂着的太阳半天也没移多远。徐致远看完报纸又抽出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书上是再也熟悉不过的情节和人物,几乎每一段都会背了。他把书扔一边,又把看了一遍的《高原日报》抓过来,这回把边边角角都看了一遍。抬头看窗,太阳还挂在刚才那个地方。他伸了个懒腰,走到窗台上看花。

拉萨阳光充足,花花草草长得郁郁葱葱,加上空气透明度高,每一朵花都浓墨重彩,娇艳无比。八廓街每户居民的窗台上也都种着长势喜人的花花草草。承载着“阳光城”的美名,有着得天独厚的光照条件,拉萨人为什么爱养花不种菜呢?徐致远漫无边际地想。前不久,本想给有些高原反应的杨丹丹烧碗青菜汤,可跑遍整个拉萨城也没见到一个菜市场,只有八廓街的路边蹲着几个买土豆的妇女。好奇的是,她们不是用秤而是用罐头盒卖土豆。一罐头盒土豆两块钱。

这时,几声狗叫把徐致远的目光吸引到了楼下。他贴着窗户往外看,院子里一群肥头大耳的狗正对着门外一只流浪狗嚎叫。流浪狗站在一群气势嚣张的“正规军”面前,自知“杂牌”的身份卑微低下,加上力单势薄,还没等它们冲出来就跑得没影了。“正规军”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摇着尾巴围着门卫请功领赏。门卫笑嘻嘻地扔给它们一块骨头。肉少狗多,它们立刻抢夺起来,为了一块没肉的骨头争得你死我活。

突然,一条又高又壮的黑狗跟着主人走进来。刚才那群“正规军”显然知道来的是个“特种兵”,马上感受到它的威风和霸气,扔下骨头,一个个缩着脑袋夹着尾巴躲进了传达室。连门卫都对走进来的不速之客退避三尺,提着扫把动也不动,恭恭敬敬行着注目礼。

窗户边的同事收起二郎腿,站起来说:“这就是藏獒,世界上最凶猛的犬!”

藏獒?徐致远闻所未闻,好奇地打量着这头大得像狮子,壮得像头牛,肌肉发达,丰满结实的黑狗。藏獒表情庄严尊贵,又浓又密的黑毛在太阳光的照射下闪着油光,两只玉黄色的眼睛在长长的毛发中闪闪发亮,一抬头一提腿都透着不可一世的王者风范。连藏獒的主人都因为它的威风显得趾高气扬的,昂首挺胸迈着大步向前走。

同事说:“藏獒是牧人最忠实的伙伴,也是世界上最好的牧羊犬,草原最凶猛的狼都不是它的对手!”

“牧羊犬怎么跑到城里来了?”

“狗是藏族人民最好的朋友,他们总是形影不离!”

藏獒走远了,徐致远又失落地坐下来。门卫进来,把一沓报纸扔在桌上。这是徐致远每天最盼望的时刻,他打开《高原日报》就看到:唐古拉山的风——作者田笑雨。“跨过江河、穿过戈壁,走过冰川、踏过草地,载着青春的梦想,我们站在了唐古拉山上。风,流动的风。雪,耀眼的雪……”真是篇好文章,文字清新隽永,感情真实细腻。通过对唐古拉山的热情赞美,表达了年轻人渴望在雪域高原扎根创业,抒写青春的万丈豪情。

徐致远的思绪回到了青藏公路,回到那一段艰苦的旅程,雪山、草原、经幡……千里寻梦到了这里想做点事,却只有等?徐致远失落地把报纸扔在一边。


10.冈拉梅朵

“同学们好!今天的数学课由我来上。”教师节后第一天,王雪梅如愿以偿站在了初三年级的教室讲台上。雪白的衬衣,领口是恰到好处的尺度,不失教师的端庄又洋溢着青春的朝气。裤子颜色纯正,笔直挺拔,很好衬托了她修长的身材。全班几十双眼睛都盯着她,最后一排的赵主任正带着刘子航几位评课老师正襟危坐。王雪梅深吸一口气说:“我叫王雪梅。”说完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好漂亮的粉笔字啊!”一个男同学惊叹。

“声音真好听!”一个女同学的声音。

“冈拉梅朵!”一个黑发浓密,略显清瘦的藏族学生用藏语念她的名字。

“冈拉梅朵?”王雪梅小心重复着。

“冈拉梅朵就是雪莲花的意思!”藏族学生说、

“噢!”王雪梅很喜欢这个名字,也喜欢这样叫她的藏族同学。她说:“我知道你的名字,你叫其加。很高兴你称呼我为‘冈拉梅朵’。雪梅也是盛开在冰雪中的花朵,和雪莲花一样坚韧勇敢,顽强不屈,我喜欢这个名字!”

其加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王雪梅笑了,说:“我不仅知道你的名字,全班同学的名字我都知道!你身旁的女同学叫宋丽,你后面的男同学叫曹刚。”

教室里唏嘘一片,连赵主任和几个老师都投来敬佩的目光。

王雪梅顿时放松了许多,说:“我从小就想成为一名教师。几个月前,我也和你们一样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课,而今,我已实现了自己的人生梦想。我知道你们心中也有一个梦,一个五彩斑斓的梦!那么从今天起,就让我们为了梦想共同奋斗吧!”这样的开场白营造了完全不一样的气氛,大家期盼着新来的老师能给大家带来神采飞扬的一课。

“今天我要给大家讲的内容是相交线和平行线。”王雪梅转身把自己的名字擦掉写下了标题,不用尺子就熟练地画了几条笔直的线,大家把目光都聚集过来。“讲课之前我先给大家讲一个有趣的故事。一次大战中,一个法国飞行员正驾驶飞机在两千米的高空飞行,突然发现窗外有一个黑影在飞,他以为是一只昆虫,就一把抓过来。同学们,你们猜他抓住了什么?”

“当然是一只飞虫了!”宋丽说。

“鸟,一只正在和飞机比翼双飞的鸟!”曹刚说。

“石头,不知谁用牦牛绳甩上天的石头!”其加的回答引得大家哄堂大笑。

“子弹!飞行员抓住了一颗德国人射来的子弹!”王雪梅说。

“啊!”教室里顿时像炸开锅一样,议论纷纷。

王雪梅等同学们安静下来,说:“因为一颗子弹并不是始终以初速度飞行的,空气的阻力使子弹的飞行速度逐渐慢下来。如果此时正好和飞机的速度持平或接近,而飞行方向又恰好和飞机一致,那么这颗子弹相对于这位飞行员来说就是静止不动的。这样,他就能轻易抓住这颗子弹了。”

“喔!”大家同时发出感叹。

王雪梅不失时机地把大家引入正题,说:“看起来这是个物理现象,但其中却隐含了一个重要的数学问题,那就是我们今天要讲的相交线和平行线的关系,我们先看它的定理是怎么说的……”随后王雪梅深入浅出,有条不紊地讲起来。她的语言准确简练,活泼生动,课间始终不忘和同学们交流互动,并仔细观察同学们的反应和表情。

当下课铃声响起,王雪梅刚好结束今天的课程。她合上书本说:“同学们,今天的课就讲到这里,我希望今后能和大家共同遨游在妙趣横生的数学王国里。”

她在同学们的掌声中走出教室。

赵主任追上来说:“不错,趣味性强,感染力强,启发性强!”

王雪梅脸红起来,说:“还是紧张,心慌得很!”

刘子航说:“比我的第一课精彩多了!你知道我第一堂课怎么上的吗?我说的每一个字都和我的双腿一样,从开始发抖到结束!”

赵主任说:“王老师,不是我夸你。语言生动,条理清晰,善于引导学生思考问题,遵循学生的心理认知规律,善于用典型案例来剖析深奥的数学定理,启发同学通过思考寻找解题的方法。这对我们今后如何改变生搬硬套,强行灌输的教学方式有很好的探索意义啊!”

刘子航说:“不要看我们来得早,还要好好向你学习呢!”

王雪梅说:“我做得不够,还请多多指点!”

其加从她身边跑过,用很不流利的汉语说:“王老师,我喜欢听你的课!”

其加跑远了,赵主任说:“这些藏族孩子求知欲很强,好学上进,肯下功夫,就是基础太差了。你不知道我们建校时只有五个初中班,老师不到二十个。学生中年龄最大的四十五岁,最小的才十二岁,不少人还是文盲半文盲。教材都是我们自己动手编写的。除了讲科学知识,还要带他们念佛诵经。”

王雪梅笑起来。说:“和今天真是不能同日而语啊!你看我们现在的现代化教学设备、漂亮的操场、宽敞明亮的教室,一点也不比内地差啊!”

赵主任说:“虽然条件好了,但还是任重道远啊!”

王雪梅说:“只要有目标,什么都不怕!”

“我就欣赏你这股子劲!”赵主任又看看刘子航,“有了你们这样热爱教师职业、不断探索创新的教师,我们中学名扬雪域指日可待啊!”

第一堂课就获得成功,王雪梅很想找个人分享喜悦。没想到回到宿舍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张浩天。“你怎么来了?”王雪梅加快脚步跑过去。

“也不知道你在学校怎么样了,早就该来看看了!”张浩天说。

“第一堂课就得到了学校的表扬,我太激动了!”王雪梅掏出钥匙开门,可手不停发抖,怎么也插不到钥匙眼里。

“我来!”张浩天接过钥匙打开门。

王雪梅推开门,转身去倒水。“我觉得自己当初的选择是对的。这里需要我,我也找到了发挥自己价值的地方,我相信一定能实现自己的奋斗目标。今年我上初中的课,明年我就要争取带高中班,一定要在三年时间内实现送同学进名牌大学的目标!”她把水端给张浩天。

“三年,进名牌大学?”

“是啊,我想好了,从现在起就着手‘三步走’的教学计划。第一年把他们过去欠下的功课补起来,第二年巩固学习成绩,第三年再来一次强化和提升,一定能见到成果。”

“方法步骤都一清二楚,目标很明确嘛!”张浩天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是啊,时间不等人啊,孩子们的功课一天也耽误不得!”王雪梅看着张浩天,“说说看,你的目标呢?”

“我最初来西藏并没有制定什么具体的目标,心想,干什么都是做贡献。分到报社也不错,毕竟和所学专业对口嘛!能发挥我学中文的长处,挺好的。近期目标就是尽快熟悉业务,能独当一面地工作,至于远期目标,还没有想过。”

“你想做一个什么样的记者?”

“我想做一个有情怀有爱心的新闻工作者,当一个有深度有温度的记者,”

“当一个有深度有温度的记者!太好了!”王雪梅盯着张浩天。

张浩天环视小屋。屋子不大,但是收拾得很干净,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书桌上的书摆得整整齐齐。一个玻璃杯里插着几支削好的铅笔,旁边摊着没有写完的教案。他说:“都收拾好了,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老师和同学们都非常热心,早帮我把屋子打扫好了,连蜘蛛网都清理干净了。”王雪梅这才把目光从张浩天身上移开。

张浩天走到门外。两棵高大的杨柳随风摇摆,花坛里的花草枝繁叶茂,一条弯曲的石板路通向漂亮的教学楼。他把花坛里的杂草清除干净,又把地上的垃圾和残枝败叶扫起来倒进垃圾箱。回来时发现地上两块石板高低不平,就找来一把铁锹挖开石板重新平整好。他在上面踩了踩,说:“这下好了,不会再绊脚了!”

王雪梅倚在门边看着他,想说“谢谢”,可觉得这两个字完全不能表达此时的心情。她笑笑说:“进藏路上就见你为同学跑前跑后,不辞辛苦。在学校里想必一定很受老师和同学喜欢吧?是不是已有不少崇拜对象?”她其实想问他有没有女朋友,可遣词造句说了这么多,还是把“追求对象”改成了“崇拜对象”。

“什么崇拜对象,我其实没啥特别的,就喜欢打球。那些打球的男生倒是挺服我的,只要我上场就是定海神针,全都围着我转!”张浩天眉飞色舞讲起了术语繁多的篮球战术,意犹未尽时发现王雪梅插不上嘴,不好意思笑笑,“都是打球的事,你们女生听不懂!”

“我听得懂!不过我还是喜欢你弹琴的样子!”

“弹琴?”

“不,是弹吉他。在唐古拉山上,你带我们唱的《橄榄树》,多带劲!”

“当时把梁队长的肺都气炸了!我们那么多人都在唱,根本不听他指挥!”

“我觉得那一刻必须喊几句,唱一曲才过瘾!你带了个好头,让我们的情绪全都释放出来了!”王雪梅走近他。

“后来才知道,其实当时很危险。如果真的有同学得个肺水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说怎么办?”张浩天拄着铁锹看着她,“别说,你唱歌很好听,像把中提琴,音色浑厚、温暖而风韵!”

“是吗,中提琴?”王雪梅很高兴他这样比喻,情不自禁又靠近了一步,仿佛靠近他就靠近了和他的未来。当她看见他笑时,这种感觉很真实。随后,俩人愉快地回忆着艰辛而浪漫的进藏历程,还有那一夜的璀璨星空,场面混乱的食堂大战……时间不知不觉在他们的说笑声中过去了。张浩天起身告辞。王雪梅依依不舍送他走出校门。


11.一颗蓄谋已久的钉子

分到大学的杨丹丹可没有王雪梅这么幸运,第一堂课就受挫。

她走上讲台还没开口,又细又尖的高跟鞋就扎进了讲台缝隙中。她奋力挣扎几次也未能自拔,还是班长上来解救才脱离窘境。她满脸通红,好不容易镇定下来,拿起粉笔正准备转向黑板,“吱”一声,心爱的蓝色连衣裙被一颗蓄谋已久的钉子撕开一条不大不小的口子,洁白的大腿犹如一道石破天惊的风景线呈现在同学们面前。女生冷漠观望,男生低头嘻笑。

杨丹丹又羞又恼,一下乱了阵脚。她用求助的目光看着班长,可班长无可奈何地摊了一下手。她不知该对谁发火,强忍无名火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课题。转身发现大家还在欣赏“风景”。她硬着头皮开始念课文,可原本流利的英语不知是因为缺氧还是糟糕的心情变得结结巴巴。她用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声音朗读完课文,同学们的思绪早已远渡重洋了。她用黑板擦敲打桌面,说:“keep silent!”一个同学怪腔怪调地学了一句,课堂又是一阵哄笑。

没想到精心准备了一周的课一开始就背道而驰。杨丹丹重新拿起课本自顾自念起来,可还没念两句,一团揉得皱巴巴的纸就扔在她捧着的课本上。打开一看是自己的素描,不,确切说是张漫画。画面上曲里拐弯的长发拖到地上,水蛇一样的身材夸张到了极致,下面还配了一段醒目的文字:“老师你太美了!我们无法集中精力,总是想入非非。”

杨丹丹把纸揉成一团狠狠扔在地上,拿起教案跑出了教室。

她跑到教务处加布主任那里哭诉。加布给她倒了杯水,耐心听她讲完,仔细打量起她的衣着来,笑着说:“我们大学尽管已是全西藏最前卫、最时尚、最富有时代气息的地方,但保守传统的思想还是很重。不要说同学,倒是你的打扮让我要批评你几句。教师应该以教学为主,如果因自己的穿着打扮分散了学生的注意力,那你在课堂上讲的那些不就是白费口舌了吗?”

加布主任文质彬彬,普通话说得无可挑剔,尤其是他不紧不慢的口气让人没法发火。但杨丹丹还是把水杯重重往桌上一放,说:“你倒批评我?”

水溅了加布一脸,但他并没有生气,而是用更加柔和的语气说:“其实那些男同学并无恶意,突然来了位漂亮年轻的女教师,就想引起你的注意。这也许就是异性相吸吧,或者是他们男生之间的明争暗斗,这种心理当老师的应该理解。”见杨丹丹并未领悟,又加重语气,“不瞒你说,自从你穿得花枝招展挽着男朋友出双入对,已有不少教师提意见了。我们不提倡学生在校期间谈恋爱,老师就应该注意影响,不要做反面教材。”

“什么,我做反面教材?不批评学生还劈头盖脸把我骂一顿!你是什么主任啊?我今天还不干了!”杨丹丹气鼓鼓地走出来。

徐致远在单位苦于没事做,只好把时间都消磨在杨丹丹身上。上午在单位转了一圈就来到学校,见杨丹丹去上课了,就帮她收拾床铺整理书本。一切都规整好了,杨丹丹还没有回来。他又在床头贴上一张刘晓庆的大头像,在四周画了几朵玫瑰花。见门口还没动静,就把她换下来的衣服拿去洗。刚走进水房就听见几个老师在低声议论自己。徐致远加快节奏把衣服洗完赶紧离开。他在两棵高大的杨树间拉起一根铁丝,用一块毛巾擦干净,有条不紊地把衣服晾上去,小心翼翼抚平衣服上细微的水纹,仔细检查每一处褶皱,不时看看杨丹丹回来的小路。

不一会,杨丹丹流着泪跑回来,把铁丝上刚刚平整过的衣服推到一边,吼了一声:“stay or to go?”就钻进了宿舍。

徐致远跟进来,问:“谁惹你生气了?”

杨丹丹气鼓鼓地坐在床上,刘晓庆的头像掉了下来,墙上只剩下几朵玫瑰花尴尬地围着一个空白的圈。她拿起桌上的梳子狠狠扔在地上,用英语叫喊:“我要回去,我要离开西藏!”

徐致远捡起摔成两半的梳子,问:“Why?”杨丹丹和他“叽里咕噜”,声音一阵高过一阵。徐致远说:“消消气!”

杨丹丹说:“辛辛苦苦准备了三天三夜的课,不到十分钟就被他们搅了。不光男同学欺负我,主任还批评了我。说我穿得不像个老师,分散了学生的注意力。”  

徐致远仔细地看了看她的衣着,慢腾腾地说:“你穿成这样去上课的确有些冒险。你看我们大学里的老师,个个老气横秋像个修女。不过现在时代不同了,打扮漂亮些也不为过。”刚说完,就发现杨丹丹雪白的大腿一晃一晃的。他用手指划拉两下,“不过这个开放尺度也太大了!”

杨丹丹打了他一下,扭过身去,说:“还批评你,成天拉着我的手在学校转来转去,败坏了校风!”

“怪不得大家刚才看我的眼神都不对!”徐致远转念一想又有些不服气,“你是我女朋友,我拉你的手不是太正常了吗,这违反哪条规定了?”

杨丹丹瞪了他一眼,说:“这是在学校,他们都是情窦初开的大学生,这时候看见我们亲亲热热的,哪还有心思学习!”

“没想到你这么快就会自我批评了?”

“唉,仔细想想,也有道理。”

“我有个办法,明天你把衣服换换,再给他们出几道难题,杀杀他们的威风!”

在徐致远的建议下,杨丹丹一改昨日的风格,穿了一件雪白的长袖上衣,领口精致的蕾丝边透着含而不露的洋气,披散的卷发挽成一个漂亮的发髻,整个人知性十足,高雅端庄。她蹬上一双坡跟黑皮鞋小心踏上讲台,留意到昨天突出的钉子已缩回木板里去了,便抬起头看着同学。她刚说完“同学们好”,就有男同学怪声怪气地喊“beautiful”。眼看局势又要失控,杨丹丹把黑板擦重重一拍,说:“今天不讲课,先考试!”

大家极不情愿地开始做题。杨丹丹看了一眼喜欢吹口哨那位男同学的试卷,发现他漏洞百出,终于找到打击他的理由,“你竟然把翻译题做成了连线题?连题目都看不懂还这么猖狂!”有同学们低声笑。她又走到喜欢带头起哄的男同学跟前,看见他的翻译牛头不对马嘴,冷笑道:“你学的是中国式英语吧?彼此彼此竟然翻译成‘you me you me’,是谁教你的?”全班都在笑。杨丹丹又扫了一眼其他几张试卷,走上讲台。“大家不用做了,你们的水平也就这样了,既然技不如我,就虚心一些。下面由我给你们传播知识……”

喜欢吹口哨的男同学终于等到了复仇的机会,打断她说:“不是传播,是传授。农民才用播,播种的播!”

同学们又开始笑。杨丹丹有些慌神,稳了稳脚跟,说:“不管怎么说,传播也好,传授也罢,都是让你们获取知识。”

“那不一样,农民什么水平,大学老师什么水平?鸟语花香的大学课堂怎能和大粪味的田间地头相提并论?”男同学激动得无法自制。

地在晃,桌子在摇,同学们在笑,课堂瞬间就被他们占领了。杨丹丹把手中的黑板擦一摔,拿起课本冲出了教室。

徐致远下班回来听完杨丹丹的哭诉,就拉她去拉萨河散心。杨丹丹坐在石头上,说:“tay or to go?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走还是留,问题的本质还是看我们有没有勇气面对现状。这几天我也在思考,我们来西藏,不仅仅是因为要开启一段浪漫的爱情,也不是来观光度假、游山玩水,我们还有自己的追求!”

“你追求什么我不管,我只追求你,要不是你,我才不会跟你来受苦!”

“我知道你为了我牺牲了那么多。可是现在既然来了,怎么能说走就走?”

“我真的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我们走吧?”

徐致远用树枝撩动着河水,说:“困难总是有的,如果什么都一帆风顺了,反倒失去了追求的乐趣!”

没想到斯斯文文的徐致远还这么有韧性,非要和命运一决高下。杨丹丹看了他片刻,说:“一开始我是不情愿来西藏的,可是既然来了,我也渴望留下来做点什么。但是没有想到这么快我的热情就被这座城市耗尽了。没有蔬菜、没有水果,连氧气也喝不饱,穿漂亮的衣服和裙子也要挨批评,连一堂完整的课都上不了。你说我们仅仅靠激情能走多远?”

“离开这里很容易,一走了之!可我们从这段难得的人生经历中获得了什么?什么也没有获得。就这样走了,算怎么回事?”

杨丹丹扭了一下身子,说:“我没有想到会来当老师,一点教学经验也没有,要是像你一样每天坐办公室该多好!”

“你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天天看狗打架,看花开花落,都羡慕死你了!”

“你说接下来的课怎么上?”

“好好上呗!他们要把你气跑,你偏不跑。看最后的胜利属于谁!”

“我不知道怎么办,他们太过分了!起哄、怪笑、画漫画就算了,还开玩笑!”

“你呢?扔粉笔、砸黑板擦、告状、哭闹,也不像个教师嘛!”

杨丹丹靠在他肩头,说:“咋整啊,给我支个招呗!”

徐致远刮了她一下鼻子,说:“这么聪明的姑娘还用我教?你平时是怎么欺负我的就怎么对付他们。你是课堂上的主人,怎么能让同学们牵着鼻子走!”说完,把她拉起来。“好了,我要回去了,一会天黑了我就没法走了。”

杨丹丹攥着他的手踩在乱石密布的河滩上一摇一晃,说:“好想回到学校的花前月下啊!你看这,连个谈情说爱的地方都找不到!”

“到了西藏就不要再和过去比了,我们必须改变自己。”

“唉,我的书呆子还挺倔!”杨丹丹看着脚边湍急奔流的拉萨河水突然心血来潮,问起了所有女人都爱问的问题,“我问你,我和你妈掉进河里你先救谁?”

徐致远愣了一下,左思右想都觉得是个难题,最后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不会游泳,但是我可以去叫警察,警察救上谁就是谁!”

杨丹丹的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来,说:“好嘛你个徐致远,我算是错看你了,这么快就把难题交给警察了!”

徐致远抬手挡住拳头,说:“这还用问,当然是先救你了!”

“真的?”

“就是淹死我也要拼命游到你身边!”

杨丹丹亲了他一口,说:“我记住你说的话,就是淹死也要拼命游到我身边!”

“不过,我认为我们还是要先学会游泳,不但可以自救还能合力救老妈!”

“你这么孝顺,咋不让你老妈学游泳啊?”

“我妈老胳膊老腿了,还整她干啥?”

杨丹丹忍不住笑了起来,突然觉得他憨态可掬,说:“学游泳,有道理!那天在拉萨河多亏张浩天水性好才把李小虎救上来!”

“那可不是光水性好的事,这是舍己救人啊!”

“一看张浩天就是个勇敢担当,重情重义的好人。不过,你也好,啥事都依我,对我关心体贴,百依百顺!”

“对你,我还含糊啥!”

杨丹丹摇摇他的胳膊,说:“我们结婚吧?”

“啥?结婚,我们才来几天啊?”

“又没人规定来几天才能结婚!在西藏就我们两个,你一走我心里就空落落的。再说,每天看你跑这么远来看我,总是一个人摸黑回去,我也不放心啊!”

徐致远恨不得在乱石滩上搂住她跳一段“华尔兹”,可脚一抬就滑了一下,顺势还了她一个吻,说:“幸福来得太快了!结婚!”

杨丹丹捂住脸笑道:“原来你不是书呆子嘛!原形毕露了吧?”

第二天,杨丹丹重新站在了讲台上。她微笑地看了同学们一眼,转身写下了今天的课目,发现有同学又想趁机捣乱。她放下课本走下讲台,把每个同学,尤其是调皮捣蛋的男同学都认真地看了一遍,说:“我把自己打扮得优雅漂亮,是对我职业的尊重,也是对同学们的礼貌,更是为了营造一个良好舒服的视觉环境。但是希望你们不要过多地注意我的穿着和外表。为了更好地集中精力上课,我想我们约定一条,课前两分钟你们可以用来整理情绪,或者集中注意力用来欣赏我,但是剩下的四十三分钟就要全部交给我,好吗?”

没想到这一招还真灵,同学们突然无计可施了。

杨丹丹说:“只要你们用心听课,就会发现我的课和我本人一样漂亮。”

大家会心一笑,课堂顿时安静下来。

“那我们现在就开始上课!”杨丹丹按照自己精心准备的教学方案,不慌不忙地讲起来。她漂亮的英文板书和标准的美式发音令同学折服称赞。当她合上课本宣布下课时,教室里第一次响起了掌声。

杨丹丹走出教室望着高大的杨树林伸开双臂,想把整个蓝天都吸到肚子里去。徐致远正提着一桶水站在宿舍门口,杨丹丹进屋时故意难过地看了他一眼。水洒出来打湿了徐致远的鞋子,他跺跺脚走进来问:“又失败了?”

“是的,又失败了!”

“咋整的,他们真的这么难以对付!”

杨丹丹一扭身笑了,跳起来搂着他的脖子转了两圈,说:“I made it!”

之后,杨丹丹就在大学里致力于营造浓厚的英语学习环境。见到老师都用英语打招呼。碰到同学也用英语和他们对话,还用夸张的语调重复她认为关键的词和重要的内容,并时不时用外国人的腔调和动作强化语感。不久,那些具有文艺气质的老师老远就学着她的腔调走过来和她打招呼。女生围着她问这问那,男生有事没事都要和她说上几句。除此之外,杨丹丹还在校园打造了一个极具特点的“英语角”。晚饭后、星期天,她都拉着徐致远到这里义务教学,不光本校的学生愿意来,社会上的年轻人也被吸引到了这里,“英语角”变成了拉萨市一个人人皆知的时尚之地。之后,她又把学校的开水房、卫生间和公告栏也全部换上了英文标识,就连墙上的“消防安全知识”也翻译成了英文。

加布主任见了她,说:“汉文的‘消防安全知识’还是保留一份吧,你都搞成了英文,发生火灾我都看不懂,怎么办?”

杨丹丹回头一笑,说:“0K!”

 

12.抱着狗睡了一晚

宋建华一到单位就追着领导要事做。可领导忙着紧张的秋收工作无暇顾及他的要求,扔给他一堆资料,让他慢慢熟悉情况。宋建华只用了两天时间就把资料翻完了,而且还做了大量笔记。虽然对西藏的农业发展、生态环境、气候特征有了初步了解,但这都是纸上的信息,他急于深入实地看到具体情况。

第二天,宋建华从食堂拿了几个馒头,灌了一壶水走到郊区。左顾右盼时,一辆拖拉机开过来,他追着跳上去,连说带比划要农民带他去附近村庄看看。

近郊一个风景优美的小村庄,村民正忙着收割青稞。宋建华暗暗叫好,吆喝一声跳下去,拍拍屁股上的牛粪灰就跳到青稞地里。农民放下镰刀看着他,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位不知从哪里跑来的汉族小伙子。

地里的麦穗金黄饱满,沉甸甸地低着头。面对这有着悠久种植历史,被藏族人民称为天神赐的神奇植物,宋建华激动不已。他摘下一束麦穗仔细掂量,感觉比老家的小麦分量重。他用力搓散数数颗粒,又目测了一下种植密度,当估算出亩产超过二百斤时,一阵惊喜。他细细端详着手中神奇的高原植物,发现青稞内外颖壳分离,籽粒裸露,从外形上看极像老家的大麦。叶,厚而密,色较淡。再捏捏麦秆,茎干粗壮,表面光滑,空心且韧性强。他又刨出根茎,仔细辨别初生根和次生根的发育生长情况。回忆着书本上说的:青稞是世界上麦类作物中葡聚糖最高的作物,达到小麦的50倍,具有提高机体防御能力、调节生理的作用。想到只有它能顽强生长在高寒缺氧、阳光辐射强烈的高海拔地区,从心里对饱含西藏人民情感和文化的青稞充满了敬意。想到青稞就是中原地区有着五千年种植历史的大麦的祖先,他就像找到了自己的根,觉得自己就是这块土地远归的儿子。

可是,从资料中知道,由于受到自然气候、技术水平、耕种面积和农业水利设施的影响,青稞的总体产量并不尽人意,远远低于全国平均水平。宋建华一边转一边看,发现农田受地势的限制,大都零散地分布在山坡和河滩上。一条水渠曲曲弯弯,灌溉面积并不大。整个村庄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水利设施。农业机械化水平也不高,农民大都是手工劳作,靠天吃饭。既然这么缺水,为何不培育一种能抵御风沙,节水耐旱的青稞新品种呢?

宋建华从麦地里走出来又钻进羊群,抓住一只公羊的羊角用力扳。公羊怒目横视,两只前脚有力地抓刨地面拼命挣扎。母羊吓得惊慌失措。小羊“咩咩”乱叫。宋建华在家就经常这样和公羊较劲,目的是观察羊的生长情况和健康状况,一般他都能连续撂倒好几只羊。但今天明显感觉遇到了对手,胸口像有一团棉花,小臂不能持续发力,稍一松懈,狡猾的公羊反把他放倒在地。宋建华吃了一嘴泥,说:“不算不算,我今天是高原反应!”母羊们“咩咩”叫起来,像在嘲笑。

宋建华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又瞄准一头黄牛。说它是黄牛好像又不是,毛发短细,尾巴小巧,但是又和想象中的牦牛相差甚远。这次他不敢轻易出手,而是从刚才公羊刨松的地面捡起一块石头扔向它,想通过黄牛的奔跑速度查看它的体格状况。可是,黄牛只“哞”了一声,甩了甩尾巴瞪了他一眼,依然依恋秋日里所剩不多的青草。宋建华再次捡起一块石头时,刚才还站在山坡上对着牛唱歌的放牛娃跑了过来,对他“哇哇”乱叫一通,还举起了鞭子。宋建华叽里咕噜讲了一通。放牛娃又“哇哇”几声,卷卷的头发一跳一跳像在跳舞。宋建华夸他卷发好看,又赞扬他动人的歌喉,并学着刚才的调子哼了两句。这次放牛娃笑了,又唱了起来。

太好听了,宋建华从来没听过这么动听的歌,感觉每个音符都余音袅袅,在山坡上起起伏伏,在树梢间飘来绕去,像一根软软的牛尾巴,扫得人心里直痒痒。宋建华央求他再唱一曲。放牛娃捡起一个石子套在鞭子中央,在空中甩得“呼呼”作响。正当宋建华看得眼花缭乱,放牛娃不知怎么一甩石头就被扔了出去,不偏不倚真好落在牛左前方。牛迟疑了片刻,慢腾腾走回来。宋建华正想看看他手中的神秘武器,可他一转身跑了。

宋建华拍拍屁股上的土,慢悠悠走到村头。他摸摸笔挺的杨树,看着金黄的叶子一片片飘下来落进水渠,便弯腰捧起飘着羊粪蛋的渠水喝了几口,掏出本本写了几个字。天快黑了,他还不想走,又转到村里想看看家禽牲口。房前屋后左闻右嗅也没看到一间猪舍和鸡棚,也没有鸭子和鹅。难道他们不喂猪养鸡,不放鸭赶鹅?他又跑到院墙角落翻找鸡鸭饲料,可是只找到几个烂土豆和一堆发酵后丢弃的青稞。

天黑了,一只狗懒洋洋地从地里走回来,象征性地对他吼叫了两声就钻进麦秸垛堆砌的窝棚。宋建华看了看漫天璀璨的星光,知道自己无处借宿,也跟着狗钻了进去。出人意料的是狗并没有驱赶他,还给他腾了一块地。宋建华忙从挎包里摸出一个馒头扔给它。可狗只看了一眼就闭上眼,睡了。宋建华心安理得地躺下来和狗靠在一起。狗身上的温度很高,让他感到既舒服又温暖。不知怎么,他突然有了依偎恋人的感觉,自觉害臊,脸红心跳地往后靠了靠。可那种感觉再次来袭,无法阻挡。和恋人靠在一起什么心情呢?他在想,可是没有谈过恋爱,更没有和异性亲密接触过,真想象不出肌肤相依、耳鬓厮磨是何种滋味。应该很甜蜜幸福吧?要不人家怎么说销魂呢!

夜晚和白天的温度是两重天。宋建华躺在窝棚翻来翻去睡不着,便琢磨起来。青藏高原由于空气稀薄,昼夜温差很大,白天温度高,有利于植物的光合作用。而晚上温度又很低,植物的呼吸能力减弱,又有利于青稞养分的积累,所以青稞的亩产量会很高。但由于受土质和气候的影响并不能大面积种植,总产量无法提升……想着想着,他睡着了。

早上醒来,狗已不知去向,但扔给它的馒头还在。宋建华拍拍馒头上的灰,挑出几根狗毛,把馒头塞进口袋。走出狗窝看见太阳已经从金黄的青稞地里跳出来挂在弯弯的山羊角上,望不到边的青稞地里镰刀银光闪闪,手扶拖拉机一摇一晃向田间开去。他伸了个懒腰,跑到地里帮农民收割青稞去了。

这一干就是好几天。宋建华细皮嫩肉的手划破了好几个口子,眼镜片也被麦芒刮出一道道划痕,嘴角还起了好几个水泡。

回到单位,大家知道他这几天的经历后都纷纷摇摇。可他毫不在意,向同事请教这几天遇到的疑难问题。当问到这里的土壤结构、有机含量和水质成分等具体数据时,同事有的摇头,有的含含糊糊说不清。

第二天,宋建华又背上馒头一壶水跑到另一个村,挨家串户去看刚刚收回来的土豆、豌豆等经济作物,还详细询问了其他农作物的生长情况和有关数据,并一一记录下来。临走,又抓了点泥土灌了一壶水,准备带回去化验。

刚进城就看见路旁一个工地尘土飞扬,打桩机“轰轰”响。几块水泥板上蹲着一群工人,端着碗对着夕阳,其中一个很像陈西平。宋建华肚子咕噜噜叫起来,从马车上跳下来边喊边跑:“陈西平!”

陈西平听见喊声从水泥板上跳下来,问:“你咋来了?”宋建华也不回答,抢过他手里的粉条炖肉就吃起来,一旁的工人直笑。陈西平嘱咐他慢些吃。宋建华并没有放慢节奏,扒完碗里的肉,又夹起一筷子粉条。陈西平见他饥不择食的样子,又从工棚端来满满一碗肉,还用筷子串着两个馒头,说:“吃这碗,肉多!”

宋建华也不推辞,跳上水泥板学着工人的样子蹲下来吃。吃完了肉,两个馒头也下了肚,这才放慢速度转着碗边把肉汤喝尽。他放下筷子用袖子擦了擦嘴,站起来说:“蹲着吃饱,站起来刚好!”

陈西平看着头发乱糟糟,一脸胡子拉碴的宋建华,问:“你咋变成这了?”

“坐在办公室里急死我了,一个人跑到村里转了两天,闻到土腥味心里才觉得舒服。”宋建华发现陈西平光着脚,问,“怎么连鞋也不穿!”

“就想踩在沙土里,像走在家乡的黄土地上。”

“你不是工程师吗,不坐办公室咋跑到工地上吃灰咽土?”

陈西平看了一眼身后的工人,小声说:“西藏的工资比内地多三成。如果搞设计的同时再兼一份工程监理,每天又能多两元补助,还有免费的白面馍馍和肉吃!我计算过,这样下来一年要比内地多好几百块呢!”

“果真像李小虎说的,你来西藏就是为了挣大钱?”

陈西平一笑,说:“我知道我不中,没你高尚,更不能和浩天和雪梅比!”

宋建华靠在水泥板上,对着太阳挺着吃饱的肚皮,说:“听说了,他们原来都是准备留校的。张浩天的家人不同意,他是偷跑出来的。王雪梅是他们学校唯一一个进藏的女生。我无法和他们比。我就是想学有所用,干点力所能及的事情。而你为了钱——我真没想到!”

“我家在农村,我是家中老大,下面还有五个弟妹。这么多孩子要读书,就像米缸被戳了几个大窟窿,怎么填也装不满。我家那几亩地全是父亲一锄头一锄头在草滩上刨了几个冬天才挖出来的,不知道洒下了多少汗水。”

宋建华扭头看着他,期待他说下去。

“我父亲是种地的好手,撒下的种子均匀齐整,深浅适度,绝不会少出一棵苗,远远望去整整齐齐像用尺子丈量过似的。他一年四季都猫在地里,拔草、锄地、浇水。腰都累弯了,不知吃了多少苦。我就想等哪天挣钱了,帮父亲一把。”

宋建华没有打断他。

陈西平望着鸭蛋黄一样的夕阳,说:“我有两个父亲。”

“两个父亲?”

“一个是在地里辛勤劳作累弯了腰、满脸沧桑的老父亲。一个是穿着父亲的旧衣裳,戴着父亲的破草帽的稻草人!每天上学路上看见两个父亲穿着同样的衣裳站在自家地头,我都分不清哪个是父亲,哪个是稻草人!”陈西平从口袋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给宋建华。

这是一幅功底很深的炭笔素描,人物的表情细腻,画面温馨。麦田里站着两个破衣烂衫的“父亲”,微风轻轻吹起他们的衣衫,太阳高高挂在他们的头顶。

“你画的?”宋建华问。

“其实我喜欢摄影,可是没钱买相机,就只能学绘画。想家的时候就画画家乡的山,梦中的小路和爹妈!”

“我小时候可没你懂事,成天翻墙跳沟,上树下河,就知道和父亲作对。有一天看了电影《林海雪原》突发奇想要搞一个‘百鸟宴’,拿着弹弓四处打鸟,不是砸烂东家的花盆就是打了西家的窗户,父亲追着我打。记得八、九岁还偷偷给父亲烟斗里塞火药,等他去摸火柴时就躲在一边等着听那惊天动地的声响。”

“这我可不敢!”

“有一天,我忽然发现父亲追不上我了,向来盛气凌人的他对我说话也变得小心翼翼的,生怕说错什么似的,我才意识到父亲老了,我也突然懂事了!”

陈西平的思绪还在父亲身上,说:“为了不让父亲受累,毕业我就报名来了西藏,想多挣点钱回去帮帮这个家。父亲知道后抽了整整一袋闷烟。他说,‘都是爹不中,要儿跑那么远去挣钱!’当时我就抱着父亲哭成了泪人!”

宋建华的鼻子也一酸,说:“我父亲也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除了种地啥也不会。后来我长大后,慢慢懂得了父母的不易,看到乡亲们苦于不懂技术只能靠天吃饭的艰辛,我就有了上农学院的想法。到了大学,志向更远了,不再想家里的一亩三分地了。国家号召大学生支援西藏建设,我就来了。”

“我没有你那样的志向,就只想多挣点钱。我家真穷,不怕你笑话,临走妈妈为了给我凑够十个鸡蛋,硬是等着老母鸡把蛋下了放在锅里煮熟了才让我上路。平时,我家的蛋都拿到集市换盐换油了,只有谁过生日才煮一个。那天也不知为什么,老母鸡硬是不下蛋。我妈追着老母鸡跑进跑出,说,‘再不下就把你炖了!’老母鸡一听乖乖跑进窝棚。不一会我大妹把温热的鸡蛋塞在我手里,说‘哥,十个了,十个了’时,我只想哭。”

陈西平吸了一下鼻涕。宋建华咽了一口口水。

“我拿出四个鸡蛋分给弟弟妹妹。妈妈又夺回来放进我口袋。来回几次我说,‘妈,带六个正好,六顺!’妈刚开始还不依,后来也觉得平安比多吃几个鸡蛋更重要!出门我才看见父亲一直蹲在枣树下抽烟,刚才的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想必是认为自己没本事,连十个鸡蛋都为儿子凑不够,他看起来满面羞愧。见我提着行李走出来,他站起来在鞋底上磕磕烟灰朝小路指了指,意思是要送送我。母亲也跟在后面。我们走过自家的玉米地,走过稻草人,走过村头,再走就没路了,三个人同时停下来。一直没有说话的父亲好像要说什么。母亲说,‘你爹说他想把这块没人要的河滩地开出来!’我一听就急了,父亲的腰都累弯了啊!可我终究什么也没说!”陈西平的声音沉下去。“我走了,听见我妈一直在重复那句话,‘太苦了就回来啊!’”

宋建华看了他一眼,盯着缓缓落下的夕阳。

“人家问我为什么来西藏,我都不好意思说!今天都告诉你了,你不会瞧不起我吧?”陈西平说。

宋建华把画还给他,又把满是灰尘的眼镜摘下来擦了擦,说:“我们都是为了兑现一个男人的承诺!和唐古拉山口那些朝圣者一样,都有一个梦想!你是父亲的好儿子!”

“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不如你有思想,更比不上那些抛弃一切的朝圣者。”

宋建华看着吃完饭远去的工人,说:“我们和他们一样,不论抱着什么样的目的,怀揣怎样的梦想,只要来到西藏站在这块土地上,就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建设西藏,贡献力量。”

“你咋跟王雪梅说的一样?当时李小虎说我来西藏挣大钱,让我很难堪,还是她站起来帮我解围的。”

“我们来西藏挣钱靠的是自己的双手!你不来西藏,谁给你发这么高的工资,你不在工地风吹日晒、吃沙咽土,谁又会每天多给你两元的补助?”

“今天对你说了心中的秘密,如释重负!”

宋建华拍了拍他的肩,把目光移向打桩机,问:“盖房为啥要挖这么大的坑?”

“种树还得先挖个坑才牢靠,何况盖房子!我的梦想不仅仅是挣钱,我还要在这里留下一个和布达拉宫齐名的建筑……”

“留一个和布达拉宫齐名的建筑!气吞山河啊!”宋建华从水泥板上跳下来,“不管是挣钱还是成为名人,都要注意安全啊!”

陈西平看着宋建华,点点头。


13.第一次采访任务

张浩天他们很快迎来了记者生涯第一次采访任务,报道川藏青藏公路纪念碑揭幕仪式。一上车,洛桑就对司机说:“格拉,(师傅)这是张浩天、李小虎。”然后又把司机介绍给他俩,“这是报社的司机洛布顿珠。”

“萝卜—炖—猪?”李小虎小心翼翼地重复。

洛桑笑道:“洛布是如意的意思,顿珠就是宝贝,连起来就是如意宝贝!”

张浩天“喔”了一声。

李小虎说:“我说嘛,谁也不会起个菜名嘛!”

“小心我的骏马要发火了!”洛布顿珠温怒一笑,挂上档一踩油门冲了出去,差点把他俩搞个人仰马翻。一上路他就唱起了“骏马奔驰保边疆”,开始表演超人的车技。一个藏族师傅把车开得这么好,汉语还这么流利,歌声也如此动听。他俩惊叹不已。张浩天问洛桑:“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洛布顿珠替洛桑回答:“洛桑是心底善良,充满智慧的意思。他是我们的骄傲,什么都懂,还有一颗菩萨心肠。”

李小虎说:“顿珠,教我们几句藏语吧!”

洛布顿珠回头瞪了他一眼,问:“叫我什么?”

洛桑笑着解释:“我先教你们一点,见到年长的人一定要用尊称,不能直呼其名,要在名字后面加一个‘拉’音,叫他‘顿珠拉’就好了!”

张浩天又“喔”了一声,试着叫了一声:“顿珠拉。”李小虎拖着长音说:“炖-猪-了!”洛布顿珠一脚刹车。李小虎的头撞在椅背上叫苦不迭。

拉萨河畔,水清天蓝,河风习习。青藏川藏公路纪念碑披着彩绸、系着红花。交通部有关领导在自治区领导的陪同下穿过人群向纪念碑走去。喧天的锣鼓响过之后,领导发表讲话:“为纪念青藏川藏公路通车三十周年,铭记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光辉业绩,不忘三千志士的巨大牺牲,1984年12月批准修建的川藏青藏公路纪念碑今天终于落成了!三十年前,十万筑路大军风餐露宿,艰苦卓绝,架桥修路,五易寒暑。他们的伟大功勋如巍巍雪上,永锤青史……”

张浩天害怕漏掉每一个字,快速记录。李小虎来回走动,不停地按着快门。

又一个领导上台慷慨陈词:“巍峨高原,两路相通,北京拉萨,紧密相连。让我们团结奋进,把西藏建设得更加美丽富饶……”讲话结束,锣鼓响起来,彩球飘起来。纪念碑上的彩绸徐徐落下,醒目的碑文金光闪闪。两架直升飞机也恰到好处地飞过纪念碑上空,散下彩纸,把现场气氛推向了高潮。

洛桑自始至终站在事先选好的位置上没有挪动脚步。他在笔记本上重要的地方划了几道红线,见李小虎满头大汗跑过来,便问:“照得怎么样?”

李小虎拍拍胸脯,说:“没问题,凡是我看到的都照了!”

洛桑接过相机看了看领导站着的位置,又观察了一下太阳的方位,熟练地拍了两张。见张浩天还在人群中低头记录,忙走过去,“浩天,快去采访一下领导!”

张浩天慌慌张张收拾好纸笔,来不及想要问什么问题,奔向一辆已经启动的小车,拉住一个正要上车的“领导”采访。“请问领导,你认为纪念碑的落成有什么积极意义?”“领导”笑了笑,指着一辆已经开远的小车说:“领导已经走了!再说,你的问题刚才他们已经讲过了,为了促进西藏发展,增进民族团结嘛。我都会背了!”张浩天一愣,面红耳赤往回走。

“全长二千多公里的川藏线不仅是筑路人用身躯铺就的生命线,还是雪域高原二百万群众的幸福线”。回到报社,张浩天连饭也没有顾上吃就伏案写稿。他翻阅了大量的文史资料和书籍,反复斟酌,多次修改,终于在下班前把厚厚的文稿交到了刘信义手中。刘信义皱着眉头看了一眼,说:“全都是废话!”

“我下了很大功夫,写得很全面!”

“全面有屁用?现场气氛一语带过的事罗哩罗嗦写了这么多。公路的建设过程写这么详细干什么,你准备出书啊?还有领导的讲话一字不落全都写进去,你是在做报告还是在写小说?”

张浩天见呕心沥血的文稿转眼被扔进了纸篓,欲哭无泪。刘信义见他还恋恋不舍,又捡起来一拍,说:“你看这写的啥,‘直升飞机在空中盘旋一周后离去’。我们专门为仪式派来的飞机难道比风筝飞得还慢,盘旋一周才离去!”

“是盘旋一周,不是盘旋一周!”张浩天说。李小虎在一旁掩嘴笑。刘信义呵斥:“笑!看你这厚厚一沓照片,你以为报社的胶卷不要钱?”李小虎指指照片。说:“你先看了再说!”刘信义翻了几张把照片摔在桌上,说:“我们那么雄伟的纪念碑被你照成了啥,哪有历史丰碑的气魄?画面乱成一团,和乱糟糟的集贸市场有什么区别!”

“难道就没有一张好的?你看这张,多么靓丽,多有美感!”李小虎说。

“别给我酸溜溜!”刘信义把照片往桌上一扔,从抽屉里拿出照片和文稿,“看看人家洛桑的,多向藏族同志学习学习!”

张浩天接过来就惊呆了,多漂亮的钢笔字,潇洒苍劲,流畅舒展。再看内容,篇幅不长,但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等要素一个不少。条理清楚,语言精炼,几乎没有一个需要修改的地方。李小虎拿起照片仔细端详,蓝天下的纪念碑雄伟耸立,人们庄严仰望,题字醒眼夺目,场面井然有序。

张浩天说:“一定向洛桑好好学习!”

“不仅要向洛桑学,还要向林江涛和李红学!”刘信义说。

李小虎说:“主任,你既然让洛桑又写又拍,还要我俩去干啥?”

“你个李小虎,是不是不想在报社干了?”刘信义把烟头扔在地上。

俩人垂头丧走出来。张浩天说:“踌躇满志要打响第一炮,没想到当头一棒。”

李小虎说:“看见了吗?主任和我老爸一个德性。你见了他就等于认识了我爹!到了西藏还摆脱不了老爸的阴影!”

回到办公室,林江涛已经带田笑雨采访回来了。张浩天问:“顺利吗?”

田笑雨喝了一口水说:“今天的采访太有意思了。没想到太阳能还有这么多用途。那些像大锅盖的太阳灶又能烧水又能做饭,还可以在上面炒菜炖肉,太神奇了。可给农牧民解决大问题了。我们今天就吃了太阳灶做的土豆烧牛肉,好吃得不得了!”土豆烧牛肉并没有激起张浩天的兴趣。他问:“你的新闻稿写好了吗?”

田笑雨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纸晃了晃,说:“连吃带写,两不耽误!”

李小虎问:“照片也拍了?”

林江涛说:“文稿和照片都是笑雨一人搞定的,今天我只顾吃了!”

这时,听见刘信义在喊田笑雨。张浩天把她推出去,说:“记住,千万不要和他老人家顶撞,他今天心情不好!”田笑雨走了,李小虎示意大家安静,说:“听主任怎么教训她吧!”林江涛说:“看你们俩,够坏的。”可是,风平浪静。不一会,田笑雨笑盈盈地回来了。张浩天问:“主任怎么说?”

田笑雨说:“没说什么呀!”

李小虎问:“不会吧,他一个字都没说?”

田笑雨晃了晃稿纸,说:“主任说,不错,马上送去编辑!”

张浩天问:“真是这么说的?”

田笑雨点点头。

张浩天叹口气,拍拍李小虎的肩,说:“明天,继续去书店吧!”


14.心爱的“毛眼眼”

胡坤来西藏就是要当一个雪域高原响当当的桥梁工程师,在学校期间就开始关注西藏的桥梁建设,了解高寒缺氧气候对施工的影响,并收集了大量数据和资料。放下行李,他就跑到局长办公室畅谈理想。“我就是要在雪域高原创造桥梁建筑史上的奇迹。要建高原第一长的桥、第一高的桥、难度系数第一的桥。”

“哈哈哈……”局长的笑声持续了很久,直到胡坤感到后背发凉才止住笑.“你了解多少西藏桥梁建设的历史?你知道我们的现状吗?你知道我们面临的困难吗?开口闭口就要第一第一!你以为第一是那么容易创造的!”

胡坤腰板一挺,说:“这你难不倒我,我是做足了功课才来的。虽然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西藏人民创造性地修建了许多桥,但是,由于没有一条公路,桥只能用来过人通畜,没法行车。康藏、青藏公路通车后,西藏才迎来了桥梁发展的新时代。现在,全区已有桥梁712座,总长度为18357米。其中永久性桥梁371座,半永久性桥梁43座,临时性桥梁98座……”

“好了好了,你给我背书啊!我问你,你见过这里几座桥?最早的桥是谁设计的,有多长?现在还在使用的桥叫什么,在哪里?知道我们今后的发展方向吗?具体规划又是什么?”见胡坤一声不吭。局长喝了一口水,“我给你说,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都多,不要一来就第一第一的。回去把凳子坐热了再说!”

胡坤想起那天没有坚持上拉萨大桥走一走,非听何帅去找纳金电站就后悔。但他并不心虚,说:“过去我不了解,现在我可知道不少,全区修了不少桥,技术水平也提高了许多,但是随着公路运输车辆的增多和载重吨位的增加,原有的桥梁载重标准已远远不能适应运输发展的需求。我们急需建设载重标准更高,更加经济合理,更加新颖实用的桥梁……”

“哟,说得还头头是道嘛。但是,这都是纸上谈兵!你还是回去安安心心熟悉一下工作环境,把我们的五年规划看完了再说!”局长拉了拉胡坤没有扣子的外套,“有空先去把这件衣服换了,像什么样子!”

胡坤回到办公室,见一个女同事正好奇地打量自己,便走过去问:“离我们最近的桥有几座,在哪?”

女同事看了他一眼,从文件夹中抽出一张纸,说:“中尼公路上的桥都在这!”

胡坤接过来认真看起来,用心记住了每一座桥梁的名字和具体位置,还给她,说:“我叫胡坤,学桥梁设计的,老家陕西。你叫什么?”

她一怔,但并没有表现出多高兴,说:“我也是陕西人,米脂的。”

“没有想到在西藏遇到了老乡,还在同一个办公室!”胡坤拍了一下桌子。一张纸飞起来,又缓缓落下来,躺在一滩水里。她有些不高兴,皱着眉头看他。胡坤赶紧把纸捡起来,见已经打湿了,不好意思笑笑,说:“湿了!”

她把纸拿过来左看右看,眉头紧蹙,说:“湿了,还脏了!”然后取来门后一条干毛巾摊在桌上小心擦拭,又举在灯下仔细检查。胡坤觉得她有些小题大做,但注意力很快被她的美貌吸引住了。她一双好看的单眼皮又细又长,眼尾上翘,眼线有始无终地延伸到了太阳穴的地方。眼睛一开一合很有韵味,长长的睫毛上下翻飞,神光逼人。老家人叫这种丹凤眼为“毛眼眼”,是米脂美女的显著特点。人们都说“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自己尽管不是绥德的吕布,但是并不妨碍找一个米脂的婆姨啊!想到这胡坤禁不住唱了一句“信天游”里的歌词,“一对对鸭子,一对对鹅,一对对毛眼眼对哥哥。”

“毛眼眼”脸一红,说:“唱什么呢!什么一对对鸭子,一对对鹅!”

有戏!胡坤笑了起来,转身跑了。

第二天胡坤没来上班,第三天也没来。局长急了,到处问、四处找,还动员保卫科的人在城里城外一遍遍搜索。最后,没有办法,只好报警。

新来的大学生报到头一天就失踪了,这是多大的失职啊!正当局长要向上级报告时,胡坤蓬头垢面地站在了局长面前,还穿着那件丟了扣子的灰布衣服。

“你去哪里了,我都急得快自杀了!”局长吼道。

“我去中尼公路了,把附近的桥都看了一遍!”

“简直是无法无天,无组织无纪律!你知道我要给你什么处分?”

“处分?你应该表扬我才对嘛!”

“我给你说,我准备开除你。无故旷工15天就可以开除,你知道不?”

“无故旷工15天?”胡坤眨眨眼,“不对,只有14天半。再说我也不是无故,我这是在工作,干一个桥梁工程师分内的工作。这几天,你知道我走了多少路,看了多少桥,做了多少笔记吗?你现在再问我哪座桥,多高、多宽、多长,什么结构,有哪些特点,我保证给你说得一清二楚!”

“你还有理了,我还要嘉奖你是吧?”

“嘉奖谈不上,批评两句也就算了,至于开除更没有必要。”

“你……”

“好了好了,局长你消消气。我认错还不行吗?这样吧,你说怎么罚我,扫地、擦桌子都行,只要让我去架桥!”

“架桥,还想架桥!”局长转了两个圈,“我给你说,你明天就给我上中尼公路去修涵洞,什么时候修够了二十个涵洞再来找我说桥的事!”

“什么?修涵洞,还二十个!”

“你去不去?不去我就开除你!”

“你也太不讲理了。这算是惩罚吗?”

“说什么都行,反正完不成任务就别想上桥!”

“我去我去。不过你要说话算数,修够二十个涵洞一定要让我去架桥。”

“别给我讨价还价!”

回到办公室胡坤又看见了“毛眼眼”。不知怎么,从第一天见了她就忘不了她的样子,总觉得她一对迷人的“毛眼眼”在自己心上扫来扫去,痒痒的舒服,走了这几天还怪想她的。他走过去从口袋摸出几个漂亮的石头放在她面前,“我在雅鲁藏布江专门为你捡的。看看,喜欢不?”

“毛眼眼”拿起来看了看。花花绿绿的石头五光十色,很讨人喜欢,一颗红艳的石头还带着迷人的水波纹,非常可爱。她轻轻一笑放在一边,突然皱着眉头看着他的衣服,说:“局长批评你,我看你根本就不当回事嘛!”

“我是去看桥了,又不是去游山玩水,他批评我没道理!”

“我是说你的衣服、扣子。局长不是说让你把衣服换了吗?怎么到现在还穿着,你闻不出自己身上什么味啊?我都快吐了!”“毛眼眼”捂住鼻子说。

“喔,你是说我的衣服啊!扣子在青藏线上打架弄丟了。我不会缝,想买件新的,还没来得及就去看桥了。不过,听你的,我这就去换一件。”胡坤说完要走,可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你还没有告诉我,这石头好看不?”

“毛眼眼”拿起水波纹的石子看了看,说:“好看!”

“好看,那我还给你捡!”胡坤很开心,恨不得转身就奔向大江大河。

“你就不要在石头上花这么多时间了,还是先把局长说的二十个涵洞修好再说吧!”“毛眼眼”把石头一颗颗装在信封里,细心地放在抽屉最里面。

胡坤笑了:“好,我一定把二十个涵洞修好再来见你!”

回到宿舍他就忙着洗头洗澡,把带来的所有衣服都翻出来挑选试穿。不知怎么,穿来穿去还是觉得身上那件好。明天就要修涵洞去了,临走要精精神神和她道个别,留下个好印象。他敲开隔壁大姐家的门,借来针线在灯下缝起扣子来。从小到大就知道打架斗嘴,哪干过这样的针线活。几次扎破了手,流了不少血,好不容易才把扣子全缝上,又把衣服洗干净搭在外面,可天黑了衣服还没干。他点起牛粪炉子把衣服放在火上烤,一边烤一边想“毛眼眼”。她好俊俏,眼睛大、皮肤白,尤其是那对勾魂的“毛眼眼”,更重要的她还和自己是老乡。如果能找她当媳妇,将来领回家去,还不把老爹老娘高兴得昏过去!这是自己几辈子也修不来的福分啊!胡坤不知不觉想到了半夜,收拾好衣服赶紧躺下睡了一会。

没多久天就亮了。胡坤穿戴整齐,精神抖擞地站在“毛眼眼”面前。“毛眼眼”眼光一闪,很是惊讶,愣了半天才说:“一上工地就是十天半月,一定要注意安全!”胡坤的心都要化了,“哎”了一声跑了。


15.墨水喝多了

刘敏分到一个单位的财政部门。上班没多久,她就发现了制度管理中的问题,一有机会就要和同事争辩讨论,分个你对我错。这天,她又和统计员老李辩论起来。“我们的财务制度需要完善和修改的地方很多!”

老李摘下老花镜看着她,慢条斯理地说:“制度十几年都好好的,改什么改!”

“十几年都没有动过一个字的制度,说明有它也行,没有它也可以。”

老李摸了摸什么时候都扣得规规整整的衣领,说:“制度就是挂在墙上给人看的,没必要搞那么复杂!”

“什么,制度是挂在墙上给人看的?财务制度是我们有效进行资金管理的制度和行为准则,为的是相互协调、相互制约、相互监督。每个部门、每个人都必须认真执行,严格遵守。只要钱从我们笔下过,就要按制度办事!”

老李站起来指指门外,说:“你说得对。我去方便方便!”

“我要去找领导理论理论!”

“姑娘,我劝你。这也看不惯,那也不顺眼,就不怕领导看你不舒服?”

刘敏偏要向权威挑战。她对主任说:“我们的制度不切实际,流于形式!”

主任眯缝着眼看着她,问:“怎么不切实际,怎么流于形式?”

“制度中这些厉行节约、合理高效、科学使用的表述太过笼统,根本没有什么实质性内容,缺乏操作性和实用性。一句话,全是虚词。”

主任“嗯”了一声。

“这些高度概括、模糊不清的表述缺乏具体指向和可操作性,严肃的制度也因此变成了一纸空文。”

主任把旋转椅转过来转过去,看着她不说话。刘敏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是一种发威的信号,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抬手摸了摸,说:“我脸怎么了?”

主任字字都带着愤怒,说:“你脸白!”刘敏愣了一下。主任站起来,“我说你一个黄毛丫头,管得还挺宽!啥叫缺乏具体指向,啥叫失去操作性?我们用了多少年的制度到你那里还成了一张废纸了?你以为你是谁,不就比我们多读两天书,多喝了几滴墨水吗?”主任头顶大部分土地都寸草不生。刘敏觉得有些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便把桌边长势良好的吊兰拉过来挡住他亮闪闪的光头,说:“俗话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建立健全财务内控制度体系,对于提高我们资金管理质量和水平,促进当地经济发展具有十分重要的现实意义。只有从制度抓起,从源头做起,我们才能管好资金、用好资金。”

“肚子里的墨水还真不少啊!”主任冷笑了两声,把吊兰推到原来的位置上。

“我们应该结合实际和发展要求不断建立和完善财务制度,使制度更加科学合理、切实可行。”刘敏又把吊兰拉过来。

“我问你,酥油茶喝了几碗,糌粑面吃了几斤,就在我面前高谈阔论起来了?把你的收支平衡表做平就行了!其他的不用操心!”主任又把吊兰拉了回去。

“看见问题不让我说就不行!”刘敏又去拉吊兰。主任一把挡住,结果花盆掉在地上,“咚”一声碎了。刘敏退后一步。主任指着她鼻子,说:“给我出去!”

刘敏回到办公室。老李说:“怎么样,我说没戏吧!要改早改了。多少年都这样,你一个毛丫头还能颠倒乾坤?”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年底,刘敏因主任擅自追加一个单位的年度预算又和他干了起来。她说:“预算管理是为了合理分配资源,强化内部控制,是实现年度目标任务的保障,不能说追加就追加!”

“年度预算就那么神圣不可侵犯?”主任拍着桌子,头顶上所剩不多的几根头发一跳一跳的。

“预算可以调整,也允许追加,但是这个单位要求增加的是办公经费,这就不行!”刘敏想去拉吊兰,但发现花盆搬走了。

“你是主任还是我是主任,我说行就行!”

“我说不行,就是局长来了也不行!”

“看来这个庙太小了,容不下你!”主任拂袖而去。

刘敏回到办公室。老李低声说:“小心让你卷起铺盖卷走人!”

刘敏说:“我才不怕他!”

果然被老李言中。一周以后人事部门通知刘敏办调动手续,说是因工作需要,她被重新分配到了雪莲县财政局。刘敏哭了个昏天黑地,想找人评理、想找人倾述,可是没有人和她评理,更没有人听她倾述。沮丧之后,突然想到了班长张浩天。她拿起电话就打了过去,说:“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

张浩天笑道:“你不是说不会哭鼻子吗?”

“我说的没错啊!全是书本上的知识,可没有一个人听。主任不但批评我,还把我发配到了雪莲县!”

“全是书本上的知识?怪不得他们不听你的!”张浩天刚开始还在取笑她,可听她一直哭哭啼啼的,有些慌神,从头到尾又听了一遍。“怎么会有这么专横武断的领导。去告他!”可是,说完之后,又觉得不可行,只好安慰刘敏,“雪莲县就雪莲县吧,反正我们来西藏就是为了做贡献的,哪里干都一样!”

“你不知道雪莲县是什么情况,前面是山,后面是山,四面八方都是山。我学经济的到山里去怎么能发挥作用嘛!”

“越是落后的地区越是需要你这样的人才!越是经济不发达的地方越是需要有人去改变贫穷落后的面貌!”

“我正想从制度开始大干一场,没想到没有两天就被他们赶走了!”

“不要气馁,真金不怕火炼。说不定还是雪莲县的神仙请你去的呢!”

“什么神仙!我才不相信什么神仙!”

“那怎么办,要不回学校去?要不到拉萨来?要不我去找组织部的人请他们重新给你分个单位?负责分配的那个人我还记得,小眼睛大耳朵,顶着一个又红又大的酒糟鼻子,嘴巴大得像青蛙!”

刘敏突然笑了,说:“我才不走呢!他们不要我,总有一个地方要我!”

张浩天顿时放心了,说:“这样想就对了。坚持,不一定会成功,但是,放弃,一定是失败!我相信你会干出成绩来的。不过,雪莲县条件会更加艰苦,你一个女孩子到了那会有很多困难,可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啊!”

“我不怕!”

“真不怕?”

“真不怕!”

“那好,再不要哭了!”

“放心吧,不会再哭了!”刘敏挂断了电话。

雪莲县位于昌都地区东南部,北有怒江,西南是横断山脉,海拔3260米,高山环绕,峡谷相间,风景秀丽,民风淳朴。县辖10个乡,是个有三万多人的农牧县。没想到刘敏一到雪莲县就爱上了这里。


16.逃吧

到了阿里的何帅,吃了一大碗水利工程技术员李进送来的羊肉汤后美美地睡了一觉,第二天中午才醒。睁开眼看见一轮红日挂在天空,温暖而刺眼。怎么是空荡荡的天空?难道自己还在奔往去阿里的路上,昨晚是不是睡在荒漠中了?胡坤一翻身坐起来才发现屋顶没有了,阳光直射进来,无数沙尘颗粒在光束中飘浮,凳子上、桌子上、地上全是沙,床铺上也是一层厚厚的浮土。自己差点被活埋了!他掀开满是尘土的被子,咳了两声,站起来抖抖衣服穿衣开门。门却怎么也打不开,往里一拉,一堆半人高的沙丘倾刻间涌进来埋住了他的脚脖子。他闭上眼睛咳了许久才把双脚从沙堆中抽出来。他跳上桌子从后窗翻了出去,殊不知一翻身却上了自家的屋顶。这才看清,原来昨晚的大风把屋顶的铁皮带跑了,吹来的沙土把房子埋了大半截,后墙的沙土已堆积一人多高。举目望去整个狮泉河镇都半掩在沙海之中。

何帅站在高高的屋顶上,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他一屁股坐下来抓起一把沙,紧紧抓住又慢慢松开,慢慢松开又紧紧抓住,脑子里一片混乱。对风沙习以为常的狮泉河人像看怪物一样看了他一会儿,窃窃私语几句,各自进屋去了。

怎么逃跑,如何生存?何帅坐在屋顶上翻来翻去思考着。为了追求刺激来到西藏、来到阿里,这一路已经死去活来好几回了,再回去感受一次死亡的狰狞也没多大意思。生,生存,如何在阿里生存下去显然比回去再体验一次死亡的滋味更具有挑战性。当然,这个生,绝不是简简单单地活下去,是要活出滋味、活出质量、活出意义!可怎么才能活出滋味、活出质量、活出意义呢?当然要干点什么,可干什么呢?自己学的是水利专业,当然要建几座水电站,修几个像样的水利设施再风风光光走了!可面对茫茫戈壁荒滩,自己又能做什么呢?

氧气有限,体力不支。何帅的头都想痛了也没有找到答案,模糊记得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的思绪又停在原点。逃,逃跑!他想撕掉口袋里的报到介绍信一走了之。他真的开始后悔了,不由得怀念起在家里的好日子来。

他呆呆坐了一会,从窗户爬进屋里,躺在床上看着太阳。突然听见外面有动静,门口的沙堆正一点点变小。他翻身坐起来,看见李进在铲沙,说:“铲啥,说不定晚上再来一阵风就干净了!

“要是不来一阵风,这门也关不上,明天你就冻成冰雕了!”李进边铲边说。

何帅没再说话,但也不好意思袖手旁观。他跳上桌子从窗户翻出去,拿起工具和李进一起干了起来。清理完黄沙,何帅又跟着李进把刮走的铁皮抬回来,把屋顶重新固定好。忙完这一切,他闻了闻一身臭汗,问:“哪有澡堂?”

李进手一摊,说:“哪也没有!”

何帅摸了一下已经有酸味的头发,说:“带我去狮泉河吧!”

李进大笑起来,说:“你以为这里叫狮泉河就可以游泳洗澡啊?”不一会,他提来一个铁皮炉和半袋牛粪,又端来一个脸盆提来一个桶,朝门外指了指。何帅跟着他走了很远,来到一条结冰的河沟。李进拿起铁镐用力敲打冰块,让何帅把砸下来的冰块装进水桶。他俩把冰抬进屋,李进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扔给他,说:“用牛粪烧水!”

用牛粪烧水?闻所未闻。何帅对着半袋牛粪发了愁。他捂着鼻子,用筷子把牛粪小心地夹到火炉中。几乎用完了一盒火柴也没能点着牛粪。当剩下最后两根火柴时,他急中生智,扯下桌子上一张旧报纸揉成团放进炉中,这才慢慢引燃了牛粪。终于有了火,融化了冰,烧热了水。他围着炉火洗了头又擦了把澡,算是洗掉了一路上的仆仆风尘。

牛粪其实就是一包草,很不耐烧,很快就烧去了一大半。头发还没有烤干,灯突然灭了,外面轰隆隆的发电机也停止了响动。他看了看表,正像李进说的那样,每晚9点停电。他用余温烤着湿漉漉的头发,身子离火越来越近,看见炉中最后一点光亮消失才钻进了被窝。

被子不薄,为什么还是感觉冷。何帅翻了个身,看见窗外投下一束明亮的光亮把炉子照得清清楚楚,他以为又来电了。爬起来看见一轮明月挂在深蓝色的天空,圆圆的、大大的,像探照灯一样刺眼。他从未见过这么亮的月亮,比家乡中秋的月亮还圆还亮。天空那么蓝,都能看见雪白的云朵。他好奇地在窗前看了一阵,身子冷得抖起来才重新回到被窝。躺下就情不自禁思念起了家乡,家乡的月亮,月亮下的桂花树……

第二天起床,他小心地往里拉门,担心沙丘又会排山倒海地冲进来。但是这次门很轻松地打开了,地面很干净。一轮红日从东边探出头来。门边用报纸包着一团东西,打开一看,是七八个土豆。他赶紧点上最后一根火柴,用所剩不多的牛粪烤熟了土豆。想起李进对自己的关照,本想先给他送两个去,可是肚子咕咕叫,忍不住吃了一个。结果一发不可收拾,他一口气就把土豆吃完了。看着一地的土豆皮,他真想抽自己几个嘴巴。吃饱了,摸摸肚皮站起来,打开门看见地上又有一包东西。简直是芝麻开门的惊喜!他赶紧拿起来,是两个小小的月饼。他怀疑地看看后墙窗户,揣在怀里向办公室走去。

走进办公室,李进已经在为他打扫桌子了。办公室是和宿舍一样的厚墙小窗,光线不好,没有多少热气更没有人气。地面坑坑洼洼的,桌面厚厚一层灰。

李进把抹布翻了个面,说:“两天不清理就被沙漠占领了!”

何帅拿起扫帚,说:“用抹布怎么行,我看得用扫帚扫!”

李进笑道:“你这张办公桌前后来过三位小伙子,来的时候都是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的。可都没坚持多久,全跑了!”

“我昨晚也想了一夜,怎么逃!”

“你和他们不一样,一看你就是想干点大事的人!”

“我,想干大事?”

“我说错了吗?水利系的毕业生,自愿选择阿里,千里迢迢来到这里,难道不想建几座水电站再走?”见何帅不说话,又说,“昨晚去敲你的门,看你已经睡了,本想把月饼放在你门边,又担心被沙埋了,所以今早才给你送去,吃了没?”

何帅从怀中掏出月饼,说:“土豆都吃饱了,月饼就吃不下了。本想给你送几个土豆的,可是没想到嘴馋,一下子全吃了!”

“还给我送土豆,土豆也是我送的!”

“我还以为是圣诞老人呢!”

“是不是过糊涂了,连中秋节都忘了?”

何帅想起昨天梦幻般的月亮,说:“好像生活在另一个宇宙,这里的月亮又圆又亮,我还以为是探照灯呢!”

李进的双手冻得拿不住抹布,不停地捣手,说:“只要愿意,在这里你可以每个月都过一次中秋佳节。”

何帅把沙土扫进簸箕,问:“为什么那么早就停电了,你们晚上都干啥?”

“看书,想心事。要不就聚在一起打牌,讲鬼故事。”

“你们怎么烧牛粪,这里没有燃料吗?”

“牛粪还是奢侈品,都是用汽车从外面运来的,成本高得很!”一个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来,一个高个子男人站在那里。

李进对和帅说:“这是我们的局长!”

何帅赶紧站起来,说:“本来应该是我先去你那里报到的!”

局长笑道:“听说我们这里分来了一个大学生,昨天我就要去看你,可李进说你走了好几天的路,让你好好休息,我就没去打扰。怎么样,觉得阿里如何?”

“挺好的。就是风沙太大,把房子都埋住了。”

“过去,狮泉河全是茂密的红柳林,望不到边,可没几年人们就把红柳烧光了,根都被套上铁丝用汽车从土里拉出来烧了。慢慢的,林地变成了荒漠戈壁,再也不见绿色了!每年冬春之季,黄沙漫漫,遮天蔽日。”局长想找地方坐,可椅子上全是沙,左看右看,还是决定站着。

“为什么不引水灌溉治理风沙,种田植树恢复红柳林嘛!”何帅说。

“阿里地处藏西北,夹在喜马拉雅山和冈底斯山脉之间,又处在羌塘高原的核心地带,干旱少雨,生态环境恶劣,严重制约了农牧业发展,而我们的水利建设又十分落后,缺水的问题很严重啊!”

何帅想不通雪山众多、水源丰富的阿里地区还这么缺水,问:“这里不是叫狮泉河吗,难道河里没水?”

局长笑了起来,说:“狮泉河、象泉河、孔雀河、马泉河,这里的河多了,可是都是季节性河流。全年降水量极少,还不均衡,每年10月到第二年的4月降水量占全年的15%,而5月到9月则把全年85%的雨都下完了,没有水利设施的调节,夏季暴雨成疾,洪涝水灾严重,冬季又寒冷干燥,风沙肆虐。”

“为什么不多修几座水电站?”何帅问。

李进抹干净椅子,给局长指了指。局长坐下来,说:“十几年前,总理就亲自批示过要在阿里修建水电站。无奈这里地质条件太差,常年冰雪覆盖,冻土层深达几十米,又处在地震多发地带,建水电站的成本太高,技术要求达不到啊!”

“这么说,我们这里一座水电站也没有了?”何帅忧心忡忡。

“后来,专家克服重重困难,终于在孔雀河上修了一个小型水电站,可只能用来照明。后来建成了扎达和日土两个微型电站,发电量也只有20千瓦,根本解决不了多大问题。门土倒是建了一座150千瓦的电站,可发电不到一天就被突如其来的洪水冲跑了!”

连总理都没有办成的事情,我何帅又能如何?何帅立刻意识到自己在屋顶一闪而过要留下来的念头太不切实际了。过去惨淡,现实严酷,未来迷茫,自己留下来又能做什么呢?他深深后悔当初的冲动。

局长站起来说:“这下好了,有你们这样有知识、懂技术的年轻人来了,阿里就有希望了。只要解决了技术难题,建水电站是迟早的事情。我盼望着你们能在这里创造奇迹啊!等你休息好了,让李进带你四处看看,熟悉一下环境!”

局长走了,何帅却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靠在椅背上不说话。李进把一沓报纸扔给他,说:“别忧国忧民了。”何帅抓过来一看竟然是两个月前的报纸。李进说:“从拉萨到阿里的报纸和信件,快的话两个月,慢的话一个冬天才能到!”

“这不是与世隔绝吗?”虽然“逃”这个字一直在唇齿间呼之欲出,但是想起李进说自己是“想干点大事的年轻人”和局长说的“我盼望着你们能在这里创造奇迹”的话,何帅就没有勇气再去想“逃跑”的事情。他决定留下来看看再说。看了两天报纸,他央求李进带他去转转。李进说:“正好,我要去北干渠!”

何帅跟着李进来到狮泉河北岸的一个村落,走在高低不平的土石坡上。河谷冰封千里,乱石密布,白茫茫、光秃秃的田地寸草不生,像几个世纪都没人耕种。李进指着一条在干枯黄草中弯弯曲曲,时隐时现的水渠,说:“局长说,今冬的主要任务就是把这条干渠重新修筑加固好,确保开春后能投入使用!”

何帅看着残破不堪的水渠,问:“这就是我们的水利设施?” 

“这条五公里长的干渠,由于年久失修已无法正常使用。过去都是靠村民自己组织人力,小打小闹维护一下,凑合着用了好几年了。今年坍塌的地方太多,水已经灌不到田里了。我们好不容易要到了钱,一定要组织村民抓紧抢修,确保开春不耽误生产!”李进踩在干渠一个豁口处,差点摔下去。

何帅一屁股坐在地上。留下来,事业就要从这五公里残破的水渠开始,他无论如何也想像不出未来的摸样。李进说:“这个干渠你得好好勘测设计一下,做个样板让大家学学,再不能像过去那样的豆腐渣工程,水一冲就毁了!”

“还没裤腰带长的干渠还需要勘测设计?”

“明年我们准备在这里建一座提灌站,到时你就有用武之地了!如果以后还能在这里建一座水电站,那你就是功臣了。”

何帅没有心思想干渠的事,看了看比实际年龄至少大十岁,头发乱糟糟,满脸胡子拉碴的李进,问:“怎么没见过你老婆呢?”

“离了!孩子也给她了。”李进用脚把水泥块踩碎。

“为什么?”

“寸草不生的地方,女人怎么呆得住?”李进抬起头叹了口气。“我也是水力专业毕业的,到西藏六七年了,不说轰轰烈烈干一番事业,起码也要建一个像样的水电站再走吧?可到今天也没看见曙光。我想总有一天我能等到技术成熟、资金充足的那一天,所以就在这里坚守,可是她不愿意等!”

“你孩子多大了,你不想他吗?”

“怎么不想。儿子都五岁了,我只见过他两次。去年回去看见我就吓哭了,钻到床底下半天不出来!下次回去,一定好好打扮一下自己,在外面洗个澡,换换衣服,刮刮胡子再进门。”

何帅看着他,有些难过,好像看见自己的未来。

李进说:“你来了,我就看见了希望。我们一起努力,一定能攻克技术难题!”

何帅猜不透他的真实想法,也不敢看他的眼睛,呆呆地盯着地面的枯草。风把枯草吹倒又立起来、立起来又吹倒。尽管还想逃,可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这个字就脸红心跳的。


17.为啥要去找她的眼睛

周逸飞很快融入新环境并得到领导的赏识,但不久就对办公室送文件、接电话这些没有技术含量的工作失去了兴趣。他心不在焉地浇着花,撇了一眼叼着香烟批着文件的梁主任,心想:难道就这样跟在他屁股后面打一辈子酱油?我的理想高远得很,就连他屁股下的位置也不是自己的终极目标!可是,现在除了在办公室迎来送往,端茶递水还能做什么呢?想着心事,花盆里的水溢出来滴在他锃亮的皮鞋上。听见水声,梁主任放下笔,说:“歇歇吧!”

“不累!”周逸飞端起烟灰缸准备出屋清理。

“先把这个文件给丁主任送去。年度经济工作会就够他忙的,现在又通知他去开会,看他怎么应付!”梁主任说。

周逸飞拿着文件边走边看,是在广州召开的经验交流会,领导批示丁处长带队参加。心想,丁处长的经济处是最牛的部门,干的都是发展经济规划未来的大事,业务也和自己所学专业对口,如果能调到他的部门工作,那不是如鱼得水吗?这么想着已经走进了丁处长办公室,他把文件轻轻放在桌旁,对正埋在一堆资料中的丁处长说:“处长,这份文件请你阅!”

丁处长扫了一眼文件,说:“工作报告还没头目,现在又要带人去开会,我有分身术啊!”丁处长看起来温和有礼,说话细声细气,时常还有点小幽默,有时候还会引经据典、故弄玄虚一番,但今天看起来有些倦怠和烦闷。

周逸飞一只眼盯着丁处长,另一只眼却在别处漂游。发现屋子烟雾弥漫,沙发上堆着未整理的被褥,说:“处长又干了一个通宵吧?所有处室就数你们最忙了。你看,我手中的文件十有八九都是送给你的。领导工作这么辛苦,可要注意身体啊!”说完端起烟灰缸接住丁主任手中断落的烟灰。

丁处长弹弹烟灰,深吸一口咽,说:“小伙子挺会说话嘛!你猜我多久没回家、多久没睡觉了?”

“还用猜,一看就知道几天几夜没合眼了。为了工作,你的白头发都长出来了,我刚来的时候你可精神帅气了!”周逸飞把烟灰缸轻轻放在桌上。

丁处长哈哈笑起来,说:“精神还有点,但帅气绝谈不上!这个月,我们没日没夜地加班写材料,累得半死。已有两名同志病倒了,刚才又有一个打电话说来不了,可材料还得照常写,你说我找谁诉苦去!”

周逸飞盯着丁处长熬红的双眼,一脸诚恳,说:“丁处长,看我能帮上忙不?”

丁处长扭了扭身子,镜片后面浮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光,说:“你才来几天,能帮我什么忙?”

“我在学校就发表过多篇经济论文,还帮人写过材料,多少有些经验!”

丁处长重新打量他,慢腾腾说:“我知道大家对你评价都不错,但起草年度经济工作报告可是个重活,那可不是凭着热情就能拿下来的!”

“虽然我来这里不久,基本情况了解也不多,但我清楚这项工作的重要性,也懂得写经济报告的基本要求。既要对当年的经济工作运行情况进行全面的总结和回顾,又要对未来的经济发展形势进行科学分析和准确判断,同时还要合理地制定明年或今后一个时期的发展规划和可行性方案。但是,不管内容多么不同,分析方法都是相通的。只要思路明确,下些功夫是可以完成的!”

丁处长一震,又弹了一下烟灰,说:“我们前期已经收集和整理了一些数据,对一些规律性的做法也进行了粗浅的分析,但是要总结到位,归纳准确,还需要很强的专业知识和较高的政策水平,我担心……”

“尽管我没有丰富的实践经验,对全区的经济政策也不完全了解,但是,请给我一些时间,保证按时完成任务!”

丁处长激动地站了起来,但是很快又冷静地坐下去。把这么重大的任务交给一个初来咋到的小伙子,是不是太冒险了,搞不好是要出大娄子的。但是,现在别无选择,何不让他试一试?如果搞砸了,回来再熬几个通宵就是!想到这,他把烟头按灭。“好!就这么定了,我派同志为你介绍基本情况,提供相关的数据,全处同志全力以赴配合你!”

周逸飞腰板一挺,说:“我会尽力的!等你回来一定按时把材料交给你!”

丁处长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说:“全指望你了!”

周逸飞转身出门突然又走回来,说:“丁处长,来你这帮忙的事还请你给梁主任沟通一下,免得他误会!”

“小伙子考虑问题很周到。我这就打电话!”

周逸飞回到办公室就听到梁主任在接电话。“喔,请小周去帮几天忙啊!没问题,都是为了工作嘛,应该的。他正在要求入党呢,锻炼锻炼有好处!”

虽然斩钉截铁向丁处长保证过了,但周逸飞拿到丁处长送来的文山书海还是一头乱麻。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完成这么一项艰巨的任务,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要用到多少理论知识,就是把自己过去十几年灌进肚子里的墨水全倒出来也不够啊!怎么办?山盟海誓都说出去了哪有退路。周逸飞抓抓头皮站在窗前。到西藏来干什么,不就是要出人头地,高人一等吗?现在机会来了,就看自己有没有胆量抓住了。起草年度工作报告意味着什么,成功了会引起多大的反响和轰动啊!想到这,他又坐下来重新拿起资料。

经过几昼夜的奋战,周逸飞终于在丁处长回来之前完成了初稿。丁处长只看了个开头就被吸引住了,坐在椅子里飞快翻动稿纸,烟烧到指头才动弹了一下。周逸飞局促地站在一旁,不安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丁处长突然“啪”地一声拍案而起,说:“不同凡响,很有新意,不简单不简单!”说完拿起稿子向外走,“你等会儿,我这就去给领导看看!”

周逸飞捂住胸口在办公室来回转圈,期待着好消息。不一会,丁处长回来了,进门就说:“太好了,领导一眼就相中你写的这篇报告,说重点突出,分析合理,总结到位,措施得力,很有理论高度,真不愧是经济专业的高材生!”

周逸飞没想到胜利来得这么出乎意料,心都快跳出来了。丁处长把稿子递给他,说:“我再给你找些材料,回去再辛苦几天,好好加工加工,争取一炮打响!”

“我一定尽力,不断完善!”回到办公室,周逸飞又挽起袖子干起来。梁主任推开门看他还在忙,说:“自从丁处长要你去帮忙,你就全身心扑了过去,办公室的工作一点也不沾手了!”

周逸飞站起来说:“有什么事情,主任你尽管说!”

梁主任并没有交代什么特别的任务,简单说了近期工作后,问:“丁处长说好借你一周,怎么又是一周,不是要把你调去吧?”

“主任多心了,我怎么会朝三暮四呢!我是你调来的,咋会跟着人家跑了,放心放心!”梁主任走了。周逸飞想,就你这小心眼,跟着你也不会有大出息!

终于等到了大会召开的那一天。周逸飞早早来到了会场,最后一次校对完领导会上要用的材料,端端正正放在主席台上,扭头看见了张浩天和李小虎背着采访包走进来,忙走过去。张浩天说:“好久不见,怎么瘦了,眼睛也红了?”

周逸飞想去握李小虎的手。李小虎装着抓头皮看着别处。周逸飞干笑一声,说:“领导的工作报告就是我写的。为了这个材料,我的毕生精力都耗尽了!”

张浩天说:“这么快就挑大梁了,看不出啊!”

周逸飞说:“领导表扬过几次,引起了小小轰动而已!能否得到与会代表的认可和你们大记者的好评还不知道呢!”这时听见梁主任喊,他应了一声,把手中的材料塞给张浩天,“看看,提提意见!”

李小虎说:“只是领导表扬过几次,引起小小轰动而已!呸!”

张浩天推了他一下,说:“同学有进步,应该为他高兴才对嘛!”

“我就看不惯他趾高气扬,装腔作势的样子!”

这时,洛桑拿着文件袋走过来,问:“你俩是参会的代表吧?”

李小虎眨眨眼睛,问:“你啥意思?”

张浩天赶紧站起来晃晃周逸飞给的材料,说:“材料我已经找到了!”

李小虎摸着相机,说:“会议还没有开始,你让我照谁?”

洛桑把文件袋放在张浩天手中,说:“报道大型会议,首先要对会议议程、重要内容、关键环节做到心中有数。这样才会不乱方寸,有步骤、有重点、有目标地加以关注和报道!进入一个不熟悉的会场,最好提前四处转转,一是看看灯光条件,二是熟悉一下主席台领导的位置,还要了解一下颁奖的程序,这些都需要事先充分准备。你们一来就坐在这儿,那怎么行?”

张浩天打开文件袋,看到所有的资料应有尽有,一个不少。李小虎二话没说,拿着相机冲到主席台前找角度去了。

大会很快开始,主持人讲话过后,领导开始宣读工作报告。洛桑低声说:“这个报告写得不错,有理有据,全面准确!”张浩天也觉得报告的每个标题都很有新意,各部分的内容衔接紧密,逻辑关系非常严谨,在心里暗暗为周逸飞叫好。

会议结束,张浩天想去给周逸飞打个招呼,可几次挥手他都视而不见。李小虎说:“看他的眼神,始终不离领导左右,眼里哪有我们!”

“又来了,你就不能把同学往好里想想!”

“好好好,算我没说!”

回到报社,张浩天很快就写好了新闻稿,但却不敢拿给主任看,翻来覆去修改。李红走过来说:“新闻的时效性非常重要,速度要快,内容要新,要明锐地发现新情况,新问题,并及时准确地做出反应。”她拿起稿件看了一遍,并修改了几个字。“写得不错,已经上路了!不要急!会议报道无非都是些固定的套路,多写几次就上手了……”

她说得很专业,修改过的几个地方顿时顺畅了许多。张浩天说:“谢谢!”扭头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把手放在了自己肩头,脸一红,立刻去找田笑雨的眼睛。田笑雨早已盯着他们看了好久,此时咬着嘴唇,要哭未哭。这时,李小虎追着洛桑走进来:“说说呗,为啥我总拍不好?”

洛桑说:“你真想听,就得答应我一件事!”

“一百件都行!”李小虎拍拍胸脯。

洛桑接过照片看了看,说:“拍会议照片要突出会场的全貌,一般正面远景拍摄,要特别留心会标是否清楚完整。其次要突出会场的主要领导,可以选择在主席台下领导发言的时候靠近拍摄。还要把主要领导的照片多拍几张,做到万无一失。这些都是新闻照片能否成功的关键!”

李小虎不停点头,说:“茅塞顿开,茅塞顿开!”

洛桑从口袋中摸出一个纸包,说:“答应我的事,把这个送给打字室的梅朵!”

李小虎拿起来看了看,说:“什么东西?”

“我借的,替我还给她!”洛桑说。

“梅朵,梅花朵朵。李小虎害怕忘记了名字,边走边说。可走进打字室就喊起了“梅花”。一个姑娘正埋头打字。他走过去问:“请问你是梅花吗?”

“我们这里没有梅花!”

“怎么会没有呢,梅花朵朵的梅花!”

姑娘笑了,朝身旁一位梳着长辫子的藏族姑娘努努嘴。李小虎走过去把东西递给她,说:“梅花,这是洛桑还给你的!”梅朵头也没回,盯着打字机,说:“我不要!”李小虎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说:“交给你了,爱要不要!”可他前脚迈进办公室,梅朵后脚就跟了进来。她气呼呼地把手中的东西放在洛桑桌上,用藏语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像是要把洛桑吃了。

洛桑一声不吭,看着她发泄一通走了才慢腾腾打开那卷纸。李小虎见里面包着一支口红,问:“你还用口红?”大家也都走过来看。洛桑夺过口红扔进抽屉,说:“这么个小事都办不成?”

李小虎说:“你这叫啥事儿,用了人家的口红不好意思还,让我一个大老爷们去替你还,还埋怨我!”

洛桑说:“你叫人家什么?我给你说她叫梅朵,你一进门就叫梅花!”

李小虎眨眨眼、摸摸头。见林江涛在一旁笑,便问:“梅朵啥意思?”

林江涛说:“梅朵就是鲜花的意思!”

李小虎说:“脾气也太大了吧,叫梅花都不行,非得叫鲜花才高兴呀!”

洛桑气得说不出话来。

林江涛说:“洛桑,你也是,人家要一只口红也不过分,你干嘛非不给买!”

洛桑说:“她那么胖还那么黑,再涂这么红的颜色,怕拉萨人不认识她啊!再说不是给她买了嘛,还生气!”

李小虎说:“这么厉害的女人千万不能要呀!洛桑,我给你说,女人胖点、黑点都没关系,脾气太大,就这一条就不行。趁早吹!”

李红摸摸脸上的高原红,看着张浩天,问:“女人胖点、黑点都没关系?”

张浩天脸一红,又去看田笑雨。田笑雨比刚才更难过了,低着头、撅着嘴。这时,邓安拿着几个信封走进来,说:“同志们,发工资了!快来领啊!”张浩天接过信封,看见上面写着“123.8元”。他说:“还给李小虎就不剩多少了。”他把钱倒出来,发现除了五张十元的大钞还有许多纪念币。

邓安说:“纪念币,每个职工都有!”

张浩天问:“这能用吗?”

林江涛说:“我老婆单位发的也是这个。昨天拿去修鞋人家都不要!”

李小虎一听就急了,“哗啦”一下把钱全倒在桌上。“修鞋都不要还发给我们?我还等发了工资买两条好烟呢!”

李红数完钱叹口气,说:“唉,给家里寄完就所剩无几了!”

邓安笑嘻嘻地说:“以后我俩的工资合在一起就够用了!”

李红把信封一拍,说:“谁说要同你合在一起用?”

邓安一怔,看看大家,说:“你和我……这不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吗……”

李红脸上两团“高原红”弥漫开来,说:“大家都知道什么,你说,大家都知道什么?”


18.想和他一起飞翔

自从第一堂课得到大家的认可,王雪梅信心倍增,不断探索新的教学方法,并进行大胆尝试。为了让同学有概念性的认识,在讲数学推理课时,她先让大家思考一个问题:“如果我要你们测量一座五十层楼房的高度,你们会怎么做?”

宋丽举手说:“在楼房最高处放下一根绳子,绳子的长度就是楼房的高度。”

王雪梅说:“这应该说是比较准确的方法,但条件是要有足够长的绳子,还要勇敢地爬到楼顶上去!”

曹刚说:“那就量最下面一层楼的高度,再乘以五十就行了。”

王雪梅说:“这个办法既省时又省力,但前提是每一层楼的高度都必须一致,否则就会有误差。”

其加想了想,说:“那就把高度不一致的楼层挑出来单独量!”

王雪梅问:“怎么挑,肉眼能辨别出楼层的微小差别吗?”

其加嘿嘿笑:“不能!”

王雪梅回到讲台上看着大家,“如果我们在楼房十米高的地方做一个记号,然后用相机把楼房拍下来,再用尺子量一下照片上十米高的刻度,按照这个比例,不就可以准确地计算出整个楼房的高度了吗?”大家异口同声“喔”了一声。“当然,这样一个小学算术题显然不是我今天要讲的知识。我要告诉大家的是,这样一种有别于常规的解题方法,教会我们如何学会逆向思维,开辟出更多的解题途径,怎样在已给的信息和条件下进行逻辑推理和判断,找到正确的答案!”见同学们的思维正慢慢引导到今天要讲的逻辑推理上,她不断激励,“同学们,逻辑推理是福尔摩斯经常运用的一种推理方法,是从一般性的前提出发,通过推导演绎得出具体结论的解题手段。这有助于我们快速掌握问题的核心,提高多角度认识事物的能力。如果在座的哪位同学今后想成为福尔摩斯那样的大侦探,可要先学好今天的内容啊!”

大家的兴趣一下就被调动起来。王雪梅趁热打铁讲起来。一下课,其加就追过来,说:“王老师,过去我最讨厌上数学课了,现在我觉得太有意思了。我想用你的方法去量量我家门前那座山!”

“这种方法只能测量山的相对高度,无法知道它的海拔高度。”

“相对高度,海拔高度?”

“你过去欠账太多,要跟上现在的进度很难,不过老师可以为你补课!”

“太好了,我正发愁呢!”

宋丽和曹刚也走过来,说:“我们也想请老师开个小灶!”

王雪梅说:“走,说干就干!先找张卷子让你们做做,看看基础如何!”

走进办公室,王雪梅开始翻找试卷。其加随手拿起一张报纸,结结巴巴念起来:“唐古拉山的风,作者田笑雨……”

王雪梅说:“我想一定是语言障碍影响了你对讲课内容的理解,你应该从听懂说好普通话开始!”

其加咽了一下口水,又翻开一张念道:“青藏川藏公路纪念碑揭碑仪式在拉萨河畔举行。实习记者张浩天、李小虎。”他把“碑”全部念成了“牌”。宋丽和曹刚哈哈笑。王雪梅听见“张浩天”的名字立刻脸红心跳的,竟忘了要找什么。

“老师,你说我将来能去内地读书吗?”其加放下报纸问。

“当然能。只要持之以恒,就一定能实现自己的梦想!”王雪梅抽出试卷发给大家,心里还想着张浩天,想着那一晚明亮的月亮。事实上,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无论日出还是雨雪,她总要想起青藏线上那个有月光的夜晚。

大家开始做题了,她又拿起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觉得字字句句都有特别的感觉。看完最后一个句号,她的目光再次回到“张浩天”三个字上。

“老师,我想当个居里夫人那样的科学家。她那双微微内陷仿佛能看透一切的大眼睛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我从小就爱听她的故事,”宋丽做完了题。

王雪梅回过神来,说:“太好了!居里夫人毕生都在探索未知世界,致力于造福人类,是全世界女性学习的榜样。我希望你也能成为她那样的人!”

“我喜欢化学,可语文不好,我担心会拖高考的后腿!”宋丽把试卷递过来。

“不怕,我去找刘老师为你补语文!”王雪梅问曹刚,“你的理想呢?”

“我?”曹刚瞟了宋丽一眼,说:“我爸爸希望我当个陈景润似的科学家。可是我的数学不好,物力也吃力!”

“这些都不是问题,关键看你有没有目标和决心!”王雪梅说。

“我……”曹刚又看看宋丽,吞吞吐吐说:“我想和她上同一所大学!”

王雪梅发现宋丽的脸一红,觉察到了苗头,思考片刻后问宋丽:“你也这么想?”见她点点头,又认真看了他们一眼。“那你们从现在起就要相互鼓励,互相帮助,朝着同一个方向奋斗!你们愿意为对方努力吗?”

宋丽和曹刚点点头,彼此对视。

“那好,记住今天的承诺,一起努力!”王雪梅说。

曹刚也做完了,只有其加还在抓耳挠腮。不一会,其加也把卷子拿过来。王雪梅批完他们的试卷,说:“基础太差还参差不齐。不过,不用怕,老师明天就为你们制定不同的补习方案,各个击破!”

送走了学生,王雪梅几乎是一路小跑来到了报社。到了张浩天的宿舍门口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为何而来。她犹豫了一会,还是敲门进去。他们都在,她却不敢看张浩天的眼睛,接过他递来的一杯水却走到李小虎身旁。看见床上摊着十几个大大小小的钱币,拿起一枚问:“这是什么?”

李小虎蹲在床边,说:“这是藏币,是我花了半个月工资才买到的!”

“花这么多钱买这些破铜烂铁干啥?”王雪梅偷偷看了张浩天一眼,发现他捧着一本书正温和地看着自己,内心更加紧张了。

“我准备搞收藏,争取离开西藏的时候赚一栋别墅!”李小虎说。

“我才不信。说不定为了这些不值钱的东西,还要变卖家产呢!”王雪梅掂了掂沉甸甸的钱币,心还在张浩天身上。

李小虎夺过来,说:“到时你别眼馋!”

张浩天放下书说:“雪梅,别理他。想钱都想疯了!”

王雪梅这才走过去,翻着张浩天手边几本书,说:“啊,全是新闻写作方面的书,高深莫测,我可看不懂!”

“原以为学得差不多了,用起来才知道杯水车薪!”

“你说过,要当一名有深度有温度的记者!”

“干了才知道,每前进一步都不容易。要做一个好记者需要付出很多,激情、思想和责任,缺一不可!”张浩天拍拍床边示意她坐。

王雪梅坐在张浩天身边心“砰砰”乱跳,一直以来总想和他靠近,就在刚才还在渴望这样的情景,此时此刻已经和他坐在了一起,这种感觉既紧张又温暖,让人心生遐想。她说:“我想做一名学生喜欢的教师,做他们的良师益友。不仅给他们传授知识,还要做他们的知心朋友,为他们播下梦想的种子。盼望有一天,我的学生能在各行各业出类拔萃,独领风骚!”

“我成不了你那样能推动人类社会进步的灵魂工程师,但是,我相信我的工作也一定可以改变世界!”张浩天说。

李小虎笑道:“哟,两个理想主义者谈起理想来充满了理想!”

王雪梅说:“难道你就没有理想?”

李小虎说:“我的理想生活就是没有理想地生活!”

“什么?没有理想地生活是什么样的生活?”王雪梅问。

“别听他胡言乱语,没个正经!”张浩天突然想起徐致远下午打来的电话,“差点忘了,致远说让我们去看看他新买的一辆自行车。雪梅,一起去吧!”

王雪梅高兴地答应。三个人出门就碰上从街上买香皂回来的田笑雨。张浩天喊着她一起去了。他们来到布达拉宫脚下,见徐致远正把一辆崭新的自行车链子摇得“呼呼”响。宋建华和陈西平蹲在一边看。杨丹丹催徐致远:“带我遛一圈!”

张浩天走过去扶住车把摇了摇,说:“可以啊,刚发工资就买了辆车!”

徐致远说:“每次去看丹丹来回要走两小时的路,一狠心就买了辆车!”

李小虎说:“喔,不错嘛,还是‘永久’牌的。怎么搞到的?”

徐致远说:“认识了一位老乡,他帮忙买的。”

李小虎鼓动陈西平也买一辆。陈西平搓搓手,说:“舍不得!”张浩天看出李小虎又想挖苦陈西平,忙用胳膊捣捣他说:“我看还是你买辆车吧,比收集藏币实惠!”说完跨上自行车看着王雪梅,“走,带你兜一圈!”

王雪梅激动得快要昏过去了,飞快地跳上去。张浩天脚一蹬,车身一晃。她情不自禁搂住了他的腰。好柔韧、好舒服、好温暖啊!这是做梦都想要的感觉啊!

车飞快地向前奔去,风在耳边轻轻吹拂。街道两旁所有人和所有景都飞速后撤为他们让路,就连起初跟着自行车跑得飞快的野狗也被一一甩在了身后。此时,只有他们两个在飞、在飞!王雪梅仰望布达拉宫,一钩新月悬挂在蔚蓝色的星空,星星点点的雪花漫天飞舞,飘飘洒洒。多美妙的时刻啊?像小时候坐在旋转木马上那种感觉。这样的景致,这样的心情,这样的时刻!王雪梅的心都快化了,做梦也没想到,爱情这么快就像雪花一样悄悄降临了。

“回来了!”张浩天一刹车,王雪梅再一次抱住了他的腰,脸贴在张浩天宽大温暖的后背上。刹那间,一股似有似无、令人迷醉的汗味沁人心脾,这种味道是她过去从未体会过的,无法形容却又令人回味。她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自己整个人已经化掉了。

李小虎迫不及待抓过张浩天刚停稳的车,对田笑雨说:“我也带你风光风光!”田笑雨笑呵呵地跳上去坐在李小虎身后。李小虎在街上骑了一个来回还意犹未尽,再次从大家翘首以盼的目光中飞驰而过,得意地唱起来:“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

田笑雨说:“我好像要飞起来了。”

李小虎说:“我们就是在飞!”

李小虎终于把田笑雨带回来。宋建华和陈西平迫不及待地跳了上去。杨丹丹抓住车把不放,说:“我还没骑呢!”

宋建华说:“你自家的车,还和我们争什么!”

“不干不干嘛!”杨丹丹硬是把他们拉了下来坐上去。

“这个娇滴滴的杨丹丹还这么死倔!”宋建华看着徐致远带着杨丹丹远去。这时,周逸飞骑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出现在大家面前。他把车往宋建华面前一横说:“骑我的,追上他们!”宋建华对还在发愣的陈西平说:“上啊,追!”

“快点,快点!”看见他们追上来,杨丹丹用力拍打着徐致远的后背。

“加油,加油!”陈西平拍着宋建华的屁股。

顿时,布达拉宫脚下上演了精彩的一幕。全拉萨市的狗都被他们招摇过来成群结队跟在后面。一群小孩又喊又叫。路旁闲逛的市民笑嘻嘻地驻步观看。眼看宋建华就要追上徐致远了,杨丹丹的高跟鞋不早不晚掉下来落在他们车轮前方。陈西平大喊:“注意,高跟鞋!”宋建华越是想躲开越是瞄得准,前轮不偏不正刚好压上去。车把一歪,俩人重重摔在地上。狗围上来“汪汪”叫。

杨丹丹高呼:“我们赢了!”陈西平捂着屁股呲牙咧嘴站起来,四处寻找宋建华的眼镜。宋建华坐在地上,把屁股下的高跟鞋扔给一跳一蹦回来捡鞋的杨丹丹,说:“你怪会使美人计的呀,这简直就是一场阴谋嘛!”

周逸飞跑过来扶起自行车心痛不已,说:“看看车摔坏没?”宋建华戴上眼镜又滑了下来,取下来一看,腿断了半截,说:“先不要说车,眼镜坏了谁赔?”左看右瞧,见田笑雨头发上有根皮筋,就央求她取下来绑眼镜腿。李小虎拉住田笑雨的手,说:“用皮筋可以,但是他得请我们吃饭!”张浩天一听,带头叫好。

宋建华摘下眼镜,说:“这哪是革命同志嘛,简直就是一群强盗嘛!”

李小虎说:“由你怎么说,不请就不给!”大家再次起哄。田笑雨不顾大家的反对,摘下皮筋递给宋建华。李小虎一把抢过来,“说好的,他不请就不给!”

张浩天说:“对,请吃饭!”

宋建华头一扭,说:“不戴眼镜也罢,反正我已经把你们看清了!”

田笑雨把皮筋递给宋建华,怯生生地说:“别生气了,给你!”

宋建华接过皮筋忍不住笑了起来。大家都责怪田笑雨心太软,这么快就被他瓦解了。张浩天却突然被田笑雨的善良打动了,觉得比她外表更可爱的是她骨子里的温柔和发自内心的美好。田笑雨解释道:“他没有眼镜啥也看不清,多难受啊!”见大家还在笑,就用求助的眼光看着张浩天,“你看他们!”

张浩天说:“我们没有取笑你的意思!”

宋建华绑好眼镜腿,说:“看看你们这群人穷凶极恶的。只有笑雨姑娘,不但美丽还善良,为了她,我请这顿饭!”说完戴上眼镜左顾右盼,“看清了,那里就有一家兰州牛肉拉面馆,走!”可走进去一问要三元钱一碗,又有些舍不得。

周逸飞“嘿嘿”笑了一下,说:“可以少要一碗,我吃过了。刚才领导专门请我们几个吃饭,还亲自给我端了两杯酒呢!”

宋建华拍了一下钱包,说:“省下三元钱能干啥,再吃一碗又何妨?”

李小虎说:“人家不吃就不要硬劝嘛!”

张浩天捶了李小虎一下,说:“周逸飞,你吃的是庆功酒吧!”

周逸飞笑着说:“领导请我这个级别的职员吃饭还是头一回呢!临走还送给我几张舞票,吃完饭我请大家跳舞!”

“跳舞,去跳舞!”杨丹丹立刻手舞足蹈。

一到舞厅,周逸飞就牵起田笑雨走进了舞池。他的手像把钢钳架在田笑雨纤纤细腰上,说:“借你的钱我还不能还,你看见了,我又买了辆自行车。没有车不行啊!大院里的人不是坐车的就是骑车的。我在那里工作也不能太寒酸了。”

“没关系,我不急!”田笑雨其实正等着钱添一床被子。

音乐一起,周逸飞就踩了她一脚,说:“其实我从未跳过舞,还请多包涵!”

“没关系,我教你!”田笑雨为他认真讲解每个动作要领。

此时,王雪梅已经跟着张浩天走到舞池中央旋转起来。她感觉他的舞步是那么轻松得体,潇洒自如。手指恰到好处的力度轻轻搭在自己腰间,不紧不松,柔和而有弹性。她抬起头,无限幸福地看着他。他的眼睛是那么亲切而温暖。真希望美妙舒缓的乐曲永远不要停下来,一直和他这样陶醉般地跳下去。

徐致远搂住杨丹丹的腰双双甜蜜地滑入舞池,像两只追逐嬉戏的蝴蝶翩翩起舞,优雅的脚步,柔美的身姿,灯辉如水,乐声绕指。他们瞬间就把大家的视线吸引了过来,让人自然联想到在学校舞厅他们就是最吸引眼球的一对。

周逸飞学会几个简单的舞步就松弛下来。也许还沉浸在刚才酒桌的热烈气氛中,领导的褒奖之词还久久回荡在耳边,同事羡慕的眼光还在眼前闪现轮回。“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他突然想到这句诗,脸上立刻泛着红光,憧憬着自己美好的未来,想像着某一天自己就成为了什么级别的什么领导,一激动,不由得加快了脚步。田笑雨握住周逸飞的手,目光却在追寻张浩天的身影。一个旋转张浩天靠了过来,俩人相视而笑。突然,她被周逸飞踩了一下,“哎呀”一声。“对不起!”周逸飞说。

“没关系!”田笑雨笑了一下。

周逸飞立刻被她甜美的笑容牵绊住了心,顿时乱了阵脚。当她再次温婉一笑时,周逸飞的心突然不知道被什么触动了一下。刚才看见田笑雨给宋建华皮筋时就被她的善良打动过了一回。他大胆地看了她一眼,懊恼自己怎么从来没有注意过她的美貌呢?过去一直在追求锦绣前程,竟忘了爱情也是各种需要中的一种!

就是她了!他觉得自己是突然爱上她的,同时也为这个“突然”感到突然。此时,欲望就像被关在潘多拉魔盒中的怪兽,顺着缝隙就溜了出来。他努力镇定下来,有意看看身边飞旋过来的张浩天和王雪梅,想确定一下刚才的欲望有多少梦幻成分。可他们闪过之后,那个念头又席卷而来,他确认自己真的是喜欢上了田笑雨。在荷尔蒙的作用下,他借着昏暗的灯光细细打量起田笑雨来。眼睛那么清澈明亮,眉毛那么细长柔美,嘴唇那么小巧可人。像绿波中的白天鹅,像夜空中的一弯月,像山涧里的一股清流。迷人的彩灯一遍遍掠过田笑雨清秀的脸庞,使她更具梦幻般的美。“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周逸飞奇怪,平时对女孩说话都要脸红的自己今晚怎么这么大胆,一定是刚才领导敬酒时自己喝得太猛了。

“是这个味道吧?”田笑雨趁转身换位,把口袋里刚买的茉莉花香皂摸出来。

“喔!”周逸飞又回味了一下刚才的味道,除了淡淡的茉莉花香还有一种令人迷醉的特殊香气。他有些眩晕,有些迷乱。“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他再一次在心底吟诵起来,挺了挺腰板,心醉神迷地想把交谊舞变成求婚舞蹈。“倾倾!”田笑雨一歪头说,

“亲亲?”爱情来得比突然还突然,几乎是闪电的速度。周逸飞不敢看她的眼睛,更不敢亲她,心“砰砰”乱跳一阵,说:“我不敢!”

“不敢?”

“我不敢,不敢亲你!”

田笑雨突然笑起来,捂着嘴跑到座位上,对跟过来的周逸飞说:“我是说让你的身体倾斜柔软一些,别总像根电线杆那样硬邦邦的!”

“我,还以为……”周逸飞后悔莫及。

一旁坐了半天冷板凳的李小虎并没有听清他们在说什么,拉起还在笑个不止的田笑雨跳进了舞池,问:“你刚才笑什么?”田笑雨想说,忍不住又笑了一声。

周逸飞坐在角落里擦着一头冷汗,看着舞池中的田笑雨依旧温柔美丽,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没有将错就错亲她一口。

宋建华终于等到张浩天领着王雪梅曲终回来,高喊:“该我了!”说完拉着王雪梅走了。陈西平抓耳挠腮,说:“可惜我不会跳舞!”

张浩天刚坐下,杨丹丹松开徐致远的手就走了过来。她微微一欠身,说:“高贵的王子,能请你跳一曲舞吗?”张浩天站起来,不好意思看着徐致远。徐致远一把将杨丹丹推到他怀中,说:“现在她属于你啦!”

乐曲还在流淌,灯光不停旋转。田笑雨终于等到张浩天来牵自己的手。她急切地和他走进舞池旋转起来,感到他对身体的控制和音乐的把握是那么完美出色,脚步完全和自己丝丝入扣,步步合拍。她心仪地仰望他,近乎于飞翔般地和他旋转起舞。

这一夜的舞厅属于这三个飘然若仙的女人和她们有着曼妙舞姿的男伴。他们在舞厅掀起的波澜不亚于一次海啸和地震。他们给夜生活单调乏味的拉萨城带来了时尚、前卫和新潮。

走出舞厅,大家看见雪还在下,地面厚厚的积雪铺天盖地,反射着舞厅多彩的霓虹。到西藏的第一场雪让大家再次兴奋起来。田笑雨捧起一把雪洒向空中,雪花在夜色中如碎玉般飞舞。陈西平抓起一团雪塞进宋建华的脖子,雪战就这样开始了。张浩天和徐致远自然充当起三个女生的护花使者和其他几个男生激烈开战。三个女生向“敌人”胡乱扔过去一些松散的雪团就尖叫着躲到张浩天和徐致远身后。两位勇士奋斗抗争,奋不顾身保护着身后的女人,正义的力量终于打退了“敌人”无数次的进攻。

周逸飞没有立场,一会站在田笑雨身旁朝宋建华他们扔两团雪球,一会又跑到李小虎身后朝张浩天抛些雪渣。结果他两面受敌,四面楚歌,被大家打得最惨。

舞场上没有耗尽的热情终于在雪仗中释放殆尽。男人们躺在雪地上喘着粗气,雪花一片片轻轻落下,附在他们热气腾腾的脸上、头上。女人们捂着冻红的脸,跺着快要冻僵的脚看着地上的男人。

终于精疲力竭,终于心平气和。张浩天坐起来,说:“不玩了,各自散了吧!”


19.想给远方的姑娘写封信

听了李进的故事,何帅一度打消了逃跑的念头,但是艰苦的环境还是时刻在考验他的意志。此时,他在干渠上已经带领村民劳动了两个多月,高原的风霜也彻底改变了他的模样。皮肤粗糙,脸色黑中带紫,嘴唇起皮挂着血痕,掌心磨出了厚厚茧子,虎口处还有一道深深的裂口。

他把最后一块石头垒好,拍拍手上的土坐下来,舔舔干裂的嘴唇,面无表情地看着干渠边那群扔下石头就载歌载舞的青年男女。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忧伤,也不懂得人间的寂寞愁苦,脚下这片没有绿色的大地什么时候都是他们的舞台。太阳出来他们就拿起铁镐,干累了就歌唱,唱高兴了就喝酒,喝多了躺下就睡,生命中永远都是太阳的光芒而没有黑夜的寒星。河滩上的风一阵一阵的,把他们的歌声吹过来又吹过去。何帅靠在残垣断壁上看着天。天空像一面用了好几个世纪的破镜子,灰蒙蒙的没有光泽。阳光从云块碎片的缝隙里投下来被分割成大小不等的几束,忽明忽暗,长长短短,没有带来丝毫温暖反觉得更加寒冷。何帅吸了一口冷气,摸出口琴吹起了“草原之夜”。“想给远方的姑娘写封信,可惜没有邮递员来传情”的歌词让他一遍遍想起了刘敏。他凄凄惨惨地吹了一阵,放下口琴望着忽聚忽散、漂浮不定的云,眼光仿佛已经穿透千山万水到了刘敏那里。

蓦地,他有了一股冲动,掏出笔和本飞快写下了“刘敏”两个字。停顿一会又写下“你好”就再无下文了。写什么呢?告诉她此时此刻自己像劳改犯一样在承受疯狂后的代价?告诉她自己内心是多么的空虚、孤独、后悔莫及?告诉她这里和近代文明隔得那么远,到了阿里就像到了另外一个星球?想到这些,他突然烦躁起来,把纸撕成碎片扔在空中,然后看着西边的天空发呆。太阳终于从云层露出半个脸,身上也温暖了许多。他又掏出笔写下“刘敏,你好!”感觉有千言万语,可还是不知道该写什么。他再次撕下来拿在手里,不知道是该撕碎还是该扔掉。一阵风带走了那张纸,他也懒得去追,把笔放回口袋又望着阴霾的天空。

李进端着两碗羊肉汤走过来,见纸片飞到脚边,放下碗捡起来看了一眼,走过来把纸塞到何帅手里,说:“刘敏,你对象吧?为什么不写了?”

何帅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接过碗,问:“为什么顿顿都是羊肉?”

李进从筷子上取下两个馒头递给他,说:“吃羊肉还有意见?这可是从新疆运来的羊肉,七元钱一公斤。你算算你一月的工资能买几只羊!”

何帅咬了口馒头,说:“想吃菜,绿油油的青菜!”

“你做梦吧!”李进坐下来端起碗。“不过,我们要是把水电站修起来了,农田有了水,就不愁没菜吃了!”

“你看看这,荒山野岭的,连棵树都没有。河里就那么点水,还都结了冰。修一座水电站也许就是个梦!”

“怎么说是梦,是梦想,伟大的梦想!”李进喝了一口汤慢悠悠地说,“我儿子病了,我要回去看看,好好赔他过一个春节。孩子长这么大我从来没和他一起过年,已经失约好多次了,再不答应他,我这个当父亲的就无地自容了。我争取早点回来,和你一起把提灌站搞起来,再研究一下水电站的事!”

“你不是借口逃跑吧?”

“逃跑?要逃跑我七年前就逃跑了,还用得着等到现在!”

“你还真打算修座水电站?”

“这还有假?学了那么多知识,在这块土地上付出了青春,牺牲了家庭。我要不干点什么,死也不会瞑目的!”

听他这么说,何帅嘴里的羊肉突然嚼不动了,觉得水电站突然压在自己心头。

李进把一头蒜塞给他,问:“你觉得我们会实现梦想吗?”

何帅知道他说“我们”就是把自己和他的命运绑在了一起。在这之前他也许会抗拒,但是,现在……他说:“会,一定会的!”

回到宿舍,何帅躺在冰冷的床上,两眼直勾勾看着天花板想着三年、五年和八年后的自己。屋外的风还在吹,高一阵低一会,像一个合唱团在吹口哨,又像千军万马从房前屋后奔腾而过,再一听又像是一条开冻融化的大河,滔滔奔来呼啸而去。他爬起来看天。天黑漆漆的,没有一颗星星,完全不像过去看惯了的天空。他又回到床上躺下,想着今后的生活,一年后自己是不是还在这里?三年后会不会已有了老婆?五年后有一个还是两个孩子?

突然觉得裤兜里有个东西梗得难受,掏出来一看是没吃的蒜。起身找来一只碗把蒜放进去,又去桶里倒水,可水结了冰倒不出来。他把桌上几张破报纸揉成团点着,把水桶提起来慢慢融化。十几张报纸烧完了,终于融化了一小碗水。他把蒜泡进去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没再躺下,而是呆呆盯着它看,想象大蒜发芽抽绿的样子。眼睛累了,又摸出白天没写完的信,在“你好”下面写起来。

没想到,信开了头就一发不可收拾。由于有太多的话要说,那么多情感要倾述,他奋笔疾书,激动得把脆薄的纸张都划破了好几处裂痕。思念和苦闷像决堤的洪水滔滔不绝,淌过了一张信纸又一张信纸。停电了,灯灭了,他还没有说完。他不得不停下来点上蜡烛,又整理了一下中断的思绪,发现笔冻住了不出水,手也冻得握不住笔。桌上的报纸也烧完了,他在蜡烛上烤着笔、烤着手,也烤着冰冷的心。

在信中,他用调侃的语气和幽默的口吻讲述着这一路的心路历程和生死体验,为的是不想让刘敏担忧和挂念。谈到自己到阿里的失落时没有浓墨重彩,过度渲染自己的坏心情,而是像一个文人那样站在历史的角度评价着这里的过去和未来,还谈了自己的理想。他告诉刘敏自己想在阿里建一座历史丰碑一样的水电站,当一个响当当的水利工作者。写完这些,他满怀深情地读了一遍,有些后悔没有倾诉一下对她的思念,还应该声讨一下阻隔他们相见的千山万水。可是,看看已经没有空地的信纸,他放下了笔。


20.吃出了爱情的味道

岁末年初往往是记者们最繁忙的时候,刘信义召集大家开会。他说:“春节、藏历年就要到了,我们的采访报道任务也越来越重。新春走基层,节前的市场供应,节日期间民情风俗都是我们重点报道的内容,大家都要做好加班的准备。另外,内地援助西藏的43项工程目前都已进入竣工使用阶段,这是送给全区人民的一份节日厚礼,我们一定要集中力量做好报道。洛桑、邓安,这项任务交给你们,一定要保质保量完成。”

洛桑说:“43项工程涉及到全区能源交通、文教体育、医疗卫生、市政建设各个行业,时间太紧,完成有难度。”

刘信义说:“43项工程是全国九个省市对口援助西藏的重点工程,我们一定要报道好,宣传好,给全区人们一个交代。”

邓安还在强调困难,说:“项目太多,又分布在各个地区……”

刘信义“啪”地拍了一下桌子,说:“你们还嫌人家建多了、分布广了,给你们收集资料带来困难了,是吧?”洛桑和邓安低着头不再说什么。刘信义的态度很快缓和下来。“张浩天,你协助他们,一定要在节前见报。”

张浩天回到办公室问洛桑:“我能做什么?”

洛桑说:“没有主任说的那么简单。43项工程就是43个地方,而且份量重,影响大,时间又这么紧,我们怎么跑得过来嘛!”

邓安说:“搞砸了我们谁都过不了这一关!”

李红说:“怕什么?我就不相信搞不定!洛桑和邓安一组,我和浩天一组,现在就分头去各归口单位收集材料。保证五天就把全部情况摸清!”

洛桑问:“主任没有安排你啊!”

“自告奋勇,助人为乐还不行啊?”李红看看张浩天,“再说你俩一组,浩天就成了单枪匹马,一个新同志没人带怎么行?”

洛桑问:“那你自己的采访呢,不做了?”

李红说:“我的,加会班就行了!误不了事!”

邓安说:“李红,我们怎么好像都被你一个人操纵了!”

李红说:“怎么,不服气?”

邓安还想说什么。洛桑学着刘信义的样子一拍桌子,说:“就按李红说的做!”

李红的工作能力的确非同一般。她事先做好规划,安排好线路,合理利用每一段时间。往往施工单位拿来一堆资料,她翻几下就找到自己所要的数据。对方的情况介绍还没有收尾,她已经速记完了。领着张浩天在各单位出出进进,一天跑好几个现场,速度快,效率高。采访同时还不忘向张浩天传授经验,指点迷津。短短几天张浩天好像又读了一回大学。他捧着一堆沉甸甸的资料走下楼,说:“这几天你给我说了那么多,受益匪浅。我已经知道怎么写这次的报道了!”

“让洛桑他们羡慕去吧!”李红说。

“你太了不起了!听刚才那位领导说上次你采访他们的那篇报道,太精彩了,树立了好几个行业典型,他们一下子就出名了!”

“他是有意奉承我的!”

“你就不要谦虚了,你写的东西我又不是没看过!不止一次听人夸过你,刘主任都说要我们好好向你学习!”

“其实我没有读过什么正规的大学,做新闻报道都是自学的。”

“自学还这么出色?太让人仰慕了!”

“你们是专业出生,又受过正规教育,不要取笑我!”

“怎么是取笑,我说的是真的!”

“你觉得我还行?”

“岂止是行,是太行了!”

李红看着张浩天,一笑,说:“走,我带你去吃饺子!”她推着张浩天进了一家饺子馆,又是找座又是取筷子,还忍着烫不停倒手给他端来一碗面汤。张浩天咬了一口饺子,说:“我平时不怎么吃面食,但是这家的味道真不错!”

“我找到地方当然不错了!”李红吃了两口看着他,“你觉得我怎么样?”

张浩天把饺子咽下去,说:“不错啊!热情泼辣,雷厉风行,业务能力强,还热心帮助新同志,并且毫无保留!”说完把一碗汤推给她,“喝吧,凉了!”

“我是说喜欢……你喜欢我吗?”

“办公室的同事我都喜欢!”

李红用筷子翻动着粘在一起的饺子,说:“我知道你喜欢田笑雨!”

张浩天一愣,思绪一下子就飘到田笑雨身上。而且她的影子一浮现就挥之不去,她的漂亮端庄,她的优雅内秀,她的温柔恬静。张浩天突然胃口大开,不一会就把一盘饺子装进了肚里,连饺子汤都喝得一滴不剩。他放下筷子抹了一下嘴,发现李红正眼泪汪汪地看着自己,顿时有些慌神。他想随便做个什么动作缓和一下气氛,可是饺子吃完了,汤也喝干净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

“你们是不是在谈恋爱?”李红问。

“谈恋爱?没有的事!”张浩天把放得整整齐齐的筷子又放了一遍。

“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什么朋友也没有!”张浩天又动了动筷子。

“这么说我还有机会?”

如何回答都不妥,怎么说都是错。张浩天抓抓头皮,看饭店里人越来越多,抱着资料站起来说:“我们走吧!”

他和田笑雨没谈恋爱,他也没有女朋友?李红的心情立刻转阴为晴,笑盈盈地走出饭店。没走多远突然下起了雨,俩人赶紧躲在屋檐下。李红掏出手绢擦掉脸上的雨水,扭头看见张浩天鼻梁上挂着水珠,顺手去擦。跑到一个屋檐下避雨的田笑雨突然看见这一幕。三个人都一愣。田笑雨泪光一闪又跳到雨中。张浩天想追,她已经跑过街道。

田笑雨闷闷不乐跟着林江涛和李小虎到八廓街去采访还想着上午发生的事情。她不明白为什么看见张浩天和李红在一起就心生醋意?想不通李红为什么总是喜欢跟在张浩天身后转来转去?转念一想,他们也没发生什么啊!这段时间他们是天天在一起,可不都是为了工作吗?在同一个屋檐下避雨怎么了,天降大雨谁也没法预测的事。李红是为张浩天擦雨了,可又怎么了,他当时不是抱着一堆资料没法腾手吗?可是不管怎么说,看见他们在一起心里就是不舒服!走着走着,田笑雨忽然想起第一次来八廓街走丢了张浩天来找自己的情形。那时,以为他就是自己一辈子的保护伞,可是现在,李红却和他走得这么近!

节前的八廓街人潮涌动,年货增加了不少,来来往往的游人也多了起来。每个商铺的门都大开着,货摊上摆放着琳琅满目的商品,人们愉快地挑选着自己喜欢的物品。男人们试戴着样式各异的毡帽。女人们捧着色彩鲜艳的“帮典”(围裙)。老人们精挑细选各色哈达。孩子们蹦蹦跳跳,在拥挤的人群中穿来穿去。沿街的居民有的在清扫院落,有的在擦洗玻璃,有的把花花绿绿的花盆搬到太阳下。田笑雨暂时忘记了刚才的不快,一边感受着节日的热闹气氛,一边细心观察着群众挑选的商品,并随机上前采访。

李小虎正对着游人调试着拍摄角度,往往一副照片要思考很久。林江涛的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并不时过来指点。“不错,越来越有样了!”

“牦牛尾巴有什么用啊?”田笑雨拿着一根白色的牦牛尾巴问。

“这你就不懂了,牦牛尾巴按上木柄就是一个很好的拂尘工具,还可以当工艺品挂在墙上。白色的更珍贵。”林江涛说。

李小虎拿起一个铜铸佛像看了许久,突然钻进一间古董店。林江涛和田笑等了许久还不见他出来,就进去找。见他正捧着一块精美的唐卡出神,林江涛脱口而出:“宗喀巴!”

李小虎纠正道:“不是宗喀巴,是唐卡!”

林江涛和店主不约而同大笑起来。林江涛指指画面中端坐在一片祥云上,手持宝瓶、头戴黄色桃形僧帽的僧人,说:“他就是宗喀巴!”

李小虎眨眨眼睛,问:“何许人也!”

“他就是藏传佛教格鲁派的创立者、佛教理论家。在这里估计除了你,没人不知道他了!”

李小虎咧嘴一笑,说:“这么有名,一定很值钱!”

田笑雨问店主:“多少钱?”当店主说“三百块”时,李小虎吓了一跳。

“连宗喀巴都不知道,也配买这幅唐卡?”林江涛把李小虎往外推。

李小虎不舍地看了一眼唐卡,说:“总有一天,我要把它买回家!”

他们穿过一条街,走进一户居民小院。院子里鲜花盛开,阳光满院,刚换好的经幡和窗帘异常醒目。藏族大爷正在屋顶悬挂一面崭新的五星红旗。他仰望蓝天,幸福微笑。老阿妈给一盆盆郁郁葱葱的青稞苗浇水,表情平和而满足,场面温馨动人。李小虎端起相机对着他们寻找拍摄角度。田笑雨闻到里屋飘来一阵油香,走进去一看,是这家媳妇正在油锅里炸着花色各异、形状美观的面食。她身边围着两个垂涎欲滴的孩子,脸上挂着对美食难以克制的欲望神情。李小虎一进屋就观察到了孩子的眼神,端起相机不停按快门,害怕错过这难得的瞬间。老阿妈跟进来,端起竹篮里炸好的面食让他们品尝。

林江涛笑着对田笑雨说:“这叫‘卡赛’(油炸面食),是考验未过门的媳妇是否合格的重要标准!”李小虎收起相机在衣服上擦擦手,美滋滋地吃起来。田笑雨请求主人让她试做一个。她学做了一只蝴蝶形状的卡赛,扔进锅里炸了一会捞出来,可怎么也咬不动。老阿妈笑着说:“面太厚了!”

田笑雨说:“完了,不合格!”

李小虎发现高桌上一个木盒子装着青稞面,上面还插着染过颜色的青稞穗,忍不住抓起青稞面吃了一口。林江涛立刻纠正他说:“这是象征五谷丰登、吉祥如意的‘切玛’,应该先从钵中取出一点青稞面,向空中抛洒三次才能吃!”

李小虎学着他的样子吃了一口。林江涛说:“不要小看了这个简单的形式,其中包含了藏族人民对大自然的敬畏之心和感恩之情。”李小虎立刻让藏族大爷端起来走到阳光下,认认真真拍了好一阵。林江涛仔细观察他的角度,频频点头。

下午,田笑雨他们采访回来,张浩天和洛桑还在赶写稿件。田笑雨见他们连饭也没顾上吃,就去食堂打饭。“李三丝”双手一摊,说:“汽油烧完了,没法做饭!”说完从木箱子里掏出两个发芽的土豆给她,“煮煮,算一顿!”

田笑雨只好到外面的小卖部买了一包饼干回来。她把饼干分给大家,放了几块在张浩天桌上。不知为什么,只看了张浩天一眼泪水就在眼中打转。正要转身,张浩天一把抓住她,说:“笑雨,我有话对你说!”田笑雨挣脱开他的手,转身跑到门外去了。张浩天紧跑几步跟出来,说:“笑雨,你听我说。”田笑雨停下来,背对着他抹泪。张浩天说:“上午你看见的,不是那回事!”

“哪回事?”

“我和李红,我根本就没喜欢她!”

“和我说这些干啥?”

“因为……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

田笑雨感觉自己的心“砰砰”跳个不止,意识到最初对他的那些好感已经由小小的水滴慢慢形成了看得见的小溪,此时,正朝着它该去的方向汇入心海,她转身看着他,问:“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想……”张浩天不知怎样表达此时的情感。

“你们俩在这嘀嘀咕咕干什么?浩天,洛桑让你去定稿!”李小虎走出来不早不晚打断了张浩天含在嘴里的话。张浩天转身进屋,回头一瞬看见田笑雨脸上的愁云已经散去,他会心一笑。

梅朵提着一壶酥油茶进来。她打开一个纸包,说:“刚打的酥油茶,还有油条。”洛桑抓起油条放进嘴里,突然吼起来:“给你说多少遍了,要像爱护眼睛一样爱护我们的报纸!你怎么又用报纸包东西!”

梅朵说:“是前天的旧报纸!”

洛桑说:“什么时候的报纸也不行!你不知道一张报纸从采访、编辑、印刷要经过多少人的手,我们要付出多少心血?”

梅朵叽哩咕噜用藏语和他吼了几句,转身提着酥油茶走了。

林江涛对洛桑说:“你这个人,有话不能好好说吗!”

洛桑把没吃完的油条扔进报纸,气鼓鼓地坐下来。

张浩天拿着空杯子,说:“酥油茶是啥味都没闻到就提走了!”

第二天,梅朵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似的又送来一堆好吃的。说:“尝尝今天的甜茶好喝还是昨天的酥油茶好喝?”

张浩天喝了一口甜茶,说:“昨天的酥油茶还没喝就被你提跑了,无法比较!但是,今天的茶甜丝丝的,有很浓的奶香味,好喝!”

“都怪洛桑!”梅朵咯咯笑了起来,抽出半条“大前门”烟递给李小虎。

李小虎说:“还给我们送烟,你太好了!”

梅朵又递给田笑雨半条。田笑雨吓得后退几步摆摆手。

梅朵说:“这是过节单位发的烟,每人半条,我替你们都领回来了!”

张浩天接过烟,说:“过节还发烟,真没想到!”

李小虎一把抢过来,“你又不抽,给我得了!”随后把田笑雨的也拿了去。

梅朵从口袋里摸出几张布票和半块肥皂给田笑雨,说:“洛桑说那天去帮你们搬行李,看见你的被子很薄。布票我们用不完,拿去买床被子吧!这块肥皂也是给你的,女孩子洗洗涮涮的多!”

田笑雨接过来,说:“谢谢你们!”

洛桑说:“有什么困难尽管说!我们办法多!”

这时,刘信义走进来,拿着张浩天他们几昼夜才完成的新闻稿,说:“没有白忙乎,这篇稿子我看过了,很有份量啊!饱含深情地歌颂了中央对西藏建设的关心、支持和各兄弟省市援助西藏的无私精神,谱写了民族团结,共建西藏的伟大篇章!是一篇荡气回肠的好文章啊!”

洛桑指指张浩天,说:“从构思到起草,浩天出了不少力!”

刘信义说:“看着你们一天天进步和变化,我心里高兴啊!我也不表扬、不鼓励你了,照着这个思路做下去就没错!”

洛桑笑道:“主任说不表扬不鼓励,其实就是表扬,就是鼓励!”

张浩天说:“不容易啊,到现在才上路!”

刘信义说:“笑雨是我最放心的一个,不论做什么事都稳稳当当,恰到好处!出乎意料的是李小虎进步也这么快,这次捕捉到了不少精彩瞬间,看似普通平常的人物都变成了很有新闻价值的画面。”

张浩天接过刘信义手中的照片端详起来:藏族大妈端起一盆绿油油的青稞苗幸福微笑,从她充满希望的眼神中看见一个即将来临的春天;两个孩子抵挡不住美食的诱惑,凝神屏气地看着飘着酥油香的卡赛,口水都顺着手指流了下来;藏族大爷在自家屋顶升挂国旗,神情庄重,仰望未来无限幸福的生活……

刘信义说:“虽然人物不同,画面不同,但却表现了一个共同的主题,那就是藏历新年里人们的祈福、幸福、和谐和满足。”

林江涛补充说:“每张照片拍摄的角度都很独特,构图新颖,特别是人物的神态令人深刻。”

“主任,就让我干摄影记者吧,你看我的长头发都留好了!”李小虎揪住自己留了好久的小辫子说。

刘信义眼睛一瞪,说:“你小子,实习期还没满已经给我提了多少次这样的要求了?我给你说,把长头发给我剃了去!”

21.冲走了一只鞋

快除夕了,胡坤还在中尼公路为他的二十个涵洞忙碌。他带领一群工人正在修建第十四个涵洞,准备完成最后的填土任务回去过年,去见心爱的“毛眼眼”。

“胡工,排水沟挖通了。你过来检查一下!”一个工人喊。

胡坤跳下压路机,拿着图纸走过去,检查了涵洞接口处的嵌缝情况,又摸出卷尺测量着洞口的高度,然后俯身从涵洞下面钻过去察看排水效果,确认没有问题后,说:“回填路面,厚度不能少于一米!谁偷工减料我就把他扔到雅鲁藏布江喂鱼去!”然后拍拍手上的灰,“大家都抓紧,争取早点回去吃肉喝酒!”

安排妥当,胡坤就跑到不远的江边捡起了石子。他要在春节前送给“毛眼眼”一个特别的礼物。现在离计划的一百颗石子只差几颗了。他在江水中仔细搜寻,捡起一颗碧绿的小石子在衣服上搓了搓,对着太阳光仔细观看它的颜色和形状,微微一笑,装进口袋。走了两步发现水流中又有一颗耀眼的红色石子,光亮、圆滑、绚烂,但是太远,要下河才能捡到。他没有犹豫,脱下鞋子就下到河里。可江水刺骨的冷,不到一分钟他就冻得浑身哆嗦。他捏着红石子刚上岸就看见浪花在偷偷卷自己的鞋。光着脚在乱石堆上跑不起来,他一个趔趄倒在水中,抓住一只跑了一只。他爬起来拍拍湿衣湿裤。一阵江风吹来,他打了一个寒颤。

“胡工,路面铺好了,快来检查!”工人喊他。

胡坤穿着一只鞋子一蹦一跳地走上岸来。工人们哈哈大笑。

“笑什么笑,去给我找双鞋!”胡坤坐在地上打了个喷嚏。

“这荒郊野外的,除了石头啥也没有!”一个工人说。

“这咋办?没有鞋,就没法走路,没法走路就不能检查你们的路面,不检查路面那你们就回不去了!”胡坤慢腾腾倒着鞋子里的沙。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起来了,我有一双!”一个工人转身跑了。

胡坤哈哈笑:“天天一个坑尿一个锅吃!还糊弄我!”

不一会,工人把一双破鞋摆在他面前。一只已经掉了鞋帮张着嘴,另一只没有鞋带但勉强能穿。不过能穿的这只正好和胡坤幸存的这只左右配对,大小还合适,但是颜色一篮一黑。胡坤有些犹豫,但有什么办法呢?他套上鞋走到涵洞旁,上上下下仔细检查施工质量,反复测量回填路面的厚度。为了检验地基承载力又让压路机开上去反复碾压。他说:“好好给我压几个来回!”可偏偏压路机开了几米就坏了。他走过去和司机捣鼓了半天才修好,可只压了一个来回又坏了。他又钻到车底下敲敲打打,脸上滴了好多机油,手指还差点让机器咬去半截才修好。工人们提心吊胆地看着压路机来回碾压了好几个来回。胡坤踩上去跳一跳,判断没有任何问题才下令:“收工回家!”工人们欢呼起来,收拾起工具装上车。

其实,胡坤比谁都心急,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见过“毛眼眼”了。回到单位他就跑进木工班,找来了木板和钉子,做了一个小木盒。本想刷上粉红色的油漆再送给“毛眼眼”,可是没有找到油漆。当然,关键还是因为他早已等不及要见“毛眼眼”了。看看原木的纹路也挺好,便把精挑细选的石子一颗颗铺在箱底做成两颗心的形状,再用一颗颗小钉把石子固定好。翡翠一样的绿色石子铺在外圈,精贵的红色铺在内圈。刚好一百颗,寓意他和“毛眼眼”心心相印,百年好合。他很满意自己匠心独具的设计,捧在手里去找“毛眼眼”。在走廊碰到了局长。局长问:“修了几个涵洞了?”

“十四个,离二十个只差六个了!很快你就要兑现诺言了!”

“好!到时我不仅让你去修桥,还让你上报纸,好好宣传你这个大学生扎根边疆,立志成才的事迹!”

“你说的,说话算数!”

“当然!”局长拍拍他的肩,走了。

胡坤走进办公室,看见“毛眼眼”正坐在桌前。他走过去把水杯挪到一边,把小木盒放在她面前,说:“看,我给你送的新年礼物!”

“毛眼眼”不动声色,把他推到一边的水杯重新放回原位,又从门后面拿起干毛巾把溢在桌上的水擦干净,动作小心而仔细。

“知道你爱整洁,不喜欢乱!”胡坤把饱含深情的小木盒推过去。

“毛眼眼”整理好一切才捧起小木盒,慢慢打开。“啊!”她眼前一亮,愣了片刻,细长的手指滑过每一颗石子,浅浅一笑,说:“什么寓意啊?”

“心心相印,百年好合,铁板钉钉,永不变心!”

“都是你一颗颗捡来的?”

胡坤点点头。

“多冷啊!现在是什么天?滴水成冰,天寒地冻的!”她终于说了一句暖心窝的话。

“不怕,为了你,我什么都不怕!”胡坤咳了一声。

“毛眼眼”低下头,突然看见他脚上一蓝一黑怪胎一样的鞋子,笑容立刻消失了。“鞋子一样一只,裤子上全是洞,衬衣已经分不清什么颜色,还有头发,全是油……”“毛眼眼”从下到上数落。

胡坤笑了一下,说:“我,我没来得及去换!”

“你怎么就改不了呢?”

“我改……一定改……”

“去换,快去换!”“毛眼眼”把盒子扔在桌上,一把将他推了出去。

胡坤的心凉了半截,回头看见她的目光还在石头上才感到一丝温热。


22.三个妈五个爹

三十晚上,同学们都集中到张浩天宿舍来过年。菜是大家凑的。王雪梅拿来了一颗其加送来的白菜。陈西平从工地抱来一袋馒头和几个猪蹄。徐致远和杨丹丹带来几听水果罐头和一袋花生米。田笑雨从食堂端来了三个破天荒的好菜:木耳黄花菜、辣椒肉丝和蒜苔炒肉片。

李小虎从床下拖出一个电炉,说:“没有煤球没有柴火,还不让用电,让我们喝西北风啊!不让用也要用。猪肉罐头烧白菜,西藏人民的最爱!”

张浩天说:“还是别偷烧电炉了,保卫科一会又来检查了!”

李小虎说:“大过年的,他们来找茬就是等挨揍!”

张浩天说:“如果把保险丝烧断了,大家都得摸黑,还怎么过年!”

李小虎说:“没那么倒霉!雪梅,把白菜拿过来!”

陈西平说:“吃什么我不管,我只对喝什么感兴趣?”

“我去买酒!”张浩天说完走出门去。

这时,周逸飞正骑着自行车朝报社走来,见宋建华大步流星走在路边,忙停下来招呼他上车。建华捂着包说:“茅台酒,别摔下来砸了!”

周逸飞吃惊不小,问:“你怎么舍得拿茅台酒招待同学?”

“进藏前我老爹非让我带上,说分个好单位也许用得着,没想到没花一分钱单位就分好了。放着干啥,喝了痛快!”

“给我给我,我有更大的用处!”周逸飞从车上跳下来。“我想找领导换个部门,正发愁没礼物送呢!

“你不是已经分在了政府部门吗,还嫌不好?”

“办公室,那就是伺候人的地方。”见宋建华抱着酒瓶不松手,周逸飞只好搜肠刮肚,遣词造句,“我要找个能发挥特长的地方把学校里那点墨水倒出来,也是更好地为西藏人民做贡献嘛!你说是不是?可是我们这些穷学生一没有钱二没有关系,要办点事多难。有了这两瓶茅台酒就解决大问题了!”

“为西藏人民做贡献?”宋建华慷慨地把酒取出来放进周逸飞的车筐。“给你!你用我用都一样。能发挥点作用也没白辛苦抱着它走了几千公里路!”

“同学们的酒我包了,你等着!”周逸飞喜出望外,把自行车交给宋建华,跑到路边小卖部买了四瓶江津白酒回来,“两瓶换四瓶,怎么样,够喝了吧!”他们刚把酒放好,张浩天就跑出来。宋建华说:“回去回去,有酒了!”

“怎么能让你们破费!”张浩天说。

“啥你们,我们!走,走,走!”宋建华把他往回推。

进了门,周逸飞趁大家不注意,赶紧把两瓶茅台酒放在门后用扫把挡住。见田笑雨要去办公室搬凳子,忙追上去说:“我陪你去!”

田笑雨说:“好啊,我一个人正发愁搬不了呢!”

“我还你钱!”周逸飞走了几步掏出钱塞给田笑雨,乘机拉住她的手。

田笑雨一愣,抽回自己的手,快步走在前面,黑暗中踩到一个土吭,“哎哟”一声。周逸飞赶紧伸手抓住她,语气超乎寻常的殷勤,“慢慢走,我牵着你!”

田笑雨背着手,快走几步,说:“没事没事,这路我很熟。”

周逸飞追上来,说:“还是抓住保险!”

田笑雨对周逸飞的过于亲密心存芥蒂,正焦急地四下张望,突然听到张浩天的声音。“笑雨,等等!”田笑雨像见到救星一样,激动得咬咬嘴唇。张浩天走过来说:“知道你一个人拿不了那么多,我就来了!”

周逸飞干笑两声,说:“不是还有我吗!”

张浩天笑笑,说:“对不起,没看见你也来了!”

他们把凳子搬回来,大家已经把碗筷摆好了。周逸飞放下凳子还没来得及坐下,凳子就被杨丹丹拖跑了,留给他一个木箱。他有些不情愿地坐下去很快又站起来,把陈西平屁股下的小木凳拉过来,又觉得矮人一头,换了邻座宋建华的凳子,感觉高高在上了,便心满意足地看着大家。突然发现自己离田笑雨很远,刚想起身,张浩天就坐在了田笑雨身边的空位上。他只好压住心中的不快,说:“开始开始!”然后,身体和心都努力朝田笑雨那边倾斜着。

王雪梅把一杯酒端给张浩天,说:“酒都到好了,你说话!”

张浩天端起酒杯,说:“我们啥也没准备,还让你们自己带菜、带酒来过年。说不过去,先赔个礼!”说完站起来,“大家共同举杯,为我们在西藏的第一个春节干杯!”大家正要喝,李小虎突然盯着杨丹丹问:“丹丹,致远什么时候把你眼睛给打肿了?”杨丹丹眨眨眼,发现大家都在笑,突然意识到是用了刚从八廓街买来的劣质眼影,红着脸说:“带来的眼影用完了!”说完赶紧找水擦。

张浩天的开场白早经降温,杨丹丹还没有收拾妥当。他说:“致远,快去帮帮她!菜都凉了!”徐致远掏出手绢在李小虎的茶缸中汲了点水跑过去。李小虎把茶缸一墩,说:“为什么不用浩天的茶缸?”张浩天赶紧把自己的茶缸拿一边。

大家的手都举累了,杨丹丹终于带着又红又肿的眼睛回到座位前。李小虎突然又笑了,说:“还没有刚才好看呢!画回去,画回去!”

“别捣乱了!快点,都把酒干了!”张浩天说。大家“叮咣”一碰都喝尽了,只有田笑雨捂着嘴喝了一小口。周逸飞还在为刚才的不快郁闷,突然找到了献殷勤的机会,站起来表示要替她喝。张浩天一把挡住他,说:“第一杯酒怎么也得喝完。”田笑雨看看张浩天,捏着鼻子把酒喝了。周逸飞立刻漂洋过海夹过来一块白菜放在田笑雨碗里。徐致远放下酒杯忽然想起田笑雨写的文章,夸道:“笑雨,我读了你那篇‘唐古拉山的风’,写得太好了,让人赏心悦目啊!”

陈西平拿起一块猪蹄,说:“小时候我最羡慕会写作文的同学了。记得刚上初中,老师让我们写一篇题为‘初一’的作文。同学们写的是‘奋斗初一’、‘热血初一’,我写了篇‘大年初一’。老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把我骂了个狗血喷头。”

张浩天说:“第二杯,为了我们的明天,我们的梦想!”

大家喝完刚坐下,李小虎忽然站起来把一杯酒端给张浩天,说:“这杯酒是我敬你的,拉萨河的救命之恩,永生难忘!”

张浩天说:“都过去多久的事了,还提他干啥!”

“要不是你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把我从拉萨河捞出来,我早就一失足成千古风流人物了!”李小虎说。

大家的饭都笑喷了。宋建华说:“你这个大记者是不是太有学问了,成语典故一个劲往外冒!”

李小虎看着张浩天,说:“反正,从此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张浩天摸了一下他的头,说:“没发烧吧!”

陈西平说:“他是你父母,我们都是。”说完数了数人头,“现在你有三个妈,五个爹了!”

李小虎忙改口说:“浩天,从此,你就是我的亲哥!”

“对对对!生死兄弟干一杯!”在大家的要求下,他俩一口气喝了三杯。王雪梅看了一眼面红耳赤的张浩天,给他杯里添了些水,环顾大家,说:“我们怀揣梦想,一路搀扶着来到西藏,经历了多少次生死考验。今后又要在这雪域高原共同生活,一起奋斗,这种友谊可不同于一般的同学情谊啊!我提议,大家为此干一杯!”张浩天端起酒杯,接着她的话说:“来吧,同学们,为了青春,为了理想,为了友谊,干!”

青春,热血,激情,谁能挡得住心中的豪迈呢?大家一饮而尽。酒杯刚放下,杨丹丹就说:“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我们准备结婚了,过了年就去办手续!”

徐致远说:“我们单位还给我分了一套新房,说是特意照顾我这个大学生的。明年春节大家就去我家过年啊!”

张浩天说:“你们也太快了吧,才来西藏几天啊!”

“丹丹,这么快就嫁人,你把致远看清楚没有,你不怕他把你一个人扔在西藏跑了?”李小虎含着骨头问。

杨丹丹一拍桌子,说:“李小虎,我和你势不两立!”

李小虎拉她坐下,笑道:“我不是替你考验考验致远嘛,这都看不出!”

徐致远放下筷子,说:“我们这么急着结婚,就是想早点有个家。一个寂寞分成两半,苦日子也就好过点了。你们也抓紧行动啊!”

张浩天提议大家为他俩干一杯。周逸飞喝过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门后的茅台酒,提醒自己不要喝多了把酒忘了。宋建华又打开一瓶,说:“我也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

陈西平看了他一眼,说:“你也要结婚了?”

宋建华说:“我已经向领导申请去那曲工作了。那曲牧业基础薄弱,许多工作才刚刚起步,要做的事情很多。我去那里能更好地发挥作用!”

周逸飞说:“这哪是好消息,简直就是噩耗嘛!”

张浩天问:“建华,这是真的?”

宋建华说:“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我和草原有说不清的情结。”

李小虎笑嘻嘻地问:“你是不是要去找那匹黄鬃马?”

宋建华说:“岂止是黄鬃马!我要把草原变成西藏的粮仓,高原的江南!”

陈西平把酒杯一墩,说:“你是疯了还是傻了,以为自己是个救世主?”

张浩天劝道:“那曲气候恶劣,地广人稀,有大面积的无人区,海拔比拉萨还高,常年风暴雨雪,在那里生活工作可不是闹着玩的!”

王雪梅说:“我听说那曲原来叫黑河,人们一听黑河这个名字就吓跑了,所以后来就改名叫那曲。说明那里很艰苦,没人愿意去啊!”

宋建华并不作答,始终微笑着看着大家,淡定的样子不像在开玩笑。张浩天意识到劝是不可能让他回心转意的,便问:“你想去那曲干什么?”

“我要在西藏伟大建设进程中扮演好自己的角色,追逐梦想,建功立业。我要改变草原的模样,放羊种树、养鸡种菜.你们信不信,用不了多久,这饭桌上摆的全是草原的美食……”宋建华说。

张浩天听着宋建华充满了浪漫主义色彩的话语很是激动,从他侃侃而谈的话语中看得出他对草原未来的设想很具体、很细致,绝不是冲动盲从,是经过深思熟虑和认真规划的。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来,清楚要做什么和如何去做。

周逸飞一笑:“真是滑稽可笑!”

陈西平说:“那曲连棵树都种不活还种菜养鸡?去年我们八月份经过那里还是夏季,可站在草原上就像没有穿裤子一样直打哆嗦,晚上冻得怎么也睡不着!”

大家都在劝,而徐致远却说:“我理解宋建华。这半年我无所事事,心里空落落的,如果有地方需要我,再苦我也去!”

杨丹丹把桌子一拍,说:“你再跑,我就回老家去!”

大家再一次挽留宋建华。张浩天看见他眼里依然是坚定的目光,从心底佩服他的勇气。“敬英雄一杯!”他端起酒杯和宋建华碰了一下。

杨丹丹从口袋地摸出一个干巴巴的红苹果,说:“这是致远的同事送给他的,他舍不得吃拿回来给我。今天,大家一起分了吧!”说完看着徐致远,“分!”

徐致远温和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刀。

张浩天笑道:“这把刀我见过!”

“你当然见过,一刀两断嘛!”徐致远把苹果分成薄薄的一片。每切好一片就有一只手迫不及待地伸过来。

王雪梅把薄如纸片的苹果放进嘴里,说:“太香了!”

宋建华接过来一片,说:“我老家过年可讲究了,从小年一直忙到正月十五。二十五,炸豆腐;二十六,炖烂肉;二十七,杀公鸡……”

李小虎摊着手,问:“为啥要杀公鸡,母鸡多香!”

陈西平用筷子敲了他一下,说:“真笨,母鸡还要留着下蛋嘛!”

徐致远说:“我们东北过年一定要吃杀猪菜,刚杀的新鲜猪肉加上酸白菜、血肠一起炖。那个香啊!不说了,再说,口水就流出来了!”

陈西平咽了一下口水,说:“我最爱吃家乡的大烩菜,大块儿的肥肉炖白菜粉条,一吃一大碗,得劲死了!”

田笑雨突然有些伤感,说:“这几天去采访藏族群众的藏历新年,看见他们家家户户喜气洋洋的,我就难受!”

李小虎一拍田笑雨的大腿,说:“啥,看见藏族群众喜气洋洋,你就难受?”

张浩天瞪着李小虎,说:“小心我剁你的手!”

李小虎搓搓手,“嘿嘿”一笑,转向田笑雨,问:“说,为啥难受?”

田笑雨说:“想家啊!”她这么一说,大家谁都不说话。

张浩天看看窗外婆娑摇曳的树影,又看看忽明忽暗像马上要断电的灯泡,说:“我们老家过年最热闹。往年这时候,春联、年画、鞭炮,还有闹哄哄的灯会,彻夜不眠的街市,走家串户的亲戚。尤其难忘的是我妈做的那一桌香喷喷的年夜饭,魔芋鸭子、粉蒸扣肉、麻辣香肠……”看见大家慢慢低下头放下筷子,张浩天有些后悔又挑起了伤感的话题。他取下墙上的吉他,“别难过了,我给大家弹首曲子!”他一边弹,一边想着家里温暖的灯光,妈妈慈祥的脸庞,噼里啪啦乱跳的鞭炮,还有永远飘着肉香的厨房……今天收到家信,说父亲自他走后大病了一场,现在还躺在医院。他们肯定忧心忡忡、手忙脚乱,哪还有心思过年啊!

琴声悠悠,没有带来多少欢乐反倒多了不少惆怅,每个人脸上都愁云密布。在唐古拉山上那么浪漫、悠扬的“橄榄树”,今天弹起来怎么变成了哀伤婉转、情意绵绵的思乡曲,每一个音符都带着凄凄惨惨、牵肠挂肚的乡愁。张浩天突然没了兴趣,把吉他扔在一边,说:“不弹了,不弹了!”

大家重新拿起筷子,却再也找不到过年的味道。

“都怪班长,弹的啥!看我的!”陈西平舔舔嘴唇,卷起舌头吹起了口哨。他的样子很像回事,就是唾沫星乱飞。周逸飞摆摆手说:“别吹了,口水都流到盘子里了!”陈西平换了一口气“嘘嘘嘘”的。李小虎站起来提提裤子,说:“不要吹了,再吹我就尿裤子了!”陈西平恳请道:“再来一次!!”他撅起嘴用力一吹,口水全都吐在李小虎的脸上。大家愣了片刻,突然大笑起来。

陈西平发现王雪梅满面红光,笑得最开心,也最好看,她在青藏线帮自己解围的情形虽然过去很久了,但此时想起来依然记忆犹新,无比温暖。陈西平突然想给她夹一筷子菜,可筷子转了一圈还是放进了自己碗里。蓦地,一个念头一闪而过,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了自己一下,但还是忍不住向往和她遥远虚幻的未来。他笑着说:“如果将来我和梦中的她走在大街上,我拉琴她唱歌,该多美啊!”

李小虎把脸上的口水抹下来涂在陈西平衣服上,又掀起他的衣角擦了擦脸。吐出猪骨头,说:“在大街上,你拉琴她唱歌?那你俩不成了卖唱的?”

陈西平把他吐出的骨头扔回去,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大家在笑。张浩天的思绪再次飘远,从家里逃出来时的画面又定格在心头:妈妈把砂锅摔在厨房的地上,爸爸追出来打他,弟弟还站在门外千遍万遍骂自己“混蛋”……他端起酒杯闷着头喝了一大口。王雪梅和田笑雨同时看着他。

宋建华说:“都怪我。不说这事儿了,喝酒!”

张浩天端起酒和他一碰,说:“建华,什么时候走,给我说一声,我去送你!然后看看大家,“我不能喝了,你们多敬建华几杯!”说完朝自己床边走去。王雪梅立刻起身扶他躺下,并拉过被子给他盖上。宋建华把最后半瓶酒分给大家,说:“过完年我就走,下次大家去草原喝酒!”

陈西平说:“去草原喝酒?是去喝西北风吧!”

“有啥好难过的,不就是去那曲吗,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我敬英雄一杯!”李小虎和宋建华一碰,放下酒杯摇摇晃晃向床边走去。走过去才发现杨丹丹已经躺在自己床上了。他推推她,“躺过去点,给我腾个地儿!”

徐致远赶紧把李小虎拉到张浩天床上,说:“你就装吧!”

王雪梅见大家兴致全无,说:“我去给大家下面。”田笑雨走过去帮忙。可男人的酒都喝干了,锅里的面条还是白生生的。田笑雨怀疑面条有啥问题。王雪梅说盖上锅盖再煮会儿,可十分钟后,面条依旧。田笑雨说:“看来吃不成了!”

陈西平还在为宋建华去那曲的事耿耿于怀,见面条迟迟没端上来更加心烦,把酒杯一推站起来,说:“不吃了,不吃了!”说完拿起包要走。徐致远赶紧把杨丹丹拉起来披上大衣,又把李小虎拉到他自己床上。宋建华对田笑雨说:“我们走了,辛苦你收拾碗筷!”王雪梅看了一眼床上的张浩天,和他们走出门去。周逸飞刚才还想好了临别要对田笑雨说两句动情的话,突然想起门后的茅台酒,立刻提起酒瓶消失在黑夜里。

田笑雨轻手轻脚收拾好桌椅板凳,又拿起扫帚扫地,之后倒了两杯水放在桌上。见灯光忽闪忽亮,感觉就要断电。正要走,张浩天翻身醒了。她把水递过去,问:“好点了?”

张浩天见房间只剩下她一个人,赶紧坐起来,问:“他们呢?”

田笑雨笑笑:“早走了!”

张浩天接过水杯,笑道:“不胜酒力,见笑了。”

田笑雨坐在床边看着他,问:“想家了吧?”

张浩天有些惊讶又有些感动,说:“弟弟来信说爸爸病了,妈妈每天愁眉苦脸的,不知道这个春节他们是怎么过的?唉,当时,真不该没征得他们同意就跑了,现在想起来自责不已……”

田笑雨静静地看着他,眼里充满了理解的神情。

张浩天抬起头,突然问:“你想家吗?”

田笑雨点点头,说:“我想,很想!我从未离家走过这么远的地方。离开家的时候心里很恐慌,不知道这一路会遇到什么危险,但是没想到上路第一天就碰到了你。现在又和你一个单位,一个办公室!”说完甜甜一笑,“天天和你在一起,就不怎么想家了!”张浩天不知道是她可爱的样子还是她温情的话语打动了自己,只觉得心里暖暖的,想说什么没有开口。田笑雨把手指压在自己唇上,“不要把他吵醒了,我走了,你好好睡一觉!”

田笑雨带上门出去了。张浩天望着那个方向,坐了好久。


23.背着一只羊来看她

也许是使命意识太强,也可能是好强性格所致,刘敏去新单位没多久老毛病又犯了。在做完“年度财政预算方案”时又发现了问题,放下笔就去找科长。她进门就说:“我们的年度财政预算太没有章法,太随心所欲!”

“怎么没有章法,怎么随心所欲?”科长是个三十多岁文文静静的女人,说话慢声慢气的。

“经费投入模式简单、资金来源渠道单一、管理体制急需改进。我们的资金本来就很有限,还像撒胡椒面一样乱撒一气,那不就是肆意挥霍吗?”

科长“嗯”了一声,端起茶杯看着她:“全县十个乡镇的农牧民,都要靠国家帮扶过日子,哪个都缺钱,而资金又有限。我不一人给点怎么办?”

“正因为资金有限,我们才不能一个模式、没有重点,应该有所侧重、有所倾斜,把钱投给那些最能产生效益的乡镇。”

“这不是厚此薄彼,制造矛盾吗?”

“要用好用活财政资金,就必须实行‘节约’与‘集约’并重,把钱用在投资小、见效快的地方!”

科长一脸的不高兴,问:“哪些是投资少见效快的地方?”

这还真难住了刘敏,想了想说:“我现在还说不上来,但是,不管怎样也应该先对上一年的资金使用情况进行必要的分析评估再做新一年的预算!”

“那点钱,我掐指一算都说得清楚,还小题大做搞什么分析评估!”

从科长那里回来,刘敏闷闷不乐坐了一会,扭头发现办公室空荡荡的只剩自己一个,才想起同事都回家过年了。再看,科长办公室也熄了灯。她慢腾腾站起来往家走。天色昏暗,雪花飘零,原本就不热闹的街道更加冷冷清清。她挤进一个正要关门的小卖部,买了一个桔子罐头和一袋鱼皮花生,走了几步又进去拎了瓶佐餐酒。一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无精打采地跟在她后面。

房间里冷冰冰的没有生气,连灯也不亮了。她没有心情生火做饭,把桔子罐头和鱼皮花生倒在碗里,坐在窗前独酌独饮。半坡下的灯光东一盏西一盏亮起来,居民的房屋高低错落,星罗棋布地呈现出来。有了星星点点的灯火,萧条的小镇温暖了许多。刘敏觉得这情景很像自己老家的夜晚。门前那条小溪也带着和这条河一样的月光日夜流淌。袅袅炊烟在空中慢慢升腾,同样的忽直忽斜。村边也有这样一条土坡路,弯弯曲曲通向远方。不同的是家乡很少下雪。

刘敏望着路的尽头喝了一口酒,往嘴里塞了一颗鱼皮花生,又给门口卧着的黑狗扔了一颗。雪越下越大,小路渐渐染成了白色,小树粗壮了不少,灯火却模糊了许多。几声清脆的鞭炮声响过,夜色中闪烁着短暂的光芒,刚才暗淡的景象又清晰起来。刘敏放下酒瓶再次把目光投向路的尽头。那里有个黑影,正背着一个沉重的包袱吃力朝自己这边走。黑狗抖抖身上的雪花站起来,朝那个方向叫了两声。一定是回家过年的外乡人吧?他家里正摆着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全家人正在温暖的灯光下等着他回家团圆呢!正想着,那人已走近正驻足张望。一定是出去时间长了,连回家的路都不认得了。刘敏起身问:“你找谁?”

那人迟疑了一下,好像已经猜到对方是谁了。他把肩上的重物扔在雪地里,说:“你也太节约了吧?大过年的,连个灯都不点,让我一路好找!”

“何帅?”刘敏冲出去,贴近他的脸仔细辨认。

那人往后退了两步,说:“嘴都快亲上来了,是我,何帅!”

刘敏一听又立刻后退了两步,说:“你怎么来了?”

“来还你的钱!”见刘敏还在发愣,何帅拍了拍身上的雪花。“这么大的雪,还不让我进屋?”

刘敏赶紧把何帅引进屋,黑狗也想趁虚而入。刘敏关上门,又把窗户拉上,从抽屉中掏出火柴把蜡烛点上。何帅借着灯光看了看简陋的小屋,只有一张床、一个桌子、两把椅子,角落里立着一个木柜和一个长沙发。他问:“人家的屋里都灯火通明的,你这里怎么黑灯瞎火的?”

刘敏打来一盆水,说:“保险丝断了,不会接。”

何帅接过毛巾,问:“保险丝在哪,我来接!”

“有好多种,不知该买哪一种!”刘敏笑笑,“你还没吃饭吧,我给你下面!”

“不忙不忙!”何帅洗完手,走到桌前拿起半瓶酒看了看,“还蛮有情调的嘛,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刘敏拿来两只碗,给自己倒了一点,剩下的全倒在何帅碗中,说:“一个人喝酒还真没意思!”

何帅端起碗喝了一大口,说:“一个人过年才没意思。阿里那些人就是候鸟,冬去春来,还没有过年人就走了一半,剩我孤家寡人一个,就搭了一辆车,日夜兼程奔你这来了。”

刘敏盯着他,说:“人家都说阿里远、昌都险。你这一路上受了不少罪吧!”

何帅用袖子擦了一把嘴,说:“可不是嘛,有一顿没一顿,有一觉没一觉的。背着一只羊绕了半个地球,到了昌都才知道你又分到了雪莲。”

一说到羊,俩人赶紧扔下碗跑出去,见黑狗已经咬开麻袋拖出羊腿了。何帅猛一跺脚赶走了狗,把麻袋扛进来扔在地上,重新端起酒碗才看清刘敏换了发型,说:“为啥把头发剪成这样,难看死了!又短又齐,像扫把!”

见他这么随意评头论足,刘敏还了他一句:“你,又黑又瘦,还满身膻味!”

何帅笑了,从自己头上捻起一根干草,说:“昨天汽车坏在半路上,晚上就枕着羊头睡的。我都以为会死在路上,再也见不到你了!”

听到“再也见不到你了”时,刘敏心头一热,许久才平静下来。她问:“上次拉萨分别,一路上你怎么走的?”

何帅端起酒又放下,说:“人们常把难以生存的地方称之为极地,可是到了阿里才知道什么是生命的禁区!高寒、缺氧、荒凉、饥饿、暴雪,这些因素轻而易举就会要了你的命。”他没有过度渲染一路上的艰苦卓绝,也没有表现出经历后的不屑和轻狂。他拿起桌上一颗糖剥给刘敏。刘敏接过来吃了。他随即用糖纸做了个很好看的纸人放在她面前。

纸人是个亭亭玉立的姑娘,穿着一件带花边的红裙子,翩翩起舞的样子。刘敏把纸人拉过来盯着看,说:“你不就是想要找九死一生的感觉吗?”

“当时啥感觉都没有了,唯一的信念就是活下去!”酒喝完了,何帅把罐头里的桔子水倒进碗里,“因为年轻才有勇气去体会疯狂的生活,可体会之后又该何去何从呢?我当时想了很久怎么逃,可后来因为同事的一句话却决定留下来。”

“什么话?”

“他说我一看就是来做大事的人!”何帅笑了一下,“他希望我留下来和他一起研究怎么建水电站的事情!”

“你也想建水电站?”

“什么话?我是学水利的,当然希望能在阿里建几座水电站了,像丰碑一样屹立在世界屋脊的屋脊!可是,太难!”

刘敏拿起纸人,说:“原来的领导听不进去我的意见,这里的也一样!”

“你真有股子牛劲!”何帅把桔子水全倒进嘴里,“我写的信你收到了吗?”

“信?什么信?”

“人已走到眼前,收没收到也无所谓啦!”何帅怀疑给她写的信都寄到月球上去了。他喝干最后一滴糖水,把碗一推看着刘敏,“今晚我睡哪?”还没等刘敏回答,他已走到沙发前,“我看这里就不错嘛。”

刘敏跳起来,说:“这怎么可以,一间屋里!”

何帅躺在沙发上伸了伸腿,看着刘敏说:“不错,挺舒服的!”刘敏急得直跺脚。何帅坐起来,“放心,我变不成狼。你去睡吧!我几天几夜没睡了,太累了!”说完再次躺下,不一会就有了轻微的呼噜声。刘敏无奈地站了一会儿,从床上拿起一床被子给他盖上,转身吹灭蜡烛,摸黑上了床。可怎么也睡不着,一会儿看看漆黑的夜,一会儿又看看沙发上的何帅。

黑暗给了她无限遐想的空间。她想起了头一次何帅背自己的情形,想起他一脚踏空俩人摔在地上的那个黑夜,想起临别时布达拉宫那晚皎洁的月光……内心虽然对他心存好感,但这么快就睡在一个屋里,她还是感到心慌神乱。可想到他走过千山万水来看自己,内心又感到无比温暖和幸福。他说给自己写了信,他在信中说了些什么呢?

天不亮,刘敏就爬起来到单位门卫那里找信。当她两手空空回来时,看见何帅正蹲在门口的雪地上清理背来的羊肉。何帅见刘敏从外面走回来,还以为昨晚她到外面过夜了,说:“今晚我去外面找地方!”刘敏不理他,转身回屋拿了个铝盆出来,蹲下来和他一起收拾羊肉。何帅又高兴起来,说:“让你尝尝我烧的羊肉炖萝卜!”

“这里没有萝卜!”刘敏说。何帅看了看门外大片空地,说:“看你们这多好,有山有水的。吃完饭我就帮你开一块地,等春天来了,你就撒上一些菜种。下次我来,起码不至于用水果罐头下酒吧!”刘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吃完饭,何帅真的挽起袖子干了起来。刘敏给他端来一杯水,转身进屋把他换下来的脏衣服扔进盆里。她搓着衣服,听着外面挖土的声音,又看看门边正心满意足啃着羊骨头的黑狗,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感涌上心头:这么快就过起了男耕女织、温馨恬静的田园生活,连恋爱的过程都省了吗?

刨地的声响没有了,是何帅“咕嘟咕嘟”大口喝水的声音,接着又是刨地的声音。刘敏又漫无边际地想起来:难道他千里迢迢奔到这里,就是为了给自己送袋羊肉,开垦一块荒地,或者就像他说的是来还钱的?

刨地的声音再次响起。刘敏幸福地想象着菜园未来的模样:牵藤的南瓜、爬架的豆角,挂红的辣椒,吐绿的青菜……突然挖地的声音又没了。刘敏擦干手走出来,看见何帅把挖出的石头齐齐整整地垒在四周,坚硬的地面已有了很厚一层松散的浮土,菜园已有了雏形。何帅坐在石头上擦汗。刘敏盛了一碗水走过去正要说什么,他突然掏出口琴吹了起来。虽然她叫不出是什么曲目,但听着撩人心扉的旋律还是忍不住遐想起来。歌曲吹完了,刘敏想总该对他说点什么了。谁料还没开口,何帅就站起来说:“天快黑了,我去买保险丝。”

何帅很快回来,利索地换了保险丝。电灯一亮,小屋顿时又有了温暖。

没过几天,十几平米的小菜园终于像模像样地围住了刘敏的小屋。临走,何帅一遍遍嘱咐:“记得按时播种浇水,发了芽要松土,水不要浇得太勤,松土不能伤到根。”刘敏没有说话,但眼中已有了泪光,期望他再说点别的。

何帅轻轻拉了她衣袖一下,的确想说点别的,但嘴唇动了动,终于什么也没说,走了。可走了几步又转回来。刘敏期待地看着他。何帅说:“我要在阿里种棵树!”说完,进屋拿起菜刀砍下屋前一根柳木,扛在肩上走了。


24.茅台酒敲开了门

周逸飞从宋建华手中意外得到两瓶茅台酒,第二天就兴冲冲地敲开了丁处长家的门。他知道,仅凭那一份轰动一时的报告就想调到经济处未免是痴人说梦。

“丁处长,新年好,给您拜年啦!”周逸飞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小周啊,快请进!”没想到头一个来拜年的竟然是这位初来乍到的年轻人。丁处长笑脸相迎。看见他从裹得严严实实的公文包中取出两瓶茅台酒,丁处长惊讶不已,“你们年轻人刚参加工作,工资又不高,还拿什么东西!”

“过年了,应该的。再说处长一直这么关照我,我很感激!”

听见家里来了客人,丁处长的夫人从屋里走出来。丁处长向她介绍道:“这就是我给你说过的周逸飞,年轻有为,才华横溢!”

周逸飞毕恭毕敬地叫了声:“阿姨好!”

“你看家里乱的,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丁处长的夫人赶紧收拾起沙发上几件衣服,又拿走茶几上一个纸盒,招呼他坐。

周逸飞并没有马上坐下来,而是悄悄打量着丁处长的家。虽然是个套间,但每间房子都不宽敞。杂物遍地,凌乱不堪,不过阳光还算充足。花花绿绿的植物不少,高高低低摆放在角落里、书架上,每一株都耀眼夺目。尤其是角落里一盆牵藤的文竹长势喜人,连枝条上的尖刺都油呼呼的带着亮光。黝黑粗壮的藤蔓顺着窗户爬上天花板,遮天蔽日、铺天盖地,把半间屋子都染绿了。西藏高寒缺氧,氧气稀薄,很少能看见长得这么好的植物,可是丁处长家的植物却营养过剩。连植物都这么依仗人势,选择富贵人家!周逸飞想。

丁处长把沙发布拉展让周逸飞坐,向他解释家里为什么这么乱。“外贸局说好要给我女儿分套房子结婚的,可突然又说房子分给了新来的一个大学生。没办法,我们只好把家里收拾收拾,腾出一间给她当新房。”

周逸飞立刻把跑远的思绪牵回来,问:“处长的千金也在外贸局?”

丁夫人端来一杯水,说:“是啊!没了房子就闹情绪,过年也不回家!”

丁处长说:“闹啥情绪!单位把房子分给新来的大学生也是有道理的。他们在这里一没父母,二没朋友,单位不帮他们解决实际困难,他们怎么安心工作?”

丁夫人说:“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说好的事又变了,谁还没点意见!”

周逸飞问:“是不是分给了一位姓徐的大学生?”

丁夫人说:“是呀,你怎么知道的?”

周逸飞的脑子像机器一样飞快转动起来,如果能帮丁处长把房子的事搞定,自己调动的事不就又加了个筹码?可是,徐致远还等着房子结婚,他能同意把房子让出来吗?但是,自己错失了调动的机会就有可能错过更多。想到这,他横下一条心,说:“好办,姓徐的大学生是我同学,我去给他说说,把房子让给你们!”

丁处长摆摆手,说:“不行不行!不能让人家为我们牺牲。”

丁夫人说:“让小周去问问吧!也许人家不急着结婚,可以再等等呢!”

丁处长把烟掐了,说:“让人家知道了,影响多不好。”

丁夫人说:“又不是强迫人家,可以好好商量嘛!”

周逸飞说:“是啊,我们同学毕竟年轻,以后还有机会嘛!”

丁处长还有一丝犹豫,说:“那就麻烦你去问问,千万不要给人家施加压力!”

周逸飞说:“我知道怎么办!”见他俩喜悦起来,便乘热打铁,“丁处长,我来单位半年了,一直在办公室打杂。你知道我是学经济的,到西藏来就是想发挥自己的特长,多干点事。我想如果能调到经济处工作,就能更好发挥我的作用了!”周逸飞巧妙地把“野心勃勃”说成了“雄心壮志”,不仅清楚表达了自己的愿望,还不经意拔高了自己。他得意地笑了一声。

原来他上门拜年是别有用心的。丁处长看了一眼周逸飞,论才干和专业水平他是块好料,到经济处一定能帮自己减轻不少压力分担许多工作。可要把他调来也不是易事,但不帮他办成这件事,女儿新房的事就可能泡汤。他左右为难,端起茶轻轻喝了一口,“小周啊,你的能力和水平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特别是年终报告一炮打响后,领导很赏识你的才华啊!如果能到我这里工作,我求之不得,可是人事调动的事,我说了也不算。”周逸飞见他有意推辞,脸上有些难堪。丁夫人坐不住了,说:“老丁,你不是说你们处里正缺人吗?何不就把小周调来。调别人也是调,还不如把机会让给年轻人!”

丁处长心知肚明夫人是为了女儿的事才这么着急的,但掂量这样的交换自己有些吃亏。说:“工作调动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丁夫人说:“你都是老资格了,凭你的威望,他们谁不给你这个面子!”

有丁夫人帮自己说话,那不是一句顶一万句吗?周逸飞赶紧表态说:“处长,如果能到你手下工作,我一定拼尽全力,绝不让你失望!”

丁处长没有说话。丁处长的夫人却站了起来,说:“老丁,多好的小伙子,你就帮帮他吧!”

丁处长干咳两声,说“看在年轻人想干事业的份上,我就去找人事部门替你美言几句!”

周逸飞连忙站起来,说:“谢谢丁处长!”走出门来,周逸飞整理了一下坐皱的西服,微微一笑。一切都朝着自己期望的方向发展。可是如何向徐致远开口呢?想到这儿,他刚刚舒展的眉头又紧锁起来。但答应丁处长的事只能硬着头皮去做。这天,他揣了本“读者文摘”去找徐致远。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徐致远见到周逸飞又惊又喜。

“我是专门来看你的!”周逸飞扫视着办公室里的人。

“看我?浩天他们都来过好几遍了,就你头一次想起我。”徐致远搬来凳子。

周逸飞看办公室人多还很安静,有一个老头还贼眉鼠眼盯着自己,实在不好意思开口。他把“读者文摘”掏出来放在桌上,说:“有篇写乡情的好文章,很感人。知道你喜欢舞文弄墨,专门跑来推荐给你!”徐致远去翻书。周逸飞见还没机会就拿起桌上一本英汉词典没话找话。“英语说这么好,还用什么词典?”

“一个单位进了一批机器不会用,让我翻译说明书。好不容易找了点事做,我总想干得漂亮些,可专业术语太多,只好查词典。”

周逸飞看起来在听实际在思忖如何开口,东扯西拉仍没机会便有些不耐烦,干脆把他拉到了门外直奔主题。“你不是说单位分了一间房子给你结婚吗?”

“是啊,下个月就盖好了。浩天说,到时他带大家来给我们搬家!”

“我们丁处长的女儿和你一个单位,也等房子结婚!”

“怎么了?”

下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周逸飞感觉比在丁处长家还难以启齿。想努力维护外表下的尊严,又想满足心底下的私欲,这是一个两难选择。周逸飞斗争了片刻,说:“你知道我是学经济管理的,可成天在办公室端茶送水,专业都快荒废了。我想调到丁处长的经济处去工作。可丁处长又不是我爹,他凭什么帮我?所以,想请你把房子让给他女儿,就算是帮我!”周逸飞一吐为快后有些难堪,但如释重负,“嘿嘿”地干笑了两声。

“哦,明白了,用我的房子去换你的前途?”

“别说这么难听好吧!”周逸飞的脸白了一大片,看看四周,压低声音,“不是交换,是请你帮忙、帮忙!”

徐致远不好拒绝,又不能答应,左思右想了好一阵,说:“按理说我应该帮你,可怎么对丹丹说呢?她可是翘首以盼啊!”

“你不帮我,我就没辙了!”

“可是丹丹的脾气,你是晓得的!”

“帮帮我,求你了!”

徐致远有些动心。大家都是凭着一腔热血来到西藏的,总想在事业上有所建树,可赤手空拳打拼世界是很难的。自己只不过是牺牲了一套结婚的房子,而他因此可能找到一个上升的空间。再说,我不帮他,他又去找谁呢?徐致远终于下定了决心,说:“我答应你,明天我就去找领导把房子退了!”

“太好了,要不人家怎么都说你是……”周逸飞高兴得快晕过去了,差点就顺口说他是“书呆子”了,好在及时打住,“你真是绅士。多谢多谢!”

周逸飞走了。徐致远拿起杂志翻了翻,并没有看见什么感人的乡愁。


25.一床棉絮的温暖

宋建华要求去那曲的申请很快得到了批准。单位给他开完欢送会之后,他就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出发。他把带进藏的专业书籍重新整理了一下,又找来许多有关那曲气候条件、草场分布、人口数量、生产方式等资料,思考着即将开展的工作。这时,响起敲门声。他放下笔说:“请进!”

陈西平驮着个大包袱走进来。

宋建华问:“干啥,也要和我一起去那曲?”

“拉倒吧,我才没你那么傻!”陈西平把包袱放在地上。

宋建华按了按软绵绵的包袱,问:“啥?”

“棉絮,新棉絮!听人家说,那曲年平均气温零度以下,寒冷多风,干燥缺氧,还经常发生雪灾冰冻。你想,去年我们经过那曲时是啥感觉?一下车就浑身发抖,风一吹人就跟着石头跑。夏天都这样,冬天还不知冷成啥样?所以,就给你拿床棉絮,肯定用得上!”

宋建华心里一热,怔怔看着他。

“听说那曲的含氧量仅为海平面的一半。氧气不够喝咱没办法,但是盖暖和点,睡舒服点还是有条件办到的嘛!”陈西平笑道。

“棉絮可是凭票供应的,你从哪里搞到的?”

“是啊,百货公司肯定是买不到的。这是春节单位分配给职工的,但不是每人都有份,我是抓阄抓到的!”

“你运气这么好?”

“反正不是抢的、偷的!”

“你不说我就不要!”

“是同事抓到的,我又从他们手里高价买来的!”

“花了多少钱,我给你!”

“你要给我钱,今后我们就不是兄弟了!”

“家里还等你寄钱回去呢,怎么能为我破费!”

“现在家里日子好过多了,不用为我担心!什么时候走,我送你!”

宋建华指指桌上两个写着“赠宋建华同志那曲工作纪念”的暖水瓶说:“欢送会都开过了,明天一早单位就派车送我。”

陈西平站起来,说:“那我帮你收拾东西!”

“还是来时那点东西,没啥收拾的,坐下说说话!”

陈西平又坐下来,说:“该说的都说过了,劝也劝不住你。到了那曲照顾好自己,平时多穿点,得了病可得自己受罪。”

“不用担心,那么多人在那曲不都好好的。”

“到了那曲,你一定要先学会喝酥油茶。听说酥油茶有不少热量脂肪,能防冻御寒增强体质。再说那曲没什么绿叶蔬菜,好歹酥油茶里的茶叶是绿色的,多少能补充点维生素。听到没有?”

“你怎么和我老妈一样了!”

“到了那曲还是先给家里写封信,免得老人担心!”

“不给他们说,老妈有啥事儿整夜都睡不着!”

“越是这样越是要把情况给父母说清楚,免得他们胡思乱想。”

宋建华看着他牵肠挂肚的样子,很感动又好笑,说:“看惯了你平时满不在乎的样子,今天婆婆妈妈的,还不习惯了!”

陈西平自顾自地说:“听说当地牧民都吃生牛肉,你可不能学他们,一定要煮熟了再吃,我们的肠子和他们不一样!”

宋建华突然觉得鼻子有些酸,把头扭到一边。见他还唠叨不停,说:“好啦好啦,看你没完没了的样子,感觉和生离死别一样!”

陈西平低头不语,突然摘下胸前的棉手套塞给他,说:“这是我们工地发的,你带去。那曲的冬天,不动掉耳朵也会冻坏手。”

宋建华捧着手套觉得胸口堵得慌,说:“你这个样子是让我走还是不让我走嘛,你想让我抱着你哭一场才拉倒?”说完站起来推他,“回去吧,回去!”

陈西平赖着不走,说:“我再陪你坐一会儿,中不?”

“不中,你再不走我就要赶你了!”

“今晚我在这陪你睡一宿,说说话。以后见一面都难。”

“赶紧走,赶紧走!”

陈西平被推出去又钻进来,把半个屁股放在床边,说:“再坐会,再坐会!”

宋建华见他实在不想走又反过来叮嘱他:“一个人在工地可要注意安全,爬高上低要当心。记住了,一定要踩稳了、抓牢了再动。那些铁疙瘩,砖石块可都是硬家伙,摔下来就要命!”

“我会小心的。”

“拉萨的氧气也不多,干活要悠着点。挣钱是次要的,安全才是第一位的。受伤了,不但没法寄钱回家还拖累父母!”

“我知道!不能给父母添愁。他们扛不住!”

“自从听了你‘两个父亲’的故事后,我总也忘不了你父亲和那个稻草人,什么时候我一定要去你老家转转,看看你爹妈和弟妹……”宋建华见陈西平眼圈红红的,就不再说下去,起身把他往外推,“回去回去,给浩天他们说一声我走了,帮我向同学们道个别!”宋建华把他推下了楼,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第二天,宋建华的车刚开出大门就看见张浩天拎着两瓶酒跑过来。宋建华从车窗探出头来,挥挥手,高喊:“浩天,下次去草原喝酒吧!”

张浩天站在路边眼巴巴看着他的车开远。


26.在树上刻下他的名字

初春,拉萨市的干部职工在拉萨河岸集中开展种树活动,报社也组织职工参加了劳动。张浩天把工具扔上解放牌汽车一个翻身跳上去,伸手把田笑雨拉了上来。李小虎扶住田笑雨,提醒她别踩在铁锹和镐头上。看似平常的举动却引得大家一阵哄笑。田笑雨悄悄问梅朵:“他们笑什么?”

“他们说你一会拉拉这个,一会拉拉那个。你不要介意,他们就是随便说说。”

田笑雨“哎呀”一声,脸红到脖子根。

张浩天有些晕,说:“拉拉手都不行,这也太封建了吧?”

李小虎把头一扭,说:“无稽之谈!”

到了河滩,张浩天下车要把田笑雨接下来。田笑雨缩回手,说:“一会他们又要笑了!”李小虎一听,干脆伸开双臂把她抱了下来,说:“什么都听他们的,母鸡还不下蛋,公鸡还不打鸣了呢!”李红看着被两个男人细心呵护着的田笑雨,一声不吭。邓安也想去拉李红的手,可手没牵住还被她打了一下。

大家很快在河滩上拉开了架势。洛桑和林江涛用皮尺刚量好间距,大家就抢着挖起来。洛桑问:“李红,今天怎么不要邓安了?”

李红说:“不要胡说啊!”

林江涛说:“我见邓安一个人在河边转,是不是要跳河了,你不去看看?”

“我给你们说,以后不要再开我和他的玩笑了。尤其在新同志面前,容易引起误会!”李红说完,看看张浩天。

张浩天避开她的目光挖得更快。田笑雨看看李红又看看张浩天。李小虎用铁锹不停制造噪音,声音令人头皮发麻,大家的肠子都要被他割断了,可就是这样也没有把李红赶走。李小虎拄着铁锨说:“李红,这么多人都累得满头大汗了,你就不出一滴汗,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李红问。

“因为你脸上的粉涂得太厚了!”李小虎一脸坏笑。

李红抬手一抹,几道黑影像猫爪一样留在脸上,转身跑了。李小虎把工具一扔躺在地上,用身体写了一个“大”字,说:“人家说在西藏站着啥也不干也如同背负50公斤的体能消耗。我现在就相当于背着一袋面在挖坑,都快断气了。”

张浩天说:“这么说,你躺在地上也是在做贡献?”

李小虎说:“当然!”

李红不知何时又跑了回来,脸上的白粉已经洗掉了,露出两团红灿灿的“高原红”。她说:“小虎,劳动使猴子变成了人,不劳动你就又会变回猴子的!”李小虎坐起来想骂她,突然铺天盖地刮来一阵风,整个河滩黄沙弥漫,红旗也不知去向。张浩天和李小虎蹲下来用衣服为田笑雨挡住风沙。李红站在风中盯着抱成一团的三个人。风过了,大家重新拿起铁锨。张浩天见田笑雨累得气喘吁吁,说:“挖不动就别挖了,一会儿我帮你。”

“没事,我能行!”田笑雨站起来。可没挖两下铁锹就别在两块石头间动弹不得。张浩天走过去帮她取,刚把手伸进石缝,李小虎就摇动铁锹把说:“让我来!”张浩天“啊呀”一声,食指被挤破流出了血。他骂李小虎:“你不是说累得都快断气了吗,现在怎么这么大劲?”

李小虎支支吾吾,说:“我不是想帮你们嘛!”

田笑雨感到张浩天手上的痛一下就钻到自己心里去了,但是身边没有止血工具,只能呆呆地看着。李红扔下铁锹跑过来,那表情,感觉张浩天不是流了几滴血,而是少了几斤肉。她吼道:“李小虎,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李小虎摊着手,说:“不知道怎么就流血了!”

李红抓起张浩天的手指就吸。田笑雨退后一步看着她。张浩天很惊讶,也很感动,更不自在,感觉有千万只蚂蚁从伤口钻进了肉里,浑身痒痒的难受。李红把污血吸出来吐在地上。掏出手绢缠在伤口上,心痛不已地看着张浩天。“呸”李小虎吐了一口嘴里的沙。张浩天抽出自己的手,李红又抓过来。田笑雨看着看着,突然蹲在地上哭了起来。张浩天再次抽出自己的手,不知该去安慰田笑雨还是该去责备李红。李红看着田笑雨,问:“笑雨,你哭什么啊?”

是啊,哭什么呢?田笑雨根本说不清缘由,不知道此时是委屈,是醋意,还是失落。她拼命压制着自己的哭声。这时,洛布顿珠站在汽车货箱上用勺子敲打着保温桶,高喊:“吃饭了,萝卜炖猪啊,快来啊!”

李红收拾工具站起来,说:“吃饭去!”

李小虎说:“哭,就上了李红的当!”说完摸着饥肠辘辘的肚子朝饭桶奔去。

张浩天蹲在田笑雨身边,轻声问:“你怎么了?”

怎么了?田笑雨觉得他应该知道,可他不知道。张浩天的嘴唇动了动,可是说什么呢?他犹豫了一会,说:“李红就是这个性格,你不要在乎她!”

“我没有在乎她!”

“那你哭什么?”

“你知道!”

“我……”张浩天不知该说什么,呆呆看着她。

李小虎第一个跑过去举起碗,喊道:“顿珠,多给我打点肉!”

洛布顿珠在保温锅里捞着,说:“好说,好说!”

李小虎接过碗一看傻了,问:“肉呢?”

洛布顿珠朝远处指了指,说:“肉在猪身上,猪跑了!”

李小虎晃晃碗,说:“那总要给点萝卜吧?”

洛布顿珠又说:“萝卜都被猪吃到肚子里带跑了,只剩下汤了!”

大家都在笑。李小虎明白是自己又忘了在他名字后面加个“拉”才招来的恶果。洛桑递给他一个馒头,说:“告诉过你,对老同志要尊敬。怎么样,吃亏吧?”李小虎要走,梅朵把自己的一碗递给他,说:“吃我的,肉多!”李小虎豪不客气端过来,边走边吃。

李小虎端着碗回来见他们还蹲在地上,说:“再不去,一会连汤都没有了。”

张浩天硬是把田笑雨拉起来,说:“走,吃饭去!”他们把饭菜打回来放在地上一块吃。米饭很硬,已经冰凉。张浩天往田笑雨的碗里加了点热汤。田笑雨把一块排骨夹进他碗里。李红端着碗走过来看着他们,坐在石头上嘟着嘴。

李小虎说:“就因为少说一个‘拉’,竟然连一块肉都不给!”刚说完,李红就把一块肥肉夹给了他。这简直是飞来的横祸!李小虎想骂,一阵大风吹来堵住了他的嘴,趁机把肉扔在树坑里。扭头看见王雪梅朝这边走来,他说:“你们看谁来了?”

话音刚落,王雪梅已走到了跟前。她说:“老远就看见你们报社的红旗迎风招展,猜想你们都在这!”王雪梅靠着张浩天坐下,看看他碗里的萝卜片,“看我们学校的菜比你们大记者的好多了,大米都比你们的白!”说完硬是把自己的饭盒和张浩天换了换,把刚才田笑雨夹过来的排骨放回他碗中。

李红看着横空出世的王雪梅,脸上乌云密布。

张浩天美滋滋地吃了一口,说:“地道的回锅肉,安逸!”

李小虎扭了扭身子,说:“有些人搞特殊啊,对待同志不一视同仁!”

王雪梅笑道:“人家是四川人,当然喜欢吃回锅肉了!”

李小虎说:“笑雨,你评评理。谁说回锅肉只能给四川人吃?”

田笑雨淡淡地笑,不说话。

张浩天见王雪梅把最后一块肉也夹给了自己,用手挡住,说:“行了行了!”

李小虎把碗伸过去,说:“他不要,给我,我不嫌多!”

王雪梅把肉夹给李小虎,说:“你是属虎的吧,就知道吃肉!”

李小虎眼一瞪,说:“我吃一块就变成了老虎,他吃了多少?”

王雪梅看看张浩天低头笑。

张浩天问王雪梅:“听说你干得不错,学校都表扬好几次了!”

王雪梅笑道:“不知道吧,我现在都当上班主任了!我想把我们这个班一直带到高中毕业,把他们都送进大学!”

李小虎说:“口气还不小!”

王雪梅说:“我就是要改写我们中学的历史,创造高原教育史上的奇迹!”

张浩天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当老师不容易啊!”

“要把今天的小树变成明天的参天大树,是要付出许多汗水和心血的。不过,我甘愿付出!”王雪梅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把饭盒往地上一放,拿起一棵树苗放进坑里,“我要在这里种下一棵树!”张浩天站起来和她一起培好土,又去河沟提了一桶水灌上。王雪梅摸了摸笔直的树干,仰望蓝天,“就让这棵树见证我们美好的明天吧!相信它一定会长成参天大树!”说完,捡起一块石片在树干上刻下一个深深的“天”子,一转身跑了。

李小虎走过来看了半天,说:“浩天,她怎么把你的名字刻在上面了!”

张浩天的确看到树杆上一个醒目的“天”字,但他认为这和自己的名字无关。他说:“你没听她刚才说的嘛,要让小树长成参天大树!”

李小虎又看看田笑雨。田笑雨也猜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含义。

植树回来,林江涛邀请张浩天三人去他家吃饭。他说:“早就想请你们到我家坐坐了。今天正好,我媳妇休息在家,专门给你们杀了一只鸡!”

大家一听说有鸡吃,好像突然被打了鸡血一样为之一振,但是,看看自己浑身上下的土,都觉得不好意思去作客。张浩天说:“身上这么脏,不合适吧?”

林江涛说:“鸡都杀了,还能放回笼子里?”

林江涛的家也在报社院内,和张浩天他们的房屋结构一样,也是低矮的土胚房,不同的是他们房前多了一间用铁皮搭成的简易厨房。一个鸡笼里养着一只鸡,花盆里还种了几棵葱。屋里传来高压锅“滋滋”的冒气声,还有阵阵香味扑来。这一切都是家的感觉。既是同事又是邻里的关系让人倍感亲切。

林江涛的媳妇已在书店见过,今天才知道她叫罗静。他们进屋饭菜已摆上了桌。罗静热情地招呼大家坐下,把筷子分给大家,说:“手艺不好吃饱为原则。这些香肠和腊肉都是从四川老家带来的,土豆是从老百姓那里买的。多吃点!”

林江涛不停为他们夹菜,说:“现在条件好多了,过去我们经常是有酒没菜,有菜没酒。最头痛的是没有燃料,只能从开车的老乡那里抽点汽油烧水做饭。”

罗静坐下来,突然想起锅里的鸡肉,转身把热气腾腾的鸡汤端上来,说:“这鸡还是老乡给的,养了好久了,一直舍不得吃,就等今天你们来!”

张浩天和李小虎见到黄灿灿的鸡汤口水都流出来了,拿起筷子就直奔主题。

田笑雨说:“想着刚才鸡笼里的鸡又少了一个伴,都不忍心动筷子了。”

张浩天嘴里的肉咽不下去了,说:“吃个鸡肉还吃出阶级感情来了!”

李小虎说:“笑雨,你这么一说,我感觉不是在享受美食而是在犯罪!”

林江涛舞动筷子,说:“想得太多!吃吃吃!”

田笑雨说:“我是说你们平时都舍不得吃的鸡都给我们了,很过意不去啊!”

张浩天和李小虎放下筷子看着林江涛,说:“是啊!”

林江涛说:“有啥过意不去的。西藏再苦,好歹我们在这里有个家。而你们,只身一人远离父母来到这里,不容易啊!以后就把这里当成你们自己的家,想吃什么给你罗大姐说,她的擀面片一绝!”

罗静笑道:“快吃快吃,要不我白忙乎一上午了!”

大家重新拿起筷子。田笑雨问:“罗姐,有一次我们下面条,煮了半小时还是生的,怎么回事啊?”

“在西藏煮面也得用高压锅,八十度就开的水啥也煮不熟。”罗静说。

林江涛补充道:“海拔太高,气压又低,食物必须加压才能煮熟。面条三分钟,米饭二十分钟,这鸡肉嘛,至少半小时!”

张浩天笑起来,说:“怪不得我们进藏时在运输站吃了一顿夹生饭,还为此打了一架,把人家的锅都掀了!”

田笑雨的目光落在书柜一张照片上,说:“好漂亮,是你们的女儿吧!”

林江涛说:“是啊,都十多岁了,一直在老家读书。不过长这么大,我也只见过四五次。”

张浩天问:“你们怎么不把她带进藏来?”

罗静叹口气,说:“拉萨海拔三千七,氧气只有内地的一半多,怎么舍得把孩子带来受罪。可分别时间长了,孩子对我们没什么感情,既不愿意亲近我们又不敢疏远我们,我看得出来。她难受,我们也难受!”

林江涛见她一说孩子就叹气,便打断她:“吃饭吃饭!”

罗静给他们每人盛了一碗汤,说:“有时候我们很羡慕你们,八年就可以回去了,而我们不知归期。照顾不了孩子,又帮不上父母,很痛苦啊!”

正说着,灯灭了,屋内一片漆黑。林江涛抱怨道:“肯定又是哪个不自觉的偷烧电炉,保险丝又断了!”

张浩天在桌下踢了李小虎一脚,没想到田笑雨叫了一声。

罗静很快找来蜡烛点上,说:“浩天、小虎,你们还没有谈朋友吧,我们书店有许多漂亮的女孩,要不要我给你们介绍一个?”

李小虎又踢了张浩天一脚,田笑雨又叫了一声。

张浩天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三个人赶紧站起来逃了。

第二天早上,张浩天发现平时总是第一个到办公室打扫卫生的田笑雨没来上班,下午下班了还没见到她的身影,便去敲她的门。敲了几下没见回应,便趴在窗户上看。见田笑雨躺在床上,头歪在一边。他的头“嗡”一下,捡起石头砸碎玻璃伸手去开门,手被玻璃划了一下,献血直流。他顾不了许多,打开门走到床前,看见田笑雨嘴唇发紫昏迷不醒。他用力摇晃几下,见她呼吸微弱,双眼紧闭,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妙。张浩天背起田笑雨就往外走,突然看见桌上那块神秘的石头。他来不及多想,急匆匆朝医院奔去。

很快,田笑雨被送进了急救室。张浩天在外焦急等待。一个医生出来告诉张浩天:“是急性肺水肿,还没脱离危险!”

“什么是急性肺水肿?”

“这样说吧,急性肺水肿就是上呼吸道感染。在高海拔地区容易发生,大都是因气候改变、过度疲劳、感冒受凉等原因引起。发病快,来势凶猛,如果合并肺部感染、休克就有可能引起心衰和肺栓塞而危及生命!”

张浩天浑身发软不敢再问,坐在长凳上盯着门,害怕医生突然推门出来告诉他不好的消息,好在那个医生一直没再出现。天亮时,一个护士出来告诉他病人脱离危险了。张浩天赶紧给单位打去电话,刘信义立刻让李小虎和洛桑赶往医院。他们来时,田笑雨还在急诊室。医生说要再观察一会。洛桑见张浩天的手血肉模糊,推着他去了包扎室。

一个眼睛像拉萨河水一样清澈的藏族姑娘为张浩天清理伤口。她用镊子小心夹着碎玻璃。一块深陷皮肤的玻璃不好处理,她尝试了好几次也没能挑出来,张浩天痛得呲牙咧嘴。李小虎吼道:“怎么回事,你就不能轻点?”

护士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深吸一口气,用棉签吸掉渗出来的血迹,继续寻找伤口中的碎玻璃。她每划拉一下,张浩天就皱一下眉头。李小虎又吼道:“我说你怎么搞的,到底会不会啊!”

“我不会,你来!”护士摘下口罩,把镊子塞给他,转身要走。

李小虎拉住她,说:“把病人扔到这你就走?我去告你们院长去!”

护士把棉签扔进桶里,拉住李小虎往外走,说:“现在就去!”

洛桑忙对护士说好话,并批评起李小虎:“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我说什么了?我啥也没有说嘛!”李小虎说。

“你说得好少吗?我一拿起镊子你就没完没了!”护士说。

张浩天见他们争执不下,夺过镊子自己动起手来。护士见状立刻夺过镊子重新戴上口罩,对一旁的李小虎说:“一边去!”

处理完伤口,他们重新回到急救室。医生说还不能进去探望。张浩天让洛桑他们先回去。李小虎说:“你一晚没睡,还硬撑什么!”张浩天说:“早过劲了,回去也睡不着。”洛桑见他执意要留下,就说:“好,我们下午来换你!”

他们走后,张浩天在椅子上迷糊了一会。一个医生推醒他,说:“病人没事了,去病房看看吧!”田笑雨插着氧气管虚弱地躺在床上,见张浩天进来挣扎着想坐起来。张浩天拉住她,说:“不要动。”

田笑雨见他的手上缠着纱布,问:“你的手?”

“没关系,被玻璃划了一下。”张浩天坐在床边。

田笑雨心里一热,没有哭,但声音明显是湿漉漉的。“医生说我再晚来一会儿就没命了。他们说是你送我到医院来的,还在这赔了我一夜……”没说完,泪水涌出来把余下的话冲走了。她痴痴地看着张浩天,仿佛有千言万语。

张浩天无处躲闪的目光只能停留在她脸上,见她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便抬手去擦。这一瞬,田笑雨一把抓住他的手,紧紧贴在自己满是泪水的脸上。自从远离父母第一天起,田笑雨就得到他春风般的温暖,他像一把伞为自己挡住风雨,这纯真的友情使她心存感激。现在他又及时挽救了自己的性命,这种温暖和感动无以言表。她哽咽着说:“你就像我的家人,像我的哥哥!”

田笑雨的话不仅让张浩天再次体会到一个男人的存在感,还使他对田笑雨的感情进一步深化。他觉得过去对她的好感突然变成了喜欢,化作了爱。张浩天的手指不自觉动了一下,算是对自己刚才油然而生的感觉一个肯定。他说:“你那间房子太冷,还是和我们换换吧?”

田笑雨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说:“我……”

这时,刘信义、李小虎、林江涛和罗静四个人走了进来。张浩天赶紧抽出自己的手站起来。刘信义走到病床前仔细看了看田笑雨,问:“怎么样了?”

田笑雨抹掉眼泪,说:“没事了,医生说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你看多危险,要不是浩天跑得快,还不知啥后果呢!还记得你们第一天报到,为啥让你们写检查吗?可你们还是当耳旁风……”刘信义越说越激动,一个医生进来让他小声点。

田笑雨说:“都怪我。知道要种树,我早早就把一盆水端到太阳下晒,以为晒了一天了,一定温暖了,可是,那天天气不好,水没有晒热,加上种树太累了,洗完头没干就睡了。没想到后果这么严重。”

“傻丫头,太阳底下晒多久也不能用来洗头啊!”刘信义说。

林江涛说:“以后洗头就来我家,让罗大姐给你烧点热水,可不要再这么干了。得了肺水肿可不是闹着玩啊!”

“你说要是你父母知道你洗个头就把命丢了,他们怎么想得通?他们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培养成人,送进大学读书,到了西藏两天就没了……”刘信义的嗓门又大起来,医生再次进来要他安静。刘信义停了一下,“别看你现在没事了,我还是要批评,狠狠地批评!”

罗静说:“刘主任,你就别训来训去了,又把病房当成了办公室!”

“你这个罗静还怪厉害,你家江涛都不敢这样对我说话!”刘信义说。

罗静笑道:“笑雨刚好,你就不会说几句宽人心的话呀?”

“你们这些年轻人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啊!我是亲身经历过的。几年前我和一个山西老乡走青藏线回老家。结果半路他感冒得了肺水肿,一路上不吃不喝,昏迷了两天。到了西大滩,突然睁开眼对我说,好想吃碗鸡蛋面。这荒天野地的,我去哪里给他找鸡蛋啊!我费尽周折从一个道班工人家里找来两个鸡蛋下了一碗面,可等我端给他时,他已死在了床上!”刘信义吸了一口早已熄灭了多时的烟。看见张浩天手上缠着纱布,眼神突然像个慈父温柔起来,“一定不要感染了,天冷伤口不容易好,要注意保暖!”说完又看看李小虎,“你们刚走出校门就来到西藏,没爹没娘的,又没有什么生活经验,生存都是个问题,不容易啊!”

林江涛看了看表,说:“主任,你们都回去吧,今晚让罗静在这陪笑雨。”

张浩天还不肯走。罗静站起来推他,说:“赶紧回去补个觉,这有我,放心!”

临走,刘信义看看田笑雨,说:“回去我就去找社长,快点把太阳能澡堂盖起来,再也不能这么凑合了!”

他们走后,罗静说:“浩天这小伙子真不错,从报社到医院这条路可不近啊,他一路跑过来没歇一口气!”田笑雨一听,泪水又流了下来。罗静为她擦了擦,继续说,“要不是浩天发现及时,还不知出多大的事呢!”见田笑雨又在抹泪,叹了口气,“我说啥了,一个劲流泪,怎么跟林黛玉似的!”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在前面背着手走路的刘信义时不时回头看看张浩天和李小虎,眼神温暖而慈祥,和往日判若两人。李小虎悄悄对张浩天说:“今天主任看起来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我看他也没有那么凶嘛!”

“是啊,他对我们还是挺好的,只是有时说话不好听。”张浩天看看李小虎,“哎,到西藏这么久了,你还没有给你老爸回信吧?”

“没有,我还在生他的气呢!”李小虎突然走得很快。

张浩天追上他说:“我看你还是别学我。多体谅一下父母吧,写信回去给他道个歉。等你以后明白了,就晚了……”

“我绝不投降!”李小虎一听走得更快了。

周逸飞终于如愿以偿调到了经济处工作。他去向梁主任告别,原以为梁主任要冷嘲热讽几句,没想到他很理解,说:“知道你要走,我心里虽然不痛快,但理解年轻人的志向。去了经济处,我还是你的入党介绍人,我会时刻关注你的成长。希望你好好工作,争取早日入党!”

周逸飞突然有些感动,后悔过去看不起他,后悔背地里讥讽他无能,后悔说过他是“小心眼”。他说:“我一定记住你的话,好好工作,严格要求自己,争取早日实现自己的政治目标。”

来到经济处,周逸飞得意地规划起自己的未来。他认为自己已经迈出了人生伟大的一步,只要好好在经济处干下去,一定会有出人出人头地的那一天,等到八年离开西藏的时候,一定能混出个人模狗样。

仕途走上了正规,爱情也应该并驾齐驱吧?可想到在田笑雨那里遇到的冷落,他心里就不甘心。他拿起电话拨过去。“什么,她住院了?”周逸飞放下电话愣了一会儿,走出门又折回来,从刚刚接待外宾的会议室里拿起几个桔子装进公文包急匆匆朝医院奔去。

当他火急火燎推开病房的门,见张浩天正在给田笑雨倒水,立刻想到他这两天肯定在医院日夜陪护。这么好的机会被他抢了去,周逸飞懊恼不已。田笑雨为什么对自己不冷不热,原来自己还有这么一个潜在的竞争对手。张浩天是什么人,只要他愿意,身后跟一个加强连的女孩儿也不在话下。周逸飞一边责备自己掉以轻心,一边盘算着对策。张浩天向他打招呼:“你也来了!”

等待和徘徊是致命的杀手,错过此刻就有可能错过一生。周逸飞灵光一闪,径直奔向田笑雨,拉起她的手,夸张的动作和语气让人恍如隔世。“听说你病了,我放下电话就往医院跑,差点撞到汽车上!”

田笑雨抽回自己的手,说:“已经没事了,多亏浩天及时……”周逸飞转身抓住张浩天的手,说:“太谢谢了,真不知道如何感谢你!”张浩天有些恍惚,说:“都是同学,有什么好谢的!”周逸飞又走到田笑雨身边,说:“今后一定要小心,如果弄出什么病来,我都不想活了!”田笑雨焦急地寻找着张浩天的脸,可周逸飞用身子死死挡住。“我给你说了多少遍了,要注意身体,你怎么总是不听!”周逸飞说完转身看着张浩天,“这几天辛苦你了,回去休息吧!这儿有我,就不再麻烦你了!”那神情,仿佛他和田笑雨已是多年的结发夫妻。

这时,李小虎提着罗静为田笑雨做的饭急匆匆上楼。一个护士挡住他的去路。李小虎左躲右闪都没能过去,停下脚步说:“你先走!”可护士不动,居高临下看着他。李小虎认出她就是昨天见过的护士,问:“你还准备和我打一架?”

护士把手插在兜里,说:“你不是要去告我们院长吗,告了没有啊?”李小虎不想理她,推开她上了楼。护士在后面奚落道:“胆小鬼!”

李小虎又走回来,说:“你可别惹我,逼急了我让你上报,把你的恶劣表现登在我们的高原日报上。”

护士笑了两声,说:“还登在高原日报上?把记者证拿给我看看。”

李小虎在口袋里掏了半天,什么也没掏出来,说:“没带!”

护士哈哈笑起来,说:“怪会吓唬人的!”

“好男不和女斗!”李小虎推开她走了。

走进病房,见周逸飞也在,李小虎极不情愿地打了个招呼:“你也来了!”

周逸飞接过饭盒说:“真的不知如何感谢你们才好,这几天对笑雨的悉心照顾让我没齿难忘。等笑雨好了,一定好好感谢你和浩天!”

李小虎像当头挨了一棒,怔怔地看着张浩天和田笑雨。

田笑雨急着解释:“我……”

周逸飞打断她,说:“笑雨,不要激动,不能多说话。都麻烦他们好几天了,让他们回去休息吧。现在有我在这里,你就放心养病吧!”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张浩天想不通,可是觉得尴尬地站在这里又有些不妥。他说:“笑雨,我们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说完拉着李小虎走了。一出门,李小虎就问:“这是怎么回事?他基因突变了?”

张浩天心里也在打鼓,说:“听他的口气,好像他俩已经在谈恋爱了!”

“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李小虎看了一眼病房,“我们应该回去问明白,干嘛要走!”

张浩天说:“人家说那样的话,我们怎好意思还呆在里面!”

 

27.扎什伦布寺的霞光

田笑雨很快出院上班,走进办公室就看见张浩天在擦拭窗户。她对着他的背影说了声:“我回来了!”

张浩天回头看着田笑雨,发现她恢复得很好,说:“太好了!”说完又感到莫名的不安和慌张。那天在医院和田笑雨牵手对望,内心那一丝朦胧的情愫就变得清晰起来,很清楚那份美好的感情是什么,并认定从此两个人就心心相印,水到渠成了,但是从天而降的周逸飞又让他变得焦虑起来。此时,面对田笑雨一如既往的微笑张浩天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扭过头继续擦玻璃。

田笑雨问:“怎么,见到我不高兴啊?”

张浩天看了她一眼,想问问她和周逸飞的事,又觉得难以启齿。正当他左右为难时,梅朵抱着一盆金灿灿的格桑花走进来,说:“笑雨,送给你的。格桑花生命力顽强,在西藏处处可见,以后有了它的陪伴,你就什么都不怕了!”

“谢谢你!”田笑雨感激不已。

“格桑花也叫幸福花,还是爱情的象征,会给你带来好运的!”梅朵说。

“是吗?”田笑雨脸一红看着张浩天。

“喜欢太阳,多浇点水!”梅朵对他俩笑笑,走了。田笑雨把花放在窗台上。张浩天把茶杯里的水倒进去,细细打量起一直没有怎么注意过的格桑花。齿状的叶片小巧可人,不长的花杆笔直粗壮,花朵中间部分的盘花饱满整齐,似开非开的花瓣星星点点。他说:“多好看的花,有点像你!”

“从第一眼看见格桑花我就喜欢上了它。有那么多种颜色,粉红、雪白、淡紫、深蓝……每朵花都开得那么认真、努力,绝不辜负每一缕阳光!”

田笑雨打开窗户让太阳照进来。阳光照在花上,也照在她脸上。爱花的女人看起来总是很美。张浩天发现田笑雨过去安之若素的性情中又多了一种迷人的植物气质,觉得此时的田笑雨充满灵秀,格外迷人,突然冒出一个要送她一个大花园的念头,看她在花园里散步、读书、写字……他甚至想到将来自己和她在花园里奔跑、唱歌、养育和她的孩子。那个念头一出现就把他的思绪带到很远,当他意识到漫无边际时吓了一跳。他定定神问:“你为什么来西藏,也有一个梦?”

“我和你不一样,我不刻意追求什么远大的梦想,也不想重塑和改变自己。我来西藏只是来自内心的渴望、一个强烈的渴望!”

“渴望?”

“我想去找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张浩天很快联想到那块神秘的石头。

田笑雨好像下决心要告诉他一个惊天秘密,问:“你还记得那块石头吗?”张浩天点点头。“那是我……”田笑雨刚开了个头,李小虎就走了进来。

看见田笑雨,李小虎说:“早知道你今天来上班,我就带你去看布达拉宫的黎明了,美极了!”说完吟诵起来,“高高的红山上,晨雾轻飞,布达拉宫在旭日的霞光中,恰似多情的少女,娇羞妩媚……”

那块神秘的石头一直是张浩天心中一块解不开的疑团,刚才就要呼之欲出却被李小虎搅和了。听见李小虎怪腔怪调的声音,他说:“别念了,一身鸡皮疙瘩!”

田笑雨的思绪也回到了现实,笑道:“小虎作诗就是洪水猛兽!”

李小虎说:“你们不就是想说我狗嘴里吐象牙嘛!”

张浩天笑道:“还吐象牙!”

李小虎说:“不过承认,在写作方面还是要佩服田笑雨!”

田笑雨说:“怎么又扯到我身上来了!”

正说笑着,门“吱”一声开了。一个女人走进来,认准李小虎后就径直走过去,上下打量着他说:“果真是报社的记者!”张浩天一眼认出她就是给自己清理过伤口的护士。李小虎把相机重重一放,问:“咋的,还找到单位来了?”

护士围着李小虎转了半圈,说:“还以为你吓唬我的,原来还很诚实!”

李小虎拍拍胸脯说:“站不改名,坐不改姓。我就是记者李小虎,怎么了!”

田笑雨不知道怎么回事,拉拉李小虎的衣袖,示意他不要那么凶。

李小虎毫不理会,说:“找我干啥,快说!”

护士瞟了他一眼,摸摸桌上的相机,问:“这也是你的?”

李小虎把她的手推开,说:“别碰!碰坏了你可要赔!”

“行,碰坏了我赔!”护士说。

李小虎把相机拿到一边,说:“你不是要找我们领导告状吗?去啊!”

“你以为我不敢啊?”护士说完就要走。

张浩天上前拉住她,说:“你看,都怪他那天说话难听。我们给你道歉,就不要找领导了!”

护士用眼挑了一下李小虎,说:“那怎么行,我一定要找你们领导好好谈谈!”

李小虎把她往外推,说:“快去,领导就在隔壁!”

护士打了他一下,说:“别推我,我自己会去!”说完一甩手走了。

张浩天说:“小虎,你就不能给人家道个歉?找领导对你有什么好处!”

李小虎说:“给她道歉?我还想让她给我下跪呢!”

这时,洛桑在外面喊:“浩天,走了!”

田笑雨忙问:“你们去哪?”

张浩天背上挎包说:“去日喀则采访。”

田笑雨突然有些不舍,情急之下把李小虎桌上的两个苹果塞在张浩天包里。李小虎大叫:“那是我拿一包烟换的!”张浩天深情地看了田笑雨一眼,觉得自己心中要问的问题已经有了答案,微微一笑,走下楼。

他刚钻进车里,梅朵就追过来把一个塑料酒壶放在洛桑脚边,又把一个布袋扔在他怀里,气鼓鼓地走了。车驶出大门,洛布顿珠问:“又和梅朵生气了?”

洛桑把布袋放在脚边,叹口气,说:“昨天准备采访材料忙得放屁的时间都没有,她却非要我陪她去逛罗布林卡(公园)!我说去青稞地吧,那没人,空气还好,她就生气了!”

洛布顿珠笑道:“真会选地方,青稞地除了马粪就是羊屎,谁会去那里约会?”

洛桑说:“现在柳树也绿了,桃花也开了,麦地里绿油油的,我觉得挺好!再说我和她家那么近,白天单位见,晚上院里见,还约什么会嘛!”

张浩天插话道:“谈恋爱是要选个风景优美的地方嘛!”

洛桑说:“都是从你们那里学来的!还要咖啡、玫瑰!我去哪找咖啡玫瑰?”

张浩天摆摆手,说:“哪是跟我们学的,喝咖啡、送玫瑰可都是西方人的习俗。不过人家要的东西也不过分,应该满足!”

洛桑耸耸肩,说:“没办法,我就抓了把青稞苗给她。结果就生气了!”。

洛布顿珠哈哈大笑,说:“我知道哪有玫瑰。下次她要,给我说!”

张浩天问:“洛桑,咖啡、玫瑰,藏语怎么说?”

“还是念咖啡、玫瑰。”洛桑回头看着他,“怎么,准备学藏语?”

“是啊,你看顿珠拉不仅车技过人,汉语还说得这么好!还有梅朵,字打得那么快,还获得了全区比赛第一名。你就不用说了,一直是我们学习的楷模。干新闻的不会藏语,听不懂群众说什么,你说怎么工作啊!”

洛桑笑道:“好,我教你。太阳——尼玛,月亮——达瓦!”

伴随着“尼玛、达瓦”的声音,汽车很快进入雅鲁藏布江河谷。沿途是绵延的群山和奔腾的河流,公路一侧山峰林立,如刀劈过的岩壁紧贴车身,狰狞险峻。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江水像一锅沸腾的开水卷起白浪冲向下游。太阳照在险峻的山谷中,没有一丝绿色的大地看起来像在燃烧。洛布顿珠又唱起了“骏马奔驰保边疆”,顺手就要来抓酒壶。洛桑知道开车、唱歌、喝酒就是他的标配,但是担心道路险峻出意外,就把酒壶拿到一边。洛布顿珠一笑,把火发到前方的车上。“冒这么大的烟,烧的是柴油还是柴火!”说完他一踩油门超了过去,一会擦着岩壁飞驰,一会半个轮子悬空,一会加大马力紧追,把车开得出神入化、气吞山河。洛桑胆战心惊,张浩天却羡慕不已。

车终于驶入平缓的河滩。可没走多久,就看见一块“此处修路,请走便道”的警示牌立在前方。一辆压土机正在碾压刚刚铺上去的沥青,十几名工人正忙着清理路边的渣土。车只好驰离主路在泥泞的便道上艰难行驶。张浩天的五脏六腑都快被颠出来了,洛布顿珠还在高唱“骏马奔驰保边疆”。洛桑问:“还有多远?”

洛布顿珠坚持把最后一句歌词唱完,不慌不忙地换挡加速,笑嘻嘻地说:“下午是赶不到了,吃点东西你就不急了!”

洛桑摸出布袋翻找,看见饼和干肉笑了笑。他分给张浩天一块饼,又撕下一块干肉塞到洛布顿珠嘴里。洛布顿珠用他的尖牙俐齿撕咬着柔软绵韧的干肉,同时瞟了一眼脚下渴望已久的酒壶,催促道:“快打开,喝两口!”洛桑拧开盖递给他。洛布顿珠“咕咚咕咚”大喝几口,又“呀呀呀”地赞美一番:“梅朵的手艺真不错!”洛桑朝张浩天扬了扬酒壶。张浩天摆摆手。洛桑扬起脖子就喝了起来,顿时整个车箱都弥漫着浓烈的青稞酒味。

借着酒劲,车顺利开出几十公里。突然,一条季节性河流挡住了去路。洛布顿珠走下车捡起一块石头投向水中。“没有别的路,只能冲过去!”

洛桑问:“车会进水吧?”

“水很深,但是加大油门能冲过去!你们坐好了,把窗户关严,看我的!”洛布顿珠说完加大油门一头冲进河里。河水很快淹过轮子、漫到车窗。浑浊的河水杂着泥沙向后翻滚,车内暗无天日。张浩天屏住呼吸紧盯前方,感觉灭顶之灾随时降临。万幸的是发动机始终没有熄火,车带着巨大的轰鸣声勇往直前。终于,车头一扬,阳光重现,吉普车如两栖装甲车一样水淋淋地爬上了土坡。三个人从车里跳出来,站在高坡上欢呼:“成功了!”

张浩天突然看见原来挂在车上的铁桶正在河里随波逐流,大叫:“桶!”

洛布顿珠卷起裤腿就跳到水里把铁桶提了上来。看见后面跃跃欲试准备过河的司机,他把桶往地上一放就当起了交警。他站在高坡上指挥着千军万马,像个气度不凡的将军。大小车辆顷刻间变成了他指挥棒下的装甲车队、轻型坦克部队、轻机械化连……“看他起劲的样子,恨不得再来几个步兵师。”洛桑几次走过去催促他上路,他都置若罔闻。最后洛桑硬是把他拉上车来。没走多远,路边一个司机向他们招手求助,洛布顿珠挣脱开洛桑的手跳下车,拿起工具就奔了过去。张浩天说:“完了完了,他又去学雷锋了!”

洛桑叹口气,说:“报社有名的热心肠,路见不平总要拔刀相助!”

他俩下车去看,突然狂风大作,两个人跑到车后躲起来。风过后,张浩天向远处望去,一群人在公路上比比划划,一个大个子在路基下测量着什么,看动作很像是胡坤。张浩天不由自主朝他走去。走近一看,戴着安全帽拿着皮尺跳上跳下的人果然是胡坤。听见有人叫,胡坤扭过头,认出是张浩天后立刻奔过来紧紧拥抱他,说:“你咋来了!”

张浩天看见工人们把好端端的公路拦腰挖断,说:“你们这是搞破坏啊,怪不得我们一路尽走便道!”

胡坤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外行人就是胡说八道!我们这是在修涵洞。”

“涵洞?”张浩天围着涵洞转了一圈,“有什么用?”

“涵洞既可以确保路基不受水流侵蚀,又不妨碍水渠穿过和动物通行!”

张浩天又蹲下来仔细观察,问:“你不是学路桥设计的吗,怎么挖起洞来了?”

“没修桥就看不起我了?给你说,可别小看涵洞,作为公路工程中重要的组成部分,涵洞在公路建设中的作用可大了,有的地方还把涵洞当成重要的水利设施精心设计呢!再说,我是在中尼公路上修涵洞,意义更加不一般……”

“从外观上看,涵洞和桥还有点相似,它们到底有啥区别?”

抬高涵洞的价值就等于抬高了自身的价值。胡坤尽量想把自己的专业说得高深莫测,非同凡响些。他说:“桥所用的材料和路基不一样,而涵洞和公路的材料则是相同的。一般跨径在5米以上的称为桥,反之为涵洞。从理论上讲,桥的跨度可以无穷大,而涵洞则有限……”

“你看看,还是修桥技高一筹嘛。你这老鼠打洞一样的小打小闹的没啥意思!”

“我虽然还没修过一座桥,但涵洞的技术要求一点也不比桥少。首先,涵洞要满足排泄洪水的功能,要经得起五十年以上洪水的冲击,其次,要有足够的整体强度和稳定性,不能产生位移变形。高原上的涵洞还要经得起冻土、移位、季节性河流的侵害……”

“好了好了,再说我就被吓跑了!”

“你们不是来采访我的?”

“采访你?等你哪天在雅鲁藏布江上架起了通天大桥,我再来采访你吧!”

“那你们来干啥?”

“我们今天准备赶到扎什伦布寺,可司机是个热心肠,一路上忙着做好事,再加上你们挖断了好几处公路,现在才走到这。”

“不是挖断公路,是修涵洞!”

“好,好,是修涵洞。坐下,说会话!”俩人各选了一个干净的石头坐下里。张浩天这才好好打量起胡坤来,“黑了、瘦了,原来的大胖子整整小了两圈。”

胡坤刚要说话,工人撩起土迷了眼。他吼道:“远点,没见我们正说话吗?”

工人赔笑说:“队长,对不起!”

张浩天笑道:“可以啊,都当官了!”

“啥官,就是个包工头!唉,刚来时还真不舒服,失落得很。心想,堂堂一个桥梁专业的毕业生,到西藏就让我去修涵洞!后来也慢慢想通了,不从小事干起怎能成为创造奇迹的工程师呢!”

“口气还不小,还要创造奇迹!”

“你别笑,这真是我的梦想。希望有一天,我建造的大桥能在世界屋脊创造无数个第一,填补无数个空白,改写西藏桥梁建筑的历史!”

“就你?”

“怎么,你还不信?为了来西藏我在学校就开始锻炼身体,有意增加体能训练,现在我还每天坚持跑步打拳两小时!”

“在严重缺氧的地方跑步打拳,那不是用折磨身体的方法锻炼身体?”

“第一天报到我就给局长谈了自己的理想,说要在高原建第一长的桥、第一宽的桥、难度系数第一的桥。可局长说我不修够二十个涵洞就休想去建桥。”

“这是第几个了?”

“巧了,正好是第二十个!局长说过,如果我修够二十个涵洞,就让我去修桥,还要让我上报。嘿嘿!我还以为你是来采访我的呢!”胡坤笑了两声,

张浩天没有再笑。他看了胡坤一眼,说:“没想到你的志向这么高远!”

“听同学说,当初你是从家里逃出来,准备穿着短裤来西藏,是真的吗?”

张浩天从地上拔起一根枯草望着远处的雪峰,说:“当初为了梦想一意孤行,父亲为此一病不起,我心里很不好受。现在父亲病了,我却在这里看雪!”

“你后悔了?”

“不后悔!只是觉得当初不应该那么草率,不和父母商量好就走。”

“唉,是啊,是有点冲动!”胡坤笑笑,“同学们都好吗?”

“徐致远和杨丹丹要结婚了,恐怕是我们同学中最早成家的一对。对了,宋建华去那曲了,是他自己要求的,说那里艰苦,更需要他!”

“他疯了吧!”

“说真的,我很佩服他,一直把他当成心目中的英雄!”

河滩上的风是一个卷筒,把远处的沙一点点搬来堆积成沙丘,胡坤把眼睛眯成一条线。“说实话,当初进藏时,我心里还有个小九九,想背着名牌大学的光环到西藏好好混出个名堂,功成名就好衣锦还乡。和宋建华比,自惭形秽呢!”

“去草原实现他的梦想,这是他笃定要做的事,当初看见他坚定的目光,我就知道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所以也没多劝。虽然艰苦,但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比什么都好!”张浩天把枯草扔在风中。

“是啊,只要自己认为值就一定值!”

沙丘上几根青草努力抗拒着风沙的力量,风一过它们就挺直腰身。张浩天说:“世界上,有的人追求实惠,有的只讲奉献,有的贪图安逸,有的不惧牺牲。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奋斗目标和人生追求。也许多少年之后,我们会为自己当初的选择感到骄傲!”他还想说什么,听见洛桑大声喊“上路了”,便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握住胡坤的手,“好了,多保重。希望能早日采访你的桥!”

胡坤紧紧拥抱他,说:“我说过,我负责制造新闻,你只管报道新闻!”

张浩天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田笑雨给的两个苹果塞给他。胡坤拿在手里捏了捏,默默揣在裤兜里。

第二天一早,张浩天他们就赶到了扎什伦布寺。考察组的同志还没来,张浩天依在寺前一棵大树上欣赏着周围的风景。扎什伦布寺是格鲁派“六大寺”之一,与拉萨的甘丹寺、色拉寺、哲蚌寺以及青海的塔尔寺和甘肃的拉扑楞寺齐名。和西藏的大多数建筑一样,寺庙依山而筑,背附高山。殿宇院楼依次递接,紧密相连,以蓬勃向上的气势顺山而上,疏密有致地散落在山谷里。晨辉温柔,霞光万道。蓝天下的扎什伦布寺红墙金顶,透着无与伦比的美。

太阳刚刚爬上山头,不少信教群众就来到寺院。他们从随身携带的布袋子中掏出几块糌粑,扔给一群卧在柳树下正懒洋洋晒太阳的狗。狗肥头大耳,看上去并不饿,见到食物并没有出现你争我夺的激烈场面。一个僧人不紧不慢地打开寺院大门,狗立刻站起来露出祈盼的目光。僧人并不急于把食物扔出去,看看地上没吃完的面团,嘟嘟囔囔地责备它们挑肥拣瘦,养尊处优。

这时,考察组的领导从一辆车里钻出来朝寺庙走来。洛桑和张浩天急忙迎上去,简单自我介绍后就随他们走进寺院。绕过院墙穿过长廊,向西不远就到了最著名的大弥勒佛殿。殿高30多米,上下共分五层,还有两层回廊,全为石块垒砌,接缝严密,庄严肃穆。抬眼望去,整个佛殿呈阶梯状层层高出,顶角雄师傲立,铜铃叮咚作响,佛殿铜柱金顶,经幡直指云霄。

洛桑说:“寺院建筑是我国建筑组成中的重要部分。扎什伦布寺的建筑造型独特,风格迥异,蕴涵着藏民族丰富的精神内涵和历史痕迹,是我们了解民族文化的窗口。”张浩天知道洛桑是在继续路上他们未了的话题。

走进弥勒佛大殿,张浩天立刻感到佛像光亮无比,而四周低垂的帷幕和昏暗的光线却营造出光怪陆离的神秘气氛。弥勒佛和蔼可亲地蹲坐在莲花基座上,慈眉善眼、和颜悦色地看着自己。他硕大的中指和长至双肩的耳垂引人注目,宽大的脚面大得可以放下一张八仙桌,脚趾比自己的胳膊还粗。张浩天啧啧称奇。

洛桑小声说:“这座佛像是一百多个工匠用了四年时间才铸造完成的,共用去黄金八千多两,黄铜二十万斤。佛像身上镶嵌的钻石、珍珠、琥珀、玛瑙等宝贝不计其数。”张浩天再次凝视佛像,感觉刚才还面慈心善的弥勒佛忽然珠光宝气,浑身上下呈现出耀眼的金光,那些晶莹剔透的宝石玉佩近在咫尺,伸手可及。他由衷感叹这个庞大的财富聚集地的宏大气势,不由得又想起路上和洛桑讨论过的话题。要是把这些宝贝都用于经济建设该有多好,都挂在佛像身上多可惜啊!

洛桑神秘地说:“佛有三世,过去的佛叫阿弥陀佛,当今的佛就是释迦牟尼,多少年之后,人类将经过一场类似星球大战的决战,世界就会进入弥勒也就是强巴时代!知道吗,我们眼前的这尊强巴佛就是掌管人类未来命运的佛!”听洛桑这么一说,张浩天立刻感觉自己刚才多有冒犯,小心翼翼地朝强巴佛点点头。

刚走出强巴佛殿,寺院堪布(住持)闻讯迎来。他说:“在民族宗教政策照耀下,信教群众充分享受宗教信仰的自由,传统文化得到极好保护,宗教活动得以正常进行。这些都是功德无量的事,感谢政府的关心和支持。”然后他边走边说,详细介绍起寺庙近期的保护工作情况。“1979年国家拨款70多万元维修寺院,对四世班禅灵塔和数万个佛像进行维护,修缮了五个金顶和二十多个经堂,描绘了一千多幅壁画。1983年国家又多方筹集百万元资金维修强巴佛殿,我们对此感谢不尽。”说完,带领大家来到历代班禅的舍利塔前,“前不久中央拨巨款修建了五至九世班禅的合葬灵塔,现在又为修塔殿再次送来七百多万元资金,黄金、白银、紫铜、水银、珍珠不计其数……”

灵塔前十几个工匠正各自忙碌着。他们脸上的表情平静而虔诚,动作轻缓小心。这里没有一般工地的嘈杂和凌乱,一切看起来都是这么宁静祥和,充满了圣神的气氛。考察组领导问一位正在仔细打磨石块的工匠,“你在这干了多久了?”

“开工我就来了。想来这里出力的人很多,我还是通过比赛才来到这里的!”

“你参加了什么比赛?”

“砌石砖,看谁在最短的时间里砌得又好又快!”

“你喜欢这个工作吗?”

“当然喜欢。我们都争着到寺院尽力,在这里挑一筐土,砌一块砖都是和转经念佛一样积功德的事情!”

专家又问一位正在和泥的僧人:“领到政府的补助没有?”

僧人把袈裟往身后一撩,说:“不光我领到了,我们寺院许多僧人都得到政府的帮扶。政府不但给我们发钱、维修寺庙,还为偏僻的寺院修路架桥,方便信教群众来寺院朝佛。这些功德无量的事,我们都铭记在心!”

堪布说:“他们都是附近最优秀的手艺人,以后还会有更多工匠来到这里。相信今后这里一定是个辉煌灿烂的艺术殿堂!”

考察组的领导说:“西藏文化是中华民族灿烂文化的一部分,我们每个人都有保护它的义务和责任。我们也和你们一样,期待着这项工程早日完工,为藏区的僧侣和信教群众带来一个新的圣地!”

堪布微笑着说:“寺院的维护得到了政府和有关部门的大力支持,这极大地激发了我们爱国爱教热情,我们感激政府,一定爱国兴教,弘扬佛法。”

这时,听到错钦大殿传来声势浩大的诵经声。堪布介绍道:“这是僧人们在集体诵经,他们每天除了修习经论之外,还要进行语言文字、历史编著、诗歌绘画、医药诊治、建筑设计、天文历算、手工制作、印刷出版等多方面的学习和教育,几乎揽括了社会的方方面面!”

领导说:“丰富的文化资源是民族宝库最大一笔财富,他们不仅较好传承了西藏文化,还推动了社会的发展啊!”

大家循声而去,看见几百名僧人身着暗红色袈裟手持经文在经堂香雾中闭目朗诵。门边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摇头晃脑念念有词,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累了还悠然端起茶水喝上一口。他稚嫩的童声融入浩瀚江河,悠扬婉转,悦耳动听。尽管一个字也没听懂,张浩天还是被这宏大的场景和天籁般的声音深深打动了。他端起相机对准小男孩想拍一张近景。小男孩突然停止朗读,用又圆又亮的大眼睛专注地看着他。张浩天为自己刚才唐突的举动感到不安,好在小男孩并不介意。俩人在短暂的对视中都有了交流,同时报以友好的一笑。闻着浓浓的香雾,张浩天心中又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这些身强力壮,技艺超群的僧人都投入到经济建设中去,该是怎样的力量和智慧啊!下了结论就等于停止思考。

考察组的同志走出寺院准备奔向下一个地点考察。洛布顿珠修车还没回来,张浩天他们只得同考察组暂时告别。这时,走来一个年轻人。他把满满一袋子钱交给堪布,说:“这些钱都是我特地捐给寺院的。靠神灵保佑,我的生意赚了不少钱。今天我全部拿来了,只剩下一点点本钱。今后再赚了,我还要送到寺院!”堪布平静地接下钱,说:“神灵一定会保佑你心想事成!”张浩天坐在石头上看着两手空空的年轻人,一脸困惑。洛桑笑了笑,指指远处光秃秃的山,说:“浩天,你看那是什么?”

阳光洒满大地,山谷金灿灿的一片。张浩天说:“天、山,还有太阳!”

“秃鹰盘旋的地方就是我们死了要去的地方。那就是天葬台!”

“什么!天—葬—台?”张浩天不寒而栗,再次凝望高山。

“天葬是我们的传统丧葬方式,人死了就把尸体背到山上,砸碎了拌着糌粑喂给老鹰,让它们把灵魂带上天去!”

张浩天抬手挡住刺眼的阳光,清楚地看见几只老鹰飞过头顶,它们宽大的翅膀挡住了太阳。他问:“是要去天堂吗?”

“你说那是天堂也行!真正的天堂在冈底斯山脚下一个叫香巴拉的地方。那是人们向往的幸福天堂,鲜花盛开,牛羊遍地,湖里流淌着牛奶,山上堆积着糌粑。只有到了那里的人才能转世轮回……”

“香巴拉?”西方人所说的极乐世界是个美妙的地方,可毕竟虚无缥缈、可望不可及。而洛桑所说的天堂就在离我们并不遥远的雪山冰峰、云雾环绕的地方,并有具体的方位和路线,在神山冈仁波齐顶峰还有一个清晰的“万字符”时刻召唤芸芸众生,云梯一节一节排列直达天堂。“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地方,衣食无忧,美满自在,还可以生死轮回。”张浩天既向往又畏惧,“到香巴拉要走多久?”

“不远,一辈子就走到了!”

教徒们日日夜夜捻珠拜佛,年复一年手摇经筒,矢志不渝磕头朝圣,用一生的时间苦苦修炼、孜孜追求,直到生命最后一刻,可不就是一辈子吗?张浩天觉得他的解释富有哲理,耐人寻味。

“通往香巴拉的通行证就在寺院那堵晒经墙处领取!”洛桑又说。

张浩天刚刚平静的心再起波澜,不由得朝身后看看,感到晒经墙上方那片天空有不少漂浮不定的灵魂在云端漂游回荡,等待神的认定和差遣。

“我前生是个放牧的,来世是个画家,没有家庭儿女,一生行走在山水间。雪山湖泊、花朵青草是我描绘不完的对象。”洛桑满怀憧憬又十分肯定,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

张浩天的思绪越来越乱。人,如果不知道自己的前世今生到底有什么关联和姻缘,就算是能够轮回转世,生命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意义。但是,洛桑却清楚知道自己的过去和未来,人生的意义就完全不同了!“既然是灵魂承担着转世轮回的重任,那附着的肉体为什么要千辛万苦送到天上去?”

“虽然灵魂和身体分离实现了空间转化,躯体就失去了意义,但是,在最后一刻能把身躯喂食鸟兽,这尊贵的布施就成了修行者最高的境界,是人生追求的终极目标。”洛桑满怀深情地看着蔚蓝的天空。

那些朝圣者把毕生精力献给了自己的追求,把一生的积蓄都捐给了寺庙和佛祖,最后连自己的躯体都舍身布施给生灵,这是多么彻底的领悟和超越啊!

“我奶奶就是我背上山的。”洛桑又说。

“你亲手把你奶奶喂老鹰了?”张浩天再一次感到后背发凉。

洛桑把目光投向山巅,说:“那天,天刚蒙蒙亮,我就背着她朝天葬台走去,一路上没有感到尸体的沉重,也没有忧伤和悲痛。等到桑烟升起,太阳出来的时候,我就在远处默默祈祷,希望老鹰把我奶奶的骨头全部带走,一块也不留下。”

这时,几只相貌丑陋、胸肌发达的秃鹫飞过来,在地上投下阴影。张浩天不由得打个冷颤,似乎闻到风中飘来令人不安的血腥味。他哆嗦着做了个敲打的手势,问:“是谁……把你奶奶砸碎了喂……”

“当然是天葬师了!”

“天葬师是不是长得很吓人,从来不和人说话?”

“大家都认为天葬师长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有一副狰狞恐怖的面孔。有人甚至认为天葬师就是从死人堆里站起来的人,具有天使和幽灵双重身份。其实,他们和我们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吃肉喝酒娶老婆。在天葬台上,人们认为他们法力无边令人敬畏,可当他们走下神坛像普通人一样生活时,又觉得他们地位卑贱,敬而远之。”

“这是不对的!天葬师是一个了不起的职业,他们应该得到人们的尊重。”张浩天说,“人死了都要送去天葬吗?”

“不是,最高等级的是塔葬,小孩和病人死了喂鱼,生前干了坏事或者名声不好的人就只好土葬了。”洛桑怪笑了一下,“我们认为埋在地下的人永远失去了转世轮回的机会!”

小孩死了喂鱼?多么可怜啊!张浩天不由得颤栗了一下,想起他说的名声不好的人才土葬,觉得更加不可思议。“我们入土为安的想法在你们看来却是永世不得翻身。而我们认为死了送去喂老鹰充满血腥,你们却认为这是最虔诚的布施和最彻底的奉献,多大的差异啊!”

“人的信仰不同,生活态度也不同。但是,不管差异有多大,只要我们相互理解,彼此尊重,就能和平共处、和谐团结!”洛桑看着张浩天,“西藏社会几百年来实行的是政教合一的统治,宗教思想渗透了政治、经济、文化、习俗各个领域,民主史与宗教史相关,科学与迷信混杂,艺术和宗教联系。可以说这里没有什么是不受宗教影响的,要求普通民众都像你一样成为一个无神论者不现实!”

张浩天这才明白洛桑真正想说什么,再次想起刘信义常说的那句话——理解和尊重是各民族和谐共存的基石,内心顿时平静了许多。他问:“你也信奉宗教?”

“是,我想不开的时候就愿意坐在宗教的台阶上休息一下。这个宗教不是具体什么教派,而是自己的心。心是万教之宗,有了信仰也就有了彼岸,有了彼岸也就有了希望!”啊!多么深刻而又朴素的道理!张浩天突然觉得有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一看,是洛布顿珠像风一样把车开过来。他手里还攥着一把玫瑰花,大喊:“洛桑,有玫瑰花了,可以送给梅朵了!”

洛桑接过花闻了闻,问:“太好了!你在哪里摘的?”

洛布顿珠指指东面的小院,说:“刚才找地方撒尿,看见一个居民院里好多花,也不知道玫瑰长什么样,摘来了再说!”

张浩天笑他:“是偷来的吧?”

洛布顿珠坚持说:“不是偷,是摘的!”

洛桑笑了,说:“偷玫瑰花和偷其他东西不同,这是爱!”

张浩天说:“洛桑,你太聪明了,要不怎么你叫洛桑呢!”

他们回到报社就碰到了邓安。邓安看见玫瑰花两眼放光,追着洛桑要几朵。洛桑抽出三朵最漂亮的给他,说:“再不加把劲,李红就跑了!”可是,第二天张浩天却发现玫瑰花跑到了自己办公桌上。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三枝玫瑰花是昨天洛桑给邓安的。发现李红的桌子空空的,他明白了。一定是邓安送给她,她又放在了自己桌上。想到这,他拿起花就放在李红的茶杯里,可刚把花摆好,手还没有收回来,田笑雨就走了进来。她愣了一下,说:“你……”

张浩天的手僵在那里,说:“我……”

田笑雨背过身落下泪来。张浩天刚想走过去解释,田笑雨就跑了。他追到门口李红就走了进来。张浩天问:“邓安给你的花为什么放在我的办公桌上?”

李红看见花又回到了自己桌上,愣了一下,问:“你,真的不喜欢我?”

“不要辜负了送花人的心!”张浩天说完走了。

李红看着张浩天的背影,瘫坐下来。


28.走了桃花运

胡坤终于完成了第二十个涵洞的修建任务回到单位,拿着张浩天送给他的两个苹果,迫不及待地去找“毛眼眼”。刚踏进办公室的门就意识到自己衣冠不整,扭头回到宿舍换了衣服鞋子,还极不习惯地梳了梳头,等他再次出现在“毛眼眼”跟前已经很有底气了。他把苹果放在她面前,双脚一并,说:“二十个涵洞我已经修完了,今天胜利凯旋,向你报到!”

“毛眼眼”把他放在稿纸上的苹果拿起来搁到一边,吹了吹纸上的灰,不紧不慢地说:“洗了没有就往这放!”

胡坤有些扫兴,但内心的喜悦压倒了一切,笑着说:“苹果不脏,是我一个同学送的。我舍不得吃,在兜里都揣好几天了!”

“你回来换衣服没有,就往我这里跑?”

“换了、换了。你看,衣服鞋子都换了,从上到下都是干干净净的!”

“头发没洗吧,胡子也没刮!你这个烂毛病怎么就改不了!”“毛眼眼”从头到脚把他看了两遍,最后把目光落在他袖口上翻、毛发旺盛的手腕上。

“我……”胡坤把毛茸茸的手收回来,放下袖子,像突然长出了尾巴一样不自在。他很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不忍一忍,刮了胡子洗了头再来?换了衣服、鞋子有什么用,还是没有做到一尘不染、一丝不苟嘛!嘴上还有胡子,手腕上还有毛啊!“毛眼眼”低着头不看他,翻来翻去整理着没写几个字的稿件,一遍遍做着没有实际意义的动作。胡坤傻傻站着,好不容易想起一个轻松的话题。他说:“明天我带你去钓鱼,我知道一个地方,离这不远,是个回水区,鱼很多……”

“好了,好了。你还是和别人去钓吧!”

“和别人,我和哪个别人啊?”

“我们还是算了吧。我们性格习惯都相差甚远,就不要强求了!”

“性格、习惯?”胡坤一脸茫然,想了半天才明白,“你是说我太不讲究卫生,太不爱干净是吧?我改,我改还不行?”

“我看你改不了!你看你干的什么工作,天天和土石风沙打交道,能干净到哪里去?我可不想成天闻你的臭汗味!”

“这个我真的可以改,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改!”

“毛眼眼”迟疑了片刻,说:“听说灌桥墩那天你在水中泡了半天,爬上来路都走不成?你还去排哑炮了,一连排了两个,是吧?你知道这有多危险?我可不想和你结婚就守住一个残疾人,或者等着人来说你没了!”

这才是她真正嫌弃自己的原因。可离开工地,远离危险,为了她放弃架桥修路的工作,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啊!胡坤难过地看着她。“毛眼眼”眼皮也不抬,长长的睫毛遮住半张脸,“你不用迁就我,我也不想委屈自己。还是分手吧!”说完,打开抽屉把胡坤做的木盒子拿出来,又掏出信封把他第一次送给她的小石头一颗不剩地倒在盒子里。

“见鬼!”胡坤在心里骂着。看着她无情的举动,听见石子“哗啦啦”的声音,他的心都要碎了。半响才说:“就这样完了?”

“毛眼眼”不说话,把盒子放在胡坤手中,又拿起桌上两个苹果放进去,转身走了。她还没有走到门口苹果就落下来挽留她,可“毛眼眼”听见“嘭”一声响,只停了一下,头也没回地走出门去。

胡坤像个木头人怔怔地站着,泪水悄悄滑落。爱情这么快就来了,又以更快的速度溜走了!还没来得及品尝爱情的甜蜜就先吃到了分手的苦果。他不知道这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还是自己的亲身经历,也不知道这样站了多久,只知道自己后来慢慢往家走,推开门,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了多久……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毛眼眼”时的情景,想起为了她半夜起来洗头烤衣服的那个夜晚,想起在河里捞石子被冲走的那只鞋子,想起自己给她做的木盒、木盒里的石子、石子环绕的心形图案……

第二天,胡坤没有力气爬起来去上班,第三天也没有。

突然,门开了。打字员王玲悄悄推门进来,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轻轻放在他的床边,说:“我早就看出你俩不合适,就等这一天呢!”说完,竟然毫不在乎胡坤痛不欲生的感受,“哈哈”笑个不停。

“你给我出去!”胡坤觉得没劲坐起来,但还有点力气发火。

“我不是要看你们的笑话,大家都知道你们不合适!那个‘毛眼眼’是个洁癖,还是个自私鬼!你就是娶了她也过不舒坦……”

“我说,你出去,滚出去!”胡坤用所剩不多的力气坐起来。

“好,好,我走就是了。不过你要把面条吃了!”

王玲走了,可中午又来了。看见一碗面没动,又端回去热了热,还加了一个荷包蛋端来。“这么大的个子两天不吃不喝,想成仙啊!硬撑着还不是自己难受,人家又看不见!”胡坤不理她。王玲默默坐了一会,突然看见木盒里的两个苹果,便拿起一个在衣服上擦了擦,递给胡坤,“吃不吃?”

也许是没有力气说话,更没力气抬眼皮,胡坤闭着眼睛闭着嘴。王玲“哼”了一声,“这么好的苹果,不吃白不吃!”她一边吃一边把木盒里另一个苹果拿出来,看见盒底铺满了花花绿绿的石头,突然笑了,“多漂亮的石头啊,两颗心一个套一个。我喜欢!送给我吧?”胡坤想骂她几句,但气若游丝,只轻轻“哼”了一声。王玲吃完苹果,把胡坤的脏衣服放进脸盆,说:“我去给你洗衣服,一会把面吃了,我不想再热了!”不一会她就把一盆衣服洗好了。回来看见胡坤还躺在床上,走过来看着他,“真的不吃?”见胡坤不说话,她端起来就开吃。“这么好的面条,还有荷包蛋,竟然不吃。不吃我吃!”

胡坤听见她“稀噜稀噜”的声响,头皮都在跳,忍不住睁开眼。见她大大咧咧地坐在凳子上,把面条吃得震天响,还不停用袖子擦嘴。突然意识到她才是和自己对路的女人,而那个“毛眼眼”只是自己生命中的过客,是永远和自己尿不到一个壶里的人。当然,眼前的王玲也是和自己尿不到一个壶里的人,但是,她和“毛眼眼”不一样,是血都可以和自己融在一起的人。

胡坤坐起来,说:“别吃完了,给我留一点!”

王玲放下筷子看着他,笑了,“我说你不傻啊,还知道饿!我哪能吃完呢,就是专门吃给你听的!”说完,把满满一碗面放在他手中。胡坤几口就把面条灌进了肚子,把汤也喝得干干净净,恨不得把碗底也舔舔。王玲又拿出一块大饼递给他,“这是我烙的大饼,知道你爱吃面食。”胡坤把空碗放在她手中,一抹嘴又拿起饼子啃起来。饼子很好吃,又软又香!他一边吃一边偷偷打量这位从来没正眼瞧过的姑娘:圆圆的脸庞,圆圆的眼睛、圆圆的鼻头,圆圆的下巴,五官没一个好看的,但是配在一起就有味道了。

王玲捧着木盒看来看去,问:“这是你做的吗?”

“你喜欢?”胡坤拍拍身上的饼渣。

“当然喜欢了,两颗心紧紧贴在一起,永不分离!”

胡坤夺过盒子就摔在地上。盒子摔得粉碎,石子撒了一地。

“你?”王玲惊恐地看着他。

“你喜欢,我就重新去给你捡,做一个比这个好看一百倍的送给你!”

王玲脸一红。笑了,端起空碗就跑了出去。

他们的关系就这样没有前奏、没有序曲、突飞猛进地发展起来。

第二天,胡坤就要上工地了。王玲特地来送他,给他带来一件大衣,还塞给他一袋大饼,说:“你要是想我了,就吃我给你烙的大饼。过几天,我去桥上看你,还给你做,保你够!河谷里冷,风很大,一定要多穿点。还有,在桥上干活要多留个心眼,危险的地方千万不要去,要是你胳膊腿摔断了,我可不会伺候你!”

几句话就温暖了胡坤的心。虽然最后一句话听起来无情,胡坤心里却暖暖烘烘的。看见“毛眼眼”略带醋意地看着他和王玲依依惜别,胡坤趁机把离别之情演绎到了极致,当着所有人的面实实在在亲了王玲脸颊一口,然后抱着热呼呼的饼子爬上了车,来到了他要创造无数个世界第一的桥梁工地。

有了爱情就有了动力,有了动力就有了生活的意义。见到了桥,胡坤就有了亲切感。在工地,他察看施工环境,测量水流大小,记录河流冲刷线,组织施工人员入场,构筑桥头引道,配置施工材料等等,大小事情他都积极参与,忙个不停。卷着图纸、夹着铅笔、拿着皮尺是他的标准形象。在河滩里跑上跑下,大喊大叫又是他的习惯性动作。除了建桥,他还有一项重要而神圣的工作,就是挑选河滩上红色的带心形图案的石子。

王玲到工地来看他时,胡坤已经捡齐了所要的石子,并制作了一个精美的粉红色小盒,里面有一颗由无数颗“小心”组成的大大的“红心”。王玲捧着它双手颤抖,说:“每一颗都是红色的,心形的,又组成一个大大的心,多好看啊!”

“是我的心,永远不变的心!”

“我想你了,就看这颗心。你要是想我了,就吃我给你烙的大饼。”

“走,带你去看看我们的桥!”胡坤拉着她走到桥墩下讲着自己的伟大梦想。王玲幸福地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内心充满了崇敬和爱意。


29.我的名字叫狗屎

陈西平已经在工地上干了大半年,家里有了他寄回去的钱,日子好过多了。今天他又领到了工资,正准备往家里寄却收到了父亲的来信。父亲问他为什么每月总给家里寄两份钱,难道在西藏工作还发双份工资?他非常疑惑,会是谁呢,雷锋吗?思来想去没有猜出是谁,反倒是王雪梅亲切的面孔一次次闪现。不知为什么,青藏线上她帮自己解围时举足轻重的一句话就像黑暗中划亮的一根火柴,不但光亮,还很温暖,从那以后,她的影子就挥之不去,再也忘不掉了,总喜欢偷偷看她,暗暗想她。可每次想起她,又忍不住打自己一个嘴巴。她就是高悬天空的太阳,可望不可及,自己怎么会奢望和她谈情说爱呢?可是,抽了自己一嘴巴还是忍不住要想。想她甜甜的歌声,想她温暖的笑容……

思念慢慢变成了冲动,冲动又化成了行动。陈西平去邮局给家里寄了钱就直奔百货公司,买了一斤水果糖就去找王雪梅。走进学校就看见她正和一个男老师从办公室走出来,他们边走边谈,样子亲切而友好。陈西平赶紧躲在一旁。

“谢谢你,刘老师,帮我们班同学补课,耽误了你不少时间。”王雪梅说。

“谢什么!都是为了学生,应该的!”刘子航说。

“他们进步很快,尤其是其加同学,刚开始汉语都说不流利,现在作文水平突飞猛进。这都是你的功劳。”

“他很用功,是个好苗子!”刘子航把一个纸包递给王雪梅,“这是胖大海,老师的职业病就是咽炎,要好好保护嗓子,有空多喝点!”

“哎呀,我真是孤陋寡闻。平时嗓子难受我就吃颗糖!”

“吃糖可不行,越吃越干!”

“谢谢了!”王雪梅接过胖大海。

“谢啥?和我还客气!”刘子航指指鲜花盛开的小路,“一块走走!”

胖大海才能预防咽炎?陈西平拿着水果糖进退两难,看见他们并肩前行侃侃而谈,更加失落。暖烘烘的太阳照在陈西平身上,他却打了一个寒颤。转身要走,听见王雪梅在喊:“西平,陈西平!”

陈西平硬着头皮走过去,捏了捏手中的水果糖,说:“我……”

王雪梅对刘子航说:“刘老师,他是来找我的!”

“哦!你们谈!”刘子航意味深长地看了陈西平一眼,走了。

陈西平打开纸包,说:“我来看看你,本想给你送包糖,讲课累了好润润嗓子。可是,刚才那位老师说……”

王雪梅笑了起来,说:“给我!嗓子痛吃胖大海,不痛吃水果糖。”

一句话,不但化解了陈西平的难堪,还缩短了他们的距离。陈西平把糖递过去又看看刘子航远去的背影,问:“他,是你男朋友吧?”

“哈哈,什么男朋友。是给我们班补习语文课的老师。很热心、很负责,在他的帮助下同学们进步很快!”王雪梅拿起水果糖吃了一颗。

陈西平松了口气,又找不到话说了,问:“你还好吧?”

“挺好的,老师同学对我都很好,学校环境也不错。”

“你每天上几节课,累不累?”

“每天三节课,不累。”

又没词了。陈西平看看王雪梅,发现她也在看自己,赶紧低头看着脚。

王雪梅笑道:“平时你不是挺能讲笑话的吗,今天怎么笨嘴笨舌的?”

“笑话是现成的,只要记住就能讲。可是,今天没有准备。”

“没有准备?对,就像我们老师上课一样,不备课就没法讲!”

陈西平哈哈一笑,立刻放松下来,就说起了自己的专业和理想。王雪梅说他了不起。陈西平说:“其实,真正了不起的建筑师是鸟。它们就靠一张嘴,叼来成千上百根枝条,在高高的树上搭起那么坚固的鸟巢……”王雪梅对他讲的建筑设计方面的事情很感兴趣。并不时插话还嘱咐他注意安全。陈西平心里暖烘烘的。这时,一个学生跑过来,说:“王老师,我有事找你。”陈西平赶紧告辞走了。

跑过来的学生是宋丽。她把一张纸条交给王雪梅,说:“曹刚给我写的情书!”

情书?王雪梅打开纸条。什么情书啊,就是青春期男孩对异性的好感和吸引,美好、青涩、懵懂的感情,根本谈不上是爱情,更不能轻易说是早恋。但她头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不知道如何处理。王雪梅建议宋丽和一起走走,听听她的想法再说。经过交谈和思索,终于找到了解决的方法。她说:“尽管他给你写了这样的纸条,表示说爱你,你也喜欢他,但这依然不能叫情书,也不表明他要和你谈恋爱,这只是异性间的爱慕。”

“爱慕?”宋丽看着她。

“这种感情就好比早晨太阳初升时的一层薄雾,它是美好的,但也是多变的,尽量不要让这层雾凝结成云、酿成雨。因为你们目前还没有这个能力迎接风雨,没有应对挑战现实的条件。好好珍惜这份感情,把它化成学习的动力。期待将来的云开日出!”

“还没有能力迎接风雨”。宋丽细细体会这句话,轻轻点头。“是的,我想起他对我的好,心里很感动,但是要接受这份感情又感到很害怕。”

“虽然不是爱情,但是它的存在或多或少会分散你们的精力和时间,必须正确面对。你们就要升高中了,马上就要进入最关键的学习阶段,学习任务很重。父母把我们养大,送到学校来读书,辛勤培养了我们十几年,就等着我们以优异的成绩回报他们,我们怎么能让他们失望呢?”

“是啊,爸爸妈妈天天都在规划我的未来!”

“再说,如果你真的在乎对方,就要对他的未来和前途着想,就要把这种美好的感情深埋心底,待到你们有能力承担的时候,就让它自由开放,开花结果!而现在,需要集中精力好好学习!”王雪梅拍拍她的手站起来,“你们不是有一个共同的目标要考进同一所大学吗?为什么不彼此鼓励,一起加油?”

“老师,多亏我来找你,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你知道了还不行,还要好好找曹刚谈谈,打消他的顾虑,让他放下包袱好好上课。还有,不要向其他同学提及他写信给你的事,会伤了他的自尊心。”

“老师,我一定找曹刚好好谈谈。你就相信我们吧!”

送走了学生,王雪梅回到宿舍写着备课笔记。没写两行纸面就浮现出张浩天的笑脸,而且不断重现,挥之不去。她干脆放下笔,静静坐了一会,忽然想起一直珍藏在衣柜里的那张手绢,便拿出来细细端详。这是张浩天在青藏线上给她擦过鼻血的手绢,上面有几道浅浅的蓝色边纹,中间还有一条撕裂的小口。她一遍遍抚摸着,回忆着和他在一起的一幕一幕。

闭上眼睛是他,睁开眼睛还是他。整整一夜王雪梅都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第二天一下课,她就抓起电话拨给张浩天,可铃声响起她又很快按断,捂住快要跳出的心。心慌意乱地坐了一会,她决定去找他,可没走几步,坚定的决心又动摇起来。见了面说什么呢?她犹豫不定,又扭头往回走。

回到办公室随手翻开一本老师留下的诗集,舒婷的《致橡树》跳了出来。她一下就被优美的诗句吸引住了,那些采用朦胧象征意义所表达的细腻情感正是此时内心真实的写照,荡气回肠的爱情诗句轻轻拨动着她的心弦。她多么渴望自己就是一棵挺拔的木锦,开着红硕的花朵和心爱的橡树站在一起啊!她抱着诗集不知不觉走到白杨树下,仰望夕阳中的挺拔树干,想着心中伟岸的橡树。

“王老师,你怎么在这里?”其加的声音把王雪梅从飘远的思绪中拉回来。“老师,这是你给我布置的作业,看我做对没。”

王雪梅一页页翻看,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纠正了几处小错误,说:“按这个进度,你很快就把过去欠下的功课补上了!”

“太好了!”其加把本子揣在怀里。“老师,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你不是叫其加吗?”

“但是你知道其加是‘狗屎’的意思吧?”

“你父母怎么给你取这个名字?”

“我家只有我这么一个孩子,他们希望我能好好活下去,快乐长大,所以给我取了一个不起眼的名字。”

“喔,和我们汉族一样,故意给孩子取个歪名,好养活嘛!”

“所以我要好好读书,让他们看看我这块狗屎也能上大学!”

“说得对,你这么聪明,又喜欢读书,毕业了好好报答你父母,建设家乡。”

“可是我阿爸阿妈并不希望我上大学,他们不想我离开家。”

“又想知道外面的世界又不想离开家乡,就必须读书!”

“我给阿爸说,我们班的汉族同学就比我懂得多,我也要去北京读书,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可阿爸说,过两天家里就要收青稞了,不让我来学校了。”

“我可以去帮你干农活,但条件是你必须来读书!”

“老师,你真的要帮我干农活?”

王雪梅郑重地点点头。

“太好了!我家就在拉萨河对面的柳梧村,要坐牛皮船才能过去。你怕不怕?”

“为了你,我什么都不怕!”

“一言为定!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你的普通话说得不错嘛!”

“看我给你念念!”其加夺过她手中的诗集念起来,“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根,紧握在地下,叶,相拥在云里。每一阵风过,我们都相互致意……”其加的朗读完全不是诗朗诵应有的语气和节奏,有几个字还念错了,但丝毫不影响王雪梅对木锦和橡树那风雨同舟,心心相印的理解。其加一脸懵懂,问:“啥意思?好像很远很远。”

“其实很近很近。”王雪梅站起来,“走,补课去!”


30.手指压在弦上

自从看见张浩天给李红献花后田笑雨就不再想和他说什么了。张浩天几次要向她解释都没找到机会。这天,他正忙着起草采访稿,抬头看表已过了下班时间,回头看见田笑雨一人站在窗前摆弄花草,就说:“我还以为你走了呢!”田笑雨背过身不吭声。张浩天放下笔走过去,“我知道你为什么生气!”

田笑雨依然不说话。她心里有气,把盆里的土都翻到了外面。张浩天把土抓到花盆中,说:“你明明知道我不喜欢李红,还吃她的醋!”

“我没有吃她的醋!”田笑雨又翻出一些土。

“小心眼!你以为我看不出啊!”张浩天再次把翻在外面的土捧进去,拍拍手看着她,“说说,为什么生气?”。

“我看见你给她送玫瑰!”田笑雨扔下铅笔头走到一边。

“你听我说,那天……”这时,电话响了。张浩天转身去接,“你好,是报社。喔,是周逸飞啊,找笑雨?”张浩天刚才还说田笑雨小心眼,可接了周逸飞的电话脸色立刻阴沉下来,举着电话朝田笑雨摇了摇,“周逸飞,找你的。”

“不接!”田笑雨说。张浩天刚要挂电话,田笑雨又“等等”。她抓起听筒,立刻变了一个腔调,“逸飞呀,什么事?什么,一起去看电影,好啊,好啊。我马上就来,等着我啊!”说完“啪”一声扣了电话,对张浩天嫣然一笑,转身跑下楼。张浩天像突然被人打了一闷棍,半天没有回过神来。好一会才瘫坐在凳子上,呆呆地看着电话机,突然用力一挥,把桌上的稿纸和笔全扫在地上。

他饭也没吃就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双手枕着头,冥思苦想了好一阵。天都黑了才坐起来,从墙上取下吉他拨动琴弦。音乐一响,房间就被忧伤的气氛填满了。还是他最喜欢的《橄榄树》,但不知为什么,今天弹起来却充满了失落和悲凉,每一个音符都流淌着忧伤和失落。

李小虎回来了,听见漆黑的小屋传来一阵阵悲悲戚戚的吉他声,怔了一下。他推开门打开灯,看见张浩天坐在床边抱着吉他,走过去拍了他两下,说:“发什么神经!灯也不开,把好端端的《橄榄树》弹成了《二泉映月》!”

张浩天停下来,手指压在弦上不说话。李小虎把手中一块彩布抖开,问:“看这是什么?”张浩天坐着不动。李小虎把他的吉他挂起来,把一块方方正正、五颜六色的画布放在他手中。张浩天看了一眼,说:“不就一块布嘛,有啥好看的!”

李小虎推推他,说:“你就不能好好看看,敬畏些、虔诚点!”张浩天这才捧起画布认真看起来。画布上方有个杆,下方是个轴。轴的两端用纯银裹着轴头,轴身还雕有精美的黄龙。画布中央一个戴着黄色尖帽的僧人正端坐在五彩莲花宝座上。他的四周布满了祥云、山丘、湖泊、动物等景物。整个画面色彩明亮,对比强烈,具有浓厚的宗教色彩和典型的藏族绘画艺术风格。张浩天把画布推给李小虎,说:“这不就是你魂牵梦绕的唐卡吗?”

“有文化!”李小虎又指着画中的僧人问,“哪你知道他是谁?”

“他不就是格鲁派的创始人宗喀巴大师吗?”

“连这你都知道?不简单!”

张浩天“哼”了一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你看这绘画技巧和制作工艺,多么精细考究。这些颜料可不是西洋画家那些乱七八糟的化学染剂,都是纯天然矿石和绿色植物。不管多久都不会褪色!”

张浩天又拿起来看了看,用手摸了摸,说:“颜色这么鲜艳光亮,是不是昨天才画上去的?”

李小虎一把抓过来,说:“什么眼神!你知道做这样一幅唐卡要多长时间吗?”还没等张浩天回答,又自问自答,“从制作画布、构图、定稿、着色到勾线定型,再到缝制装裱,一套工序下来少则半年,长则十年,你说要值多少钱吧!”

张浩天摸了摸画布的质地,感觉不出是麻还是棉,便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他。

“好的唐卡都是用丝绸做的,而且比我这个大,上面还镶有珠宝、黄金,做好后还要请喇嘛念经,盖上加持喇嘛的朱砂手印!”李小虎小心翼翼卷起唐卡。

张浩天问:“你花了多少钱?”

“积攒了大半年的工资全给人家了,没钱吃饭了!”

“怪不得这几天偷偷拿我的饭折去食堂打饭。”

“看你小气的,才吃了几次就有意见了?”李小虎把唐卡塞到床下站起来,“我有个重大决定!”他指了指不知何时贴在床头的一张白纸。念道:“保证书,从今天起,我李小虎开始戒烟,攒下的烟钱用于藏族艺术品的收藏。保证人,李小虎。监督人,张浩天。”

“千万别发誓,发誓就意味着强迫自己去做自己做不到的事。再说我也不是你的监督人!”

“这忙都不帮,哪像个大哥?你看我默默无闻帮你把包裹都取回来了,讲什么条件没有?”

张浩天这才发现桌上放着一个包裹,打开一看是个电吹风。

李小虎说:“你头发几寸长,还让家里寄个电吹风?太小资了吧!”

“我哪用得了这玩意,这是给笑雨买的!”

“什么,你给笑雨买电吹风?好贴心啊!”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上次她就是因为洗头没干睡了,得了肺水肿住进医院,你又不是不知道!”

“刚才还不愿帮助同志戒烟,现在怎么这么高风亮节,是不是爱上她了?”

“你想得太远了吧,买一个电吹风就爱上人家了?”张浩天把电吹风装进盒子,“在西藏我们都没有家,人家又是一个女孩,同志间多一些关心应该的。”

“不要找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爱就是爱!”

原本以为爱情已经是明明白白的事,可是现在连自己也说不清楚了。但是,张浩天内心还是挂念田笑雨、渴望她好,这一点不容置疑。“我现在就给她送去,万一她今晚又洗头就用上了!”起身看见地上一枚“西藏自治区成立20周年纪念币”,捡起来塞给李小虎,“要攒钱,就从这第一枚硬币开始吧!”

张浩天朝田笑雨宿舍走去,远远看见她正在开门,猜想她一定是和周逸飞看完电影刚回来,便喊了一声。田笑雨回头看着他,问:“什么事?”

“上次你住院了,我就想给你买个电吹风。可跑遍了拉萨城都没有买到,就写信给家里,今天刚收到就给你送来了!”

田笑雨捧着电吹风,嘴唇颤抖,盯着张浩天泪光闪动。张浩天不敢看她的眼睛,盯着灰暗的灯光。没有想到自己流得欢畅的感情突然被堵住了出口,还没有来得及表达的爱情这么快就飘走了。当他意识到自己这是第一次送她礼物,也许也是最后一次时,无法言状的失落充斥心头。两个人就这样默默地站着,浑然的月光洒在他们肩头,白杨树在风中哗哗作响。最后,还是张浩天说了一句:“不早了,我回去了!”田笑雨就在张浩天转身那一刹,泪流满面。她想喊住他,可泪水流进了嘴里。

张浩天刚拐过墙角,一个身影像闪电一样从黑暗中跳出来朝田笑雨宿舍走去。随后,周逸飞的声音飘过来,“笑雨,别关门!”

俩人看完电影刚分手他又跑回来干什么,一定是还有许多知心话没有说完吧?这么快他们就难舍难分、如胶似漆了?张浩天心里好难受。灯光下他看见周逸飞从怀中取出一条红色丝巾,“你看,这是前天我去广州开会特意给你买的。”

张浩天的心好像被针深深刺了一下,咬咬牙走了。回到屋里,看见电吹风空盒里还夹着一封信,他赶紧打开。

浩天儿:

转眼你到西藏快一年了,可在妈妈眼里却像过了十年那么长。自从你走后,我们无时无刻不在牵挂你。

每次来信你都报喜不抱忧,我不相信西藏有你说的那样好,啥都不缺,吃的都是白米白面。你爸爸说你尽骗我们,说西藏啥都不长,哪来的白米白面?我想也是,如果西藏真有那么好,大家不都抢着去,还要国家动员干啥?

你爸的身体时好时坏,咳嗽加剧。我劝他少抽点烟,不要再生你的气,可他始终想不通,说辛辛苦苦把你养大,怎么就这么狠心,说走就走了!前段时间你爸又住了一次院,你弟弟又要上学,我一个人可忙坏了。多亏你的同学蒋小娟来帮忙,跑前跑后,替我做了不少事,要不,我一个人真应付不了……”

爸爸又住院了?张浩天的眼睛有些湿润,纸上的字也变得奇形怪状起来。蒋小娟来家里帮忙?张浩天心里五味杂陈,倒在床上用信盖着脸。

李小虎想摸烟,可看见床头的保证书忍了忍,说:“不能死灰复燃!”说完,又把床下的唐卡翻出来看,发现张浩天看完信有些反常,便走过来逗他,“想妈妈了?”见张浩天不言语,就揭开他脸上的信,看到他眼角有泪,一惊,“还哭鼻子?”张浩天抓过信又盖在脸上。李小虎问:“刚才不是去送电吹风了吗,笑雨都给你说啥了?”见他还不吭,便分析起来,“你说,她是不是在和周逸飞谈恋爱,那天周逸飞在医院里说话的口气……”

张浩天一翻身坐起来,说:“别没事找事啊!”

“周逸飞在医院里说话的口气,感觉他已经和田笑雨私定终生了一样!”

“别给我提周逸飞!”

“咦,过去我说周逸飞坏话,你还说我小肚鸡肠,今天你怎么了?”

“今天我就是想提他!”

突然停电了,屋子里一片漆黑。“莫名其妙嘛!”李小虎站起来拿着脸盆向门外走去。等他洗脸回来,张浩天已经蒙着被子睡了。李小虎赶紧钻进被窝,可不知怎么心中还惦记着那副新买的唐卡,又翻身坐起来点上蜡烛细细地看。没看两眼,张浩天坐起来一口气把蜡烛吹灭了。李小虎摸黑把唐卡塞进皮箱,躺在床上还是兴奋,又想起洛桑教的几句藏语,便反复念起来:“人是米、马念达,吃饭就是卡拉沙……”

“碰”的一声,张浩天把蜡烛头狠狠砸在他枕边。屋里顿时寂静下来。


31.挑战权威

刘敏被科长奚落之后依然我行我素,与生俱来的倔强和韧劲让她不肯轻易服输。这天,她拿着报表拉住急匆匆走进来的科长说:“科长,这份报表有问题。”

“打住,今天我不和你争!”科长看看空座位,“这个老王,去哪里了?”

“刚才他还和我争论不休,我把他说得哑口无言。一定是害怕我再和他理论,躲起来了吧?”刘敏说。

“连老王这样的老同志你都不放在眼里,都要一争高下,太不像话了。”

“他说的就是不对嘛,你看……”

“好了好了。我今天没有时间和你闲扯。”科长看了看表,“这样吧,你替我去参加局办公会。记住了,只带耳朵不带嘴巴,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刘敏答应着,拿起记录本就朝会议室走去。刚坐下次仁局长就开始讲话。他说:“召集各部门负责人开个短会,就一个议题。我们的办公房还是二十年前盖的土坯房,风吹雨淋这么多年,不少地方已经掉土脱皮。如今各局委早就旧貌换新颜了,我也想盖一个现代化的办公大楼。大家说说这笔钱该花不该花!”

“我进局那时就有这个办公房了,早该推倒重盖了!”

“换换办公环境,再种点花花草草,工作起来心情也好啊!”

“盖楼尽管要花不少钱,但想想办法总是可以解决的。再说有一个气派的办公大楼也有利于我们招商引资嘛!”

次仁见大家的意见基本一致,正要拍板敲定,刘敏却突然举手说:“我有意见!”大家齐刷刷把目光投向她。刘敏并不怯场,“盖楼就意味着花钱,而我们自身并没有资金来源,我们花的每一分钱都要从财政预算中挤压,这会给我们本来就不充裕的建设资金带来巨大困难。再说我们现在需要花钱的地方很多,应该把有限的资金用在发展经济、改善民生的大事上!”

她的话引起会场一阵躁动,大家轻声议论一阵,就把目光投向次仁局长。次仁把桌上的文件推到一边,“你说说这里哪些是发展经济、改善民生的大事?”

刘敏愣了一下,这是过去领导问过自己多次的问题,当初答不上,现在还是答不上,但是雪莲地区的基本情况还是知道的。她想了想,说:“雪莲地处山区,可利用的土地资源有限,草场小、耕地少,农牧民的收入不高,他们十分渴望提高生活水平。尽管我不清楚做什么能赚钱,怎样才能帮助他们脱贫致富,但是,就算拿盖楼的钱帮他们解决当下的就医、教育困难也是好的!”

大家感觉她的话有些道理,犀利的目光变得温和起来。可是,次仁还阴沉着脸。他说:“这里的情况我没有你清楚吗?我就是一个土生土长的雪莲人,从小就生活在这块地方!”他直了直腰板,“我们新建一个办公楼也是经济发展的需要嘛。现在改革开放了,市场搞活了,做生意的人多了,但是你看我们破旧不堪的办公场地,哪个有钱人会来这里投资搞产业?形象不好吸引不了商人的腰包,就没有办法招商引资,光靠国家这点财政拨款过日子,解决不了大问题!”

大家认为次仁局长的话也对,纷纷朝他点头。刘敏并说:“财政部门的形象并不是靠漂亮的办公楼打造出来的,只有高效务实、为民谋利才能获得群众的信任和口碑,才能真正发展致富。如果我们的农牧民还在贫困中挣扎,我们却贪图享受,就是盖起高大的办公楼,我们的形象也是低矮的!”

在场的人面红耳赤,坐立不安,又把头扭向次仁局长。次仁脸色难堪,嘴唇轻轻颤抖。他抓了一把卷曲的黑发,用力拍着桌子站起来,说:“散会!”然后第一个走出会场。大家赶紧收拾东西站起来,跟着局长走出去。刘敏合上一个字也没写的笔记本回到办公室。

快下班时科长回来了。她吼道:“我就走了一会,你就闯这么大的祸!局里上上下下都沸腾了,一进大门就听说你今天和局长唱起了对台戏,说什么局长有损干部的形象,贪图享受,不顾农牧民群众的温饱死活……”

科长发火刘敏是领教过多次的,但拍桌子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说:“我没这么说局长,我是说盖办公楼没有必要,发展经济才是第一位的,不过也有说他贪图享受这个意思。”

科长又拍了一下桌子,钢笔滚落在地,老王颤颤巍巍去捡。她说:“盖一个办公楼就有损财政形象,就阻碍经济发展了?你以为你是谁呀!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你在会上给局长扣那么多帽子,你还想不想在这里干了?”

“我说的都是事实,办公楼现在还能用嘛,我们应该把钱花在的大事上。”

电话突然响了。科长拿起电话一脸紧张,说:“是局长?让我去一趟。好,好!”她放下电话瞪着刘敏,“你有好戏看了!”

是不是又要被发配到更穷更远的什么地方?下班了刘敏走进自家小院,看见何帅开垦的荒地已绿油油一片,顿时忘了刚才的不快。她给补了几次苗才艰难存活的辣椒松松土,又拔掉大葱和四季豆地里的杂草,摘下几片青嫩的白菜叶去做饭。把菜叶扔进锅里又想起今天的一幕,刚一走神,青菜就在锅里冒起了青烟,不一会全糊了。她无心再做,坐到桌前拿起何帅做的糖纸人,不知不觉想起了何帅。想起他挥锹开地的情形;想起他悠扬的口琴声;想起他给自己写的那些信。她望着门前弯弯曲曲的土路和波光粼粼的小河,仿佛看见何帅又扛着麻袋从山坡下走来。看了好久,没有什么人走来,只有那条经常光顾自己寒舍的黑狗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她有些失望,放下纸糖人拿起了笔,绵绵不绝地向远在阿里的何帅倾诉起来。可是,信写好了却又不想寄了。她拿起信读了一遍,放进抽屉里。

第二天刚踏进办公室,老王就说局长找她。刘敏咬咬嘴唇,说:“发配就发配,我不怕!”说完以迎接狂风骤雨的心态走进次仁局长办公室。没想到次仁局长见她进来却和风细雨地说:“小刘,来来来,这边坐。”然后诚恳地剖析起自己来,“我昨天态度不好,首先向你道歉。散会后我和其他领导交换了意见,还找你们科长谈了很久,知道你对我们工作中存在的问题提出过很多好的建议,这说明你是一个热爱工作、有责任心的人。你比喻得很恰当,我们不能把有限的资金像撒辣椒面那样东一把西一把地撒,这的确带不回预期的效益。”

局长虽然把胡椒面说成了辣椒面,但是听得出他认真思考过自己说过的话。刘敏说:“我只是看到了问题的表象,至于如何才能带来经济效益还说不清楚。”

“你提出年终对资金运行情况进行评估的提议,我觉得就很好嘛!起码知道我们拨出去的钱花得该不该、值不值,这对我们管好用好财政资金、防范和化解资金风险、提供决策部署都有不可估量的作用。我想以后你要把这项工作担起来,这方面你比我懂得多,经常给我敲敲警钟!”

没想到次仁局长和昨天判若两人。一向口齿伶俐的刘敏有些结结巴巴,说:“我只是在学校学了些理论知识……工作经验还不多……”

次仁笑了起来,态度更加温和,说:“昨晚我可是一夜没睡好啊!过去顺耳的话听多了,这么尖锐的批评听了很过瘾啊!我决定不再盖办公楼了,尽可能减少不必要的开支,把钱用在雪莲县的经济发展中!”

“是我不该在那样的场合,不分轻重对领导讲话。”

次仁把自己皱巴巴的西服整理了一下,好像并不在意她在讲什么,说:“其实我家也在农村,从小也是干农活长大的,那里的农户年均收入不足百元,生活很艰辛啊!雪莲县自然条件不好,气候恶劣,灾害频发,农业技术含量又不高,无法形成规模经营。虽然国家年年投资,依然摆脱不了贫穷。我这个财政局长很愧疚啊!可除了向国家要钱我还有什么办法呢?”

“局长,以后有下乡的任务多安排我,尤其是那些条件艰苦,问题复杂,群众生活水平低的地方我一定要去看看。”

“下乡很苦,你又是一个女孩,有的地方我们都受不了,你能行吗?”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我不去看看,你问的问题我还是答不上来!还有,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我们的扶贫款一送到牧民家就花光了?有的全买酒喝了,有的把我们送去的羊也吃了,还有的连种子也不留。这些问题我都要去搞清楚!”

“喔,还想了不少问题嘛!我们这里太需要你这样的大学生了,我相信凭着你的热情一定能把工作干好!”

“我会做好的!”

次仁走了,刘敏拿起电话就想打给张浩天。她要告诉他自己留下来了,还站稳了脚跟。可是,她拿起电话又放下,还是等做出成绩再炫耀吧!

第二天,刘敏就背起背包带上干粮和局里其他同志下乡了。从此,不管是本部门还是其他科室组织的调研,只要有时间,她都积极参加。对她来说深入基层掌握第一手资料是最迫切的事情,她和男同志一样爬山涉水、走冰卧雪、钻林子、睡帐篷、吃糌粑、喝山泉,还大着胆子练习骑马,刻苦学习藏语。没多久她就脱胎换骨变成了另一个人,席地而坐、刀割生肉,端着青稞酒和藏族同志推杯碰盏不分你我。经过几个月的潜心调查和深入思考,她把厚厚一沓资料递给局长,并详细汇报了自己所思所想。

次仁望着这位初生牛犊一样敢想敢干的汉族姑娘,笑得合不拢嘴。


32.让纸条飞

张浩天和田笑雨好长一段时间不说话了,两个人脸上都笼罩着一层厚厚的霜。同一把锯子拉扯着两个人的心,彼此都知道对方心里不好受,可谁也不说,双方就这么僵持着。

中午,田笑雨走进食堂打好饭,朝他们三个常坐的位置走去,发现张浩天和李小虎已经坐在了那里,扭头要走。李小虎一把拉住她,说:“怎么回事嘛,原来我们三个天天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亲如一家,现在你俩怎么连话都不说了?”

田笑雨看了张浩天一眼,还没有说话眼泪就开始打转。李小虎见她要走,抓住她的手,问:“说说嘛,咋回事?”田笑雨不说话,挣脱中,碗里的油汤撒在手上。她一松手,碗落在地上,但她没去捡,转身走了。

张浩天见田笑雨烫了手,看似冷漠的脸上掠过一丝担忧。李小虎把碗捡起来放在桌上,问:“你俩咋搞的嘛?好好的怎么成这样了?”见张浩天埋头吃饭不说话,李小虎拿起空碗敲着桌面,“我问你呢!”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你咋不去问问呢?”

“我没法问!”

“你不问,我问!”田笑雨并没走多远。李小虎紧跑几步堵住她的路,“问你,你俩咋回事?”

“没怎么回事!”田笑雨看着地面,手中端着一碗白米饭。

“没怎么回事,见面怎么不说话?”

“你去问他!”

“你先说,你说了我再去问他!”

“他给李红送玫瑰花!”

“送玫瑰花,给李红?”李小虎笑了两声,突然脑子又“嗡”的一下。原来是因为爱情,田笑雨在吃醋,说明她已经爱上张浩天了!在这之前一直以为他们三个人的感情不分彼此,虽然也朦脓觉察到他俩的变化,但是根本没有当真,还开过他们的玩笑。可是,现在……他愣了半天,不知是伤感还是高兴,见田笑雨正看着自己,勉强笑了一下,“我还以为我们三个人的友谊会地久天长呢,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蜕化变质了!”

“可是他既然喜欢我,为什么又要给李红送花?”

“给李红送花?打死我也不信!”

“我亲眼看见的!”

“先不要说李红,我问你,既然喜欢张浩天,周逸飞怎么天天给你打电话?”

“那是他一厢情愿,我拦不住他!”

喔,明白了,他俩就是误会!李小虎转身去食堂找张浩天,可刚才的饭桌空空的。他又跑到宿舍,也没有。下午回到办公室,张浩天还没来。

皇帝不急太监急。李小虎盯着门口翘首以盼。不一会,张浩天走进来一声不吭地坐在办公桌前,还是闷闷不乐的样子。其实,他刚才从食堂出来一个人去了拉萨河,在河边转悠了半天,冥思苦想了好久,对着滔滔江水还大声咆哮了好一阵。但是,看得出他的心情并没有因此改变多少。李小虎想问问他,见大家都埋头工作,想等下班了再说,可心里火急火燎的。他撕下一张纸写了几个字扔给他。

张浩天打开看:“我问你,你喜欢田笑雨吗?”

“当然喜欢!”张浩天很快写了几个字扔回去。

李小虎又扔回来一个。“喜欢她什么?”

“什么都喜欢!”

“那你为什么给李红送玫瑰花?”

“我没有,是田笑雨误会了!”

“她说亲眼所见!”

“玫瑰花是邓安送给李红的,可是不知为什么李红却放在我的办公桌上。第二天我发现了,就把玫瑰放回李红的办公桌,可刚把花放好,田笑雨就看见了!是她误会了,我心里只有田笑雨!”张浩天写完长篇大论正准备扔回去,林江涛说:“你们搞什么名堂,有话就说嘛,扔来扔去的干啥?”张浩天一紧张,纸条落在洛桑的桌子上。洛桑打开一字一句念起来。李红面红耳赤。邓安无限失望。

张浩天站起来去抢洛桑手中的纸条。田笑雨一把夺过来,细细地看了一遍,愣了许久,泪水夺眶而出。她在纸条背面飞快写下几个字扔给张浩天。可惜,命中率太低,纸团又扔到了洛桑桌上。洛桑打开念:“知道了,我错怪你了!”张浩天立刻走过去抓在手上,看了田笑雨一眼。下班了,李小虎将手中的纸团全部交给田笑雨,说:“好好保存。这都是他的爱情誓言,以后他反悔,拿此试问!”

大家都走了,田笑雨见张浩天还是眉头紧锁,走过去问:“我已经不生你的气了,你怎么还不高兴啊?”

“我还以为你和周逸飞好上了!”

“说我吃醋,你也一样嘛!”

“那天,我看见他去找你,还送你东西!”

“你是说他给我的红丝巾吧?我没要。”

“我还听见你接他的电话,还说一起去看电影?”

“我根本没有接他的电话,我是捂住话筒故意说给你听的。就是想气气你!”

“原来你也会耍花招,看不出啊!”

“就兴你气我!我也会!”田笑雨说完跑了。

“你这个坏丫头!”张浩天站起来去追。

在篮球场旁的柳树下,张浩天追到了田笑雨。田笑雨把当时的经过告诉了他。

那天,田笑雨假装接了周逸飞的电话就走下楼去罗静家坐了一会。回来后正好碰到周逸飞来找她。周逸飞一见面就掏出红丝巾围在田笑雨脖子上。田笑雨取下来,说:“我不要!”

“不喜欢红色吗?你喜欢什么颜色,绿色的、蓝色的、还是黄色的?”

“你还是自己留着用吧!”

“开什么玩笑,明明是女人的东西,我一个大男人怎么用!”

“我要休息了,你赶紧走吧!”

周逸飞如此渴望得到她的爱情,满心欢喜地跑来表白,还祈盼发生点什么浪漫心动的事情,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回去呢?可田笑雨的态度严重打击了他的热情,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无奈地看着她。田笑雨说:“上次在医院,你当着浩天和小虎说的那些话已经给我们造成误会了,希望不要再节外生枝。”

“我不记得说过什么不妥的话啊?再说谈恋爱人人平等自由,我又不是抢别人的,大家都有追求爱情的权利嘛。我们都在同一个起跑线上,谁追到就是谁的,这又不需要发扬风格……”

“好了好了,别再说了!我又没说要和你谈恋爱!”

“现在没有谈,并不代表今后也不谈啊!我们可以从现在就确立恋爱关系开始交往嘛!我一定虚心接受你的考察,不,是考验!”

“我自始自终都把你当同学看,你不要奢望其他的!”

“那只是你现在的感觉,你只要和我交往下去,你会发现我身上有许多闪光点,真的。我对你仰慕很久了,你聪明漂亮,善良温柔,有才气,有思想……这些都深深吸引我,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我明确告诉你,我心里根本没有你!”田笑雨下意识地抱紧电吹风。周逸飞发现她怀里是一个崭新的电吹风,再看她的眼神,已经猜到八九分,问:“是不是张浩天送你的?”田笑雨把电吹风抱得更紧了。周逸飞说:“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但是没关系,谁能跑到终点还要看最后的结果

田笑雨转身关上了门。周逸飞并没有离去,大声说:“我知道我有些操之过急,我可以等,耐心地等!”可屋里始终没有回声。没想到一向温柔恬静的田笑雨会这么无情地拒绝自己。周逸飞失落地往回走。


33.把狼抱回家养大

宋建华来到藏北草原已经有些日子了,他正按照自己的规划忙碌着。

他首先向领导谈了自己的想法和打算,得到支持和认可后,就开始学喝酥油茶和吃糌粑。可是很快发现,草原那么大,靠两条腿走不了多远,不会骑马哪也去不了。再说,骑马最难,他决定先啃下这块硬骨头。不过,尝试了几次才知道,骑马倒也没有最初想的那么难,只要胆子大不拍摔,握住缰绳,拍拍马屁股,很快就上路了,倒是看似简单的吃饭喝茶难住了他。

第一次喝酥油茶,他想也没想,端起香喷喷的酥油茶就喝了起来,连什么味道都没有品出来就全倒进了肚子,可立刻又大口大口吐了出来。万万没有想到藏族同胞天天都喝、人人都爱的酥油茶这么具有欺骗性和杀伤力,油腻不说,还膻味十足,呛得他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了。还有糌粑,粘乎乎、黑黢黢的,沾在嗓子眼难以下咽。

在草原上工作,生存永远是第一位的。吃了吐,吐了就再吃。一个月下来,他连生肉都可以穿肠过了。正当他得意忘形大口喝起青稞酒时才知道,凉水酿造的青稞酒才是真正的杀手锏。甜丝丝、凉微微的青稞酒看起来就像可爱的草原姑娘,温柔甜美,柔情似水,但是伤胃也是不含糊的。藏族人民的胃是经过高原严酷环境历练和考验过的,在和风细雨中长大的宋建华怎么能和他们的铁墙铁壁比。喝下去的青稞酒和生肉一搅合,宋建华就开始“稀里哗啦”跑厕所。整整一个星期,他都不停地在床铺和厕所间练习短道速跑。

过了这几道难关,还怕什么呢?他终于可以骑着马在草原上奔驰了。他走家串户,了解民情,想及早掌握草原的具体数据。可是,转了几天又遇到了新的困难,不会藏语怎么和牧民交流,不知道他们想什么又怎么开展工作呢?走马观花可不行,再说一个人在草原溜达,万一碰到野狼也无法抵挡啊!

领导也看到了他的难处,让一个叫多布杰的藏族小伙子跟着他。有了伴,宋建华走在草原上也没那么孤单寂寞了。有多布杰当翻译,工作起来轻松愉快了许多。宋建华拿着小本本不停地记啊写。问牧民户数、人口数量;写牲畜种类,种群数量;记草原的植被分布情况,季节轮回的天气变化……

宋建华看见一户牧民正在剪羊毛,就和多布杰走了过去。他看准一只羊就把它搬倒在地,拿起牧民递过来的剪子就剪了起来。动作熟练轻巧,没一会,羊毛就蜷曲着落在地上。多布杰看了都羡慕不已,说:“你还会这个?”宋建华淡然一笑,掏出尺子量量羊毛的长度,让多布杰也按照他的方法做。他抓起一把羊毛捏了捏,秤秤重量,又问牧民养了多少只羊,每年产毛多少,能买多少钱。

多布杰对他的认真劲有些看不惯,从牧民家出来就说:“没必要这么认真吧,还用尺子测量羊毛的长度,一遍又一遍的!”

“羊毛不好测量,卷曲还有弹性,必须拉直了量才准确。”

“每只羊的羊毛你都要单独秤,还不把人累死?”

“多秤几只羊,平均数才最接近准确的数字。这对我们今后的数据分析很重要!”宋建华策马扬鞭,很快跑到前面去了。

“你说得都对!可是一群羊走过来,看看就知道一个大概,可你也要让我一遍遍数。羊到处跑,走了这个,来了那个,怎么数得清!”多布杰追上他。

“科学来不得半点虚假,不搞清基础数据,以后的工作就没有办法开展!”

“还有那么多草籽,也要分门别类,一一收集。会累死人的,知道不?”

“不统计清楚,到明年草长出来,怎么分析它们的生长情况,怎么淘汰不良品种,怎么提高草种质量?不仅如此,我们今后还要对草原的退化情况进行摸底排查……”宋建华的马蹄踩在一个鼠洞里。马身一歪,他一头栽下来。

多布杰跳下马抱住宋建华,摇了半天他才慢慢醒过来。宋建华坐在草地上捂住头,看看刚才让马失前蹄的鼠洞,说:“过度放牧的情况令人担忧啊!有的地方沙化严重,鼠害成灾,必须加紧治理才行!”

“怎么治理?”多布杰知道他有了想法就要行动,有些恐惧。

“首先要建立草原保护制度,把人工草地、改良草地、重要放牧草场划分清楚,进行严格的保护。同时采取草畜平衡措施,推行轮牧、休牧和禁牧等多种渠道,加快退化草原的治理,尽快稳定和提高草原的再生能力。”

“这些都行不通,就拿治理鼠兔来说吧,牧民不许你杀生你就无计可施。你还记得前不久我们去消灭鼠兔时,老百姓要和我们拼命吗?”

“是啊,他们说草原上的一切生命都由神灵做主,我们一个鼠兔也杀不得,否则会遭来灭顶大祸!”宋建华在地上跺了几脚,一只黄褐色的鼠兔从地洞里钻出来,飞快滑过他的脚面跑了。“这种没有尾巴的鼠兔专门吃草根,一年繁殖好几窝。用不了几年草根都被它们啃光了,不消灭怎么办?”

“你一个人有多大本事,我看算了吧!”

“再难也得有人去做!”

这时,一个牧民抱着几只“哼哼唧唧”的小动物走来。走近才发现他怀里是一窝狼崽子。牧民说前几天听说一只经常骚扰羊群的母狼死了,留下一窝小崽。为了不让狼崽饿死,他在草原上整整找了两天两夜。宋建华问找狼崽干啥。他说带回家养大。宋建华把狼崽子抓出来放在地上,说:“怎么能养狼,怎么能养狼!”

狼崽没有跑,“哼哼唧唧”挤成一团。牧民瞪了宋建华一眼,又把它们抱起来揣在怀里。“问问他,养大了怎么办?”宋建华对多布杰说。

多布杰翻译过来说:“他说,养大就放回草原!”

宋建华问:“放回去再来吃羊?你的羊不就是被狼吃掉的吗?”

牧民一脸平静,说:“一切交给神来处理吧!”

牧民走了,宋建华拍拍手上的土,说:“我管不了的无能为力,但是能做的绝不放弃!”


34.有温度的记者

张浩天三人实习期满,刘信义说要对他们进行考试。他们诚惶诚恐地期待这一天,没想到考试的内容竟是让他们去报道全区第五届运动会。这不是让他们撒开鸭子玩吗?三人喜出望外,一大早就做好了准备工作,刚下楼就看见来过报社的护士正和梅朵站在树下窃窃私语,两个人眉飞色舞的。张浩天碰了一下李小虎的胳膊,说:“那个护士是来找你的吧?”

李小虎眼一横,说:“管她找谁,神经病!我们走。”

梅朵把跟在后面的田笑雨拉了过去,嘀嘀咕咕说个没完。张浩天看看表,喊:“笑雨,再不走开幕式都赶不上了!”田笑雨这才跑过来,说:“那个护士叫德吉,看上小虎了!”李小虎脸上的肉拧在一起,说:“拉倒吧!走走走!”

刚刚建成第一次投入使用的西藏体育馆是国家援藏工程重点项目之一,融现代化建筑和藏式风格为一体,以体育比赛为主,兼有文艺表演、观影、群众集会等多种用途,功能齐全设备先进。张浩天去年到此专题报道过,有他带路大家很快到了体育馆。可进馆才发现开幕式已经结束,观众都去看比赛了。

田笑雨说:“连开幕式都没赶上,考试肯定不及格了!”

李小虎说:“都怪你,和她们说个没完!”

田笑雨说:“还不是因为你的婚姻大事!”

“我的婚姻大事?谢谢你的关心!”李小虎并不领情。

张浩天说:“赶紧吧,我们分头行动,要不就来不及了!”

“分开干啥!看那边!”李小虎指着跑道上即将开始的女子四百米接力比赛,“女人跑步一定好看!走,一起去瞧瞧!”

围观的人群把跑道堵得水泄不通,声嘶力竭的吼叫声震耳欲聋。裁判好不容易把拥挤在一起的观众疏散开,还没等举起发令枪,他们又涌过来占据了跑道。裁判再一次走下发令台维持秩序,可还没等他回到原位,人们又重蹈覆辙围过来。裁判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扣动了扳机。枪声一响,选手们并没有像离弦之箭那样冲出去,她们笑嘻嘻地自由奔跑。跑到前面的兴高采烈,跑到后面的喜气洋洋。围观的群众喜逐颜开。欢乐的气氛冲淡了比赛的紧张气氛,让人忘记这是在田径赛场上。李小虎说:“怎么样,我说好看吧!”

“这哪是在比赛,简直就是一场游戏嘛!”张浩天说。

“好像大家不是来比赛的,而是为了高兴,纯粹的娱乐。”田笑雨说。

跑在最后的运动员听见观众呐喊,笑眯眯地摆摆手,好像要发扬什么风格似的。交了棒的运动员也不退出跑道,还在身后发挥余热。观众始终伴随运动员左右,前呼后拥。第一名冲过终点一瞬他们才闪开一条缝隙,然后簇拥着她们奔向远方。分不清谁是观众谁是选手。李小虎端着相机跑来跑去,无从下手。

“快去采访冠军队!”田笑雨喊道。张浩天好不容易找到四个获胜选手,想请她们谈谈感想,她们说:“要不是被人拉住了辫子还可以跑得再快一点!”

“这是真正的群众运动!”田笑雨笑道。

“每张照片都是选手和观众的合影!”李小虎放下相机说。

“去篮球馆,那里应该秩序井然。”张浩天提议。

他们刚走几步就被惊天动地的呐喊声吸引住了。钻进人群一看,这里正在举行拔河比赛。奇怪的是比赛选手只有两个人,一条红绸布两端分别套在两个选手的脖子上,中间一段从他们两腿间穿过。选手四肢着地,裁判一声令下便逆向用力,像是犁地又像是拉纤。眼看就要认输的一方在藏语、汉语的加油声中稳住重心,积蓄力量一步步从困境中走出来,最后,一鼓作气把对手拖过了中线。比赛结束,两个人友好地举手击掌,另一组选手随即跳上场继续比赛。

张浩天和李小虎看得心花怒发。田笑雨嗓子都喊哑了,停下来歇息,发现王雪梅也在人群中激动呐喊,忙向她招手。张浩天问:“怎么不上课跑来看比赛?”

王雪梅说:“学校放假看比赛,他们喜欢足球,我看不懂,就来这看热闹!”

有趣的民族体育比赛让张浩天他们彻底忘了自己是来干啥的。摔跤场上,两个膀大腰圆穿着宽大藏袍的选手扭打在一起,转过来摔过去不分胜负。这时有人在身后拉张浩天的衣服,“这有啥好看的,去看抱石头!”张浩天回头一看是陈西平。他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抱石头的细节,大家立刻跟着他走了。

现场果然气氛热烈。一个年轻健壮的小伙子围着地上一个用红漆标着“150公斤”的椭圆形石头深吸一口气,一弯腰轻松抱了起来。为了证明自己名副其实,他屏住呼吸快走几步后才把石头扔在地上,吐吐舌头笑起来,然后走向“200公斤”的石头。这次显然有些吃力,运气鼓腮试了两次,缓缓抱至胸前却无力行进,但众人依然给他热烈的掌声。他扔下石头得意地看着被淘汰的选手又瞄准了“250公斤”的石头。这次他的表情更加凝重,神情严肃,弯下身子紧紧抱住石头却久久不能起身,好像石头长在地上生了根。他用尽力气抬离地面,可好景不长,稍一泄气石头便滑落在地。他面红耳赤地站起来,在人们的嘘声中躲了起来。

张浩天忍不住大笑,发现王雪梅正专注地看着自己。他愣了一下,说:“应该让你的学生来看抱石头,太有意思了!”

王雪梅脸一红,说:“是很有意思!”

这时,一个皮肤黝黑的男子直接走到第二个石头面前,得意地朝大家挥手鼓动情绪。人们立刻欢呼起来。他挽起袖子岔开双腿大喊一声,石头就像自己跳起来一样被抱到胸前。他稳健地快走几步,脸上的表情自信轻松。第二次他有些费力,但还是稳稳拿下。在最后一个“300斤”的石头面前,他有些无从下手,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子搓搓手,转了两圈才选中一个最合适的位置蹲下去,慢慢抱起石头抬起头,用膝盖死死托住一点点下滑的石头,咬咬牙缓缓抱到胸前,脸胀得紫红,青筋暴露。他艰难地朝前走了两步,“咚”一声扔在地上。人们用热烈的掌声回报他的出色表现。

仅剩两名选手。一个在胜利者咄咄逼人的目光下缩手缩脚,虽然抱起了石头,但却无法直立。另一个蹲下去只见喘气不见起身,最后裁判宣布刚才的选手获得了第一名。英雄笑盈盈地走过来,围着被自己征服的石头转了一圈又一圈。

选手走了,观众却跳进来要一试身手。田笑雨和王雪梅鼓动他们也去挑战。李小虎却抱着相机不松手,说:“你们不就是想看我们三个男人当众出丑吗?”

张浩天却很想试试,可选中的200公斤石头固如磐石,用足全力也没有撼动。他直起身捶捶腰,说:“比一座山还沉,腰都要断了!”

王雪梅推了陈西平一下,说:“西平,你来!”

陈西平看看王雪梅,走过去用力摇晃

石头,捡起一块碎石垫进石头与地面的缝隙里,十指扣进去一声大喊,石头就翻到了腿上,再一用力又升到胸前。他鼓足劲走了几步扔在地上,拍拍手说:“怎么样?”王雪梅和田笑雨大声叫好。围观的群众也热情鼓掌。田笑雨把目光落在李小虎身上,说:“该你了!”李小虎看看大家,挑了个250公斤的石头。张浩天说:“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李小虎瞪了他一眼,把相机塞给田笑雨,说:“一会选个最佳表情来两张!”然后学着刚才选手的样子在地上抓起一把沙子搓搓手,煞有介事地慢慢下腰,可蹲了半天也抓不住又滑又光的石头。陈西平说:“你拉屎啊,半天不起来!”

李小虎又羞又恼,站起来奔向200公斤的石头。他用尽吃奶的力气,石头也只轻轻晃动了一下。无奈,又走到“150公斤”的石头面前。张浩天说:“别人都是越抱越大,你咋越来越小!”李小虎终于抱起了石头,还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了几个字,“笑雨,快照!”

田笑雨举起相机“咔嚓”一声,说:“走两步!”可李小虎两只脚像钉在了土里,根本动弹不得。石头正一点点顺着身体往下滑,眼看就要落在脚背上。张浩天和陈西平赶紧跑过去把石头接过来放在地上。“我说什么,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张浩天说完突然想起考试的事。他看看四周,说:“选手都走光了,比赛也全部结束,新闻稿怎么办?”

田笑雨说:“这可怎么办啊?”

李小虎说:“去组委会要些材料吧?”

他们匆匆告别王雪梅和陈西平去找组委会,可跑遍体育馆也没看到一个人,只有几张空桌子孤零零地靠在墙边。三个人垂头丧气回到报社,被刘信义劈头盖脸训了一顿。“一个字没写,就拿回来一张抱石头的照片,还是自己的!”

张浩天首先认错,并请求再给一次机会。

“再给一次机会?记者是捕捉新闻的,难道我还能给你们制造一个新闻?”刘信义背着手转了两圈,“好,我就再给你们一次机会,再失败,就让你们土豆搬家——统统滚蛋!”

走出办公室李小虎就说:“看见没有,火爆脾气一上来就变成了我爹!”

张浩天说:“是我们没有做好,主任批评得对!”

田笑雨说:“这回我们再不能出错了!”

这次,刘信义让他们去采访一名因病负债得到社会和单位捐助的普通工人。为了吸取经验教训,三个人去之前认真规划,做好分工。没想到采访出乎意料的顺利,患病职工对社会和单位给予他的帮助心存感激,不但详细介绍了自己的患病经过、治疗过程和家庭困难,还对发起捐助倡议的单位领导、为他手术护理的医务工作者以及给他捐款的普通群众和单位职工感激不尽。采访中还动情地讲述一个个感人的故事,拿出一本密密麻麻写着捐款姓名和金额的小本子给他们看,表示病好之后要努力工作,回报社会。

内容翔实,资料齐全,过程完整,细节感人。三个人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完成了采访任务。可他们正准备打道回府时,患病职工却突然拉住张浩天的手说:“我不想让自己的事公之于众!”

“什么,我们采访了你这么久,最后不能见报?”张浩天说。

“那我们不是白忙乎了?”李小虎急了。

“我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我身患绝症,也不想把这件事登在报纸上,更不想让家里人知道了这事后为我担惊受怕。”他说。

张浩天保证:“我们可以隐去你的真实姓名,严格为你保守秘密!”

他想了一会,依然坚持说:“我不想走漏任何风声,如果家里人知道了,他们一定会千里迢迢来看我!”

田笑雨说:“你一个人在西藏,又刚刚出院,不正需要家人陪护和关心吗?”

他低下头,说:“他们来,又要花钱!”

“我们给你凑路费,你不用担心钱的事!”张浩天说。

“我还是不想上报纸!”他说。

是尊重他的愿望不作报道,还是坚持完成自己的实习考试呢?三个人陷入两难境地并激烈地争论起来。李小虎说:“我们是记者,应该坚持完成报道。”

田笑雨说:“我觉得他令人同情,应该让更多的人知道他的处境来帮助他。”

张浩天说:“同情不等同于关心和爱,他需要的是尊重。我们应该考虑他的感受,中断今天的采访。他现在刚刚手术进入恢复期,此时的心情和精神关系到病情的稳定和身体的康复,如果总是担惊受怕,忧虑重重,对身体一定不利!”

张浩天眼里充满了对采访者的关怀和理解,田笑雨虽然没有说什么,但心中已经有了态度。李小虎说:“我不同意,这么好的题材可遇不可求!至于他担心的问题我们完全可以做一些技术处理嘛!”

张浩天问:“怎么技术处理,不公布单位、不公布姓名、不公布病情?新闻的基本要素都不全,还是新闻吗?”

“我们是记者,只关注事件本身!”李小虎说完端起相机。

张浩天挡住他的手,说:“没错,关注新闻本身是记者的职责。但是,我们更应该关心新闻事件主体中的人,人的情感和内心。如果我们只看新闻不看人,我们的报纸就是一张冷冰冰的‘消息纸’,是不会有温度的!”

田笑雨说:“说得太好了,我们应该懂人心、知冷暖,做一个有温度的记者!”

李小虎开始动摇了,看了张浩天一眼,慢慢放下相机。

“可我们放弃这次采访,就等于彻底缴枪投降!”张浩天说。

“是啊,已经被主任骂过一次了,会有什么后果啊?”田笑雨问。

李小虎突然比谁都坚决起来,说:“啥后果不后果的,大不了就是刘老头说的‘土豆搬家——统统滚蛋!’嘛!”

“你们真的不拍?”

“不怕!”

“那我就撕了?”

“撕!”

刘信义见他们又是两手空空回来,勃然大怒。张浩天说:“今天的事情和他们无关,都是我的主意。要批评就批评我吧!”

“你还大义凛然,视死如归!”

“你处分我吧!”

“你以为自己是个英雄,是吧?”

“我不是英雄,只是觉得我应该这么做!”

“那好,我今天就成全你,给你一个处分!”

“主任,听我说!”李小虎忍不住把事情经过说了。

刘信义看着他们。烟雾罩住了他的面孔,猜不透他那张皱巴巴的脸会发生什么变化。许久,他吐出一口烟,说:“你们虽然没有拿回来一字片言,但是看得出,你们是一个有责任心、充满爱心、敢于担当的好记者。你们通过了考试!尤其是浩天,你能第一个这么想,很了不起啊!”

田笑雨说:“主任,你不处分浩天了?”

张浩天说:“还以为你真的要我们土豆搬家呢!”

李小虎说:“主任,其实我也不错。当时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浩天的光芒太耀眼了,减弱了我的亮度!”

刘信义说:“你个李小虎,什么时候都不谦虚啊!”

李小虎嬉皮笑脸,说:“主任,你没发现,其实我就是一块玉石,只是外面裹着一层土,就看你能不能慧眼识金了!这么说吧,你敢不敢赌我这块石头?”

刘信义说:“还说自己是一块玉石,我看你就是一块朽木!”



35.牛皮船荡过拉萨河

新学期第一天,其加没来上课。一个同学说他阿爸不让他读书了。王雪梅决定去找他,想起其加说过,去他家要坐牛皮船,就给张浩天打电话希望他能陪同前往。张浩天爽快答应,并约好第二天在纳玛岗渡口会面。

拉萨河略带凉意的秋风轻轻吹过河谷,舒适而惬意。船工们把牛皮船扛上岸底朝天对着太阳,用木棍撑着湿漉漉的船体。清水一股股顺着船帮流下来,刚刚被太阳烤干的鹅暖石再次变得湿漉漉的。船工们一边等待河风把船体吹干,一边留意着河堤上走下来的乘客。

张浩天走下河堤,饶有兴致地看船工们细心打理着自家的牛皮船。他问一位船工:“格拉(师傅),你这船是用什么做的?”

船工布满裂口的手上缠着一根牛毛绳,脸被凛冽的河风吹得紫红乌黑,但笑容却像河谷中灿烂的阳光一样温暖。他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这条船用了整整六张牦牛皮,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才做好,非常结实。是村里最好的一条船。”

张浩天围着牛皮船转了一圈,发现船体硕大,牛皮厚实,但是接口处的针孔很大,就问:“针孔这么大,不会漏水吧?”

船工刚才还憨厚淳朴的笑容突然不翼而飞,瞪着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说:“怎么会漏水!”张浩天一个劲赔礼。他的态度有所缓和,又说起船来。“缝线都是牦牛尾巴做的,结实得很,针孔也都用牛油涂抹过很多遍的,放心!”

“格拉。你在这划船很长时间了吧?”

“有拉萨河的时候我就在这了。我用过的牛皮船可以堆成一座山,我渡过的人、羊、牛比拉萨河的石头还多!”

这时,王雪梅穿着一件耀眼的桃红色外衣出现在河提上。她走过来就急着掏钱给船工。张浩天挡住她的手,问:“格拉,多少钱?”

“一个人5块。你们有羊和自行车没有?”船工看看他们四周。

张浩天觉得他明知故问,故意朝王雪梅身后看看,问:“你牵了几只羊来?”

王雪梅笑呵呵指指蓝天,说:“天上的白云一群一群的!”

船工并不觉得好笑。他认为这是件严肃的事情,必须搞清楚。张浩天掏钱给他,说:“我们就两个人,没有羊,也没有自行车。”船工收下钱,又看看王雪梅,说:“她要加两块!”张浩天问为什么。船工说:“她的衣服太花,鱼不喜欢!”

这是什么理由?王雪梅指责他性别歧视。张浩天也认为不合情理,但船工坚持不加钱就不让上船。没办法,张浩天又摸出两块钱给他。船工这才背起沉重的牛皮船朝河边走去。张浩天在后面帮他托着船体,感觉这船至少有六七十斤重。

船工把船扔在河水中。河水来回拍打着水面,船体轻飘飘的摇摆不定。王雪梅犹豫半天不敢抬腿。张浩天伸手扶住她。这时,河对岸驶来一条船。五六个青年男女在船上又唱又跳,还没等船停稳他们就撩起鲜艳的衣服跳了下来,嘻嘻哈哈上了岸。王雪梅说:“他们的衣服比我还鲜艳!”

船工拉住摇摇晃晃的船帮,说:“对面的柳梧村人人能唱能跳,经常坐船去拉萨城参加歌舞比赛。他们的歌声比鸟还好听,鱼喜欢他们!”

这又是什么理由?王雪梅还想理论,一个大浪打过来淹没了她的声音。张浩天跳上船去拉她,说:“看人家还能在船上跳舞,你怕啥!”王雪梅大着胆子上了船。船工突然又盯着她的鞋子问:“你穿高跟鞋没有?高跟鞋会把船踩漏的!”王雪梅抬起脚上的布鞋晃了晃。船工的笑容一闪而过,开始发号施令:“抓紧了,不要乱动,不要坐这么近,船会翻!”看他俩按照指点坐稳了,才抬起浆轻轻把船推离河岸,再用力划了几下,船很快就左摇右晃驰到了深水中。

蓝天的高远衬着河水的开阔,几片浮云在空中不紧不慢地飘动,牛皮船在碧波荡漾的拉萨河缓缓横渡。长满了植物的沙洲浅滩被绯红、枯黄、深绿的枯草渲染得斑驳多彩。五光十色,形态各异的草木在湖面投下花海柳浪般的倒影,水光迷离而梦幻。川藏青藏公路纪念碑渐渐远去,唯有布达拉宫高大的身躯依然雄伟挺拔。轻柔的河风从东边轻轻吹来,河水泛着柔和的波光。

王雪梅扶住船帮望着远去的灌木丛,说:“时光如流水,去年这个时候,我们还沿拉萨河去找纳金电站呢,转眼一年就过去了!”

“那天,电站没有找到还差点被拉萨河冲走!”

一想起他在拉萨河救人的壮举,王雪梅觉得阳光下的张浩天顿时又多了一轮耀眼的光环。她说:“当时可把我们吓坏了,要不是你游过去把李小虎救上来,还不知要出多大的事呢!”

“当时我也没多想,一心就想把他拉上来。为此还写了人生第一份检查呢!”

“你知道事后女同学都说你什么?”

“说我什么?”

“女同学说,如果今后谁要是嫁给你,就是掉进拉萨河也不怕!”

“你们女同学就是喜欢背后议论人。”

之后,是短暂的沉默。船工的双桨翻起朵朵浪花,响起的水声有节奏地同桨声一唱一和。几只水鸟起起落落,忽远忽近,它们悠扬的鸣叫回荡在河谷上空,飘逸而空灵。白云纹丝不动,但它们投在水面的光影好像在流淌,一起一伏随波逐浪。虽然绚丽的雪域风光早已颠覆了过去对世界的认知,但是眼前的景象还是令他们激动不已。突然,一条青褐色的鱼高高跳出水面。张浩天叫道:“鱼!”王雪梅站起来看,船身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王雪梅尖叫一声扑到张浩天怀中。张浩天也被突如其来的晃动吓了一跳,本能地搂住扑过来的王雪梅。船工大叫一声扔下船桨,双手死死压住高高翘起的船帮。但他的重量远不及他们两个人的。他高悬空中拼命吼叫。张浩天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呆呆地看着他不知所措。片刻,船工终于说了句汉语:“不要抱在一起!”张浩天这才把王雪梅推回原处。

牛皮船很快停止摆动恢复了平衡。船工重新拿起船桨,一会藏语一会汉语责骂。他俩再也不敢乱说乱动,连欣赏美景的心情也没有了。上了岸,张浩天又拿出十元钱给他,不停地用藏语汉语赔礼道歉:“对不起,突吉其(谢谢)!”可船工把十元钱扔给他,又去招呼准备过河的村民了。

他俩沿河岸走了一段,翻过一个小山岗,前面出现了一大片农田。微风吹过,金黄的树叶恋恋不舍离开绿色不多的枝头,一片片飘落在地。其加的家掩映在一片高大的杨树林中。远远看见其加正和父母在地里忙碌着,一只狗围着他们摇头摆尾。听见狗叫,他们都停下手中的活往这边看。

“王老师!”其加扔下铁锨奔过来。王雪梅加快脚步迎上去,搂着他比比高低,说:“一个暑假不见,比老师都高了!”

“我知道你会来找我的,一大早我就看着这个方向。”

“你不是保证过要上学吗,怎么不守诺言?”王雪梅拉着其加边走边说。张浩天不紧不慢跟着他们。几只小鸟贴着地面飞过来找寻散落在地的青稞粒。一辆拖拉机载着玉米“突突突”开过高低不平的土路,小花狗在后面拼命追赶。

“阿爸不让我读书了,你快去劝劝他吧!”其加把王雪梅推到父母面前,自己却躲在她身后。其加的阿爸见到王雪梅很高兴,他拔出埋在地里的双脚,拿着铁锹走过来,说:“你就是岗拉梅朵吧?其加经常说起你!”他的汉语极不流利,干裂粗糙的双手全是泥土。阿妈拄着铁锹慈祥地看着他们。

王雪梅微笑着问:“为什么不让其加上学了?”

“我们就他这么一个孩子,家里没有劳动力,地里的青稞刚刚收割完,现在大片的玉米和土豆没有收,还有三头牛、十几只羊没人看管。他要是去读书这些活只有我们干了。我们老了干不动了。”其加的阿爸滔滔不绝。阿妈不停点头认可丈夫说的每一句话。

“其加给我说过,他想读完高中再上大学,将来还想当医生、当律师、当工程师,不让他上学会影响他一生的!”王雪梅说。

“现在他比我懂得还多,经常拿书本上的东西批斗我们,连别人家的闲事也管,我都说不过他了。”其加的阿爸看了儿子一眼。“进拉萨城读书回来,连原来的旧衣服都不穿了,非要吃米饭,睡木床。变了!”

张浩天想说什么,可鞋子进了土,蹲下来清理。其加的阿妈用藏语叽咕叽咕地说着什么。其加的阿爸没等她说完就开始翻译:“他阿妈说以后读了大学他就要去内地了,想见一面都不容易,还是留在家里好,不想让他离开我们。”

王雪梅说:“现在有汽车,还有飞机,他想你们就可以回来!”

其加的阿爸阿妈还在犹豫。其加说:“叔叔,快劝劝阿爸阿妈!”

张浩天拍拍其加的肩,走到他父母面前,说:“我们汉族有句话叫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意思是读书可以增长知识,但是去外面的世界看看会拓宽一个人的视野。离开家乡是为了更好地看清世界!走得远是为了更好地回来。藏族不也有句话说,雄鹰飞得再远也会回到雪域故乡吗?今后其加去内地读了大学有了知识,不是可以更好地建设自己的家乡吗?”其加的阿爸阿妈互相对视,沉默不语。张浩天又说:“其加是真的想读书,你们总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儿子天天难过吧?离开学校,他会遗憾一辈子的!”其加望着难下决心的父母,急得想哭。见他们还不点头突然大吼了一句,就和阿爸争吵起来。阿妈一会劝劝丈夫,一会呵斥儿子。最后,其加的阿爸把铁锹重重一拍,不知说了一句什么,三个人都安静下来。其加眼里的泪水夺眶而出。王雪梅问:“他们还是不同意?”

“我说,他们如果不同意,我就离家出走,让他们永远找不到我。后来阿爸终于同意了,但条件是我今天必须把土豆、玉米全收完,还要把羊和牛的草割了!”

王雪梅笑起来,指指张浩天,说:“你看老师专门带了一个人来,就是来帮你收土豆和玉米的!”

张浩天笑道:“原来你早有预谋!”

其加破涕为笑,看了父母一眼,说:“老师,我们走!”

王雪梅跟着其加去挖土豆。张浩天拉着一个柳条筐跟在后面。王雪梅拿起铁锹,搂了搂土豆的干秧,说:“这棵自然干透的土豆秧又粗又壮,说明下面的土豆又多又大。浩天,你信不信?”说完一铁锹踩下去,提起土豆秧在铁锹边轻轻一磕,沙土就松散下来,露出十几个滚圆的土豆。张浩天笑道:“可以啊王老师,能文能武!”其加把土豆捡进筐中,说:“我们老师什么都懂。”张浩天学着她的样子用力踩下去再翻上来。土豆是挖出来了,但大的都被切成了两半。

王雪梅笑道:“真笨啊!”

张浩天说:“没想到挖土豆也需要技巧!”

其加蹲下来悄悄问王雪梅:“老师,他是不是你男朋友啊?”王雪梅一阵脸红,看了看张浩天,低下头不说话。其加笑了起来,“喔,我知道了,他就是你男朋友!”张浩天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是看见他俩笑,也露出浅浅的笑容。

临近中午,他们终于把最后一块土豆挖完。其加看着装满了十几个大柳筐的土豆,开心极了。王雪梅和张浩天深一脚浅一脚走出来,坐在柳树下休息。

田野,刚刚收割完的青稞秆堆得像座座金山,在阳光下散发出特殊的香味。一只老牛领着小牛犊慢悠悠地走过,不时传来“叮叮当当”的铜铃声。王雪梅说:“太美了!和我小时候生活过的农村一样!记得我奶奶家的池塘有许多荷花,一望无际,碧海蓝天。风吹过,那些美丽娇艳的荷花就从宽大的荷叶中展露出来,亭亭玉立在绿海清波中,美极了!”

“我也喜欢荷花,枝干上挺拔的莲蓬,荷叶中滚动的水珠。但是每次看见荷花盛开总盼望它快点凋谢长出莲藕,那样我就可以吃妈妈做的排骨炖藕了!”

王雪梅支着下巴看着张浩天,觉得自己心中的荷塘慢慢和他的连成了一片。

张浩天的目光投向西边的斜阳,娓娓讲述:“小时候我经常和同学去农民地里偷茄子、丝瓜。有一年春天,我带着弟弟和几个男同学把家里的自行车骑出来,跑到油菜花地里比赛。结果一个个从窄窄的田埂上摔下来,把金色的油菜花压得东倒西歪。农民追着我们打,吓得我把自行车都扔了。回家后,老爸把我的屁股都打肿了,第二天带着我去村里要自行车。”张浩天的话语平淡舒缓,像汨汨流出的泉水滋润心田。王雪梅着迷般地看着他,心想,爱上一个人,并决定嫁给他,也许就是在静静倾听他讲述童年故事的时候吧。

“老师,快过来,我教你们打酥油茶!”其加提着木桶和铁锅走过来。他垒起一个三石灶,又抱来一些秸秆把火点燃。火苗呼呼乱蹿,不一会平底铝锅里的茶水就上下翻滚起来,又黑又浓的茶汁香飘四溢。其加的阿爸用铁勺轻轻搅动,把熬制好的茶水小心倒进一个长木桶里。其加的阿妈放进一小块酥油,抓了一把盐,握住木棍用力抽打起来。张浩天说:“让我来!”其加的阿妈笑嘻嘻地把木棍递给他。张浩天只抽打了一下,油乎乎的茶水就喷溅到了脸上。

“看我的!”其加接过木棍缓慢而有节奏地抽打,一边打一边还唱起了歌,惹得张浩天羡慕不已。其加只抽打了十几下,茶水和酥油就完全融和在一起了。他提起桶边的长绳,把茶水倒入温热的平底锅中,随即飘上来一层黄灿灿的酥油花,让人垂涎欲滴。其加的阿妈盛好一碗恭敬地递给王雪梅。王雪梅双手接过来轻轻喝了一口,舔舔舌头,说:“浩天,太香了,快尝尝!”

张浩天接过茶碗喝了一口,有点油腻,但是茶叶和盐的味道压住了动物的油膻味。他又大着胆子喝了一口,然后仰起脖子一饮而尽。看见他俩欣然接受了自家的美食,其加全家笑起来。其加从木碗里拿出一个黑面团递给王雪梅,

“这是什么?”王雪梅问。

“这是糌粑,青稞磨的面,拌上酥油和糖就可以吃了!”

“喔,这就是糌粑!”王雪梅尝了一口,“香,香!”

张浩天试着咬了一口,细细品尝起来。有些粗糙,味道说不上甜美,但不难吃。他端起酥油茶喝了一口再去拿糌粑时,发现其加家的狗神不知鬼不觉把他的糌粑叼走了,正美美地吃着。其加一家平静地看着这一切,他们既不打也不呵斥。其加的阿妈还心平气和地同狗说着什么,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询问食物的味道。在他们心中动物天生就没有高低贵贱、凶善恶好之分,它们和人一样平等尊贵。

吃过饭,张浩天他们没有休息,直奔最大一块玉米地。还没收完其加的阿爸就说时间不早了让他们早点回去,但他们坚持掰下最后一个玉米才走出来。临走,其加的父母给她包里塞满了土豆,不停道谢。其加说:“老师,明天我还要给家里的牛和羊割一些草,我会尽快到学校的,你放心!”王雪梅把带来没吃的饼干塞给他,说:“老师等着你!”

从其加家出来,俩人很快就走到了江边。晚霞映在江面,波光粼粼的河水流淌着金子般的辉煌。几只晚归的水鸟扑打着翅膀掠过头顶,朝自己的安乐窝飞去。微风轻抚脸颊,温柔而多情。王雪梅的心情和风景一样好,看见张浩天背着土豆时不时回头朝自己微笑,觉得这就是爱情的前奏。她完全陶醉了,等他再次回头时忍不住大声说:“我不想坐牛皮船了,我要和你走到天边!”

张浩天把沉甸甸的土豆放在地上,说:“好不容易到了渡口你又不坐了!知道吗,这包土豆像石头一样重!”

王雪梅咯咯笑起来,像鸟一般飞到前面唱起来:

“生活啊生活,多么可爱,多么可爱

像春天的蓓蕾芬芳多彩……”

张浩天无奈地背起土豆一路追赶。走着走着,看着夕阳中的王雪梅心中突然升起一份莫名的激动。张浩天这还是有生以来头一次单独和一个女孩子走这么远的路。这种感觉美好,纯真,令人愉悦,但是,又不同于和田笑雨在一起的感觉。和田笑雨在一起是什么感觉呢?张浩天想了好久也没能找到一个准确的词语来形容,只知道一想起田笑雨心中就有甘泉汨汨流出,清清的、甜甜的。

快到拉萨大桥时,夜幕降临了。这时,他们看见两个人影在河边晃动,走近一看是徐致远和陈西平在打鱼。“怎么,当起渔民了?”张浩天大声说。

“是你们!”徐致远一脸惊喜。

陈西平站起来说:“你们不知道,徐致远要当爹了!”

“什么,要当爹了?还没结婚就要当爹了?”张浩天说。

徐致远瞪了陈西平一眼,说:“别瞎说!”

“瞎说,这能瞎说吗?丹丹肚子都那么大了!”陈西平用手在肚子上比了个大西瓜。“丹丹怀孕了想吃鱼,这不,我们这位模范丈夫就让我把工地上的电瓶拿来打鱼,要给丹丹熬鱼汤呢!没想到打了这么多鱼,炖锅红烧鱼都不成问题!”

王雪梅笑道:“致远,丹丹见了这么多鱼,不知会有多爱你呢!”

徐致远低头笑,说:“你也开我的玩笑!”

张浩天看见几条半尺多长的青鱼在水桶里来回翻滚,问徐致远:“我们还准备去闹洞房呢,怎么偷偷摸摸就把婚结了?”

“怎么说是偷偷摸摸呢!”徐致远把水桶提上岸,“单位给我分了房,我还打算让你们来给我搬家呢!可周逸飞急用,我就把房子给了他!”

张浩天问:“他也要结婚?”

徐致远笑笑,说:“有一天他来找我,说他处长的女儿和我一个单位,也等房结婚。让我把房子让给他,说工作调动有求于处长。”

“说不过去吧?用你的房子做人情!”王雪梅说。

“是啊,拿同学的利益满足自己的私欲,太不道德了,要是我,绝不答应!”陈西平和王雪梅一个口气,说完,对她一笑。

“没有了房子,我们也没心思大操大办了。丹丹同屋的老师搬走了,我们就把房子简单刷了一下搬到了一起。不过没举行婚礼并不等于违法呀,我们可是领了证的!”徐致远说。

“丹丹能想通吗?”张浩天问。

“她那火爆脾气,差点和我拼命!多亏我瞎编了一个理由搪塞过去!”徐致远又嘱咐他们,“就我们几个知道,千万不要再扩大了,传出去对周逸飞不好!”

“真有绅士风度,还替他想得挺周到的!”陈西平说。

“话不能这么说。你说我们在西藏认识谁,求人办事不是那么好张口的,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多些理解。”徐致远说。

联想到周逸飞死皮赖脸追求田笑雨的样子,张浩天很想痛痛快快骂他几句,但是,想想还是忍住了。徐致远说:“不说啦,都去我家吃鱼去!”

走进校园天已黑尽,林荫道上高大的杨树稍上挂着点点繁星。微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星星在枝头闪烁。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书本嘻嘻哈哈同他们擦肩而过。远处教室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温馨而熟悉。大家还没来得及感慨流逝的学生时代就到了徐致远家。杨丹丹坐在床上抱着一本书,见进来一屋子人,从床上跳起来抱着王雪梅就亲,说:“想死我了,想死我了!”

“人来疯,人来疯不是!”徐致远把杨丹丹拉到床边。

王雪梅说:“丹丹天生就是个美人,穿致远的衣服也这么好看!”

杨丹丹摸着肚子,说:“好看啥,腰都没有了!”

徐致远说:“你们看她腰那么粗,还说没腰!从老百姓那里买的鸡蛋一元钱一个,一顿她就要吃四个。我俩的工资还不够她一个月的鸡蛋钱!”

“能吃上新鲜鸡蛋还是这几天的事。前两次从商贩那里买来的鸡蛋不知道是哪个世纪的,白白花了我们一个月的工资!”杨丹丹说。

“什么时候生啊?”王雪梅拉着杨丹丹的手问。

“春节的预产期,我准备回老家去生。人家说我们汉族不能在西藏生孩子,大人孩子都会缺氧,很危险……”

张浩天见插不上话就准备去洗鱼。徐致远摆摆手说:“做饭你们都不如我,都交给我,一会就好!”张浩天又说:“我去洗几个土豆吧?今天刚挖的新鲜土豆。”

王雪梅松开杨丹丹的手走过来,说:“我和你一起去!”

徐致远很快烧热了油,加了几个辣椒在汤锅里。陈西平拿起汤勺就把辣椒捞了出来,说:“你傻啊,酸儿辣女知道不?你不想要儿子了?放这么多辣椒!”

“女儿咋了?我家致远可没你那么封建、愚昧!”杨丹丹抱怨起来。

“好了好了,别发那么大的火,小心动了胎气!”陈西平对杨丹丹摆摆手,转身拿了一瓶醋给徐致远,“多倒点醋!我给你说,要是生个丫头你就惨了,三个女人骑在你头上作威作虎,没你的好日子过!”

“三个女人?”徐致远一边倒醋一边问。

“是啊,她、她妈、她女儿,不是三个女人吗?”陈西平说。

“叫你说我们全家人的坏话,叫你说!”杨丹丹从床头拿起一本书扔向陈西平。陈西平一闪,书砸到刚进门的张浩天手上,洗好的土豆撒了一地。张浩天捡起来再次去洗。王雪梅又跟了出去。

“我生儿子女儿跟你有啥关系!”杨丹丹还不依不饶。

“怎么没关系?如果是个男孩,我们也好领着爬个树,掏个鸟蛋什么的。长大了,我还能教他建楼盖房。女孩就不行了。再说在场的叔叔伯伯谁不想有个侄子!”陈西平转身问走进来的张浩天,“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张浩天答非所问:“炒土豆要多放些辣椒才好吃!”

陈西平说:“今天没有辣椒!谁想吃也不行!”

王雪梅说:“陈西平,浩天是四川人,就喜欢吃辣椒,你怎么回事?”

陈西平笑道:“喔,听你的,多放点辣椒!”

“开饭了,开饭了!”不一会,徐致远就把一盆热气腾腾的红烧鱼端上桌。大家的筷子如万箭齐发直射过来。张浩天吃了几口突然想起洛桑说过的水葬,哽咽一下,肚子里的鱼肉就翻江倒海直往外冒。他忍了忍,一股更大的力量再次涌上来。他放下筷子冲到门外吐了个稀里哗啦。王雪梅端着一杯水走出来,轻柔地拍着张浩天的背,问:“你咋了,是不是今天太累了?”

徐致远站在一旁笑道:“怎么吐成这样,是不是也和丹丹一样,怀孕了?”

张浩天走到饭桌前重新拿起筷子,但是再不敢看锅里的鱼,见大家还看着自己,解释道:“是鱼刺,鱼刺!”

王雪梅起身又给他倒了一小碗醋,说:“喝点醋,化刺!”

陈西平一脸坏笑,说:“多喝点酸的,生男孩!”


36.郁闷的阿里之路

周逸飞在经济处干得风生水起,但是,他需要的不仅仅是这些。他的目标不但具体还有详细的时间表,这些就写在他的笔记本里,时不时拿出来重温默念。

年底了,该是自我总结的时候了。他打开第一页就看见上面写着:“第一年,进入政府部门工作并递交入党申请书。”他满意地笑笑。“第二年,入党,从办事员转为科员。”他又笑了一声。“第三年,由科员升为副科级干部……”他的眉头紧蹙,这有点让人灰心丧气啊!抬起头,看见每个同事都在伏案填写《职务晋升审批表》。周逸飞问:“怎么没有我的?”同事说:“问处长!”

丁处长说:“这不是工作态度问题,和业务能力也无关。按有关规定,科员满三年才能晋升为副主任科员,再三年才能晋升为主任科员。你算算来几年了?”

周逸飞掐指头一算就傻了,说:“左三年右三年,那我离开西藏最多也是个主任科员!”

“主任科员还是最好的结果。要是没指标,永远都是个科员!”

“那我何时才能混上你这个位置?”

丁处长扶扶眼镜瞪着他。周逸飞也意识到自己吐露心声过于直白了,换了个口气说:“我是说这样的晋升机制怎么能调动工作积极性嘛?”

丁处长摘下眼镜拿块布慢慢擦拭,慢条斯理地说:“你看处里那些老同志,哪个不是一把年纪还是个主任科员、副主任科员。你这么年轻急啥?”

怎么能不急,燕雀焉知鸿鹄之志也?周逸飞问:“处长,除了这一格一格地爬,难道就没有其他捷径可走了吗?”丁处长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雄心勃勃,绝不是等闲之辈,戴上眼镜重新审视他,说:“当然有别的出路,要想提拔为处级干部不仅需要表现突出,更重要的是要有基层工作经历!”

周逸飞差点没一头栽倒。当初费尽周折来到政府部门,以为从此就坐上了官运亨通的电梯,可以直达顶层。谁知道路漫漫其修远兮!八年之后提着薄薄的档案袋回去,这不是白忙一场?

从丁处长办公室回来,周逸飞就去找人事部门的领导询问政策,答复还是一样。他依然不甘心,又去找对自己很赏识的那位领导。可领导也直摇头,除了一遍遍解释文件规定就是苦口婆心的鼓励鞭策。原指望一炮打响的经济报告也没有帮上什么忙,积攒的人气指数没有发挥丝毫用处。周逸飞回到办公室越想越心烦。想找人倒倒心中的苦水,可搜肠刮肚也没找到一个可以倾述衷肠的知音。突然想到了田笑雨,想到了岌岌可危的爱情。可想到她上次的态度,心里又直打鼓。

他静下心来认真思考着爱情的出路,又摸出笔记本看着成功的九大秘笈,一一对照起来:一是目标明确。当然目标明确!心中只有田笑雨,而且势在必得。二是要舍得投入。怎么没投入?投入了感情,投入了时间,投入了精力。为了她彻夜难眠,茶饭不思。第三,要持之以恒。这个嘛,做得不好,可以说是差得很远,失败一次就放弃了,怎么能成功呢?看到这,他拿起电话就拨给了田笑雨,谁知只说了几句就被田笑雨委婉回绝。他气恼地把电话扔在桌上。

电话这头的张浩天正捧着一封信愁眉不展,突然听见周逸飞又在给田笑雨打电话,更加心烦意乱。这时洛桑喊:“浩天,小虎,上车了!”张浩天把信往桌上一拍,提上包走出去。田笑雨放下电话拿起一个包追到门口,张浩天已经下楼了。

“他不要,我要!”李小虎抓起田笑雨的包跑了。

“这个张浩天脾气还不小!”李红走过来捡起张浩天放在桌上又落在地上的信,恍惚间看见“亲爱的”三个字。她问:“笑雨,谁写信会称呼他亲爱的?”

田笑雨并不在意,突然,头“嗡”的一声,呆呆地看着李红,然后一把抢过信看起来:“亲爱的浩天,非常想念你。你去西藏后,我也向学校提出了申请。可是,学校说只有一个名额。很遗憾我不能和你同在一片蓝天下比翼双飞,但我坚信就是天各一方,我们的心也是连在一起的,万水千山也阻挡不了我对你的爱,我会等你回来的,不论多久多远……爱你的蒋小娟。”

“蒋小娟”?田笑雨如五雷轰顶。我们不是明明在相爱吗,为什么他又背着我爱别人?田笑雨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肝肠寸断。在自己和张浩天眉目传情的时候,一直有另一个女人在他们的世界里晃来晃去!田笑雨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自己的小屋,一头倒在床上。回想起和张浩天初次见面他温暖的笑脸,给自己送电吹风时多情的目光,为自己擦泪时温暖的双手……这些还历历在目,余温尤存啊!可他心里的人不是自己而是蒋小娟!

蒋小娟是谁,一定很漂亮,很多情,很温柔吧?田笑雨一遍遍念着“蒋小娟”的名字,头都要炸了。许久,她坐起来,摸出枕头下的玻璃瓶,拿出张浩天写的那些纸条。一张纸看着,一遍遍念着。“我问你,你喜欢田笑雨吗?”“当然喜欢!”“喜欢她什么?”“什么都喜欢!”……

喜欢我,为什么还有一个女人要和他“比翼双飞”,对他说“万水千山也阻挡不了我对你的爱”?田笑雨心如刀割,泪如雨下。她把纸条放回玻璃瓶,突然看见桌上那块银灰色的石块。她再次打开那本绿色的日记本,可只翻动了一页,又轻轻合上。


张浩天一上车就问洛桑:“主任不是说我们都出师了,怎么还让你跟着?”

洛桑说:“第一次派你们去阿里,主任不放心!”

洛布顿珠很快发动了车,说:“我开了这么多年车,也只去过阿里两次,到现在路还不熟,说不定一不小心就把你们送到印度去了!”

李小虎说:“正好去新德里转转,也算免费出趟国!”

张浩天却无心开玩笑,蒋小娟的来信让他心烦意乱。行驶在“万山之祖”和“百川之源”的西部大地,洛桑一路上都在讲神山圣湖荒诞不经、神魂颠倒的来由。每一座雪山都有一个梦幻般的传说,每一条河流都有扑朔迷离的故事。让人不得不相信,地上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根荒草都附着有名有姓的神灵和与他相关的大神小神。放眼望去,仿佛天地间仙气飘飘,魂魄游荡,那些亦真亦幻的神灵仙人在茫茫雪域腾云驾雾,飞来飘去。不知道洛桑为什么有那么多讲不完的传说,每一个都那么美丽,充满遐想。不过,最令人心动的还是他说的冈底斯山脚下那个叫香拨拉的地方,那是人们向往的幸福天堂,鲜花盛开,牛羊遍地,湖里流淌着牛奶,山上堆积着糌粑。此时如此靠近“天堂”,张浩天觉得眼前每一处景象看起来都和它本来的样子不一样。“东方雪上顶上,彩云纷纷扬扬,那是大神小神,正在天上行走……”洛桑讲到动情之处还情不自禁地唱了起来。

张浩天的思绪又回到蒋小娟和那封信上。想起她在火车站送自己眼泪汪汪的情形;想起她在给自己的日记本中表达的绵绵情意;想起妈妈信中多次提到她来家照顾父亲的情形……原来并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甚至早已把她忘记,可今天她却写来了那样一封信,再一次明明白白表达了爱情,清清楚楚说了要等他。原来以为她就是随心一说,没想到她真的山盟海誓要一走到底了。唉,事情怎么会成这样!

云河像水一样流动,白云被风一片片拖到雪峰后面,而阳光一点点涂抹着大地的颜色,天空是如洗的透亮洁净。李小虎对着一条上冻后依然保持着流动姿态的溪流照了又照。“野驴!”洛布顿珠拼命追赶前面的野驴,荡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追了一阵,洛布顿珠终于停了下来,然后晕头转向地转起圈来。刚开始,大家还能在烟尘中看到隐约的车轮印,后来就只能凭感觉找方向了。没多久蓝天隐去、黑云低垂,天色突然暗淡下来。分不清天有多高,云有多低。最后,空中仅存的微弱亮光也没有了,又一阵狂风袭来,尘土飞扬。洛布顿珠完全迷失了方向,停下车问:“洛桑,应该往哪开?”

洛桑伸了伸发麻的腿,说:“不知道!”

洛布顿珠又问张浩天:“我们是在向西吗?”

张浩天只知道路在天空下,却不知道西在哪。李小虎看见一条上冻的溪流洁白透明,依然保持着流动的姿态,大叫:“我们来过这!”

洛布顿珠看看洛桑,说:“你最聪明,你说?”洛桑和他下车张望。洛布顿珠指指前方,“那是西对不对?”洛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洛布顿珠抓下头上的毡帽走到湖面,蹦跳几下,“天快黑了,要想找个睡觉的地方就只能从上面开过去!”洛桑看着张浩天。张浩天摊摊手,李小虎摇摇头。洛桑只得同意洛布顿珠的提议。湖面光滑平整,像一面镜子,稍一踩刹车,车屁股就甩到一边,不时听到冰面“咔嚓”声。天已经黑尽了,车还在冰面上转悠,大家几乎同时恐慌起来。洛布顿珠把发动机关了。大家跳下车竖起耳朵仔细聆听。风停了,四周静悄悄的,一轮清月挂在天边,几颗星星寒光闪烁。大地越是安静,越是充满恐惧。好在恐怖由四个人分担。张浩天问:“我们这是到哪了?”

李小虎小声问:“我们是不是到月球上去了?”

“月球不是还在天上吗?”洛桑用胳膊捣了一下洛布顿珠,“怎么回事,我们还在湖面上?”洛布顿珠灰溜溜钻到车里捣鼓半天,说:“一定是转向出现偏差了,我们一直在转圈。”洛桑跺了一脚,说:“现在怎么办,晚上住哪?”

这时,听到冰面“喀嚓”一声,大家赶紧趴在地上。朦胧的月光下看见冰面裂开了一条缝,像破碎的镜子一样慢慢裂开。洛布顿珠说:“你们慢慢后退,我去开车,快!”一声令下,洛布顿珠起身钻进车里发动了车。他们三个趴在地上一点点往后退。洛布顿珠把车开到远处缓缓停下。大家赶紧跳上去一路狂奔。

洛桑说:“现在是下半夜,月亮一定在西边,我们就朝着月亮的方向开!”

天朦朦亮的时候他们终于见到了“新大陆”,脚踏实地地站在了土地上,并很快看到前面汽车留下的车辙印。大家顿时轻松了许多,赶紧下车烧水吃东西。

大家围着篝火想着昨晚的惊心动魄,心有余悸。

张浩天说:“看似平坦的戈壁没想到危机四伏。”

“都是因为顿珠太胖,把冰压裂了!”到现在李小虎也没有学会在他名字后面加个“拉”。要是平时,洛布顿珠一定要大动干戈,但今天他也不在乎李小虎的不敬,喝了一口白酒,说:“我再重也比不上你们三个,你们裹着大衣还披着被子,挤在一堆比一辆卡车还重,冰面不裂开才怪呢!”

李小虎说:“不挤在一堆冷啊!”

洛布顿珠说:“洛桑,都是你那一脚把冰踩塌了!”

洛桑说:“老师傅了,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还好意思说我!”

洛布顿珠意识到自己今天孤立无援,不再争辩,喝了一口白酒又去拿饼子。

洛桑说:“这是最后一个了!”

洛布顿珠立刻把手缩回去,说:“那就不吃了!”

第二天,洛布顿珠饿得头晕眼花,不停靠酒充饥,但是喝完一口酒总要捂住疼痛的胃。车不知是没吃饭还是喝醉了,有气无力、摇摇晃晃的。洛桑把最后一个饼子掏出来给他,说:“吃了吧,你最胖!”

洛布顿珠摆摆手,说:“我屁股上两坨肉就够我撑半个月的。”

张浩天劝道:“你倒下了,我们真的只有走路去阿里了。”

洛布顿珠还是不肯吃,又去抓酒壶。洛桑握住酒壶,说:“喝醉了就真把车开到新德里去了!”说完把饼子塞给他。洛布顿珠这才接过饼子分成四份,自己取了最小的一块,说:“吃完这块,保证到阿里。”茫茫大漠,荒凉广袤。环境的改变使人的物欲降到了最低。但是一小块饼支撑不了多久,大家又开始唉声叹气。洛桑又要讲神山圣湖的传说。张浩天说:“别讲了,肚子饿讲什么也不管用!”

汽车在荒凉的峡谷中绕来绕去,本来直线距离不足两百米的路,因为受地形的限制却要多绕好几个来回,用了大半天的时间才远离峡谷。冲进戈壁荒滩,视野是开阔了,道路也平坦了许多,但是赤裸的大地更加蛮荒原始。一阵乌云压过来,天空下起了豌豆大的冰雹,砸在地上又很快弹起来,像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珍珠在跳舞。冰雹刚退,一阵瓢泼大雨又紧随其后。好不容易才辨别出哪是路基、哪是路面的搓板路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坑。每个坑都灌满了黄橙橙的泥浆水,像一面面铜镜在太阳的余晖中闪闪发亮。

海拔不断上升,张浩天的高原反应越来越重。虽然正在一步步接近阿里,仍然想不出阿里会是什么样子。他试图挣脱道听途说和照片上见过的图像对自己的干扰,还是难对阿里下一个确切的定义,感觉阿里始终在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凝视自己,唯有通过自己一路所见,想起遥远、蛮荒、神秘几个词。他突然想起了何帅,想起了他离开拉萨时不屑而轻狂的笑声。何帅说男人就要去要命的地方!可他知道阿里有这么荒凉、这么贫瘠、这么要命吗?张浩天问李小虎:“你说何帅一个人是怎么来的阿里?”

“这么远的路,想不出他遇到了多少困难。”

“看这一路的荒滩戈壁,阿里也好不到哪去。”

“是啊,千里无人烟,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根本看不到人类生存的痕迹.”

“不知道他在阿里生活得怎么样了?”

“说不定他早跑了!”

洛桑说:“每年逃跑的人比分到阿里的人还多。就像人们说的,阿里就是沙漠,有多少热情都要被它吸干。如果你们同学还在阿里,他就是英雄!”

他一定是英雄!张浩天这么一想就轻松下来,饥饿感也肆无忌惮地袭来。他摸摸肚子,说:“好饿、好饿,要吃、要吃!”低头发现李小虎脚下一个包,打开看是几块巧克力和四五个面包。“好个李小虎,有私货还藏起来!”洛布顿珠一脚刹车停下来伸手来抓。李小虎说:“都忘了,这是笑雨给你准备的!”

张浩天拿起面包想起了临走时田笑雨要哭的样子,后悔自己莫名其妙又生她的气。不就是周逸飞又给她打电话了吗?他想打就打吧,还能把我们分开?干嘛这么小肚鸡肠?张浩天猜想田笑雨一定哭了,哭得好伤心。唉,回去好好给她解释清楚,向她保证再也不耍性子,再也不让她伤心难过了!

面包放了好几天,已经失去了水分,吃起来像在啃锯末。每个人嘴里都在掉渣,但是能填饱肚子,大家还是感到无比愉悦。

到了阿里,按照事先分工洛桑去采访冬季道路保通情况,张浩天和李小虎去学校采访暖房使用情况。张浩天和李小虎提着捐给孩子们的书本走进中学的太阳能采暖教学楼,立刻感受到冰火两重天。同学们穿着鲜艳的毛衣,坐在温暖的教室里上课。一位藏族女教师见他们走进来,立刻放下课本迎上来。她介绍:“从前我们的教室冻得像个冷库,同学们穿着厚厚的棉衣还冻手冻脚,手都冻烂了,笔都抓不住。现在好了,我们不仅可以在温暖的教室里看书写字,还可以在活动室打球跳绳!”

陪同他们的校长说:“阿里的冬天寒冷漫长,冬季可达九个多月,年平均气温都在零度以下。好在我们这里有世界上最丰富的太阳资源可以利用。我们这个投资了三百多万元的教学楼,面积达二千多平方米,可同时容纳五百多名学生上课。外面温度零下25度,里面却是9度,室内外相差三十多度呢!”

张浩天走近一个男同学,问他此时什么感想。男同学的笑容一下凝固了,说:“教室很温暖,可是家里还是冷。晚上冻得睡不着,如果家里也这样暖和就好了!”

张浩天问校长:“为什么不多盖几座这样的房子?”

校长摊着手说:“钱,没钱!”

张浩天看见一个脸颊红紫的女孩,低着头眼光躲闪,用衣袖遮住两只冻伤的手。女教师走过来小声说:“班上这样冻伤的同学很多,特别是女同学冻伤后都有些自卑。有个同学还留下残疾,从此再没来上课!”

张浩天不知再问什么。李小虎也把相机收了起来。校长有些尴尬,借口说要带他们去看全套电化教学设备,把他俩拉到了门外。走进电教室,校长说:“这些设备都需要电,可是电力有限。这些电脑、幻灯都是摆设,几乎没有怎么用过。”

张浩天问:“这里每天有几个小时的供电?”

“白天几乎没有电,基本靠自然光上课,晚上只有两个小时的供电时间。同学们在学校还好过,回到家根本没法看书写字。”

“不能用太阳能发电吗?”

校长苦笑了一下,说:“是啊,既然我们已经建成了高原上第一座采暖房,就看见了希望,可是太阳能技术推广利用还不够,远远满足不了要求。要想从根本上解决问题,非得建水电站啊!”校长的话使张浩天再次想到了何帅,迫切地想见到他。校长把他们领到活动室。正在打乒乓球的同学立刻围过来,把拍子塞到他们手里。他俩也不客气,脱了衣服就和同学们打成了一片。李小虎捡球时发现几个同学正在摆弄他的相机,赶紧放下球拍走过去把相机夺了过来。张浩天说:“别那么紧张,给同学们说说你那家伙咋用,就当给他们上一堂摄影课吧!”

是啊,这里的孩子哪见过这么高级的相机,谁又听过多少专业摄影课?说不定自己的启蒙教育还能培育出几个摄影家呢!李小虎一屁股坐在地上,把肚子里的东西全倒了出来。“学摄影要先学会构图,你们都上过美术课吧?其实在构图方面,绘画和摄影是相通的。如果说绘画是在做加法,把你认为最美的景物一个个添加在白纸上,那么摄影就是在做减法,把多余的、杂乱的元素毫不留情地从画面上剔除掉,留下最美的部分……”

另一群学生围着张浩天问个不停。“未来我们是不是可以戴着耳机像看电影那样上课?”“再过二十年消防员是不是穿着特制的衣服在天上飞?”“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到火星上生活?”……千奇百怪的问题让张浩天应接不暇。他只好总结性地回答:“预测未来最好的方式就是创造未来。世界上有无数仁人志士在努力解决这些困扰人类发展的难题。总有一天,也许就是你们中的一位,会把这些都变成美好的现实……”

“是不是以后干什么都用机器人?

“当然,机器人是人类最信赖的朋友。危险艰苦的工作都可以让它们来做!”

“那机器人能不能代替我考试?”

“这,恐怕不行!但是,我们可以让机器人为我们制造机器人,做很多我们做不到的事情!”

“让机器人制造机器人?”

干着和采访无关的事情,俩人却乐此不疲。好几次要走,同学们都拉住不放。太阳就要落山了,他俩才从学校走出来。张浩天带着悬念和李小虎去单位找何帅,可单位的人说何帅去挖水渠去了。张浩天有些失望又有些高兴,虽然没有见到何帅,但知道他在阿里坚守了下来还是很欣慰。穿街而过,忽然刮来一阵风,沙子打在脸上像小刀割。俩人赶紧跑起来,只用了五分钟就穿过了狮泉河镇整条主街。回到记者站见洛桑和记者站的同志已经在饭桌上等他们了。

洛桑说:“今天我去采访,听领导讲得最多的就是阿里的能源短缺是影响经济发展的突出问题。什么时候电力得到保障了,这里的面貌才能真正得到改变!”这正是张浩天最关心的问题,可洛桑端起酒话题一转又说起了这里的历史。“阿里是象雄文化的发源地,有着悠久的历史和传统文化。象雄文化被称作西藏的根基文化,其宗教、文字、艺术等深刻影响着当今西藏的习俗和生活方式。我们今天的转神山、拜神湖、插风马旗、刻石头经文、放玛尼堆等,都是象雄时代留传下来的习俗。”他的话匣子就此打开。“单说古格王朝的兴落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其统治范围最盛时遍及阿里全境,威震中亚。曾经不可一世的繁荣王国为什么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呢?我的推断是……”洛桑灌进去半斤白酒,吐出来却如滔滔江河。洛布顿珠听得如痴如醉,身子一歪倒在酒桌上。说到兴头上的洛桑只好停下来扶住他,说:“今天就讲到这!”

大家刚站起来,何帅就带着寒气推门而入。张浩天把他拉过来给大家介绍。洛桑握住何帅的手说:“浩天他们一路上都在说你。一个人来到阿里不简单,我很佩服。但是今天不能和你喝酒了!”转身嘱咐张浩天,“陪同学多喝两杯!我送顿珠先回去。”记者站的同事又开了一瓶酒,把饭桌留给了他们。

何帅坐下来说:“知道你们下午来找过我,放下东西我就赶来了!”

他整个人裹在灰蒙蒙的大衣里显得精瘦单薄,头发乱糟糟地蓬在头上,只有一双微亮的眼睛让人感到些许生气。张浩天把一双筷子递给他,说:“单位的人说你去挖渠了!”

何帅说:“冻土层都有几米厚,挖什么渠!我带人规划提灌站去了!”

李小虎笑道:“我们还以为你不在阿里了呢!”

“不在阿里会去哪?”何帅看看他们,“喔,你们一定是以为我逃跑了吧?”

张浩天笑道:“原来你没被大风刮跑,还在这里扎下了根!”

何帅见李小虎给自己倒酒,说:“不好意思,到我这,还得让你们请我吃饭!这样,吃完饭我带你们去逛街。”

李小虎说:“拉倒吧!那条街还没学校的跑道长,一眼就望穿了!”

何帅笑道:“那也是我们狮泉河的主街,说什么也得去逛逛!”

张浩天说:“我俩可是一路踏着你的足迹来到阿里的。走了一趟才知道这条路真不容易,堪比唐僧西天取经!”

何帅说:“当初一个人来阿里,一路上死了好几回,几次看见死神向我招手!不过话又说回来,当初来西藏就是为了寻找刺激,总算体会到了!”

李小虎说:“原来你来西藏是为了找死?”

何帅说:“是啊,我就想体会一下在刀尖上跳舞的波涛人生,所以就报名来到了西藏。到了拉萨听说阿里是西藏的西藏,世界屋脊的屋脊,我又毫不犹豫在意向分配表中填了阿里。”

“原来是这样。那你不就如愿以偿了?”张浩天说。

“路上的苦不算什么,真正难熬的反倒是到了狮泉河以后,不知道要干什么,能干什么。办公室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有的连名字都没记住就走了。静下心来我就想,我总不能像他们一样风一吹就跑了吧?总要干点什么才不辜负这一路的艰辛啊!后来,我决心留下来,还满怀希望种下一棵树,想要挡住这里的风沙,可那棵树连芽都没发就死了。我只好用它做了一把铁锹,用来铲沙!”

“今天去学校采访,看见孩子们坐在温暖的教室里上课,我心里还是感觉很冷。心想,什么时候阿里白天晚上都有电了该多好。再说,阿里要发展,干什么也离不了电啊!你不是学水利的吗,多建几座水电站呗!”张浩天说。

“唉,我要说出来你们都不信。到现在整个阿里地区才修了七座水电站。有两座刚建成就被洪水冲走了,其余的三个也在后来的地震中震塌了。现在仅剩的两座都是微型电站,除了照明啥也干不成!”

“连洪水都能冲走的水电站,那不成了积木!”李小虎说。

“你的意思是,这里根本没法建水电站?”张浩天问。

何帅把杯中酒一饮而尽,“一是没有技术,二是没有钱。就说我们去年修的干渠吧,破破烂烂的,不足五公里长。你们要是看了都会流泪。今年修的提灌站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小小的泵站,还是争取了几年才要来的资金。为了实现在阿里建一个水电站的梦想,我和技术员李进一有空就在山沟里转,勘察地形、寻找水源,草图画了一张又一张。可是有什么用,都是纸上谈兵!”

张浩天一时无语,拍拍何帅的肩,说:“能留下来就是勇士!”

李小虎说:“只有等到高原冰雪融化的那一天了!”

何帅一脸苦笑,“谁知道这样的坚持和付出有什么意义?青春就这么短短几年,折腾两下就没了。等到我离开这里的时候,也许事业、爱情一事无成!”

张浩天想像不出何帅未来的生活,感觉他被幸福放逐到了世界的边缘。

何帅说:“就是有女人喜欢我,我也不忍心害人家呀!”说完从大衣口袋摸出刘敏寄来的一封信。说是信其实一个字也没有,不,是一张完整的“高原日报”。当初,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也没有发现什么蜘丝马迹,判断刘敏就是在委婉回绝自己!是啊,和远在千里之外的一个女人谈对象,和天际中隔海相望的牛郎织女又有什么区别?继续下去就意味着要对方为自己付出和牺牲。他感到有些自私,甚至后悔当初给她写那么多信,还千里迢迢去找她。他把报纸放在桌上却发现自己无法给他们讲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当张浩天问他“没想到你这么喜欢我们的高原日报”时,何帅掩饰住内心的纠结和挣扎,说:“报纸上说西藏‘五年规划’期间要加大基础设施建设力度,大力发展水利事业。可是我看这只是个远景,具体到阿里还不知道何年何月呢!”

张浩天安慰道:“既然已经列入了‘五年规划’,就指日可待了!”

“唉!”何帅叹了一声,看着李小虎的相机,“这里面一定装了不少美人照吧,没给自己选个好的?”

李小虎说:“啥美人照,我现在最想找条藏獒来养!”

何帅拍着他的肩,说:“还没长大啊,还不知道男欢女爱的快乐!”然后问张浩天,“你这么出类拔萃的,后面的女孩一定成群结队了吧?”

张浩天说:“哪有的事!最有魅力的是徐致远,女朋友能跟着他到西藏,没几天就结婚了,现在都快当爹了!”

“就是和那个娇滴滴,长得像妖精一样的杨丹丹吧?不过,在西藏这么艰苦的地方还是早点结婚日子才好过。”何帅眼中的光亮转瞬即逝,“到现在我还在骗父母,给他们写信说阿里是个大花园,是西藏最美的地方,四季常春,鲜花不断!”说完仰头喝干杯中酒,醉熏熏地瘫软在桌上。

张浩天和李小虎把他架起来往外走。走到大街上何帅突然抬起头,指着黑灯瞎火的街道,说:“我带你们去……逛街……”

张浩天带着些许遗憾和失望离开了狮泉河。一上路,洛桑就和洛布顿珠窃窃私语起来,那兴奋的表情让人猜想要去一个神秘莫测的地方。车在象泉河连绵不断的峡谷中欢快奔跑起来,很快就停在高耸林立的土林下。

晚霞中的土林披霞染彩,光芒四射,橡披上了一块金黄的绸缎。那些纵上直下的沟渠又深又陡。皱褶处的光影忽明忽暗,像刀劈剑削一般苍凉悲壮。细看山顶突兀的城殿庙宇高低错落、轮廓分明。残垣断壁像是从坚硬的黄土中长出来的,依山势而上绵绵不断。山脚下一个工匠面朝太阳在石头上刻着经文,对大家的到来漠不关心。他冷漠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敲打起来。而玛尼石堆上的五色经幡猎猎作响,像在替他诉说什么。

大家跟着洛桑走上一条土路,所到之处是和泥土一样金黄的农舍、洞窖、墙体。除了仅存的几间寺庙宫殿外,房屋全部倒塌。几处碉堡孤零零地耸立在高处,外围的城楼依稀可辨,城堡死一般寂静,整个土林沧桑而悲凉。

“如果不是黄昏来到这里,我永远不知道晚霞这么绚烂迷幻!”李小虎端着相机跑来奔去,披着金色光芒的身影在土林间跳跃。张浩天摸着土墙沉思冥想,不知道自己在难过还是在惊喜。发现自己踩在一个硬物上,弯腰从土里抛出一个破损的箭头,又发现脚边还有几片金属碎片,感觉自己仿佛穿过时间隧道来到了遥远的古战场。耳边杀声阵阵,眼前人马飞旋。他问洛桑:“没有猜错的话,这就是古格王朝遗址吧?”

洛桑说:“三百多年前,拉达克人进攻札达,臣民奋力反抗,终因势不如人,只能俯首投降,古格王朝顷刻灭亡,十万臣民不知去向!”

李小虎收起相机问:“活下来的居民都不知去哪了?”

洛桑望着透着悲壮气氛的寺庙说:“谁也不知道。但是他们为我们留下了永不磨灭的艺术瑰宝和灿烂文化!”

跟随洛桑走进落魄的寺庙和宫殿,张浩天看见了令人震撼的壁画。满碧丹青流光溢彩,美轮美奂出神入化,鲜艳的色彩就好像是刚刚画上去似的,神采飞扬的人物感觉就在眼前。画风张狂大胆,色彩艳丽华贵。人物姿态各异,神态万千。李小虎颤抖地举着相机记录他看到的一切。

张浩天把目光投向河谷的沧海桑田,心中再次充满万丈豪情。几百年前古格王朝如此辉煌伟大,可是历史的烽烟卷走了一切,而今,我们又站在了这里,将在这片土地上留下追逐梦想,奋斗拼搏的足印。虽然前方的道路坎坷不平,但是任何人也无法阻挡我们前行的脚步和青春的激情。


37.我一定要去

张浩天回到拉萨就去找田笑雨,想请求她的原谅。可田笑雨始终不给他解释的机会。那些话越是没有机会说就越是说不出口,越不说口心里就越难受。时间一天天过去,两个人的心冷到了冰点。

春节前下了一场雪,很大,一夜之间大地就改变了模样,世界银白一片。田笑雨走出宿舍一阵惊喜,伸出双手接住空中飞舞的雪花。家乡极少见雪,偶尔下雪也是短暂的、稀疏的,轻盈的雪花在烟雨中优雅飘逸,漫天飞舞,悄无声息地落在屋檐下、树梢上,万般柔情,细腻含蓄。而高原的雪壮美豪放,气势磅礴,有种锐不可当,奋勇争先的力量,往往雪花还没有来得及舒展美丽的身姿就急匆匆扑向地面,大刀阔斧地改变着大地的模样。

田笑雨在雪地上踩着崭新的脚印,蓦然回首,看见张浩天轻轻走来。他踮起脚尖把宽大的脚放在田笑雨小小的脚印中,样子既小心又认真。两个人踩过的脚印整整齐齐,就像是一个人踩出来的一样。田笑雨突然感到心头一热,这么一个温馨细致的男人,为什么总是让自己伤心流泪呢?

田笑雨看着张浩天,想哭却没有哭。

张浩天看着田笑雨,想笑却没有笑。

“干啥,干啥,多大了还玩这么幼稚的游戏!”李小虎挎着相机走过来,三下五除二就把他们的脚印踩得乱七八糟。张浩天抓起一把雪扔向他,“起那么早干啥,吵得人睡不着,又去拍什么了?”李小虎拍拍头上的雪,说:“再晚一会出去,转经的人就都出来了,想拍几张布达拉宫的静景就难了。我给你们说,我有个远大的梦想,等哪天办一个摄影展,再出几本书!”

田笑雨说:“小虎,这个想法不错!就说布达拉宫吧,历史上用画笔和相机记录它的人不计其数,但是持续记录它的人一个也没有。如果你坚持每天拍一张,一定会载入史册!”李小虎重重拍了她一下,差点把她拍倒。“有创意!”张浩天扶住田笑雨。田笑雨淡淡一笑,轻轻推开他的手。张浩天把手收回来,看着李小虎说:“这个想法不错。你就照这个思路走下去,一定会成功!你说呢,笑雨?”田笑雨看着别处不理他。李小虎说:“听你们的,从现在就开始,每日一张!”

“咦,怎么在这开起了小会?快上来开会!”林江涛在楼梯口喊他们。

刘信义见人到齐了,说:“又到年底了,工作进入繁忙时期,我知道大家都想回家过年。尤其是浩天的父亲已经住院了两次,很想回去看看,已经给我说过多次了。可是,这年底的工作谁也离不了,还是克服一下吧!张浩天,你说呢?”

“嗯!”张浩天说。

刘信义又朝洛桑笑了笑,说:“我知道你近期准备结婚。可有什么办法呢?替我向梅朵说声对不起,等忙完这一段,我带大伙都去参加你们的婚礼!”

洛桑说:“梅朵能够理解,我们应该以工作为重!”

刘信义说:“那下面我就说说近期的工作……”

开完会,张浩天回到办公室就听见电话铃响,拿起来就变了脸色。“喔,是周逸飞啊,找田笑雨?”他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极力做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把电话朝田笑雨扬了扬。田笑雨说:“就说我不在!”

张浩天拿着电话看着她,尽量想表现得大度理解。没想到田笑雨走过来抓起电话就扣了。张浩天正想说什么,田笑雨躲开他的目光转身走出了办公室。张浩天呆呆看着她的背影。电话再次响起,他抓起说:“她不在!”正要放下,听到徐致远急切的声音,赶紧又拿起来,“是致远吗?什么,你们在成都招待所,丹丹要生了,需要帮忙?好好,我这就给家里打电话。”

此时,田笑雨走出办公室就听见刘信义在接电话。“什么,中尼公路连降大雪,道路受阻,许多车辆和游客滞留在冰雪路上。政府已组织救援队伍前往救援,现在需要派记者前往聂拉木进行报道……”

田笑雨愣了一下,推开刘信义的门,说:“主任,派我去聂拉木吧!”

刘信义放下电话看着她,说:“聂拉木是中尼公路最危险的地段,路途遥远,又碰上这样的天气,我怎么能派一个女同志去?

“我必须去,这对我很重要!”

“很重要?”

“请相信我,保证完成任务!”

“好吧!路上一定注意安全,随时保持联系!”

田笑雨回到宿舍快速穿好大衣,围上围巾,把桌上那块凝视了千百次的石块装进挎包,又拿起绿色的日记本看了看,然后放进挎包跑出来。正要上车,张浩天追了过来。他说:“笑雨,等等……”张浩天刚才听主任说田笑雨要去聂拉木,就要求让他去,可主任没有同意。他觉得必须在田笑雨走之前解释清楚。“你给我一分钟,听我解释!”

听他说什么呢,他和蒋小娟的故事?田笑雨关上车门对司机说:“走吧!”

车开出大门。田笑雨回头望时,张浩天还站在那里。


38.突然就生了

此时成都家中,张浩天的母亲正在厨房里忙着晚饭。“这个浩天,快过年了也不打个电话!”正说着听到门卫老头喊:“老张,你儿子从西藏打电话来了,快来接!”她放下碗就往外跑,“老头子,去给儿子说两句!”

父亲一听是儿子打来的,忙从沙发上站起来朝窗外张望,但很快又坐下来,把剥好的花生扔在盘里。“我才懒得和他说话,要去你自己去!”

“死老头子,嘴上说一套心里想一套!”母亲指指厨房,“看着锅里的肉,别蒸干了!”她跑进传达室就抓起电话。“浩天啊,准备怎么过年啊?什么,同学要生了?好好好,我现在就和你弟弟赶过去!”她放下电话跑回来,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招呼张浩然,“浩然,陪妈出去一趟,你哥的同学要生了!”

“啥?”张浩然的书滑落在地。

母亲把书捡起来,说:“快走!”

他们很快到了招待所,见杨丹丹正在床上痛得打滚,徐致远站在一旁束手无策。张浩天的母亲走过去问:“怎么不早计划,生孩子也不当回事?”

徐致远终于见到了救星,说:“我们本来计划春节前赶回老家的,可到了成都买不到火车票,在这等了七八天了!预产期还有几天,可谁知……”

张浩天的母亲简单察看了一下情况,说:“马上送医院!”

到了医院,医生简单做了检查后就把杨丹丹推进了产房。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一会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一个护士打开门,说:“杨丹丹的家属,男孩,母子平安!”徐致远冲过去想对护士说声感谢,门“嘭”一声关了。他转身抓住张浩天的母亲,说:“阿姨,生了,生了!”

张浩天的母亲,说:“不要晃,不要晃!”

杨丹丹很快被推到病房。张浩天的母亲走过来抱起孩子,说:“哎哟,让奶奶看看长得像爸爸还是妈妈。”她抱起孩子左看右瞧,“爸妈都这么漂亮,将来一定是个小王子!”说完又亲了一口,爱不释手。

张浩然拉了母亲一下,说:“妈,看你高兴的,好像是你亲孙子一样!”

“都是你哥的同学,可不就和亲的一样!”张浩天的母亲翻出带来的东西,“这些都是浩天小时候穿过的旧衣服,这条棉裤还是他刚出生时穿的呢!”

杨丹丹笑起来,说:“这么花!阿姨,你当时是不是以为浩天是个女儿啊?”

“可不是,人家算命的说我命里全是女儿,可一下生了两个儿子!”张浩天的母亲说完从包里取出一个小帽子给孩子戴上,又拉出一床小棉被,“原来这些东西都是给浩天将来的孩子准备的,没想到你们先用上了!”

杨丹丹说:“要不是你们帮我,我一准会把孩子生在地上!”

徐致远说:“阿姨,真不知如何感激你们了!”

“感谢啥!看你们这些孩子在西藏多不容易,回趟家比登天还难。把孩子生在了半路上,父母要是知道了,心里该有多难受啊!”张浩天的母亲把孩子安顿好,“我回去熬点鸡汤,一会让浩然给你们送来!”她走出去又转回来,把一包红糖塞到徐致远手里,“你看我的记性,差点又带回去了!一会给她喝一碗,暖胃!”走出门又感叹起来,“要是你哥也给我抱个孙子回来该多好!也不知道他现在有对象没有,我什么时候才有孙子啊!”

“妈,你今天是怎么了嘛,总是孙子孙子的!”

“好好,不说了!”可回到家端起饭碗她又唠唠叨叨,“多快啊,你哥的同学连孩子都有了,也不知道你哥在西藏找对象没有!”

“找就找呗,凭哥的条件,一定给你们找个温柔贤惠、漂亮聪明的儿媳!”

母亲敲了一下张浩然的碗,红烧肉落在桌上。她说:“你懂啥,在西藏结婚生孩子是闹着玩的吗?大人连氧气都吃不饱哪有力气生孩子!说不定又像他同学这样生在半路上!我看还是小娟姑娘最合适。脾气好,人也漂亮!”

父亲一直没有说话阴沉着脸,听见他们说蒋小娟立刻来了兴致。“这个小娟我也喜欢。浩天走后,人家就一直在我们家出出进进,跑前跑后的。我每次住院她都来帮忙,自家的闺女也没有这么好啊!”

张浩然说:“那你们就赶紧给哥写信,让他马上回成都和小娟姐结婚!”

母亲说:“恐怕来不及了,说不定他早谈上了!真后悔当初放他走!”

父亲说:“现在后悔有什么用?天底下有你这样当妈的没有。他要去西藏,你还给他打掩护!不是亲手把儿子往火坑里推吗?”

“不让他走,他心里就是一个疙瘩啊!”

“他有一个疙瘩,我心里还有好多个疙瘩呢!”

“浩天自小就是这个脾气,你又不是不晓得,他要干的事情,挡也挡不住!”

“我就后悔当初没打断他的腿,让他跑了!”

“你要是打断他的腿,我就和你拼老命……”

张浩然把筷子一放,说:“你们烦不烦嘛,自从哥去了西藏,你俩成天为这事没完没了,什么时候吵到头!”这时,听见敲门声。张浩然起身去开门,见是蒋小娟,说:“小娟姐,你来了!”蒋小娟笑盈盈地走进来。

张浩然的母亲起身问:“小娟,吃饭没有啊?”

蒋小娟说:“阿姨,我吃过了!”

张浩然的父亲招呼她:“小娟姑娘,过来坐!”

蒋小娟把一个纸包放在饭桌上,说:“叔叔,这是我爸爸给你抓的偏方,说是治哮喘可管用了。你试试吧!”

张浩然的父亲说:“谢谢你,谢谢你们一家人。我的病让你们操心不少啊!”

“叔叔,可别这么说,浩天不在家,我多做点是应该的。”蒋小娟接过张浩然递来的水,看见张浩然的母亲正在收拾碗筷,立刻站起来,“阿姨,我来!”

张浩然的母亲把碗筷交给她,问:“你说给浩天写信,他回了没有啊?”

“回了,他还说感谢我对家里的照顾呢!”蒋小娟有意隐瞒了一部分内容。其实,张浩天很快给她回了信,在信中除了表达她对家里的帮助外还说了他们之间的种种不可能,劝她不要再等了。可是,她怎么甘心就此放手。

“那你没有提你俩的事?”张浩然的母亲问。

“没有,我不好意思提!”蒋小娟笑道。其实她不是不好意思提,遭到拒绝后,她自知势单力薄,希望张浩天的父母能力挽狂澜。她看了一眼张浩然的母亲,“还等阿姨你们说这事才合适呢!”

张浩然的母亲尽管很喜欢蒋小娟,但是不知儿子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他在西藏有没有对象,不知该不该答应她。

“让我给他说。放心吧,我的话他不敢不听!”张浩然的父亲说。

“不要急,让我们慢慢做他的思想工作!”张浩然的母亲对蒋小娟笑了笑,装好熬好的鸡汤。“浩天的同学在这里住院,我要去给他们送饭。小娟,你陪你叔叔说会话。每次你来他都高兴得不得了!”

“等我把碗洗了和你一起去吧!我去见见浩天的同学,顺便问问他的情况。”

“那好,我们一起去!”

她们来到医院,徐致远正在给孩子换尿布。张浩天的母亲见他笨手笨脚的,立刻走过去纠正。“动作要快要轻,不要让孩子着凉了。”

徐致远和杨丹丹见到蒋小娟都很奇怪。还没来得及问,蒋小娟就自我介绍起来:“我是浩天的女朋友,听说你们在这里,我就过来看看,想问问浩天在西藏的情况。他还好吗?”

徐致远笑道:“喔,浩天的女朋友啊!怎么从来没听浩天说起过你呢?看来,他的保密工作做得不错啊!”

杨丹丹盯着蒋小娟瞧,说:“太漂亮了,和浩天真的很般配啊!”

蒋小娟低头含笑,说:“我们在大学就谈了,都好多年了。我本来要和他一起去西藏的,可惜名额有限,只有耐心等他回来了。”

张浩天的母亲说:“你们见了浩天,也替我做做他的工作,让他早点回来结婚。就说,我也想抱孙子了!”

徐致远说:“一定一定!”

蒋小娟问:“你们什么时候再回西藏呢?”

徐致远说:“丹丹还早。我一个月后就回去。”

蒋小娟说:“正好来得及,我给浩天织的毛衣还没收针。麻烦你进藏时替我带给他吧!就说家里挺好的,不要挂念。让他好好保重,注意身体!”

张浩天的母亲激动得手都在颤抖,看了蒋小娟好久才想起自己正端着一碗汤,对杨丹丹说:“多吃点,好好补补!等出院了到我家住几天。”

徐致远说:“不了,阿姨,我们已经买好了回家的车票!”

“这么急着上路,又是大人又是孩子的,你一个人怎么行?”

“没事,只要上了火车就没事了,家里有人到车站接!”

“那好。到时我让浩然来送你们!”


39.石破天惊

田笑雨跟随救援车队踏了中尼公路。车窗外,雪越下越大,越来越急。洋洋洒洒的雪花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密集的白线,像是一台上下穿梭的织布机,绵绵不绝地编织出一床硕大的雪被,铺天盖地。河流和荒滩已不见踪影,农舍和青稞地也不知去向,只有高高的雪峰在银白的世界里顶天立地。

公路已经看不出它本来的模样和走向,不知道哪里是悬崖,哪里是弯道。司机只能沿着前面车辆碾压出来的痕迹摸索着前进。救援车辆像惊涛骇浪中的小船摇摆不定,随时都有颠覆的危险。田笑雨还是第一次经历这样严酷的环境,她感到紧张,为不可预知而恐慌。车轮碾过一个雪坑颠簸了一下,她下意识摸了摸挎包中那块冰冷的石头,思绪很快带到进藏前和妈妈的那段对话。

“妈妈,学校动员大家去西藏。今天我报名了!”

“西藏,为什么你也要去西藏?”

“一直以来,爸爸对我来说就是一个谜。我想知道爸爸为什么去西藏,他在那里做了什么,又是怎么死的!”

“干嘛要知道,他已经死了!”

“这么多年爸爸就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间,不找到答案我不会甘心。”

“知道了又有什么意义?他再也回不来了!”

“我想去聂拉木,想去看看那是怎样一个地方!”

“你不能去!我就你一个亲人了。如果你也有什么意外,我……”

“我必须去。我要亲眼看看爸爸生活过的雪域高原是什么样子!”

田笑雨决心已下,妈妈没能挡住她进藏的脚步。就要出发了。妈妈拿出一个石头和一个破旧的绿色日记本,说:“这是你父亲留下的。去吧,去寻找你要的答案吧!”田笑雨从不知道妈妈还珍藏着这两样神秘的东西。她抚摸着银灰色的石头,想不出这里有什么故事。她急切地想揭开其中的谜底,可是,在翻开日记本一瞬又失去了勇气。她带着疑问,装上石头和日记本,踏上了去西藏的道路……

此时,她正抱着这块石头,轻轻翻开了日记本:

“1963年8月16日,我告别新婚不久的妻子由国家选派奔赴西藏,跟随磕长头的人们奔向心中的圣地拉萨。看见他们匍匐在地深情亲吻着茫茫雪原,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也是一个朝圣者,正一步步迈向心中的梦想。走过终年积雪不化的唐古拉山,穿过绿草茵茵的藏北草原,我们终于站在了魂牵梦绕的布达拉宫脚下。为了掌握青藏高原矿产分布的准确信息,填补地质探测的空白,我们决心在这里改写历史……”

父亲进藏的路线和自己完全一致。唐古拉山、藏北草原、布达拉宫……当初,看见雪山上匍匐前行的朝圣者,自己也曾和父亲一样心生敬畏,站在高高的布达拉宫脚下也同样心潮澎湃。冥冥之中田笑雨感觉命运在有意安排什么。

一个急转弯,司机踩了一脚刹车。田笑雨本能地抓住扶手,看了一眼表情严峻的司机,问:“刘师傅,你经常走这条路吗?”

刘师傅放慢速度小心驶过一个弯道,说:“我开车十来年了,每年都要在这条路上走十几个来回。去的时候拉国内的日用品和电子产品,还有我们老家的丝绸,回来时拉尼泊尔的手工制品。”

“你们经常遇到这样的恶劣天气吗?”

“何止是恶劣天气,这条路就是一条生死线,经常发生雪崩、泥石流、山体滑坡等灾害。记得我第一次上路就目睹了一场惨剧。当时,我们三辆车刚过聂拉木就遇到塌方,前面那辆车离我只有十几米远,我亲眼看见山上一块巨石‘轰’地一声落下,腾起的灰土十多米高,像炸弹爆炸一样散开。我跑过去,看到司机的脑浆和内脏流了一地,血肉模糊。当时我就傻了!”

田笑雨眼前浮现出惨烈的画面,内脏和脑浆不断交替出现,白的、红的,还有不白不红的。她想吐,还有些害怕,把石头抱得更紧了。

刘师傅看了她一眼,问:“怕了?”

“怕!”田笑雨轻轻吐出一个字。

司机淡淡一笑,说:“本来还想给你讲几个更惊险的。不说啦!”

田笑雨真的不希望再听到什么。她用手指划出几道印看着窗外,发现一辆货车侧翻在地,车上的大米撒了一地,白花花的分不清哪些是雪哪些是米。田笑雨和刘师傅赶紧跳下车,看见货车司机的脚被变形的驾驶室死死卡住,司机捂住小腿不停呻吟。刘师傅拿来摇车柄撬开车门,别开卡住司机小腿的铁杠。他把摇车柄往地上一扔,手掌就被撕下一层皮。原来天气太冷,他的手已经和摇车柄冻在了一起。田笑雨和他一起把几乎冻僵的司机拉出来。刘师傅把大衣脱下来盖在他身上。赶来的队长本想组织人力把侧翻的货车从雪堆里拉出来,可是积雪太深,又没有工具,只好放弃。队长把受伤的司机交给后面一辆车,并安排人员送他去医院,命令大家继续赶路。

田笑雨发现刘师傅衣服单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就央求队长给他一件大衣。队长说这是救灾物质,任何人也不能动。田笑雨看看大家,大家也一致认为这是铁的纪律无法撼动。情急之下田笑雨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披在刘师傅身上,说:“队长,现在我是一名被困群众,请给我一件大衣!”队长看看她,对身后的人说:“去,给她拿件大衣!”刘师傅把大衣脱下来还给田笑雨,拍拍耳朵上的雪花,说:“记者同志,这真的是制度!我们……”话没说完,他的半截耳朵落在雪地里。所有人都一愣!还用说吗?他早就冻僵了,耳朵都成了冰棱了!队长对身后的人说:“去,拿药包!”

处理好刘师傅的伤口,大家继续撒谎工农路。田笑雨再次拿出父亲的日记:

“1963年12月24日,来西藏已经四个多月了。我们跑了许多地方,已经探明的矿产30多种,探明储量的6种。其中鉻铁矿的质量最好,品位高达50%,已经探明的远景储量有可能位居全国之冠。更令人激动的是,妻子来信说她怀孕了,我就要当父亲了。我很感谢她,也觉得对不起她。当初不顾她的反对来到西藏,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又不在她身边……”

田笑雨放下日记本,想起妈妈对父亲有过的抱怨,说父亲带给她的只是短暂的幸福,留下的却是一生的痛苦。其实,自己也怨恨过父亲,从小就没有父亲陪伴,还时常看到母亲孤独无助,暗暗落泪。田笑雨叹口气,继续看下去:

“前段时间我生病了,在帐篷里躺了好几天。病情一天比一天重,眼看快不行了,一个藏族同事把我背出了雪山送到了医院。他还送给我一盆格桑花,说有了花的陪伴,我的病就会好起来,今后的生活也不那么苦了。格桑花,不仅让我体会到藏族同事真挚的友情,也让我对生活充满了希望……”

格桑花,梅朵也送给了自己这样的花。它陪伴过父亲也快乐过自己。命运这样安排,到底是想告诉自己什么呢?田笑雨不由得继续看下去:

“1964年6月12日,这是个终生难忘的日子,我有女儿了,我的生命以一种奇妙的、全新的方式延续着。想像不出女儿长什么样子,一定很像我吧?妻子让我取名字,取什么呢?我常年在野外爬冰卧雪、风餐露宿,与凄风苦雨相伴。我想,就叫她‘笑雨’吧!哪怕是天天面对风霜雨雪,也应该笑。笑对困难,笑对生活……”笑雨,多好的名字啊!接下来几页记录了父亲找矿的艰辛和发现矿产的兴奋。生活很艰苦,但他很乐观。

天很快黑下来,看不清父亲后来又写了什么。田笑雨闭上眼睛,想着日记中的父亲,照片上的父亲,睡梦中的父亲。感觉父亲不再是一个抽象的名词和模糊的印象,他一点点清晰立体起来,正微笑着看着自己,轻声诉说着什么。

不一会,车队驶进了一个简易的运输站停了下来。田笑雨跳下车,看见一辆货车从另一个方向开进来,急忙奔过去向司机打听前方的路况和游客滞留情况。司机说道路被毁了好几处,有许多被困车辆和人员等待救援,大家缺医少药,没吃没喝的,情况相当严重。田笑雨将了解到的信息草拟了一份新闻稿,走进灰暗的值班室找到一部电话,可拨了几次才接通。

接电话的是林江涛。他听了田笑雨口述的稿件很是兴奋,说:“你传来的消息太重要了,这是我们得到的第一个有关雪灾的详细情况,我立刻去报告。你要注意安全,多保重!”正要挂断电话,好像又想起什么,“你走后,浩天就一直守在电话机旁等你的消息。他去隔壁拿资料了,要不要我叫他?”

田笑雨迟疑了一下,说:“时间很紧,我们还要继续赶路。”她放下电话,看见车队已经在等她了,赶紧加快了脚步。

“我猜你就没吃饭,给你拿了两个馒头,夹了些榨菜。”刘师傅把馒头递给她。“原以为我们开车的辛苦,哪知道你们当记者也不容易。”

田笑雨接过馒头啃了两口。馒头很冷,吃下去胃就痛。她抓起水壶想喝一口,可是水结冰了,倒不出来。刘师傅说:“我们的胃病就是这样搞出来的。”

车队继续行驶在黑夜笼罩的冰雪路上。灯光只能打到十米远的地方,悬崖和峭壁各分两侧,汽车像在迷雾紧锁的茫茫大海上航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达塌方处。田笑雨借用手电筒的亮光继续翻看父亲的日记:

“1966年11月21日,经过近三年的努力,我们已经探明的矿产有50多种,发现矿产地600余处。铜矿的储量仅次于江西省,藏东玉龙大型班岩铜矿世界罕见。锂的储量位居世界前列,石膏全国第二,硼砂、菱镁矿全国第三。初步探明西藏存在藏东、喜马拉雅、冈底斯山、羌塘四大成矿带。但是,他们说喜马拉雅山脉没有铅矿。我不信,这么宽阔的喜马拉雅山脉怎么会没有铅矿呢?我非要找出来让他们看看。今天,我已经来到珠峰脚下。看见珠峰云开日出,像一把银光闪闪的宝剑直插天空,我感到是个好兆头……

“我们已到珠峰脚下了。如果在白天,天气又好,你可以清楚地看到珠峰的身影。”刘师傅不紧不慢的声音打断了田笑雨的思绪。

我们也到珠峰了?田笑雨向窗外望去。尽管外面大雪纷飞、漆黑一片,但她却看见珠峰洒满金光,霞光万道。天色微微发亮,暴风雪还在肆虐。路面的积雪已有一尺多厚,车队减速慢行。父亲的日记也进入尾声,田笑雨渴望看到最后的结果,纠结许久,她打开最后一页:

“1967年1月21日,很快我就可以回家过年了,就可以见到女儿小雨了。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会叫爸爸了吧,是不是已经满地跑了呢?此时,我们几个走在聂拉木的风雪路上。前面时有塌方,路很滑,雪很大,几次想停下来。可是,找铅矿,铅矿!一个声音呼唤我们不停向前。我预感到我们就要找到铅矿了,就在前方。一定要找到它!”

车队最终寸步难行停了下来。日记也翻过了最后一页,空白的页面一个字也没有。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田笑雨走出驾驶室,看见滞留路边的车辆排成了长龙。有的司机坐在车里打盹,有的站在雪地抽烟。田笑雨走过去向他们了解前方道路受阻情况和抢修细节。之后爬上一辆客车察看旅客情况,清点人数,并不停安慰冻得发抖、饿得头昏的旅客。“不要着急,救援物质已经运到,很快就会发给大家。”刘师傅他们卸下救援物质。受困人员陆陆续续围过来。

田笑雨走进道班,看见火炉旁坐着几个不停咳嗽,体质虚弱的旅客。她向前询问他们的身体状况,并帮忙取来大衣和药品,然后朝塌方处走去。她背着石头踩着积雪沿公路徒步前行,想着父亲的日记,猜想着后来发生的事情,感觉自己正行走在父亲当年走过的风雪路上。蓦然,她看到父亲正在前方深情凝望自己,轻声呼喊着自己的名字,向自己伸出手。父亲近在咫尺,目光炯炯,笑容和蔼。田笑雨仿佛看见他清晰的面孔,甚至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田笑雨不由得加快脚步追上去,向父亲伸出手去。可是,父亲突然不见了。田笑雨回头看时,发现雪地上有两排整齐的脚印,它们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田笑雨的思绪回到现实。不远处,山体的石块垮塌下来堵塞了近五十米的路段,一辆挖掘机正奋力把积雪和石块推向路边的深沟,十几名工人用铁锨清理着路面的碎石。田笑雨快步走过去。有人吆喝:“干啥的,回来!”她没有理会,继续前行。一块冰疙瘩滚到脚边,她差点摔倒。一只大手抓住了她,“不要命了!”

田笑雨把围巾拉下来,说:“我是记者,我要找你们负责人。”

“找啥负责人,有话跟我说!”那人摘下安全帽,粗声粗气地说。

“胡坤,是你?”

“哎呀,我的妈呀!你们报社的男人都跑哪去了,派你一个女人来闯珠峰?张浩天和李小虎呢,他们怎么不来?”

“好了,别胡说了!怎么,见到我不高兴啊?”田笑雨站在路中央。又一块石头滚过来,她跳了一下。

胡坤把她拉到一边,说:“你知道这是啥地方不?这是西藏最危险的公路,搞不好就要送命的!”

“别吓唬人,我不是已经站在这里了吗?快说,前面情况咋样,你们组织了多少人,什么时候能通车?”

“看来你这个记者还是个急性子,问题像连珠炮似的。我回答你哪一个好呢?”胡坤拍打着身上的雪花,介绍起情况。“暴风雪已经导致中尼公路交通中断四天了。像这样的山体滑坡共有五处,每一处都造成了五十米以上的塌方区,我们已经清理的雪块和石土就达十几万立方米。我们全体职工都投入到了这次的道路抢险中,年轻人还成立了抢险突击队。目前已经调集十多辆大型机械设备正全力抢修道路。怎么样,记者同志,我的回答你还满意吧?”

“还要多久才能通?”

“目前我们已经清除了三处塌方,但是由于持续降雪,加上施工面狭窄,进度比较缓慢。剩下的道路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完成。”

“什么,明天?”

“是啊!这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我们这些突击队员已经连续工作了几天几夜,平均每天只休息三四个小时。你总不能让道路通了,我们都去见马克思吧?”

田笑雨看见疲惫不堪的胡坤不忍心再说什么,问:“你不是去修桥了吗?怎么又来抢修道路了?”

“人手不够啊,遇到这样的突发事件,我们都得上!”

“没想到你们的工作这么危险,就站在悬崖峭壁上工作!”

“是啊,谁想到起始于上海的中尼公路,那头是数不尽的人间繁华,这头却是人迹罕至的冰山雪峰。”胡坤看看头顶有些松动的石头继续说,“由于中尼公路要翻越喜马拉雅山脉,途径几个气候带,又处在极不稳定的地质结构变动中。海拔高,道路险,气候多变,地质条件恶劣,极易给道路造成重大损害。抢修道路是我们的常事!”

“就没有什么办法能彻底根除隐患?”

“我正在琢磨这个问题。想对线路进行重新规划和设计,避开泥石流频发、雪灾严重、地基强烈变形的路段。尝试采用新技术解决多年冻土带、热融沉陷及路基翻浆下沉的影响。不过,要想彻底根治这些顽疾,还得全面整治和改造。”

“很难吧?”

“这些都是前人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地球上也找不到条件这么恶劣的公路,没有任何经验可取啊!只能一点点摸索。不过我不会放弃,不仅要建最漂亮的桥,还要修最结实的公路!”胡坤跺跺脚上的雪,看着田笑雨,“在路上跑了两天了吧?走,我带你去帐篷暖和暖和。”

“不能影响你们的工作。我现在就把你说的情况发回去!”田笑雨掏出笔坐在一块石头上,很快就写好了新闻稿。突然意识到父亲一定也走到了这里,忍不住回望茫茫雪山,掏出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还是什么都没有,合上日记时却看见封底夹着一张纸。她忙打开,是父亲的悼词。“为了找到铅矿,田振国一行在喜马拉雅山脉的聂拉木一线勘察了三个多月。1月23日,他们突遇暴风雪,山体垮塌。在石块滚落的一瞬,田振国同志看见了他日思梦想要找的铅矿石。在危险面前,他没有退却,奋不顾身冲上去紧紧抓住了一块滚动的铅矿石。矿石找到了,但他却和垮塌的山体一道滚下了沟壑……”

这就是谜底,这就是自己千里奔赴雪域要找的答案。就在这里,聂拉木,也是这个季节,在这冰天雪地的喜马拉雅山口,发生了山体滑坡,带走了父亲……

为了一块小小的石头,父亲献出了自己年轻的生命,从此消失在喜马拉雅山深深的峡谷。田笑雨摸着冰冷的石头泪水涟涟。突然,山摇地动,大地剧烈地抖动起来。又一次山体滑坡在不远处发生了,巨石一块块滚落下来,大家一阵惊叫,四处躲避。胡坤跑过来一把将还在发愣的田笑雨按在地上,用自己宽大的身躯死死护住她的身体。碎石和雪块落在他们的身上、头上。

许久,大地停止了晃动,四周渐渐安静了下来。胡坤把田笑雨拉起来,拍着她身上的土,却发现田笑雨泪流满面,问:“你怎么了?”

田笑雨看着垮塌的山体,抽泣着。那些奇形怪状滚下山崖的石头,仿佛都变成了父亲要找的铅矿石,一个个铮亮无比。她看见父亲紧紧抱住那块魂牵梦绕的铅矿石,正随着滚动的石块慢慢滑下了深渊……田笑雨哭出了声。

胡坤说:“被吓住了吧?是塌方,我们经常遇到的。没事!”

父亲的生命越是走到尽头,越是闪耀着理想的光辉。田笑雨虽然从来没有见过父亲,但此时父亲的形象却是那样亲切鲜活,真实温暖。田笑雨再次深情注视垮塌的雪山,慢慢站起来转身朝道班走去。她拨通了报社的电话,没想到接电话的竟然是张浩天。田笑雨突然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泣不成声,说:“石头,我找到了石头,看见了父亲……”

石头,父亲。张浩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听见田笑雨悲痛的声音,很紧张,一个劲地问:“笑雨,发生什么事了?”

田笑雨没法说清楚,一个劲地哭。

“笑雨,你怎么了?”张浩天一遍遍问,见田笑雨不回答,立刻着急起来。“笑雨,等着我,我现在就到聂拉木来找你!”

“不!”田笑雨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权利在他面前哭泣了,他已不再是自己的彼岸和港弯,他现在是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一个人。她止住哭声轻声说:“我现在给你发稿件。”发完稿件,田笑雨走出道班,在夜色中再次仰望茫茫雪山,回忆着父亲在西藏的点点滴滴。这一刻,她觉得自己血液沸腾,但心却很冷。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她又去找胡坤。胡坤还是昨天的样子,只不过他们抢险的位置又前移了几百米,换到了最后一处塌方点。田笑雨问:“又是一夜没睡?”

“这么早就来视察工作了?”

“还要多久?”

“就剩下这个硬骨头了。昨晚我们轮流休息了两个小时,干了整整一夜才把面积最大的塌方拿下。等路通了我一定睡他几天几夜。”胡坤拉着田笑雨走到背风处,用手套拂掉石块上的积雪让她坐。“听浩天说致远都结婚了,多快啊!”

“孤陋寡闻,他们都快有孩子了!”

“太神速了!拉萨的同学都好吧?张浩天找朋友没有?”

“都挺好!说说你呗。”

“你们动作太慢,我都谈两个了。前一个长得水灵灵的,像貂蝉一样漂亮。可是,吹了!现在这个模样不如你俊,但是对我百依百顺!”

“那太好了,赶紧娶进门来啊!”

“想好了,等我从雪山下去,就去她家提亲!”

这时,一个队员跑过来报告:“队长,道路抢通了!”

田笑雨跟着胡坤跑过去,看见推土机把最后一堆土推到悬崖下。对面公路上的抢修人员跳过来和这边的人拥抱庆祝。聂拉木县委领导从一辆吉普车旁走过来和大家一一握手。田笑雨自我介绍后就迫不及待地向他们了解前方的灾情。县委领导说:“灾情发生后,县委立刻组建了党员团员为骨干的突击队开展自救,灾情得到有效控制。目前,除少量房屋倒塌外,没有人员伤亡,只有两户牧民的十几头牲口走失……”田笑雨匆匆记录,并要求到樟木镇看看情况。领导立刻吩咐秘书陪她前往。田笑雨同胡坤匆匆告别离开了聂拉木。

汽车紧贴着山壁在“之”字形公路急转直下。随着海拔急速下降,树木越来越多,山谷的景色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背阴处的林木身披积雪,银装素裹,雾凇雪挂如花朵开放,玉树琼花似童话世界。迎光一面的山坡则阳光普照,树叶碧绿,满目青翠如春日暖阳。公路边,被大雪压断的枝条悬挂半空摇摇晃晃,时不时“咔嚓”一声落下白茫茫的一片。林间,悄悄融化的冰雪滋润着形状各异的奇花异草,“滴答滴答”水声不断。树梢每落下一滴水珠,地面的叶片就微微颤动。车轮旁,隐藏在草丛中的溪流波光粼粼,水声潺潺。山谷里漂浮着厚厚的浓雾,呈现出烟波浩渺的云海仙境。再一转弯,只见瀑布倒挂,冰凌低垂,大片的原始森林出现在眼前。低矮的灌木逐渐被宽大肥厚的阔叶所替代,白雪皑皑的雪峰和层峦叠翠的青山相映成趣,让人流连忘返。

很难想象,几小时之前还在喜马拉雅山脉的雪山路上与风雪为伴,转眼间就来到了温暖如春的青翠峡谷。一个大转弯,山崖上突然出现一处密布紧凑的建筑群。五颜六色,色彩斑斓,像挂着一块花花绿绿的地毯。秘书说:“这就是中尼公路上西藏境内最后一个小镇——樟木。”

远看丛山峻岭中的樟木镇花枝招展、小巧精致,犹如天上人间。但是低头才发现,几乎所有的房屋地基都空悬山崖,没有根基。密密麻麻的房屋拥挤在狭小的山崖石壁上,高低错落,层层紧挨,令人胆战心惊。

气温明显升高,好像一下走过了四季。田笑雨脱下大衣打开车窗观察着街面的情况。街道上刚清理过的积雪堆积一旁,汉族、藏族、印度人、尼泊尔人在街上穿梭自如。大大小小的商铺开满街面,经营着印度、尼泊尔花花绿绿的手工艺品。秘书说:“别看他们现在兴高采烈的,大雪影响生意的时候,个个叫苦连天。现在居民的生活已经基本恢复正常,就是口岸货物积压太多。”

田笑雨提议去口岸看看。边检站的负责人见到他们,说:“因道路受阻货物运不出去,从尼泊尔开过来的货车还在源源不断奔向这里,加剧了货物的积压程度。狭小的检查站已经人满为患。”当田笑雨告诉他道路已经打通时,他立刻中断了采访,转身就去指挥车辆放行去了。

尼泊尔司机听说通车了,钻进驾驶室就去发动车。满载货物的车队快速穿过苍翠笼罩、群山环绕的中尼友谊桥。司机探出头来向田笑雨他们招手致谢。田笑雨在水声滔滔、急流涌动的友谊桥上站了一会,回到镇政府就开始起草新闻稿。她拨通报社的电话,拿起听筒说:“报社吗?我是记者田笑雨,我已经到达樟木,现在报告……”可是,对方迟迟没有回应。她又重复了一遍。

“你还好吗,顺利吧?”电话里传来张浩天发颤的声音。

“是浩天?”田笑雨极力控制住自己的心情。

“怎么样了,你现在没事了吧?我一直担心你……”

“我很好!今天下午道路已经全线打通,积压的货物正在起运,受灾人员也得到妥善安置。我这就把情况发给你!”田笑雨正准备放下电话,听见张浩天轻轻一声“笑雨,我……”

田笑雨愣了一下,感觉他有千言万语。

“笑雨,我想对你解释。不,应该是道歉。我知道不应该小肚鸡肠,但是一看见周逸飞来找你,还是忍不住……”

我想的是蒋小娟,他说的却是周逸飞。田笑雨轻叹一声,说:“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你为什么这么说?”

田笑雨此刻感觉阻挡他们的不止是喜马拉雅山脉的千山万水,还有哪些看不清的迷雾和暗礁。她拿电话的手在颤动,但忍住了没有哭。

张浩天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最终,田笑雨打破了沉默。“我现在给你发稿件!”说完,不顾张浩天在电话那头千呼万唤,放下电话按下了传真启动健。看着稿纸一点点被卷进滚筒,田笑雨觉得自己的心也被卷进去碾碎了。

发完传真,她默默站了一会走出镇政府,随即搭车原路返回。看着一辆辆满载货物的卡车从身边飞奔而过,那些滞留了几天的游客商人也踏上了归途,她轻松地笑了起来。可车只行驶了十多公里就慢慢排成了长队。又出了什么事?田笑雨下车边走边看。走近才发现,两根碗口粗的树夹杂着碎石和泥土倒伏下来再次阻断了道路。不少人下车围观。隐约看见对面公路有抢修人员赶向这里。

这时,田笑雨突然听见山体上方有土石松动的声音,抬头一看,几块碎石从山上滚落下来,发出“砰砰”的声音。眼看就要砸到身边一位男孩,她大喊“快躲开”,便冲过去把男孩推到一边,可一块碗口大的石头还是击中了她的腰。田笑雨“哎呀”一声倒在地上,随着不断滚动的碎石滑进了深沟,瞬间不见踪影。

胡坤正带着抢修队伍来到这里,还没站稳脚根就听说一个女记者掉进了深沟,立刻猜到是田笑雨。他顾不得多想,立刻拿了根绳子和同事次多下到了山谷。

他们一边搜索一边喊着田笑雨的名字,可半个多小时过去也不见踪影。这时太阳隐去,树林越来越暗。胡坤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抖了抖腰间的绳子,感觉绳子已经放到头了,如果再找不到田笑雨情况不堪设想。胡坤头上冒出一层冷汗,担心最坏的事情就要发生。就在这时,另一条绳子上的次多大声喊:“队长,在这里!”胡坤立刻拉着枝条横移过去,在一棵大树下发现了田笑雨。她头朝下躺在一处浓密的荆棘中,额头和脸庞被荆棘滑破正往外渗血。田笑雨在胡坤的晃动中慢慢睁开眼睛,看见树木倒挂,天空昏暗,一个声音从遥远的地方飘过来,忽远忽近。她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这是哪?”

“我的妈,你终于开口说话了!”胡坤把她扶起来靠在大树上。

田笑雨这才看清他的脸,有气无力地问:“出什么事了?”

“出什么事,你一个跟头就翻过了喜马拉雅山,要不是这棵大树挡住你的去路,现在你已经到尼泊尔王国了!”胡坤拍打着她头发上的残雪。

“一定是父亲想我了!”田笑雨微笑着说。

胡坤说:“摔晕了吧?说胡话!抬抬腿,看看能动不?”

田笑雨伤着了腰,腿也动弹不得。胡坤只好把她绑在自己身上,和次多一起把她拉上了公路。被救的藏族男孩见到田笑雨,立刻破涕而笑,拉住她的手说:“阿佳(姐姐),我不走了,我要陪你去医院。”

田笑雨这才看清他的样子,皮肤黝黑,瘦小羸弱,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让人过目不忘。她说:“我没事,很快就好了!”

“不,我要留下来照顾你!”男孩不肯离去。

“你不走,全车的人都要等你,路又堵上了!”胡坤连推带拉把男孩送上车,转身拦下一辆小车。他请司机把田笑雨送到镇医院就和大家清理路障去了。

道路再一次恢复通行。胡坤搭车到医院看望田笑雨。见她额头的伤口已经清洗包扎好,腰部的伤也做了处理,立刻放心了许多。田笑雨牵挂的依然是道路,问:“怎么样,大树移开了吗,道路抢通了吗?”

“粮食都藏好了,乡亲们也都转移了,小鬼子也被打跑了!还要问什么?”

“你还得再帮我一件事,给报社打个电话。说道路抢通之后再次中断,经过三小时的抢修,现在重新恢复通行。”

“好,我这就去!”

“千万别说我受伤的事!”

胡坤拨通报社电话喊道:“是报社吗?我是谁,我是……我是胡坤。你是张浩天吧?我正发愁如何完成田笑雨交给的光荣任务呢!是你接电话我就知道咋说了。”胡坤清清嗓子,“给你说,你听清啊,中尼公路由于倒伏的树木再次中断。不过,经过我们全力奋战,现在又畅通无阻了!”

“田笑雨让你打电话,她怎么不来,出什么事了?”

“她,她没事。”

“你不要骗我,快告诉我!”

“她,受伤了,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在张浩天一再追问下胡坤还是把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没什么大事,就是腰不能动,估计要躺两天才能上路。”

“请你一定多操心,好好照顾她!”

胡坤听他牵肠挂肚一遍遍嘱咐,忍不住问:“看你婆婆妈妈的,是不是爱上她了?”感觉张浩天因急于掩饰变得语无伦次,胡坤又笑起来,“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听见张浩天松了口气,更是好笑,“你这小子,眼力不错!”


40.半碗姜汤一碗饺子

临近春节,陈西平决定去那曲看望宋建华。到单位一问,人家说他今天没来上班。心想,这个宋建华还说要在草原放飞梦想,连班都不上!他去宿舍敲门,发现门是反锁的。他大喊几声没见回应,正要走,隐约听见一声咳嗽声。他贴在门上听出是宋建华模糊不清的声音,便用力晃动门板,最后一脚把门踹开冲了进去。一堆高高的牛粪后面有一张床,呻吟声是从那里传来的。陈西平疾步走过去,看见宋建华躺在昏暗的床角里,脸色阴黑,眼睛半睁半闭。陈西平摸摸他的头,很烫,问:“你怎么了?”

宋建华从枕边摸索着眼镜戴上,看清是陈西平,挣扎着要坐起来。他用嘶哑的声音说:“前天去草场淋了雨,回来受凉了……”

陈西平一听就急了,说:“你没上班单位也没人来看看是怎么回事,太不像话了!我去找你们领导!”宋建华一把抓住他,说:“找什么领导……就感冒,休息几天就好了……”说完又咳起来。陈西平见他脸色绯红,看样子病得不轻,说:“那我去给你买药!”

很小一个医院,破破烂烂的,还下班了,连急诊室也没人值班。陈西平用力敲打着铁门,半天没见动静,只好失望地往回走。

街上冷冷清清的,有两个行人裹着厚厚的大衣在寒风中匆匆跑过。大风把一扇门打来打去“啪啪”乱响。陈西平这才注意到是家面馆。他走进去问老板要一块姜。老板捏着姜不给他,说:“姜还要留着做菜卖钱,怎么舍得给你!”陈西平一听口音是老乡,顿时眉开眼笑,立刻告诉了他原委。老板说:“我去给你熬一碗姜汤,可是没有红糖!”

“什么糖都行!”

“什么糖都没有!”

“街上有没有买红糖的?我去买!”

“我们这里哪有那个稀罕玩艺!”

陈西平突然想起口袋里还有两颗水果糖,立刻掏出来剥开扔进沸腾的姜汤中。他端着姜汤往回走,担心风吹凉了,想走快点。可脚步一快,汤汁就溢了出来。他胆战心惊穿过汽车呼啸而过的街道,刚走下公路就踩在一个石子上,身子一歪,差点把碗都扔了。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把半碗还有热气的姜汤端给了宋建华。看着他一口气喝完,陈西平喘了口气,拿出带来的一瓶酒倒在碗里,为他搓脚心降温。宋建华靠在床头看着他,不时用被角擦泪。

“盖着被子睡一会保证就好,我娘教我的!”陈西平给宋建华盖好被子坐下来,又开始为吃什么发愁。环顾黑暗阴冷的小屋,一张摇摇欲坠的木桌上堆放着十几本农业书籍。原来写着“赠宋建华同志那曲工作纪念”的一对暖水瓶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立在窗台。一个破凳子旁有几个纸箱,里面装着几件脏衣服。门后挂着自己送给他的棉手套,又脏又破,一看就知道好长时间没洗。屋中央的牛粪高耸云端,把昏暗的灯光挡住了一半。墙角有几个木箱到是摆放得十分整齐,走近一看全是叫不上名字的花花草草。

“你过的这是啥日子,猪圈不是猪圈,牛棚不是牛棚,我家狗窝也比你这个地方强。再怎么也不能在牛粪堆里睡觉啊!”陈西平说。

“牛粪是用来烧水、煮饭和取暖的,在草原上没它就得死!”

“用牛粪煮饭?”

“不信你闻闻,臭不臭?”

果真,陈西平夹起一块牛粪闻了闻并没有什么怪味,还带着一股干草的气息。但是想着吃喝拉撒睡都和牛粪在一起,心里很不是滋味。“你烤个馒头试试!”宋建华坐起来教他用旧报纸点燃了牛粪。宋建华告诉他抽屉里有馒头。陈西平打开抽屉就闻到了一股霉味,半块馒头躺在一个铁盘里,旁边还有一袋开封长毛的榨菜。他拿起馒头捏了捏,硬梆梆的像是水泥做的。关上抽屉突然想起自己在路上没有吃完的两个烧饼,就翻出来放在烧红的铁皮上。

生了火,房间顿时暖和了许多,加上一碗姜汤下肚,宋建华有了精神。他靠在床头,捏着由于严重缺氧和缺乏维生素指甲已经凹陷的手指,说:“有了炉灶的温暖和粮食的香味,就有了家的感觉。”

陈西平把饼子翻个面,说:“没有想到你过的是这样的日子,比流放到西伯利亚的犯人还遭罪!”

升腾的烟灰弥漫开来,宋建华咳了几声,说:“今天你来得巧,看见我病了你就多想。平时,我还是活蹦乱跳的!”

陈西平看着火上的烧饼没有说话,很久才忍不住问:“你孤独吗?”

宋建华看着被牛粪熏得黢黑的土墙,说:“星星布满天空扎堆在一起,永远不会感到孤独,但是要想当太阳就只能忍受孤独!”

陈西平觉得他的话高深莫测,不好理解,扭头看了他一眼。

宋建华又说:“一棵草很容易被吹倒,但是融入草原就是宽阔无边、就是浩瀚无垠、就是希望和力量!”

这回听懂了,陈西平把烤好的饼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刺鼻的牛粪味直往上蹿,胃里的东西开始汹涌澎湃。他把饼子扔在铁皮上,说:“全是牛粪味,怎么吃?”

宋建华说:“你现在还成了城里人了,看不起我这个牧民了。”

陈西平又翻动了一下饼子,起身拿给宋建华看,问:“能吃不?”

宋建华咬了一口,说:“牛粪就是草变的,有啥脏的,满屋子都是草的香气,你尝尝!”

陈西平屏住呼吸咬了一口,还是想吐,说:“回去吧,这地方真的不能呆。这次生病多亏遇到我,下回就是死了都不会有人知道!”

宋建华“呸”了他好几口,说:“你就不能说点吉利的?这么多人都在这里生活、工作、成家。人家都好好的,我就会死在这里?”

“呸呸呸!”陈西平也吐了自己几口口水,“我就是个乌鸦嘴,算我没说。可是,还是回去吧!爹妈要是知道你在这里吃这样的苦、受这样的罪,心都碎了。你不好意思给领导说,我去说!”

“我千里迢迢到这里就是要干点事,你让我走?那当初就不要来!你看看木箱里那些草种,是我去年整整一个夏天从草原上收集来的。准备明年试种一些,看看长势。挑出那些最适合草原生长的,再扩大种植。我走了,谁来种?”

“拉倒吧,在草原上种草?要种多少才够牛羊吃!”

“今后我还要在草原上养鸡、种菜、栽培草莓、培育西瓜!”

“拉倒吧,连树都不长的地方还能种草莓、西瓜?真是异想天开,痴人说梦!”

宋建华从枕边摸出一个小本子晃晃,想说什么,突然咳起来,嘴里的饼渣四处乱飞。他喘着气说:“我听说有人在拉萨用温棚试种了一次草莓,还真成功了。我想这里也一定能行。你看这里有的是阳光、有的是土地、有的是水源……”

“拉倒吧!”

“你不要不相信,真有那一天……我创造奇迹了,你不要吃惊……”

“好好,我们不争这个,你就不遗余力反复试验吧!我等着看你的奇迹!”陈西平说完就不再理他,回头看见宋建华正失望地看着自己,立刻后悔自己刚才说了太多的“拉到吧”。他起身拿走他身上的衣服,“躺下睡会。病好了再说。”

陈西平重新回到炉火旁,把没吃完的饼子放在盘子里,又坐上一壶水,说:“我妈说,太苦了就回去!”发现没人接腔,知道他睡着了,便走过去轻轻给他拉上被子,拿起小本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的全是羊、牛、草和土壤的数据。他看不懂,正要合上,突然发现自己的名字也出现在小本本上,便仔细看起来。原来后面几页记录着宋建华工资开销的流水账,一个月120元的工资,除了给他父母和自己父母各寄30元外,其他就都用于草场培育、牛羊种群的研究和试验上。有多余的也都捐给了当地的牧民,为他们买药、衣服和孩子的学习用具。

陈西平这才知道是宋建华每月给自己家寄的钱。看着宋建华把自己的父母当成他的家人一样对待,陈西平感动万分,同时也后悔给他讲了“两个父亲的故事”,他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宋建华,感激中夹杂着心酸,有种要哭的感觉。

坐了一会,他把屁股下坐起来摇摇晃晃、吱吱呀呀响个不停的凳子拿到门外加固,顺带把刚才踢坏的门也修好了。看见宋建华还没醒,又轻手轻脚地拿起他的脏衣服和破手套,放进盆里提着水壶走出去。

一出门就看见了一个压水井。这个设备他很熟悉,老家就有。走过去才想起刚才把所剩不多的水都倒进衣盆里了。拿什么做引水呢?他抓起手柄用力按压,想试试运气,可是按了几下没见出水的迹象,倒是自己的手掌紧紧和铁手柄冻在了一起。他不敢生拉硬扯,知道会撕下一层皮。他想喊,可喊谁呢?叫,更不成体统!正当他左右为难时,来了一个打水的男人。他看见陈西平的窘态就笑了起来,把带来的小半桶引水倒在陈西平手上,才慢慢融开了手。

他用剩下的引水压出水来,先给陈西平的壶灌满,看看陈西平说:“你是才分来的大学生吧?怎么拿这么小个壶来取水,你准备跑多少趟!”

“我是宋建华的同学,来看他的。”

“喔,是宋建华的同学,你好好劝劝他吧。他要在草原上种树、种菜、养鸡,还要发展鸡禽养殖、大棚蔬菜种植、草原蘑菇栽培……”

“他是有许多奇思妙想……”

“不是奇思妙想,是奇谈怪论、胡思乱想!他要是能种出西瓜、草莓,我们这些农学家还用得着天天嚼干菜、吃粉条……”他说完走了,留下一长串笑声。

陈西平也忍不住“哼”了一声,说:“种什么西瓜草莓,我看开一个冰棍厂最合适。天然的冷冻车间,不要电、不要设备,就是打水费点力气!”

洗完衣服,陈西平又去面馆给宋建华下了一碗酸辣面。之后几天,他为宋建华端水送药、洗衣做饭,陪他度过了一个冷清而温暖的春节。陈西平回到拉萨又去找王雪梅。

放寒假了,王雪梅并没有离开学校,而是留下来为需要补课的学生辅导功课。自从来西藏,她几乎没有休息过一个寒暑假。刘子航本来是要回老家过春节的,不知为什么也没走,有空就来找她。王雪梅走出教室,同学们和她告别。王雪梅对宋丽和曹刚说:“看见你们学习上互相激励,互相帮助,我非常高兴。”

曹刚说:“多亏老师当时的帮助提醒,让我迷途知返。”

王雪梅说:“好好努力吧。希望你们能像自己期望的那样考上同一所大学!”

宋丽说:“我们一定会朝着这个方向奋斗的。”

王雪梅又拍拍其加的肩,说:“回去好好陪阿爸阿妈过个年!”

其加说:“过了藏历年我就回来,还有好多问题要向老师请教呢!”

王雪梅说:“好,老师随时等着你!”

送走了学生,王雪梅走进食堂。看见刘子航已经为自己打好了饭菜,正起身招呼自己,她快步走过去,“谢谢你,每天都为我打饭。”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何况我也要吃的嘛!”

“现在同学们都回家过年了,以后我自己来!”

“跟我还客气!”刘子航把筷子递给她。

“我们班的同学进步很快,多亏你帮他们补习功课!”

“不要天天把学生挂在嘴边,还是说说我们的事情吧!”

“我们的事情?”

“是啊。我们已经认识一年多了,我对你可是仰慕许久啊!但是,仅仅仰慕还不够,感情需要继续发展啊!”

“你是说……我的学生刚上高一,艰苦的工作还在后面,我不敢掉以轻心。”

“不要开口闭口就是学生学生的,成家立业和教书育人不矛盾嘛!”

“我真的没有精力考虑过多的。”

“你是在找借口吧?是不是对我还不满意呀?”

“不不不,我没有这个意思。你很好,很热心,我们班同学的语文水平提高那么快,多亏了你。同学们都说刘老师……”

“我不在乎同学说我什么,我关心你怎么看我。”

王雪梅没有再说什么,俩人沉默着吃完饭。临走,刘子航拿出一卷纸,说:“过年了也没什么送给你的,我自己写的一副春联,添点喜庆!”

“春联?太好了!”

“王老师,我今天就算是正式向你提出这事了,希望你认真考虑!”

刘子航走了。王雪梅满腹疑虑地打开,看到上联写着:蓝海启航鸳鸯比翼,下联是:红梅迎春桃李同心。他和自己的名字都隐藏在字里行间,真是煞费苦心啊!这哪里是春联,分明就是直白的爱情宣言。王雪梅淡笑一声,想把对联扔进一旁的垃圾箱,又担心刘子航回头看见,只好卷起来拿在手中。

王雪梅有些伤感地走在空荡荡的操场上。雪虽然停了,但空气很冷。几片枯叶随风飘来,落在脚边停留片刻,又被更大的风带走了。没有褪尽颜色的枯菊被残雪包裹着失去了灵气,不知是否一息尚存。一只独自觅食的小鸟停在光秃秃的枝头哀鸣两声,形单影只地飞走了。去年春节多热闹啊,大家把张浩天的小屋挤得满满当当的,又说又笑,好不快活,可今年却这么冷清。

王雪梅无限惆怅地转了一圈回到办公室,翻了几页书,看见那首《致橡树》又想起了张浩天。她拿起电话拨过去。张浩天却是简短的回答:“很忙,在加班!”王雪梅极不情愿地挂断了电话,呆呆坐了一会,自叹自恋了一阵,回到宿舍。

她靠在被子上,顺手从枕边摸出那张不知端详了多少次的手绢,再一次想起青藏线上斜月清照,情窦初开的夜晚;想起坐在他自行车上在布达拉宫脚下飞奔,看雪飘飞的情形;想起拉萨河岸和他乘坐牛皮船,艳阳高照的一天……和他在一起的每个情景都历历在目,这些美妙而幸福的瞬间,无论何时想起都是心底最温柔的感动。回忆中,朦胧的情感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切,她确信自己最初对他的好感,已悄无声息地长成了爱情的参天大树,占据了自己整个心扉。

王雪梅轻轻抚摸着手绢上纵横交错的纹路,认定“一方素帕寄相思,横也丝来竖也丝”的诗句就是写给自己的。这张手绢并不是张浩天送给她的,更没有赋予它什么特殊的寓意,甚至他本人都可能把手绢的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但这丝毫不影响王雪梅对他的思念和爱慕。尽管这种单相思令她异常痛苦,但她却甘愿为此痛苦,无怨无悔地在痛苦中感受着这份甜蜜,在忧伤中体味着这丝真情。

蓦地,王雪梅突然心血来潮,从抽屉中取出针线,饱含深情地绣起梅花来。她要把对张浩天深深的爱一针一线缝进手绢里,融进生命中。她幸福地穿针引线,像春蚕吐丝。没几天,原来撕破小口的地方就被一朵朵鲜艳的梅花所覆盖。她捧在胸前仔细端详:三两枝苍劲的梅枝在风雪中傲然舒展,如血的梅花在漫天雪花里娇艳绽放,仿佛已经闻到四溢飘香,看见了满园春色。捧着这张已有了崭新寓意的手绢,她两腮绯红,羞涩地笑了起来。

正当她浮想联翩时,两声轻微的敲门声打断了思绪。王雪梅把手绢塞到枕头下起身去开门,看见陈西平满脸通红站在门口,便热情招呼:“西平,快进来。”

“你在家呀!”陈西平蹑手蹑脚往里走。他把网兜放在桌上看见了针线,一脸惊喜,问:“你还会做针线活?”

王雪梅赶紧收拾起针线。“你先坐,我给你倒水。”陈西平接过水杯却不敢抬头。王雪梅笑道:“今天怎么羞羞答答的,像个姑娘!”

陈西平在凳子上扭了扭,不知道该说什么。看见桌上的红纸,他说:“是春联吧,怎么不帖起来!”王雪梅想把对联收起来,可陈西平已经打开了。他一边看一边念:“红梅迎春桃李同心。好啊,写得好!”辛亏他没有看见上联的“鸳鸯比翼”。王雪梅赶紧把对联卷起来扔在一边。

陈西平握住水杯说:“今年过节真冷清,去年我们一屋子人,多热闹啊!个个喝得东倒西歪的。今年可好,连个喝酒的人都没有。徐致远两口子回去生孩子了,最要好的宋建华也跑到藏北草原喝西北风去了。浩天他们也忙得不亦乐乎!”

王雪梅听见他说张浩天,眉头一跳。陈西平见王雪梅没有接话又紧张起来,把水杯抱得更紧了。“你说徐致远他们也太快了,都结婚生娃了,我连个对象都没有。”见王雪梅淡淡一笑,就把话题扯远了,“我妈生我时,也是春节,本来给我起名叫‘春生’,可那天我妈从山上背一捆干草回家,刚走到院坝西头一块平地,肚子就突然痛起来。我妈倒在地上一用劲,就把我给生了。所以,给我取名叫西平。”见王雪梅“扑哧”笑了一下,陈西平脸上的表情开始生动起来,“你是梅花开的时候生的吧?那一定是腊月的生日!”王雪梅“喔”了一声。陈西平见她还不说话,更加紧张。突然玻璃杯“砰”地一声炸开了,他赶紧站起来拍打衣服上的水迹。

王雪梅拿来扫把,说:“你的劲真够大的。记得那天,就你一个人抱起了二百斤的大石头,今天又把杯子捏碎了!”

“不是我捏碎的,是天太冷了,自己炸开的!”

“你还没吃饭吧,要不,我……”

“我从工地带来了面和饺子馅,我们包饺子吧!”

“我不会擀面,只会包。”

“你啥也不用干,我全包了!”

“也没有擀面杖!”

陈西平四下看看,说:“我有办法!”说完跑了。不一会提着一瓶泸州老窖回来。他把白酒倒在碗里,拿着空酒瓶,“这个又光又圆,比擀面杖还好使!”

不一会,俩人就在桌上包了一大摊猪肉白菜馅饺子。陈西平手把手教她怎么包饺子好看,如何下饺子不烂,还把第一碗煮好的饺子端给她。“我包的饺子连我妈都夸呢!”随后到了一酒碗给王雪梅,“我妈说,饺子就酒,越喝越有。”

王雪梅咬了一口饺子,说:“饺子很好吃,味道不错,形状也好看!”

“喜欢吃,以后我还给你包!”陈西平端起酒碗和她碰了一下,感到自己和她碰撞出了幸福的火花。他喝了一大口,放下碗手还在发抖,饺子都落在了桌子上。他夹起来塞进嘴里,“一穗麦子只有72颗麦粒,连一个饺子也包不了,可不能浪费了!”喝了酒,话就多了,他讲起了自己的父母家庭,滔滔不绝说着童年趣事,还把去看宋建华的经过说给她听。“宋建华说要在草原上养鸡种菜,栽草莓和西瓜,你说是不是疯了?”

“我看可以。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到的!”

“其实当时我很想夸他两句,却骂他痴人说梦,痴心妄想!哎,他当时很难过,我一定伤了他的心!”

王雪梅见他突然停下来看着饺子发呆,就给他端来一碗汤,又拨了几个热饺子给他。陈西平看了她一眼,发现喝了点酒的王雪梅很好看,脸色纷纷的,嘴唇红扑扑的,像老家快熟的山桃,忍不住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美滋滋地笑。

王雪梅看他快吃完了,就说:“把衣服脱了!”

“什么……脱……”

“把衣服脱下来,我帮你把扣子缝上!”

陈西平也笑了,站起来把上衣脱下来递给她,端着碗看着她。觉得她缝衣服的动作不紧不慢。很像自己的母亲。屋里的灯火不明不暗,和自己老家小屋的灯光一样,柔和而温暖。他一口气把酒喝干了,把王雪梅剩下的半碗酒也全倒进了肚里。临走,他把没吃完的饺子端到屋外凳子上,说:“西藏的冬天就是天然的冰箱。明早别忘了端进来,要不就被狗叼走了!”


41.其实你比我懂花

田笑雨在樟木医院和胡坤过了一个难忘的春节。除夕那天胡坤买来一串鞭炮在楼道里“噼里啪啦”放了,被护士骂了几句。他走出去又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碗水饺端给田笑雨。田笑雨感动得要哭,胡坤说:“就怕你过年想家哭鼻子我才费尽心思搞这么多花样,没想到你还是哭!”田笑雨一下子又笑了。

出院后,胡坤亲自把田笑雨护送到日喀则,又找了一辆去拉萨的车。田笑雨最后一次站在父亲牺牲的地方向雪山深情凝望,并把父亲的故事告诉了胡坤。

田笑雨走在办公室走廊上就听见李小虎“噶、咔、嘎、阿……”朗读藏文字母的声音。她推门进来,说:“小虎,要调藏文编辑部了?”

邓安和李红同时站起来说:“女英雄回来了!”然后又相互看看一起坐下去。

李小虎打量着田笑雨,说:“还以为你出逃了呢,这么长时间不回来!”

田笑雨走到格桑花前,感觉和过去看见它的样子完全不同。叶片更加苍劲,花朵更加娇艳。她说:“你们真够可以的啊,一滴水也不浇!”

李小虎忙把茶杯里的水倒进去,说:“都怪张浩天,成天守着你的电话,茶不思饭不想的,哪还管得了花!”这时,张浩天走了进来。田笑雨回身看他时,发现他的目光早已等在那里,但她很快避开他的目光,看着格桑花。

洛桑走进来说:“回来了也不说一声,我们还准备敲锣打鼓去迎接你呢!”

紧随其后的林江涛说:“多亏你及时发来的消息,给赈灾工作提供了可靠的依据。政府点名表扬了我们报社呢!”

田笑雨笑笑,说:“其实我也没做什么!”

林江涛说:“还谦虚啥!那么艰苦的一次报道任务,不要说你一个女同志,就是我们男人也不一定完成得这么好!”

洛桑说:“不仅如此,还舍身救助藏族群众,太了不起了!”

没想到平时总要人照顾的田笑雨,不仅千里走单骑出色完成了报道任务,还在危机关头救助藏族儿童。张浩天感觉柔柔弱弱的田笑雨一下子在自己心中高大了许多,但是,心中更加挂念那块石头。

听见说话声,刘信义走了过来。他把田笑雨上上下下看了个遍,说:“你要是不完好无损地回来,我可要成千古罪人了!”

田笑雨说:“没把自己保护好,耽误工作了!”

刘信义摆摆手,说:“要宣传,就在我们的报纸上大力宣传!过去我们都是宣传别人,今天也得好好夸夸自己!”

李小虎说:“笑雨的先进事迹我来写,明天一定见报!”

刘信义说:“我已经向报社申请了,要给田笑雨同志记一大功!”

林江涛说:“今天下班都去我家吃手擀面,给笑雨接风!”

刘信义说:“不要打笑雨的旗号啊,你副主任的文件已经批下来了,早就应该请我们吃顿饭了!”

林江涛笑笑,说:“可别告诉罗静啊,要不私房钱又不好藏了。”

好不容易等到了下班。张浩天下楼时故意磨磨蹭蹭走在后面,正想拉住田笑雨说话,周逸飞不早不晚出现在了楼下。“回来了怎么也不给我打个电话!”周逸飞一见到田笑雨就两眼放光,神情夸张。张浩天一愣,心中的不快又急剧堆积。周逸飞对张浩天笑笑,说:“我刚好路过这里,碰巧看到笑雨……”张浩天没有表情,嘴里发出一个模糊的声音。李小虎说:“你是怎么每天来转三回碰巧看到笑雨的?”周逸飞尴尬一笑,避开锋芒看着田笑雨,说:“笑雨,我找你有点事。”

田笑雨说:“什么事?”周逸飞并不急于说话,而是面带笑容看着大家。刘信义说:“咱们先走。”张浩天和李小虎却站着未动。周逸飞笑笑说:“我和笑雨好长时间没见面了,我有几句话要单独对她说啊,不好意思了!”

张浩天无名火乱串,捏紧的拳头又松开,说:“小虎,我们走!”

所有人都走了。田笑雨盯着别处,问:“什么事,快说!”

“笑雨,你真的就不能正眼看我一下?”周逸飞说。

“我正式回答你,我从来没想过要和你谈恋爱,请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你难到真的一点也体会不到我对你的爱吗?哪怕是一点点也好啊?”周逸飞挡住田笑雨的去路坚持倾述衷肠。“我要怎么做你才能相信我呢?得知你去了聂拉本,我为你担心、为你祈祷、为你……”

“请不要说了,你的话让我不舒服。”

“你不舒服,你就没想过我舒服不舒服吗?你知道我心里……”

“好了,好了!如果你今天就是想给我说这些,那就请回吧!”

周逸飞沉默片刻,问:“你真的喜欢张浩天?”见田笑雨听到张浩天的名字眼前一亮,他明白了。“那个张浩天有什么好,不就是一个小记者吗?”见田笑雨瞪着自己,忙改口,“我说的不是你,我说的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孤傲清高、不可一世的张浩天!”

“无聊!”田笑雨转身走了。

周逸飞呆呆地站在风里,望着昏暗的天空。原以为十拿九稳,志在必得的田笑雨竟然对自己没有一丝好感,越想抓住她,她跑得越远,到底为什么呢?

李小虎追上张浩天,问:“你干嘛要走,看他怎么演下去!”

“要看你自己看!”

“你和笑雨又怎么了嘛,连话也不说了?”

张浩天停下脚步,一个“我”字在嘴角缠绕半天,低头朝前走。

“搞不懂你是咋想的。和笑雨好一阵歹一阵的!哪个心术不正的周逸飞早就盯着天鹅肉了,被他叼走了岂不是便宜他了!”

“你不说话会死啊!”

进了林江涛家张浩天也不说话,端起一碗面猛往里倒醋。李红见李小虎走进来,端起碗就坐在了他身旁。她把面汤喝得美滋滋地响,好像非要把普通的擀面吃出她想要的味道。李小虎想离她远点,可房间太小,无处可逃。邓安看了李红一眼,端起碗坐到另一边。刘信义看了他们一眼,注意力很快又回到面碗里。他说:“罗静,不是我夸你啊!一个四川人能把北方人的擀面做得这么好,不简单!”

“在西藏还分什么北方人、南方人。结婚那天,江涛第一句话就问我,会做擀面不?我说,现在都要入洞房了才想起问这,恐怕已经来不及了!”罗静说完拿起醋瓶给大家倒。张浩天端着碗也不拒绝,任她飞流直下三千尺。

李小虎说:“看不出,你还挺能吃醋的啊?”

罗静拿着醋瓶又挤到刘信义面前,说:“刘主任,你看看我们这个房子小得喘不过气,来个人就没地方下脚。我女儿就要进藏读书了。你看,来了住哪?给领导反映反映吧,给我换间大点的房子!”

刘信义抹掉嘴上的油,说:“以后这事就不要再给我说了!”

罗静说:“啥,你吃了我家多少次手擀面了,这个忙都不帮?”

刘信义笑道:“你家江涛也是领导,今后有什么困难找他!”

“啥?”罗静看着正对大家挤眉弄眼的林江涛。

“罗静,你知道今天为啥都到你家来吃面?”刘信义说,“就是来道喜的嘛!”

“罗姐,是真的,江涛哥已经是副主任了,刚宣布的。”李红说完起身去桌上拿了一瓣蒜,回来时竟忘了回到原来的位置上,而是坐在了邓安一边。邓安站起来换了个地方。李红“哼”了一声。

洛桑说:“罗姐,看你家江涛小气的,当了领导就给我们吃碗手擀面。”

罗静说:“如果我家江涛真的当官了,一定请你们吃满汉仓席。”

刘信义说:“大家都记住啊,她还欠我们一顿满汉全席呢!”

林江涛把罗静往门外推,说:“啥满汉全席,你快去给大家端碗汤。”

罗静端汤回来,发现张浩天一直闷闷不乐,就问:“浩天,今天咋不开心呢?”

李小虎用胳膊碰了一下张浩天。“有啥不开心的说出来,让大家开心开心!”

刘信义突然想起来找田笑雨的周逸飞,说:“浩天,小虎,你俩还没找对象吧?笑雨那么好的姑娘,你俩都没看上?可不能肥水流了外人田被人家抢走了啊!”张浩天看看大家,想说什么欲言又止。李小虎偷偷笑,说:“都有情敌了!”

刘信义放下碗,问:“什么情敌?”

李小虎见张浩天捣了自己一下,打岔说:“我是说不要轻敌!”

刘信义说:“是啊,千万不要掉以轻心,情场如战场,就是要争锋相对,寸土不让啊!”

张浩天担心大家把话题转移到自己身上,问:“主任,听说国内的报纸都用上激光排版技术了,我们什么时候也改头换面啊?”

刘信义放下筷子,说:“我也盼着这一天啊!”

李小虎说:“有了这个技术,我的照片就不再是黑白的了吧?”

林江涛说:“不仅仅是照片,排版速度、版面质量都会提高啊!”

吃完面,张浩天回到宿舍抓起吉他心烦意乱地弹了几下,琴弦突然断了。他愣了一下,难道是什么不好的预兆?田笑雨为什么突然又不理自己了?刚才周逸飞又来找她干什么?在聂拉木的电话里她为什么对自己那样说?张浩天放下吉他就去找田笑雨。可田笑雨听出是他在敲门死活都不开,无论他把嗓子都喊哑了也岿然不动。张浩天狠狠砸了几下门,转身走了。回到宿舍倒头就睡,可一晚上都没睡着,胡思乱想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醒来昏昏沉沉的,他再也不想受此煎熬了,又去找田笑雨。这次他没有敲门,而是站在门外耐心等待。田笑雨一开门他就把一只脚伸进去挡住门。“你怎么不听我解释?”

“还解释什么,我不怪你!”

“我知道你在等我的解释,可我来了,你为什么又不听?”

“风决定要走,云怎么挽留?”

“你说的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就算了!”田笑雨想推开他,可怎么也撼动不了。

“就因为我看见周逸飞来找你不高兴,你就生这么大的气?”

“我?周逸飞?”

“我承认我有些小心眼,看见周逸飞来找你就心生醋意!但是,你也不应该不听我解释,对我冷若冰霜啊!”

“我?你?”

“不是吗?每次都因为他给你打电话或者来找你,我们就闹别扭!”

“我是因为你和蒋小娟!”

“蒋小娟?你是怎么知道的?”

“还是算了吧。不要难为自己了!”田笑雨又去推他的胳膊。

“别走,听我说完!”张浩天两只大手死死钳住她。田笑雨像被钉在了墙上。“听着,蒋小娟是我的大学同学。她是给我写过信,可我从来没有答应过她。我和她什么也没有发生,信中的意思都是她自己的想法。我已经给她回信了,说我们不可能!我根本不爱她,也从来没有爱过她!你听清楚了吗?”

“可是,她说千山万水也阻挡不了她对你的爱!”

“那是她的一厢情愿!”

“可她说等你?”

“那就让她等好了!”张浩天用力摇动她的双肩,“看着我的眼睛,听我说,我爱你,只爱你一个!”

“你,真的爱我?”田笑雨双唇颤抖。

“我爱你,真心实意地爱你,全心全意地爱你!”

“你,爱我?”田笑雨的声音发颤。

“我爱你,从心底里爱你!”

田笑雨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喜极而泣。

“记住了,以后再也不要胡思乱想了!”

田笑雨哭了好一会才抬起头,说:“我知道你是爱我的!”

“知道还这么做!把人的心都揉碎了!”张浩天摸着她的头发。

“我看见了石头,看见了父亲!”

“石头,父亲?”

田笑雨把张浩天拉进屋,指着桌上银灰色的石头,说:“这就是你见过的那块石头,是父亲用生命换来的。踏着他的足迹,我找到了答案,知道了他为什么来,又为什么走。”说完,把日记本递给他。张浩天一口气看完,说:“你是因为这个才来的西藏?”田笑雨含着眼泪,点点头。

“你父亲和书上的英雄一样,太伟大了!”

“胡坤也这么说。当时,我读着父亲的日记走到他牺牲的地方也是这么想的。可是,现在我感觉到的只有痛!”

“你父亲为自己的事业献出了生命,他的死重于泰山!”

“为了一块石头他连命都不要,值得吗?”

“人生不一定要成功,但是一定要有追求。人生不一定要完整,但是一定要精彩!我们应该像你父亲一样,为了理想矢志不移!”

“父亲带给母亲的是短暂的幸福,留给我的是一生的缺憾。我多么渴望有个完整的家,有一个疼爱我的父亲,有一个快乐的童年!这一切都因为父亲的离去变成了梦想!”

“一切都会过去的。今后你不会再有痛苦了!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田笑雨抬起头看着他,泪水再一次夺眶而出。

张浩天把日记本放在桌上,说:“我们应该懂得什么是人生的追求、什么是生命的价值!越是怀念你父亲,我们越是对他心生敬畏!”

“你说得对!父亲很伟大!”

“你也了不起。”


42.怎么能自圆其说

德吉很长时间没来找李小虎了,有一天突然托梅朵送来一个烟灰缸。烟灰缸是玻璃做的,造型是个白天鹅。“天鹅”晶莹剔透、通体雪白,头顶红冠,轻盈浮水。梅朵把烟灰缸放在李小虎桌上,说:“小虎,这是德吉送给你的。”

“送我这干啥?我早戒烟了!”

“她说这是鸳鸯,你一看就明白了!”

“鸳鸯?我的那个妈呀!”李小虎把烟灰缸推给梅朵,“赶紧拿走!”

“什么态度?你不要,自己退给她!”梅朵说完走了。

李小虎拿起烟灰缸就扔在纸篓里。

田笑雨捡起来举在灯光下欣赏,说:“多漂亮的天鹅啊!”

李红说:“鸳鸯也好,天鹅也罢,一个女孩送男人这样的东西一定别有用心!”她盯着李小虎,“小虎,你可不能就这么跟着她跑了啊!”

“放心,我绝不会跟着一个连天鹅和鸳鸯都分不清的女人跑的,更不会跟着一个偷偷摸摸给我打扫办公桌,神出鬼没给我抽屉放苹果的女人跑的!”

李红脸一红,看看大家,低着头回到座位上拿起一张照片。

张浩天知道,自从玫瑰花事件后,李红就把过去对自己的热情转移到了李小虎身上,有事没事总是围着李小虎转来转去,没话找话。每天早来晚归把李小虎的办公桌收拾得井井有条,把他的铅笔削好尖、钢笔吸上水。还把他污渍斑斑的喝水杯擦拭得铮亮如新。不仅如此,还经常把水果、巧克力之类的东西偷偷放在李小虎抽屉里。刚开始李小虎还以为是“雷锋”干的,守株待兔知道是李红后本想大发雷霆,都被张浩天拉住了。

李红对李小虎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张浩天感到既解脱又困惑。下班回到宿舍,还在想李红。李小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说:“有的人,我就是看不顺眼,总想找机会揍他一顿!”

张浩天把几件脏衣服扔进脸盆,说:“你想揍李红?不至于吧,一个大老爷们和一个女人动武,怎么也说不过去啊!”

“我越看他越烦!”

“你不是说有一个免费清洁工天天为你收拾办公桌挺好的吗?”

“不打他一顿就出不了心中的恶气!”

“她不就是给主任要求想和我们去趟川藏线嘛,去就去吧!”

“必须找机会痛痛快快收拾他一回!”

“你说的好像不是李红吧?”

“你明明不喜欢他,他却死皮赖脸地往你脸上贴,你想扇他不?”

“怎么听起来还是在说李红?我也觉得她越来越怪。听说原来她一直在和邓安谈恋爱,都要结婚了,可不知为什么,突然移情别恋了。神神叨叨的!”

李小虎一翻身坐起来,说:“那个厚颜无耻的周逸飞,今天又给田笑雨打电话。我对他说,田笑雨不在!你听他说什么?他说‘噢,不说了,笑雨已经来了。我俩约好一起去朋友家吃饭,让大家帮我参谋参谋’。我问‘你给我说这干啥?’他竟然恬不知耻地说‘想让你分享我的甜蜜和喜悦’,我呸!”李小虎模仿周逸飞的腔调。“真不要脸!当时,笑雨就在我对面坐着!”

张浩天慢悠悠地搓着衣服,欲言又止。

“他存心制造假象,让你知难而退,他好浑水摸鱼。这个人,从见他第一面起我就对他没好感,总有一天我要狠狠揍他一顿!”

“他做他的,我过我的!”

“我要是你,就立马把田笑雨给娶了,让他干瞪眼!”

“是我的怎么也跑不了!”

“你还挺自信!”

“那当然!”

这时,响起斯斯文文的敲门声。还没等张浩天去开门,徐致远已经推门走进来。张浩天摊着一双湿漉漉的手,问:“你怎么回来了?”

“就请了两个月假,死皮赖脸又硬撑了一个星期,实在拖不下去了才往回赶。”徐致远把两个包放在桌上,“浩天,进藏时去看了看你父母。你妈真是个热心肠,这次多亏你家人的帮助,要不我们根本不知道咋整!”

“我爸呢,他还好吗?”

“你爸很关心你在西藏的情况,问你在西藏吃啥、穿啥、冷不冷、瘦了没有!不过,他身体不太好,不停地咳嗽。”

张浩天叹口气,坐在床上。

“致远,休假都忙啥,是不是成天在家洗尿布啊?”李小虎问。

“可不是吗。这一片还没干,那一片又尿上了。说白了,洗尿布就是洗浩天穿过的秋衣秋裤。他妈把他没带走的衣服都撕了给我儿子作了尿布,还把给浩天备好的东西都给了我儿子。想不到,我儿子穿的人生第一件衣服竟然是浩天小时候穿过的花棉裤。”徐致远看着张浩天,“浩天,给孩子当干爹呀!”

张浩天脸一红,说:“当啥干爹!”

李小虎说:“可以啊,八字还没一撇,先当上了干爹了!”

张浩天抓抓头皮,说:“啥干爹呀,就当叔叔吧!”

徐致远说:“为了感谢你们一家人的帮助,我们给儿子起的名字就叫‘蓉生’,就是在成都蓉城生的意思。丹丹说,要让儿子一辈子都记住你这个干爹!记住你们全家人的恩情!”

张浩天笑道:“谁知道你俩咋就那么快,生在半路上!”

李小虎说:“可不是吗,你们结婚生子,干啥都急匆匆的!”

徐致远拍了一下李小虎,说:“你还小,不着急,人家浩天可不一样,在大学就谈上了,还对我们保密呢!”

“啊?”李小虎大叫一声看着张浩天。

“叫什么蒋小娟的,人长得很漂亮,既大方又温柔,对浩天非常关心,问寒问暖的。浩天的父母喜欢得不得了!”徐致远说。

“啊?”李小虎的眼珠子都要滚出来了。

“别胡说!”张浩天矢口否认。

“怎么是胡说呢?我和丹丹都亲眼见了。你妈妈亲口对我们说的,你父亲还让我劝你早点回去跟人家结婚呢!对了,人家还给你织了件毛衣。”徐致远从包里掏出一件银灰色的毛衣递给张浩天。

“啊?”李小虎再次尖叫起来。张浩天捏着毛衣不再说话。徐致远翻出带来的东西,说:“浩天,这是你妈带给你的最爱吃的米花糖。这一包榛子和山葡萄是我从老家带来的,给你们尝尝!”张浩天还在发呆。李小虎抓起一把榛子塞进嘴里,马上又吐了出来。“我的妈,牙都磕掉了!”

徐致远笑道:“真笨!连榛子也不会吃。”

徐致远一走,张浩天就一头倒在床上。李小虎问:“他说的是真的?”

“啥真的?”

“蒋小娟!”李小虎抓起床上的毛衣抖了抖。

“他瞎说!”张浩天蒙上了被子。

“瞎说?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怎么觉得是真的?”李小虎把张浩天脸上的被子拉开,“这边说喜欢田笑雨,那边又准备和什么娟的结婚,啥人!”

“我啥人?”张浩天一屁股坐起来。

“那,你解释,这是怎么回事?”李小虎又抖抖毛衣。

张浩天抓过毛衣扔到一边,说:“我怎么知道是怎么回事!”

“笑雨知道了会怎么想,你怎么给她解释?脚踩两只船!”

“该怎么解释就怎么解释!”张浩天把杯子摔在地上。

李小虎端起张浩天的杯子喝了一口,问:“你怎么不摔自己的杯子?”

张浩天倒在床上再次蒙上被子。那封信好不容易才解释清楚,现在又来件毛衣,怎么自圆其说呢?


43.一路鸟语花香

张浩天他们很快踏上风景如画的川藏公路。李小虎不愿意和李红坐在一起,在车门边磨磨蹭蹭。张浩天一把将他推上车横亘在自己和翘首以盼的李红中间。汽车一发动,坐在前排的考察队普布队长就开始讲起了此行的任务。他说:“近两年。到西藏旅游的游客不断增加,让我们看见了经济发展的契机。为了更好地满足游客的需求,不断拓展旅游市场,我们要尽快开发更多的旅游资源,吸引越来越多的游客来西藏旅游。我们此次的任务意义深远啊!”

坐在后排的老王扭了扭宽大的屁股,把身边两个瘦弱的队员挤成一团。他接着普布的话说:“发展西藏旅游事业,关键还是要推进出新,敢于打破过去传统单一的以寺院佛教文化为主的旅游格局,开发一批以自然景观、民俗风情为主的新景点,满足不同游客的需求。”

“今后我们就是要走一条藏传文化和自然风貌相辅相成,互为补充的发展道路,把旅游业打造成西藏经济的支柱产业,有力推动经济发展!”普布说完回身看看正在沉思的张浩天,“记者同志,你们这次的任务艰巨啊!考察、调研和论证是我们的事,拍得好不好,写得美不美可是要看你们两把刷子了!”

张浩天说:“雪域的美无与伦比。壮美的雪山冰峰,广袤的高原草场,众多的名胜古迹,迷人的民俗风情。我们当记者的理应用手中的笔描绘它,赞美它!”

李红看看李小虎,说:“拍得怎样还得看我们这位摄影大师!”

张浩天说:“对,美不美全看小虎了!”

李小虎说:“走的时候我就给主任要求给我配一个好相机,可你们谁都不肯替我说话,现在说我重要有屁用!”

“你们的任务不仅仅是记录,还要带着对西藏人民深厚的感情去美化!只要你们好好宣传,没有人不爱上这里的!”普布命令司机,“不要和前面的车跟这么近,尽吃它屁股后面的灰!”

司机一点刹车很快就和前方的吉普车拉开了距离。张浩天向窗外望去,道路两旁满目青绿,风景同拉萨完全不同。雪山草原、森林冰川、奇花异草、瀑布飞流,让人目不暇接。李小虎端着相机对来瞄去,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拍摄角度,叫嚷着要和张浩天换换位置。张浩天置若罔闻。李小虎只好把身体贴近李红一侧的车窗取景。等他费尽周折拍了几张后才发现自己的脸和李红的都快贴在了一起。他脸红心跳地收回相机。李红沉醉般地看了他一眼。

危险和美景始终并存。公路依山而行,而河流始终和公路徘徊缠绵,一边是巨石嶙峋的山,一边是咆哮奔腾的江。时不时看见流水从岩壁飞流直下把公路撕开深深窄窄的沟壑。汽车碾过湿滑的路面急转直下,突然四个轮子腾空跃起,仿佛要一头栽进江里。大家刚刚稳定住情绪,司机又在悬崖边猛打方向。车窗外的花朵树木突然消失变成了空荡荡的天空,张浩天以为自己就要投入蓝天自由翱翔了,泥浆突然模糊了挡风玻璃,这比看见蓝天还可怕。悬崖的水流很快冲洗干净了玻璃,大家看见一个轮子在前方独自前向。当意识到自己的车是三个轮子在跑,所有人都吓呆了。自此,张浩天就再不敢彻底放松欣赏醉人的山水风光。到了林芝桃花沟,他才真正放松下来。

踏上一条长满青草的小路,钻过雨帘般飞舞缠绵的柳林,盛大的桃林花海蓦然出现。放眼望去,形态各一、千姿百态的桃花满山绽放,山谷河滩处处都是桃花妖美的影子。它们或一株傲放、或两两相依、或三五锦簇、或十几连片,在山坡河谷里或斜或直、或密或疏,像礼花一般盛观壮美。

张浩天站在山坡上深吸一口气,说:“我不是在做梦吧!”

李红伸开双臂高喊:“太美了!”

李小虎走下车,面对一览无余的风景反倒无所适从,说:“该拍哪里好呢?”

普布把李小虎往前一推,说:“走,去下面看看!”

穿过花海柳浪,走进桃林深处。桃花粉红雪白,花朵娇小细密。朱红色的花蕊里静卧着晶莹透亮的冰渣,惹人怜爱。薄如蝉翼的花瓣在轻风中微微颤抖,无限柔美。张浩天轻手触摸,丝丝凉凉的感觉直达心灵深处,香香甜甜的气息扑面而来。李小虎左顾右盼,想挑个最美的角度拍摄,可朵朵娇艳,株株妩媚,真是难以取舍。他索性退回到山坡高处向远处望去。白雪皑皑的雪峰云雾缭绕,林木葱郁的原始森林绿若墨染,清澈碧绿的尼洋河水在刚刚泛青的麦田旁蜿蜒流淌。一切都是那么完美精致,无可挑剔。

普布在山坡下喊:“记者同志,这里的景色怎么样啊!”

张浩天大声回应:“这是天下最美的春天!”

这时,一个放牛娃牵着一头黄牛穿过桃林。恰一阵微风夹着细雨飘来,桃花在烟雨中缤纷飞舞,落红飘飘,看得人心醉神迷。不需要修饰,不需要取舍,更不需要什么高超的摄影技术,闭着眼睛随心一拍都是一张旷世之作。

“拉萨现在寒雪未尽,这里已经春意正浓了!”普布说。

老王从桃花林中钻出来,衣服上、头发上沾满了红红黄黄的花蜜。他说:“此时如有女人在此经过,我一定向前求爱,成功率百分之百!”

普布骂他:“老婆才走几天就开始花心了!”

“她不是来和我重温旧梦的。人家就是进藏来和我办离婚手续的,说再也不想一个人在老家守活寡了!”

“这还是老婆吗?离!”

“也不能全怪她。这么多年一个人在老家,上有老下有小的,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一个女人,再坚强,又能坚持多久呢!”

普布同情地看了他一眼,说:“不要灰心,等我给你介绍个好的!”

接下来考察队一直在大山深处穿梭,发现了许多令人叹为观止的天然奇观。密林深处一片树龄超过二千年的巨型柏树,茂盛的树冠遮天蔽日。最大的一棵足有四五十米高,七八个人也合抱不过来;天然湖泊错高湖,林木翠绿,山花烂漫。湖水中的倒木、枯枝、水草交错缠绕,分不清彼此;绿树丛中的湖心寺庙透着神秘的气息,诵经声声,袈裟闪动;杜鹃花、野玫瑰、山梨花满山开放。红景天、贝母、当归等名贵药材比比皆是。云彬、银叶、雪松等稀有植物触手可及。

瀑布是山中的另一类精灵。有的水流薄如蝉翼,像披着一层轻柔的细纱从半空中飘来,又在岩壁上四分五裂,粉身碎骨。有的细如银链随风舞动,细软妖冶的身段变化出千百姿态的万种风情,而后又在霞光中化着缕缕雾气无影无踪。有的则像多情羞涩的少女,矜持地从巨大的柏树脚下缓缓走出,一曲一折缠绵徘徊。正想驻足细看,突然间她们拐进密林深处不见踪影。有的则像暴躁易怒的凶汉醉鬼,带着怒气和醉意叫嚷着一路奔来,以排山倒海之势从云端纵身而下,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大地因此而颤抖。

张浩天说:“天造神化的美,任何语言和文字都显得苍白!”

一路鸟语花香,来到了杜鹃花盛开的米林。这里山高路险,沟深林密,很多地方又不通公路。考察队请来一位珞巴族人当向导。他头上戴着一个毛茸茸黑乎乎的兽皮帽,身穿一件黑色套头坎肩,腰间扎一条粗大的银链,眼睛又黑又亮,行动敏捷,身轻如燕,但是他独树一帜的语言却没人听得懂。

好在没有什么特别需要和他交流的,队员也不主动和他谈话。张浩天总喜欢跟在他身后细细观察,看他像个大侦探似的用木棍东敲西打。每当珞巴族人回头一瞬李小虎就举起相机抓拍一张。珞巴人以为相机把这里的山水和自己的魂魄都带走了,拿着木棍追打李小虎。张浩天连说带比划给他讲相机的原理,他也留意到周围的一切都原封不动完好无损,这才露出友好的笑容。

大家停下来休息。张浩天坐在大石头上仰望对面山崖一条如银河倒挂的彩虹瀑布,听水声回荡悠长。李红走过来想靠他坐下,突然不好意思笑笑,又走到李小虎身边。李小虎让珞巴人站在瀑布前摆姿势,想好好给他照几张。几根缠绕在树上的高原铁线莲使画面看起来有些凌乱,李小虎决定爬上一块岩石去取景。珞巴人正对着镜头微笑,突然对着李小虎又叫又嚷。翻译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疑惑地看着他。珞巴人很快停止喊叫,手握木棍向李小虎跑去。

此时,李小虎正抓住身旁一个树枝想借力攀爬,突然意识到自己握住的是条冷冰冰的蛇。黑影一闪,李小虎就看见自己手腕上有两个血印,剧痛伴随恐惧袭来,他浑身发抖。追上来的珞巴人抬起李小虎的手看了一眼就跑了。李红抓起李小虎的手臂就要吸。李小虎一把将她推开,说:“你真是吸血成性啊!”

李红说:“不赶快把毒液吸出来你就会死!”

李小虎说:“死就死!”

李红不顾一切,抓起李小虎的手用力吸了一口。这个场面令张浩天极不舒服,又想起植树那一次经历。可是他很快意识到这次不能和那次相提并论,那次不排出有表演的成分,而这一次,李红可是冒着生命危险啊!他说:“李红,这太危险了!”李红吐出一口血水又吸了几口,如卸重负地说:“没事了!”李小虎把手抽回来依然没有好脸色,说:“是死是活都不用你管!”李红有些难过,但并不生气。普布显然不满意李小虎的态度,说:“人家救你,你怎么这么说话!”张浩天也觉得李小虎不近人情,说:“太过分啊!”说完把蹲在地上的李红拉起来,嘱咐她快去深潭边漱漱口。

这时,珞巴人抓着一把草药跑过来,快速用潭水洗了洗,再用木棍捣碎,小心敷在李小虎的伤口上。又找来几片树叶和一条藤蔓把伤口包好,再一次大喊大叫。翻译这才听明白,说:“他老远就看见树干上盘着一条蛇,让你不要动,你不听,还跑那么快……”

“他说的话连你都听不懂,我会知道他在叫啥!”李小虎一脸怒气,“问问他,我死不死?”

翻译比划回来说:“他说要过了今晚才知道!”

李小虎瘫在石头上哭叫:“活不过今晚了!”

张浩天推推他,说:“别没出息,什么死啊活的!”

珞巴人用木棍捅捅李小虎,指指瀑布做垂死状。李小虎坐起来,说:“你看,他说我必死无疑!队长,你交给的任务也完不成了!”珞巴人又叽哩哇啦一阵。大家这才明白,他是让李小虎不要坐在瀑布下,说打湿了衣服会着凉,加重病情。李小虎四脚朝天躺下去,说:“死都死了,还管它凉不凉!”

张浩天取下李小虎脖子上的相机,说:“死啥死的,有那么容易就死了?”

李红蹲下来安慰李小虎,说:“不会死的,我已经将毒液全吸出来了!”

李小虎还在哭闹。普布说:“拉起来,走!”

大家继续在林中穿行。走过一条狭窄的山路,贴着岩壁转到山的另一端,眼前突然出现了令所有人终身难忘的景象:从青藏高原由西向东一路走来的雅鲁藏布江在山谷最深处百转千回,倒流回转,以不可阻挡之势劈开高山屏障冲出崇山峻岭,围绕白雪皑皑的南迦巴瓦峰做了个惊天骇世的马蹄型大转弯。峡谷的深度和宽度闻所未闻,令人叫绝。南迦巴瓦峰和加拉白垒峰隔江对峙,雪峰高耸,云蒸霞蔚。山峰堆积着如羊脂凝乳般的皑皑白雪,每一个棱角,每一处沟壑都像是奶油雕饰过的,忍不住想伸手触摸。两岸悬崖陡峭,深山密林,江水湍急奔流,白浪翻滚。强烈的地形反差让人惊叹不已,又令人欲言又止!大家感叹了好一阵才意识道他们发现了世界上最雄伟壮观的大峡谷!

张浩天问珞巴人:“你们叫这里什么?”

珞巴人抓着一把草药,平静地看了看江水,说:“藏布!(江)”

大家有些扫兴,绞尽脑汁要给峡谷取个名字。

李小虎说:“当然叫雅鲁藏布江大峡谷了!”

李红说:“就叫大拐弯,你看多大的弯啊!”

老王说:“叫雅鲁藏布江马蹄型大拐弯!”

普布说:“应该叫世界第一高山大峡谷!”

老王说:“到底是不是世界第一还要科学论证才行!”

张浩天说:“我预感不久它就会成为世界上最热门的旅游胜地,信不信!”

李红说:“这么难走的路,谁会来?”

张浩天说:“就是因为难见它的尊容才更显弥足珍贵,非要一睹为快呢!”

普布说:“是啊,为了看它一眼,再难也值得!”

张浩天说:“报道和宣传好它,我觉得责任重大!”

李小虎怕拍相机,说:“尽管我手中的相机破烂不堪,不知经历了多少个主人,我还是相信能拍出无与伦比的旷世之作!”

离开壮丽的大峡谷,他们在山谷里连续穿行。一个雨夜,大家在简易的窝棚里睡得正香,珞巴人突然用木棍把大家敲醒。朦脓月光下,昨日清澈无比的河流突然变成了浑浊横流的洪水,水位猛涨,已经灌进了窝棚。大家惊叫着抓住珞巴人的木棍,拖住他的后腿飞快往山上跑。

张浩天已经爬到了高处,看见行动迟缓的老王还泡在水里惊慌失措,又回头去拉他。刚把老王推上高坡就听见有人尖叫。普布的手电扫过来,大家看见李红在淹没了一半的窝棚里挣扎。李小虎从高坡上跳下来,把她拖出来往坡上推。可李红太胖,加上收到惊吓动作迟缓,几次推上去又滑下去,还把土坡上仅存的几根枝条也扯断了。这时,洪水已经漫过了李小虎的小腿,稍一迟疑,河水又到了他大腿位置。张浩天飞快跑下来把惊恐不安的李红拉了上去。

还在水中的李小虎没有可抓的树枝,又够不着张浩天伸出的一只手,身体在水流冲击下摇摇晃晃,随时可能被洪水冲走,坡上的人又喊又叫。张浩天赶紧把珞巴人递过来的木棍伸向李小虎。李小虎抓住木根暂时稳住了脚跟,但水流夹杂着碎石以巨大的冲力连续撞击着他的身体,还把没有依靠的张浩天带入了困境。张浩天脚下的碎石带着泥土不断滚进河中发出“哗啦啦”的声响。眼看他们两个都要被山洪一起带走,大家乱成一团。珞巴人急中生智,趴在陡坡边的岩石上一把抓住就要倒向江中的张浩天。他抓住张浩天的腿,普布从后面又抓住珞巴人的脚,老王又死死抓住普布的腰。摇摆不定的李小虎在最后一刻抓住了张浩天的手。大家齐心协力,奋力把他们拉上来。

李小虎挽起裤腿,大家看到他的小腿被碎石撞击得伤痕累累。李红停止了尖叫,看着李小虎感动得泪流成河。

终于走出了峡谷,道路变得宽敞了许多。视线比密林中好了不少,行进速度也不断加快。张浩天踩过一块青苔,穿过一条溪水,回头发现珞巴人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条活蹦乱跳的鱼。珞巴人用树条把鱼穿起来挂在腰间,到了宿营地就把整条鱼投进木炭火灰中,用他那寸步不离的木棍翻动起来,不一会就有香味飘出来。他扒出鱼,麻利地撕下鱼皮吃了起来。

正当大家看得目瞪口呆时,老王提着裤子从草丛中冲出来,捂着屁股尖叫:“蛇!”大家看见一条小指粗的蚂蟥挂在他肥嘟嘟的屁股上,正抬起肉乎乎的头张牙舞爪寻找下一个落脚点。普布大着胆子想把翻卷扭曲的蚂蟥扯下来,可蚂蟥拼命挣扎,不但没有扯出来,反倒很快钻进肉里。老王“哇哇”大哭。珞巴人飞奔过来,一把将老王推到在地,脱下老王的胶鞋狠狠抽打他又白又肥的屁股。老王像杀猪一样吼叫。足足抽打了十多下,蚂蟥才从肉里钻出来卷曲着滚落在地。

李小虎端起相机对准老王的屁股拍了又拍。老王扭头骂道:“还是给自己留一张遗像吧,就要不久于人世了!”李小虎看看已经完全消肿的手臂,说:“要死早死了!”珞巴人扔下鞋拍拍手,又回到火堆旁继续吃着剩下的半条鱼。老王“叽里咕噜”向他表示感谢,可手舞足蹈半天也没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珞巴人只当他是为自己表演了一个即兴舞蹈,笑盈盈地边吃边看。

考察队终于走出丛山峻岭来到宽阔的草原。然乌乡一户村民随手做出来的松茸炖草鸡香飘四溢,让在密林中穿梭了一个多月的队员美美享受了一顿,个个吃得腰圆肚鼓,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晒起了太阳。

张浩天靠在一棵大树上看着远处。两座雪山形成一个峡谷,峡谷里碧草连天,云雾升腾。草滩就像是从两座雪峰之间的豁口流淌下来的一条绿色河流,上面开满了鲜花,从云雾升腾的地方蔓延下来直到脚边。黄的、白的、紫的、红的,姹紫嫣红,多如繁星。小的花精致典雅,惹人怜爱。大的花鲜亮无比、光彩照人。张浩天再次抬眼望去,山腰间是黑压压的松林,密密麻麻、铺天盖地从雪线一直蔓延到山脚下的村庄。田野里,金黄的油菜花和绿油油的青稞苗交相辉映、缠绵交织。星罗棋布的农舍四周是一簇簇随心所欲生长的矮丛杜鹃,它们紫色的花朵密密麻麻,如毛茸茸的地毯铺到天边。几匹健壮的棕色马行进其间,低头寻草。

张浩天把目光移向李小虎,看着他举起相机跟着一群憨态可掬的藏猪在草地上奔跑。这一刻,他觉得李小虎不是一个人,猪也不是一群猪,花也不是一朵花。眼前的一切都是缤纷世界中普通生命的自然形态,美极了!

李小虎把镜头对准花枝上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正要按快门却不知为什么突然停下来,显然他是被眼前这个飞扬的生命迷住了。他慢慢放下相机,静静地看着它,渴望用心灵记住蝴蝶的模样而不是相机。

李红手捧几个花花绿绿、奇形怪状的蘑菇走到李小虎身边,说:“谢谢你和浩天在洪水中冒死救我!尤其是你,第一个跳下来拉我,还差点就被水冲走,我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

李小虎收起相机看着她,说:“你不会是准备以身相许吧?”

“你!”李红把蘑菇扔在草丛中,看着李小虎远去的背影。

他们的对话随风飘送。张浩天忍不住笑了两声。但笑声只持续了一秒中就戛然而止。这个李红,专业才能出类拔萃,令人仰慕,但举止怪异,性情多变。说她朝三暮四也不是,说她作风轻浮也不对。同样让人捉摸不定还有她经常拿在手中发呆的照片,是什么呢?

张浩天把目光投向草原深处,忽然想起了在这里工作的刘敏。这里这么美,发展旅游具有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何不让她试一试呢?正想着,一行人骑马奔过来。一个骑着黄鬃马的人来到他面前。“刘敏!”张浩天站起来。

刘敏也认出了张浩天。她从马上跳下来,问:“怎么成了野人了?”

张浩天扯扯衣服上的布条,说:“我们在山里转一个多月了,衣服已经被树木挂得不成样子了。你不是在雪莲县吗,怎么也跑这来了?”

“我们在做一项农牧区社会调查,走到这想歇歇脚。你们来干啥?”

张浩天告诉她自己此行的任务,并把自己刚才的想法告诉了刘敏。刘敏一听,饭也顾不上吃,把缰绳塞给跑过来闹着要骑马的李小虎,让张浩天好好给她说说。张浩天立刻带她去见普布。听了普布关于西藏发展旅游的思路她很是激动,但很快又沉下脸,说:“我们雪莲县地处三江流域的高山峡谷地带,山高谷深,海拔高,耕地少,气候恶劣,道路不便,还时常有地震、泥石流、洪水等自然灾害,这么穷的地方谁会来旅游?”

普布说:“穷,不是问题,关键要有自己的特色。我看这里的旅游资源就不少嘛,南部的然乌湖、中部的横断山脉、东部的邦达草原,还有多拉神山、呷许岩画和同卡寺,都是很有开发价值的风景啊。”

张浩天说:“不要说得天独厚的自然风光,就说我们刚才吃的松茸炖草鸡就很香嘛!老百姓跳的锅庄和热巴舞也很吸引人!如果深入挖掘,好好宣传开发,不会没人来!”

刘敏说:“是啊,这个然乌乡虽然穷,但是有个美若仙境的然乌湖,风景宜人,景观壮美。而且家家户户都会做吃的,松茸鸡、石锅肉、雅江鱼、手抓饭、藏香猪。我们每次路过这里都想来好好吃一顿。这些特色饮食一定能吸引不少外地游客!”

张浩天说:“因地制宜,结合当地得天独厚的自然资源和丰富的民俗风情,开发几个具有本地特色的旅游项目,并打造成精品,一定能带来丰厚的效益,老百姓不愁没有经济来源!”

刘敏说:“太好了,真是大受启发,一下拓宽了我的思路。建一条旅游扶贫线路,搞一个乡村旅游。投入少,见效快,对环境还没有破坏,同时还能带动酒店、餐饮业的发展,多好的致富门路啊!”

普布说:“迷人的雪域风光,独特的民族风情,多彩的民俗文化是我们取之不尽的财富。不仅仅是你们这里,以后整个西藏,旅游业都必将成为推动经济快速发展的主要引擎,这是勿容置疑的!”

刘敏说:“今天真是遇到了神仙,让我怎么谢谢你们啊!”

李小虎牵着马走回来,说:“要想感谢就教我骑马吧!遛了两圈都没上去!”

刘敏说:“还用教,跨上去就是!”

李小虎看看高头大马,抬抬腿还是不敢。

刘敏说:“怎么像个女人!”

李小虎脸一红,鼓起勇气踩着马镫纵身一跃,只听“吱”一声,裤裆撕开了一条口。见大家都在笑,自嘲说:“衣服已经千疮百孔了,再多一条口子也无妨!”说完硬着头皮骑上去,大着胆子夹了一下马肚子。马立刻扬起前蹄想把他翻下去。刘敏抚摸马脖子细声细语说了几句,然后轻轻一拍马屁股,黄鬃马就服服帖帖地载着李小虎跑了起来。张浩天说:“自从在草原上被马掀翻之后,我就有了恐惧,见到马就发醋。你可是女中豪杰啊!”

刘敏笑笑,说:“女中豪杰不敢当,反正我不会再哭鼻子了!”

刘敏说完去吃饭,李红走过来靠她坐下,说:“一看就知道你和李小虎他们的关系不一般。替我说说好话吧,给我和李小虎撮合撮合!”

“小虎还没有对象?”

“没有。我挺喜欢他的,可是他清高得很!”

刘敏看看李红,又闲聊了一会,觉得他们还挺般配,就说:“我给他说说,试试看!”吃完饭,刘敏过来牵马。“浩天,小虎,晚上来我家喝喜酒!”

“喜酒?”张浩天一愣。“你和谁结婚?”

“来了就知道啦!”刘敏翻身上马,策马扬鞭,大喊一声“驾”就跑远了。

惦记着刘敏和谁结婚,到了雪莲县张浩天和李小虎就去找刘敏。可李红非要跟来不可。李小虎说:“我们同学见面,你去干啥?”

李红说:“你不知道吧,刘敏也邀请我了!”

刘敏见到他们提前下班,领着他们往家走。穿过一片低矮的树林,看到木栅栏里两头黑乎乎的猪正在拱食,一只花公鸡带着四五只肥墩墩的母鸡欢天喜地跑过来。“大花,二花……”刘敏像见到亲人一样同每只鸡打着招呼。转到屋前,刘敏指着菜地里一个人说,“就是他!”

张浩天和李小虎同时喊道:“何帅!”

何帅站起来,把手里的草扔在地上,用围裙擦擦手,说:“你们怎么来了?”

张浩天一看何帅的样子就笑了,说:“听说你的副业搞得不错,报社专门派我们来采访你,要我们好好宣传大学生是如何扎根边疆,以藏为家的!”

何帅赶紧摘下围裙,紧张地看着他们。李小虎举起相机说:“笑一下,轻松点!一会再去后面山坡和母猪照两张!”何帅说:“你们不是把我当反面教材了吧?”张浩天低头笑。刘敏推了他一下,说:“好了,好了,别吓唬他了!”

何帅这才恍然大悟,说:“你们记者就是爱小题大做!”说完从菜地走出来,“你们来干什么?”

张浩天说:“我们随考察队来采访。一路鸟语花香,和你荒凉落寞的阿里简直无法比。你说同样是西藏,为什么如同地球的两极!”

“是啊,没有来过西藏的人是无论如何也想像不出来的!”何帅指指里屋,“饭都做好了,这就加两个菜!”说完抓了把油白菜去洗。

李小虎说:“油白菜,我的最爱。今天让我来给你们烧个菜!”

张浩天说:“什么时候你会烧菜做饭了?”

李红说:“李小虎的优点可多了!”

李小虎瞪了李红一眼,说:“我的优点就是好吃,缺点就是懒做!”

李红努努嘴,强装笑脸。

刘敏说:“李小虎,你今天吃炸药了?”

李红接过何帅手中的油白菜,说:“我去洗!”

刘敏见李红洗菜去了,趁机对李小虎说:“她好像爱上你了,让我撮合撮合!”

李小虎说:“刘敏,这事你别管!”

刘敏说:“你还看不上人家?我看她不错嘛,笑起来挺好看的!”

李小虎说:“我觉得她看起来挺好笑的!”

菜很快端上了桌,刘敏招呼大家坐。张浩天看见一路上见过的蕨菜、蘑菇和竹笋都摆上了饭桌,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说:“真是个美食的天堂!”

李小虎夹了一口猪肉,说:“是个养公主的地方!”

何帅说:“养公猪?骂人呢!”

李小虎说:“就是借我一个豹子胆也不敢吃着骂着!我是说这是个养公主、公子哥的好地方。你看我们拉萨的同学天天吃冻猪肉,脸色死难看!”

李红说:“就是,你看刘姐看起来比我年轻多了!”

张浩天低头笑。李小虎差点把饭都喷出来了,用筷子指着李红说:“你别黄瓜涂绿漆---装嫩啊!比我还大好几岁,叫人家姐!”

李红说:“俗话说‘女大两岁,非显即贵’。别人刻意找还难遇呢!你看我和你多有缘分啊!”

李小虎说:“你再胡说八道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刘敏瞪了李小虎一眼,挑起一块蘑菇给要哭的李红,说:“吃点松茸菌,现在越来越少了,听说都被日本人高价收购走了,说是可以从中提炼什么抗癌成分。浩天,走的时候带点给同学!”

张浩天说:“不带,没条件做饭!”

何帅说:“我们在阿里不做饭是因为巧媳妇难做无米之炊。你们在拉萨的不做饭,可是纯粹的懒惰啊!”

张浩天说:“说说你俩咋回事,怎么就结婚了?”

何帅说:“自从拉萨分别吃了她给的一包饼干,我就发现自己爱上她了!”

李小虎问刘敏:“你在饼干里放了什么?”

刘敏笑道:“还是从头说吧。去年春节他背着一只羊来看我,让我好感动。走后,他又给我寄来好几封书信。我也给他写了几封回信,但是都没好意思发出去。后来我就给他寄了一张他生日那天的‘高原日报’,希望他心有灵犀一看就懂。同时也想让他看看西藏‘五年规划’要大兴水利的消息。结果,这个人傻啊,什么都没看出来!”

何帅笑着解释:“就是浩天你们来阿里那次,我给你们看过的那张报纸。谁能猜到一张报纸会是一封情书,比密电码还难破译!”

张浩天说:“没想到我们的报纸还成了媒婆了!”

刘敏说:“去年为了下乡方便,我就决定学骑马。经过苦练,终于可以和男同志一样上山下乡了,我高兴得一夜没睡,连夜写信把这个喜讯告诉了他!”

何帅说:“可这封信在路上整整走了一个冬天,两个月后才和电报同时收到!”

张浩天问:“什么电报?”

刘敏说:“开春不久,冰雪还没融化,我着急要一组数据,就一个人骑马去了村里,结果马失前蹄我伤了膝盖。住院期间看到别人都有人问寒问暖,而我只能天天捧着他的来信取暖,我孤独极了。就给他发了份电报,就四个字,‘我想结婚!’结果,他就答应了!”

张浩天问:“何帅,在阿里你不是说,爱上谁就等于害了谁吗?”

“当时的确是这样想的。接到她的电报我犹豫了好久,想一个人在阿里寂寞就够苦的了,再搭上相思,那日子还怎么过?可偏巧,阿里下了一场大雪,气温突降。我在干渠上患了重感冒,久治不好变成了肺水肿,差点死在医院。醒来时我想,这辈子连一个女人都没碰过就这样死了,那不是太亏了?所以,我坚持对自己说,保持呼吸,不要断气!”何帅笑笑,“可我正准备来雪莲和她结婚,她又发来一份电报说后悔了!”

刘敏说:“何止是后悔,当时,死的心都有!”

张浩天问:“怎么回事?”

刘敏说:“去年,雪莲下了一场罕见的暴雨,雨量大,持续时间还长。眼看快要成熟的青稞全部泡在洪水中就要颗粒无收,县委就组织机关干部去抢收青稞。那几天我正好……”刘敏看看三个男人,脸微微发红,“那几天我正好情况特殊,在齐腰深的冰水中整整泡了三天,大出血后被送到医院抢救,是次仁局长动员大家为我输血才保住了一条命。后来医生告诉我今后有可能不能生育。你说,这样的情况,我能和他结婚吗?”

何帅说:“我知道情况后进行了激烈的思想斗争。这样的事情对一个男人来说就是一个不可跨域的坎啊!后来我想,如果真是那样,她怎么办?我都过不了这个坎,又有几个男人会比我还强?所以,我就来了!可来了就后悔了!人家现在已是科级干部了,我怕配不上,死活不和她去办手续!”

刘敏说:“我说,你愿意和我结婚是我刘敏三生也修不来的福气!你如果介意我的这个小小的芝麻官,我可以一辈子都不当!”

何帅自顾自喝了一口酒,“嘿嘿”一笑,说:“怎么能不当呢?不过,这样一来,我好像是要占你什么便宜似的!原本我可是想当个英雄的!”

李小虎说:“你们的故事感天动地啊!”

张浩天说:“让我们说什么好呢?”

李红此时表情复杂,好像在思考冥想,又好像被什么刺激重创。

张浩天说:“远隔千山万水你们都要走到一起,说明你们真心相爱,坚贞不渝。可是,你们两个毕竟一个东一个西,身处两地,远在天涯,你们就不怕?”

李小虎说:“你们一个阿里、一个雪莲,直线距离都有三千公里了,见一次面比登天还难,结不结婚有什么区别?”

刘敏“呸”了他一口,说:“那不一样,再远他也在我心里!”

李红好久才平静下来。她端起酒杯,说:“我在西藏呆了这么久,这还是我听到过的最感人的爱情故事了!我衷心祝你们幸福!”

张浩天说:“就让我代表所有的同学祝你们相亲相爱,幸福长久!”

李小虎说:“甜甜蜜蜜,和和美美!”

何帅放下酒杯,问:“你们什么时候走,我搭你们的车回去!”

张浩天说:“蜜月还没过完,走啥走!”

何帅看了看刘敏,说:“迟早要走!”

刘敏突然拉住何帅的手落下泪来,说:“不知下次见面又是什么时候?想你的时候怎么办?只有看你的纸糖人了!”

何帅拍拍她的手,说:“还没见过你这么情意绵绵的,怪感人的!”

刘敏抹掉眼泪笑了一下,说:“去!”

尽管他们嘴上不说什么,分别的时候还是难分难舍。两个人,一个门前,一个车旁,一言不发,双目对视,挥手又放下,放下又挥手。车走出去几十公里了何帅还是一声不吭。张浩天不敢去想他的未来,他十分清楚作为一个男人婚后需要的东西是具体的,绝不是吃饱喝足后的心安理得,别无他求。这一分别就是三千里路云和月,那么多凄风苦雨的日子怎么过?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将来,如果真的没有孩子,他们的爱情又能走多远?

何帅盯着风中几缕曼妙飞舞的松萝发呆,车窗外一根带着露水的柳条冷不防横抽过来,脸上瞬间一道红印。他抹了一下嘴角,说:“害人害己啊!”

张浩天说:“相见时难别亦难!下次见面不仅千山万水,还遥遥无期!”

何帅说:“我俩就是候鸟!不,我俩就像生活在地球两端的企鹅和北极熊!”

这时,车突然停了。只见前方道路被流水冲出一个三米多宽的深沟,路面空陷断塌,有两根半尺多粗的树干横在路面两端。由于两根树的距离大于车轮间距,需要有人过去重新调整木头的距离。普布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张浩天和李小虎。

张浩天俯身抱住木头缓慢前行。李小虎把相机交给何帅,刚走过去就把脚边一块石头踢下深谷,空灵般的回音很久才传上来。张浩天大着胆子往下看了一眼,就看了一眼,魂都没了。万丈深渊,绝壁突兀,滔滔的江水翻起白浪打着旋急速奔腾,岩壁上一根拇指粗的树尖正对着自己的胸膛,半山腰上还斜挂着一辆残破不全、锈迹斑斑的卡车。抬头一看,头顶上几块面目狰狞的石头摇摇欲坠,随时像要落下来砸破头颅。他不敢再细看,抱着木头慢慢爬行。

李小虎两腿发颤,站着不动,在普布再三催促下才抱着木头一寸一寸地往前挪。看前面的张浩天已经爬了一半了,他加快了进度。突然一只小鸟从头顶“吱”一声飞过,李小虎身子一歪差点掉下去。他死死抱住命悬一线的木头,喘着粗气。张浩天也随着木头晃动起来。所有人都吓出一身冷汗。李红尖叫声不断。

李小虎喊道:“李红,你不要再叫了!”李红停止了喊叫,四周顿时安静下来。张浩天很快爬过去,站起来回头看着身后的李小虎。李小虎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念着“六字真言”才敢慢慢前移。他胆战心惊爬过去,当手触碰到路基一瞬立即跳起来和张浩天击掌欢呼。

两根木头并在了一起,大家陆续通过。老王爬过木桥站起来两腿还抖个不停。张浩天见他脚下湿漉漉的一片,问:“尿裤子了吧?”老王一阵脸红,转身跑到林子里去了。

何帅让李红先过,自己在后面保护。可李红趴在木头上瞪着惊恐的大眼睛一步也走不成,大家怎么开导安慰都无济于事。张浩天和李小虎同时向她伸出手去。李红在他们的搀扶下战战兢兢爬过独木桥,站起来一霎,泪水夺眶而出。

开出十多公里,汽车突然抖动起来。普布问司机:“怎么回事?”司机也很纳闷,说:“路面有许多石块,不知从哪里滚下来的。”大家朝窗外看去,看见路面的碎石越来越多,山上还不时有松动的石块夹着泥土和水浆滚到路面。司机正在迟疑,头顶上砰砰作响。张浩天喊道:“不好,泥石流!”

司机左右看看,不知该前进还是后退。这时,一块石头落下来把车顶砸了个坑,吓得大家缩紧脖子卷曲在座位上。李小虎急促念起了“六字真言”。司机好像受到了感召,突然加大油门狂奔起来。张浩天从后窗玻璃看见考察队另一辆车离得并不远,后面还有一辆拉水泥的大货车紧跟其后,他拼命挥手让他们加快速度。不到一分钟的冲刺,车终于到达安全地段。大家还没来得及下车,就听见身后“轰隆隆”一声巨响,回头看时,半个山体瞬间垮塌下来,泥石流以排山倒海之势带着不可阻挡的力量缓慢滑下三十多米的深沟里。紧跟其后的小车惊魂未定踩住了刹车,而最后面的货车却不见踪影。忽然听到“轰隆”一声巨响,深沟里腾起几十米高的浓浓烟雾,水泥灰像烟一样飘上来。

烟灰越来越淡,路旁垮塌的泥石流还在缓慢滚动。几枝带下来红色杜鹃依旧像火一样在泥浆里灿烂怒放,光彩依旧。


44.爱情瞬息万变

把心交给了张浩天,他就成了王雪梅牵挂的远方。好长时间没有见到张浩天了,王雪梅内心的思念已经积累成了小山。她来到报社,轻轻推开张浩天宿舍的门,看到李小虎一人在床前整理照片。她走过去,问:“干啥呢!”

李小虎吓了一跳,说:“会把人吓死的,知道不?”

王雪梅想问张浩天去哪了,可又不好意思,便拿起照片随手翻看,可就看了一眼就惊呆了。她说:“没想到西藏还有这么美的地方!”

“这回我可要出名了!有关领导看了我在川藏线上拍的照片,都说这是我们西藏最好的名片!我是西藏最好的摄影记者!”

“前半句像是领导说的,这后半句是你自己加上去的吧?”

“嘿嘿,加上去的也是事实!”

王雪梅又拿起一张,问:“菜园里的人是谁呀?”

“何帅啊,这都没看出来?”

“他不是在阿里吗?”

“想不到吧,他已经和刘敏结婚了,这是在他家菜地拍的!”

“他们都结婚了,还有这么大一个菜园,太令人羡慕了!”王雪梅拿起照片又看了一眼,突然想到了自己的爱情,想到了张浩天,想到了和他的未来。“多想有这样一个绿茵茵的菜园,和心爱的人过着世外桃源般的生活,种菜养花,鸡鸭成群,儿女成双。”

“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王雪梅拿着照片遐想了一阵,看着窗外,问:“浩天去哪了?”

“他说赶个材料,一会就回来!”

“你们最近很忙吗?”

“是,从川藏线回来我们一直在赶写材料,会同旅游部门向有关领导作专题汇报!最近的报纸你没看吗?张浩天把川藏线上那些不为人知的景点写得美轮美奂,引起社会很大反响,连北京都知道了。他都快成名人了。”

“是吗?那你们都是功臣了!”

“功臣谈不上,但是我们的宣传和报道功不可没!”

王雪梅和李小虎又聊了一会,见张浩天还没有回来,就去收拾他的床铺。她把床头的书本杂物摆放整齐,把松松垮垮的被子重新叠了一遍,又把墙上歪歪斜斜的吉他挂正。估计张浩天快回来了,就把他的水杯掺上热水裹上毛巾,然后拿起床头的脏衣服去门外洗。她蹲在水管旁边搓着衣服,看着张浩天回来的方向。

在他出现的地方等他,就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想他一样。王雪梅边洗边幻想着自己和张浩天美好的未来:将来和他也有一个绿茵茵的菜园,鲜花朵朵,硕果累累。还要像刘敏他们那样,再养上几只鸭、一群鸡,以后还要和他生儿育女,儿女成双……想到这,她摸了摸发烫的脸。

衣服很硬,水很冷。王雪梅用力搓洗干净,费了好大劲才把湿漉漉的衣服凉在铁丝上。张浩天终于回来了,远远看见一个女人在宿舍门口晾晒衣服。人没有看清楚,但自己的衣服却一眼就认出来了。他幻想那一定是田笑雨在给自己洗衣服。这么冷的天,一定把她冻坏了。自己那件外套是纯棉的,又厚又大,打湿了水死沉死沉的,她怎么拧得动呢?张浩天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走过去发现是王雪梅,有些失望。他说:“你怎么给我洗起衣服来了?”

王雪梅一愣。这么长时间没见面了,自己是那么渴望见到他啊!自己的心像积了一个冬天的火盆,炙热难耐,几乎是一路小跑来找他,可他却冷若冰霜,完全没有自己期待的热情。张浩天的态度让王雪梅有些措手不及,刚才那些浪漫的想法突然变得漂浮不定起来,她甚至开始怀疑过去内心那些刻骨铭心的感动是否真实存在过。她拉了一下铁丝上还在滴水的衣服,感觉自己的心突然被冻住了,滴滴答答的水珠就像自己的眼泪。她茫然地看着张浩天,嘴唇微微颤抖。

张浩天丝毫没有觉察到王雪梅的伤悲,转身进屋就责备起李小虎来。“你怎么也不拦住她,怎么好意思让雪梅给我洗衣服嘛!”

“洗个衣服怕啥!”李小虎放下照片看了一眼跟进来的王雪梅,“洗衣服也不把我的一起拿去洗,还搞特殊!”

王雪梅倚在门边进退两难,呆呆地看着有些温怒的张浩天,突然觉得他离自己很远很远。过去温情亲切的张浩天怎么突然间荡然无存了,眼前的他还是从前的他吗?她很想哭。

张浩天坐下来,发现自己的床铺整整齐齐,墙上的吉他不偏不倚,水杯灌满了水还小心地包裹着毛巾。他看了一眼还倚在门边发呆的王雪梅,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和过分。他站起来,把水杯递给她,说:“冻坏了吧,暖暖手!”

王雪梅接过水杯并没有感觉到温暖,依然茫然地看着张浩天。

张浩天极力想缓和一下尴尬的气氛,说:“好久不见了,正好你来了,我请你们吃饭!”他拉拉王雪梅的衣袖,“走,听我给你讲川藏线的历险记!”

“请我们吃饭?太好了!”李小虎扔下照片站起来。

王雪梅没有动,依然看着张浩天,泪光闪动。

“走吧,我们一路的故事可多了!”张浩天说。

张浩天笑容依旧,声音亲切。他还是从前的他吗?王雪梅心情复杂地跟着他们来到餐馆。张浩天没有问她爱吃什么就点了两个她最喜欢的醋溜土豆丝和青椒肉丝。王雪梅惊讶地看着张浩天,相信这绝不是巧合,一定是命运的神迹,是爱情的召唤,是幸福的前兆!王雪梅心中立刻荡起喜悦之情,看着已经赋予了深情大爱的菜肴竟然舍不得动筷子。张浩天用筷子指了指,说:“雪梅,尝尝!”

声音还是那么柔和,眼神还是那么温情。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王雪梅冰冷的心慢慢融化温热起来。她尝了一口,感觉他夹过来的菜因爱又平添了几分香美。她把刚才的幸福仔仔细细回味了一遍,痴痴地看着张浩天。

“如果不是我亲眼所见,打死我也不信西藏有这么美丽的地方!”李小虎讲起了他们川藏线上的难忘经历。张浩天时不时插话,还补充一些细节,说话间还不忘给王雪梅夹菜、添水。说完他们又询问起王雪梅近期的教学情况,末了还说:“雪梅,看你都瘦了,要注意身体啊!”

一切都和过去一样,还是那么美好和温暖。王雪梅痴痴地看着心爱的人,确信心中理想的张浩天又回到了自己面前。她笑着哭了。

此时,周逸飞正抱着专门托人用飞机捎来的玫瑰敲开了田笑雨的门。他一进门就跪倒在地。尽管刚才还希望自己像个绅士那样高傲地站着,不能高傲地站着至少也应该矜持一些,不能矜持一些也应该保持体面和尊严,但是内心的急切和不自信,还是让他一进门就跪了下去。田笑雨吓了一跳,问:“你干什么?”

“笑雨,答应我吧!相信我是真诚的,我会给你幸福的生活和你想要的一切!”

田笑雨背过身去,说:“快起来!”

周逸飞竟然跪着走到她面前,说:“我要怎样做你才相信我?”

“请你自重,不要用这种方式逼迫我!”

“我知道有人说我挖空心思,唯利是图,还有人说我自私、虚伪……就算这一切都是真的,但我对你的感情却没有参杂一丝一毫的虚假。”

田笑雨看见了他眼中的真诚和迫切,但这一切都和自己的爱情无关。

“我愿意为你而改变,相信我!”

“我最后一次明确告诉你,我俩绝不可能!你还是快起来吧!”

周逸飞并不打算站起来。他说:“真的没一点希望了吗?”

“没有!”

“真的不会发生奇迹了?”

“不会!”

“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因为我只爱张浩天!”

周逸飞目光暗淡,嘴唇颤抖,半天才站起来,问:“他有什么好?”

“他什么都好!”

“除了他,你不会再爱上别人了?”

“是的,除了他不会再爱上别人!”

周逸飞不再问什么,呆呆地看着地面。突然,他抡起玫瑰拼命地戳着自己的手背,“为什么,这是为什么?我哪一点不如张浩天?”玫瑰花瓣飞到空中又落在地上,灯光下的花瓣像血一样飞溅,他苍白扭曲的脸像鬼一样可怕。

田笑雨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捂住脸,指缝间看见周逸飞把玫瑰扔在地上,用流血的手揩拭着眼角的泪,死鱼一样的眼睛盯着自己看了好一会,然后转身离去,门“砰”地一声关上了。田笑雨惊魂未定地看着飞落一地的花瓣。突然,周逸飞又推门进来。他说:“不管你想没想过我,但是你,永远在我心中!”这次,他真的走了,没有再回来。

张浩天和李小虎把王雪梅送回学校刚返回报社,就看见周逸飞从路灯下走来。三个人同时停下脚步。李小虎的拳头一下就握紧了,低声对张浩天说:“肯定又去找笑雨了,揍他!”

张浩天拉住李小虎的手,说:“不要冲动!”

李小虎围着垂头丧气的周逸飞转了一圈,笑嘻嘻的说:“你脚踩五彩祥云,手捧芳香玫瑰,喔,没有玫瑰。但是为什么这么高兴,是遇到啥喜事了吧?”

周逸飞的脸红白不是,说:“过去的我,死了!”说完跌跌撞撞消失在黑夜里。

李小虎握紧的拳头松了下来,问:“啥意思?”

张浩天说:“不知道。”

 

45.草原之夏

在草原最美的夏季,张浩天和田笑雨跟随国家医疗队来到藏北草原。医疗队的医生来自全国各大医院,都是技术骨干和业务专家,他们分成几个小分队深入牧区为群众义诊。医疗队的车在前面行驶,洛布顿珠的车紧随其后。

田笑雨看着车窗外迷人的草原风光。张浩天则看着她。太阳照进来,田笑雨的额头洒满柔和的光,脖颈细腻光泽,耳垂透明质感。微风撩起她的长发一次次扫过张浩天的脸,扑面而来的气息甜丝丝、麻酥酥的。张浩天要用很大的勇气才能抗拒自己不把她拥入怀中。

田笑雨回眸一笑,温柔而甜美。张浩天会心一笑,把目光移向羊群。当田笑雨把视线投向羊群时,张浩天的目光又重回她身上。他无边无际遐想着,想着他们美好的未来,想着他们今后共同的生活。忽然,一阵风改变了他思绪的方向。妈妈前天来信了,严肃地提到他和蒋小娟的事情,说已经替他作主答应了蒋小娟的要求,要他尽快回家商议婚期。信就在口袋,像老鼠一样窜来窜去让他心神不宁。这时,洛布顿珠的“骏马奔驰保边疆”又把张浩天的思绪拉了回来。

洛布顿珠把公路当成了无边草原,吉普车像脱缰的野马在奔驰。一曲唱摆,他说起了自己的光荣历史。“小时候我就喜欢骑马,一直梦想能当一名骑手,成为草原英雄。终于迎来了赛马比赛。那天,我把赛马打扮得漂漂亮亮,一开跑我就冲在前头一路领先,眼看就要接近终点了,马蹄偏偏踩在一个鼠洞里,结果栽了个大跟头。亲戚们笑话了我好多年,从那以后我再没骑过马了!可我还是喜欢飞奔的感觉,后来就找了个开车的工作!”

张浩天说:“怪不得每次都把车开得和飞一样!”

一个钓鱼者的身影一闪而过。洛布顿珠一踩刹车对那人吼道:“河里的鱼都快被你们捞光了!快走,不准钓鱼!”那人回头看看他,依然举着鱼竿盯着河面。洛布顿珠打开车门跑过去,把桶里的鱼全倒进河里,一把夺过鱼竿扔在地上。扭头回来觉得还不解恨,又走过去把鱼竿踩成几段。

田笑雨同情地看着钓鱼者。钓鱼者捡起鱼竿,用求助的眼光看着张浩天。张浩天问:“顿珠拉,这鱼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为什么不让他钓?”

洛布顿珠发动汽车,一踩油门开出去好远。他说:“世界上有那么多牛、羊、猪可以吃,还不满足,非要吃鱼!”

田笑雨问:“为什么不能吃鱼?”

“一头牛够一家人吃个冬天,一只羊也能吃上好几天,而鱼却需要好几条才够吃一顿。杀害那么多生命干嘛!”洛布顿珠说。

张浩天和田笑雨面面相觑,但很快领悟了他的意思,心中升起一股感动。藏族人民对生命的尊重和珍爱无时无刻表现在他们的思想和血液中,他们对大自然赐予的一切都怀着一颗虔诚感恩之心,不是万不得已绝不会伤害身边的动物,任何人都不会过多地向自然索取。

由于耽误了时间,洛布顿珠拼命追赶前面的车。天快黑才看见医疗队的车,偏偏这时轮子又漏气,一头高一头低地颠簸起来。洛布顿珠说:“你们去路边避避风,我修好叫你们。”

白天的草原骄阳似火,夜晚却寒冷刺骨。他们走下公路站在老百姓的屋后,张浩天为田笑雨挡住风。田笑雨看着道路两旁星星点点的灯光,说:“时间过得真快啊!进藏时路过这里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张浩天仰望星空,说:“记得第一次在青藏线看星星,我惊呆了,根本不相信世界上有这么璀璨的夜空!”

“能看见牛郎和织女吗?”

“现在正是初秋,是七七相会的时节!”张浩天用手一指,“在头顶正上方有一颗最亮的星,周围的星星和它相比都黯然失色,那一定就是织女星。”

“我看见了,在它东南侧有一条颜色稍亮的星带,那就是银河!”

“没错,银河两岸就是牛郎和织女!”

“那么浩瀚的银河,牛郎和织女何时才能走到一起啊?”

“两颗星相距16.4光年,多么遥远的距离!”

“如果它们相向而行,就可以缩短一半的路程,你说对吗?”

张浩天突然有些慌乱,摸了摸口袋里的信,说:“是……”

第二天,医疗队在草原上搭起了简易诊室。牧民得知消息从四面八方涌来。医疗队员立刻投入紧张的工作。洛布顿珠为牧民当起了翻译。张浩天和田笑雨利用采访空隙给大家烧水做饭。他们刚把酥油茶打好,一位医生摘下口罩走出帐篷。田笑雨忙端上一碗酥油茶。医生捏着鼻子喝了一口,咂咂嘴说:“这样的饮食习惯很不科学,高盐、高蛋白、高脂肪、高热量!”

张浩天把一团糌粑递给他,问:“据你们调查,高原人最易患哪些疾病?”

医生接过糌粑看了又看,摸摸饥肠辘辘的肚子咬了一小口,说:“疾病的产生无外乎遗传、环境和饮食这些因素。你看这里牧民的饮食,吃的都是动物肉类和奶制品,常年不见蔬菜和水果,食物单一,油盐都重。加上气候寒冷,极易得高血压、心脏病、关节炎。”他看看太阳,“这么刺眼的阳光,白内障也是高发病啊!不过,低气压和缺氧才是高原疾病的真正祸首。长期在低氧环境下生活,身体各个系统的机能都会紊乱……”

正说着,洛布顿珠把一条血淋淋的牛腿横在药箱上,递给医生一把刀,说:“自己动手!”医生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茶碗也打翻在地。张浩天赶紧向洛布顿珠摆摆手。洛布顿珠咕隆两句,提着肉走了。医生重新坐稳,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问:“你俩也吃生肉?”见张浩天点点头,他大惊失色,“生肉怎么能吃呢?有细菌,有虫卵!”突然又满怀同情地看着他们,“看你们都是汉族吧,为什么来西藏?”

张浩天望着远方,不知从何说起。田笑雨向医生作了简要介绍。医生说:“自愿来西藏,八年才能回去?你们是不是脑子有病?”见他俩笑而不答,医生喝了口茶叹息一声,“如花似玉的好年华,太可惜了!”

这时,一个牧民骑马奔来,语无伦次说了一通。医生听不明白,牧民急得在地上打滚。张浩天忙把洛布顿珠叫了过来,一问才知道,得病的是他父亲。医生又询问了一些细节,判断是急性阑尾炎,便收拾了一些手术器械准备前去他家治疗。张浩天立刻让洛布顿珠发动了车,同医生一起走了。

田笑雨看见他们的车消失在了草原尽头才坐下来收拾茶碗,突然看见张浩天坐过的地方有一封信,看了几行她就知道了大概内容。田笑雨没有继续看下去,但内心久久不能平静。上次是蒋小娟本人写来的信,张浩天可以回绝,而这次是他的妈妈,他还能抵挡住压力吗?田笑雨感到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正把两个人推向河流的两端。

田笑雨的目光飘向草原深处,陷入了深深的苦恼。想来想去,想去想来,她觉得自己都没有必要因为这小小的插曲而心慌意乱,胡乱猜测。不管遇到什么,相信张浩天都能妥善处理,正确应对。自己要做的就是给他足够的信任和时间。想到这,田笑雨顿时感到无比的踏实和安心。

第二天病人更多了。张浩天他们还没有回来,田笑雨烧好茶便开始采访前来治病的群众。一个老阿妈愁眉苦脸地敲着自己的膝关节,说:“自己的腿痛得走不成路,连挤奶的事情都做不了,不知道医生能不能看好自己的病。”田笑雨安慰她:“医生一定有办法治好你的腿!”

一个男人抱怨:“医生不让我喝酒,还要我少吃肉。不吃肉不喝酒,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大伙也纷纷抱怨他喝酒太凶,喝醉了就钻进羊圈不回家,害得自家女人四处找。田笑雨说:“不听医生的话,病会越来越重!”

一个得了白内障的老人坐在一旁满脸愁云。田笑雨安慰说:“做了手术就可以看见东西了!”可老人不为所动,一个劲说:“再也看不见草原上的太阳了!”说完,昏暗浑浊的眼睛落下泪来。田笑雨一阵难过,把一个带来没吃的鸡蛋掏出来放在老人手中。老人用手一摸惊慌地扔在地上,鸡蛋顺着斜坡滚过每个人脚边,人们惊讶地跳起来躲避。一个年轻人把鸡蛋捡起来放到田笑雨手中,笑道:“草原上的人不养鸡,谁也没见过这个圆咕隆咚的东西!”田笑雨把鸡蛋剥了喂给老人。大家都好奇地围过来。鸡蛋刚放进老人嘴里,他们就急切地询问鸡蛋是什么味道。老人无法形容,激动得手舞足蹈。

临近中午,一个男人用马驮来已经昏迷的孩子,说他的儿子从马上摔下来,马蹄踩到了儿子的肚子。孩子没有血色,呼吸微弱。医生确诊为脾破裂,需马上手术。所有医生立刻投入紧张的抢救之中。在外候诊的病人窃窃私语,有的立刻捻动佛珠为孩子祈祷。医生走出来问大家,“孩子需要输血,他父亲的血型不配,谁愿意献血?”田笑雨解释了半天大家也不知所云,她急得直跺脚。幸亏张浩天他们及时赶回来了。洛布顿珠一听说需要输血,立刻挽起袖子向大家比划起来。可说了好一阵,大家还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脸惊恐和茫然。一个妇女说:“羊流完血就死了,我的血给他,我不也就像羊一样死了吗?”一个男人犹豫了一会,说:“我要先回去处理好家里的事才能死,能不能等几天?”洛布顿珠急得抓耳挠腮,不知道怎么解释。

张浩天对医生说:“验我的吧!”

医生说:“你昨晚一夜没睡,需要休息,再说你们还有采访任务,不行!”

“不要再拖延了,快!”张浩天推着医生进了帐篷。

田笑雨跟了进去。医生验完血一脸的惊喜。田笑雨却心痛地看着张浩天。张浩天拍拍她的肩,说:“不要担心!”田笑雨看见殷红的鲜血一点点从张浩天的胳膊里流出来注入孩子的血管,泪眼婆娑。

医生对献血后的张浩天说:“按理不能空腹献血,但是情况紧急,你现在只能多休息。不能喝酒抽烟,注意补充些营养。”

田笑雨眼泪旺旺地说:“刚才我把鸡蛋给一个老人了,现在什么也没有。”

张浩天坐起来说:“不就抽点血嘛,没这么娇气!”

这时,洛布顿珠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酥油茶。张浩天喝下后顿时感觉舒服多了。洛布顿珠说:“老百姓都在外面给你祈祷超度呢!”张浩天一惊,立刻走出帐篷。群众“呼啦啦”围上来,有几个还跪在了地上抱住他的脚,有的快速惗动手中的佛珠,嘴里念念有词。一个男人紧紧握住张浩天的手,说:“我们给你念经祈祷,你一定会有一个好的转世!”张浩天一脸茫然。

洛布顿珠说:“他们以为你一会就要死了,要为你超度!”

张浩天说:“怎么不给他们解释清楚!”

洛布顿珠耸耸肩,说:“就让他们为你超度吧,反正有一天也用得着!”

张浩天把牧民拉起来,说:“你们不用担心,献血不会死人的!”

见牧民们还是不肯起身,张浩天让洛布顿珠赶紧翻译。可洛布顿珠只笑不说。这时医生走出帐篷告诉大家小男孩得救了,大家激动地欢呼起来,几个男人围过来把张浩天捧上了天。田笑雨眼泪汪汪地看着空中一起一落的张浩天,转过身去悄悄把口袋里的信放回他的包里。

接下来几天,张浩天他们又跟随医疗队去了其他几个牧区。临走才想起给宋建华带的酒还在包里,路过那曲便到农牧局找他。一打听才知道,宋建华这几天一直在当雄草原搞草种培育。洛布顿珠说:“我知道那个地方,保准能找到!”果真,没问几个牧民就在一个河滩上找到了宋建华。

张浩天老远就看见宋建华蹲在一片茂盛的青草旁和同事说着什么。宋建华听到田笑雨的喊声站起来四处张望,跑过来一把搂住田笑雨,说:“听羊听牛叫多了,听见女人叫还不习惯呢!”说完又重重捶了张浩天一下,“你们怎么来了?”

张浩天说:“我们来报道医疗队草原巡诊,这是司机顿珠拉。”宋建华热情和洛布顿珠握手,并把同事多布杰介绍给他们。多布杰一听他们是记者,就滔滔不绝说起来:“好好采访一下你们这位同学吧!自从领导把我分给他做搭档,我就惨了,每天都跟着他在草原上挨家挨户做调查。你们看他这个小本本都记满了,全是牧民的收入、牲畜数量、草原面积、病虫害的数据,还有狼和老鹰的数量!”

张浩天接过破烂不堪的小本本翻看着,说:“梦想不容易实现吧?”

宋建华笑道:“干啥容易?”然后指着脚下的青草,“这是我们刚培育出的新品种,生长快,营养丰富,根扎得很深,喜欢贴着地面生长,不容易被牛羊啃食干净,既能满足牲畜营养,又利于草原土壤保护。”张浩天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发现它们的确和周围的草长得不一样,叶肥肉多,粗壮厚实。

宋建华说:“这里最好的草也不过三寸长,你看那些可怜的羊,不是在吃草而是在舔草。如果把现有草场进行技术改良,哪怕让草再长高一寸,这片草原承载的牲畜数量就要成倍增长啊!”

张浩天说:“那给领导建议,多种些这样的草!”

宋建华苦笑了一下,说:“我提了许多建议,说要控制牛羊数量、提高种群质量、防止草原沙化等等。领导说,你怎么有这么多问题?我们看见草原上开满了鲜花,你看见的都是牛粪!”大家笑起来。

宋建华踩踩水汪汪的软泥,说:“去高处坐坐!”走上高坡他就一屁股坐在地上,熟练地盘起腿。见张浩天还站着不动,他扬起脖子问:“怎么,还要我去给你找个沙发?”张浩天学他的样子坐下去。田笑雨指着一处粉白的花丛说:“好漂亮的花,我去看看。”

“那是狼毒花,千万别碰!别看它娇艳妩媚,毒性很大!”宋建华见田笑雨还愣在那里,又进一步解释,“它们越是开得肆无忌惮,说明这里的沙化就越严重。它越灿烂我就越生气!”

多布杰笑着说:“狼毒花根系发达,吸水能力和繁殖能力都特别强。只要它一出现,周围的草就会陆续死去。牛羊不敢吃狼毒花,它就没有了天敌,肆意生长,无法控制。宋建华最恨这个花了,说它是草原杀手。不过,狼毒花也不是没有一点用处。由于它的盘根错节,毒性强大,寺庙都用它做纸抄写经书,连虫都不敢吃,正好保护了经书。”

张浩天问:“建华,给草原找到出路没有?”

宋建华说:“牧民祖祖辈辈随草而居,自给自足的游牧方式限制了畜牧业的发展,已经不适应今天商品经济的发展了。加上商品观念淡薄,很少进行商品交换和贸易往来,总把自家有多少牛羊作为财富的象征,这没什么实际意义。只有延长畜牧业产业链,促进畜牧业转型升级,把城市居民生活消费这个大市场抢过来,草原才可能富起来!”

张浩天点点头,说:“我见过内蒙古、新疆、宁夏等地区大力发展草原生态养殖业的报道,效果很不错!”

宋建华说:“是啊,西藏可利用的草场达八亿亩,还未开发的草场就有二亿多,如果把这些土地都利用起来,草原还怕不富?”

多布杰说:“现在牧民们的观念已经慢慢变了,知道把羊毛拉到尼泊尔去赚钱,这就是进步。”

宋建华说:“一说卖羊毛我就来气!成车成车的羊毛卖给尼泊尔商人,利润不过几百万元。而人家把羊毛加工制成藏毯销往世界各地,一下子就赚上千万美元,是我们原料的十几倍!”

多布杰说:“是啊,我们没有技术,钱都白白让人家赚走了!”

宋建华说:“更生气的是我们还认为多放羊,提高羊毛产量就会带来更大的效益。殊不知过度放牧,天然草场就会遭到破坏。草原再生能力减弱,草原退化沙化,这将给草原带来毁灭性灾难!”

田笑雨问:“有什么解决办法吗?”

宋建华说:“我想在这里建一个羊毛生产基地,再办一个地毯加工厂,直接加工生产我们自己的羊毛制品。我还想办一个酸奶厂、牛肉厂、农场,把草原的美食销往全国各地!”

张浩天说:“太好了!”

多布杰说:“你一个人有多大本事,我看算了吧!

“你不要不信,这就是我的理想!”宋建华指着地面,说:“看,虫草!”

张浩天和田笑雨不停问:“哪儿?”宋建华朝草丛吹了一口气,说:“看见没,迎着太阳的光芒看!”张浩天眼睛都瞪圆了依然无法分辨那棵是虫草。宋建华揪住一根两寸长的褐色细草,屏住呼吸用小棍往下挖,挖了一半突然又埋上土,“还是不挖了,这都是草原上的精灵,挖一棵就少一颗。”

洛布顿珠捡起他扔下的小棍继续挖,不一会就挖出一根虫草来。他搓了搓土,把虫草递给田笑雨,好像他是草原的主人一样,说:“我决定把它献给草原上最美丽的姑娘!”田笑雨高兴极了,细细观察着这奇妙神奇的植物,摸摸它红艳可爱的头部,又碰碰腹部对生的八对足,问:“会咬人吗?”

“会!”洛布顿珠说。

田笑雨立刻把虫草扔在地上。男人们开心地笑起来。张浩天捡起来拍拍灰重新放在田笑雨手里。宋建华指指远处一个黑帐篷,说:“走,吃饭去!”

大家跟着他走过去,看见藏族老阿爸正在缝制一双绣花的长筒靴。老阿妈笑咪咪地站在一旁欣赏着老伴精美的手艺。藏靴的原料几乎全为牛皮,厚一点的皮作底,薄一点的作面。底和面则用牛皮条精细缝合,鞋口前端用带毛的牛皮装饰,高处是绣花的大红颜色。样子古朴,颜色鲜亮,实用又美观。张浩天爱不释手,问:“制作一双藏靴需要多长时间?”

多布杰说:“至少一个多月。”

张浩天说:“这么久!”

宋建华笑道:“上帝创造世界才用了七天时间,你看这个世界粗制滥造的,而一双藏靴需要一个多月,多么精美、漂亮!”

张浩天说:“藏靴是牧区群众不可缺少的生活用品,还是藏民族文化的符号!这么精美的藏靴,应该好好传承和保护,如果把它当作艺术品推销,一定会升值!”大家立刻意识到这是一条致富路。宋建华让多布杰把这个想法翻译给老阿爸听,并建议他多生产,卖给外面的人当作收藏。老阿爸说:“靴子是用来穿的,怎么能挂在墙上让人看?”

宋建华说:“商品观念不是一朝一夕培育出来的,慢慢来吧!先吃饭!”

张浩天说:“建华,不要放弃给阿爸做工作。今后我也会利用各种机会在报纸上宣传。对了,走时我带几双靴子去八廓街试销,看看效果!”

宋建华说:“这倒是个好主意!”

田笑雨跟着老阿妈走进黑帐篷。老阿妈从麻袋里捧出青稞。田笑雨接过来放在火上炒。炒熟的青稞又脆又香,整个帐篷都是它的香味。张浩天把炒熟的青稞放进石磨碾碎。石磨一圈一圈地转动,青稞面从石缝中一点点流出来。张浩天看看老阿妈,看她花白的头发,有些驼的背,还有一双粗糙的手。不知怎么,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想起妈妈在厨房做饭的样子,竟发起呆来。田笑雨问:“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看见阿妈拉的样子,我就想起了自己的妈妈!”

张浩天“嗯”了一声,加快了推磨的节奏,思绪又回到妈妈身上,想起了妈妈的来信,还有信中提到的和蒋小娟的婚事。

磨好了青稞面。张浩天拿着柳条筐跟着老阿妈去拾牛粪。刚把牛粪捡到筐中,一条硕大的藏獒突然从帐篷后面蹿出来对他又吼又叫。若不是铁链拴住,早就扑上来把他撕了。张浩天倒退几步坐在地上,手中的牛粪撒了一身。可藏獒气势不减,“嗷嗷”的叫声响彻草原,眼光中透着逼人的寒气,又黑又亮的毛发立在风中。老阿妈的呵斥声不但没能制止它的气势,反倒助长了藏獒保护主人的威风。它伸长脖子把像火苗一样的热气喷到张浩天的脸上,拼命挣脱栓住它的铁链。正当张浩天吓得魂飞魄散时,一块石头带着旋风落在藏獒眼前一尺远的地方。藏獒突然停止了吼叫,乖顺地回头凝望。远处一个藏族少年骑马飞奔而来,长鞭在头顶呼呼作响。他翻身下马,说:“不用怕,它吓唬你的,见到狼才会咬!”老阿妈把张浩天扶起来,笑眯眯地拍打着他身上的牛粪和土。

田笑雨一眼认出他就是自己在聂拉木救助过的男孩。少年也认出了她,喊着“阿佳”就把田笑雨拉到阿爸、阿妈面前。他父母知道田笑雨就是救过自己儿子的汉族姑娘激动得语无伦次。大家也都为他们的重逢感到高兴。田笑雨问:“你应该读初中了吧?怎么没去上学?”

“草原上没有学校,再说我还要放羊!”

“你还小,怎么能不读书呢?”

“去年我们家的羊得病死了,这几只羊羔还是宋建华叔叔给我们买的。羊还小,要等几年才能卖钱!”

“现在农区、牧区的孩子读书都不收学费,钱不是问题啊!”

“阿爸老了,需要人照顾。阿妈身体也不好,我还要挣钱给她看病!”

“阿妈什么病啊?”

“医生说胆囊有个瘤子,需要住院手术!”

“联系好医院了吗?”

“没有,我要先攒够钱!”

田笑雨不知道这个病需要多少钱,也不知道他多久才能攒够这笔费用。她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数,觉得太少了,起身去问张浩天借。张浩天翻出身上所有的钱,说:“借什么,全拿去!”田笑雨把钱放在少年手里,说:“如果到拉萨给阿妈做手术,就来找我。阿妈的病治好了一定要去读书,姐姐会帮你!”少年接过钱点点头,突然扬起鞭子,说:“阿加,我教你骑牦牛!”说完,他用牛鞭连续抛出去几个小石头,很快就把一头健壮的牦牛赶了过来。

田笑雨矜持地看着张浩天,似乎在征得他的同意。

张浩天说:“这太危险了,不能骑!”

少年眉毛一扬,说:“有我,不怕!”说完拉过田笑雨,让她踩住自己的膝盖骑到牛背上。田笑雨又惊又喜,骑上去摸着又长又密像蓑衣一样厚实的牛毛,又看了看牦牛像铜铃一般大的眼睛,急着催牛前行。少年一甩鞭,牦牛一摇一晃行走在鲜花盛开的草甸上,慢悠悠向河边走去。

看似弯弯浅浅的一条河,河水还很深。牦牛下水走了几步想折回岸边。少年又把一块石头甩在牛屁股上。牛只好硬着头皮趟进深水。水很快没过田笑雨脚背,她开始大呼小叫。张浩天接过少年手中的牛鞭捡起一块石子用力甩出去,想把牦牛赶回来。可扔出去的石头擦着宋建华的肩飞过,落在洛布顿珠他们刚架起的开水锅里。洛布顿珠站起来大声抱怨。张浩天再不敢尝试,把鞭子交给宋建华,说:“快把她弄回来!”

宋建华笑嘻嘻地摊摊手,说:“我不会!”

张浩天又去求少年,说:“让她回来吧!”

少年一笑,奋力甩出一鞭。石头准确落在牦牛身后。牦牛载着田笑雨奋力爬上了河岸,越走越远。田笑雨还在叫,声音像从天边飘过来,又飘过去。张浩天急得来跺脚,少年却“咯咯”笑个不停。宋建华陶醉在田笑雨营造出的特殊意境中,情不自禁唱起了“太阳啊霞光万丈,雄鹰啊展翅飞翔,草原春光无限好,叫我怎么不能唱……”

张浩天夺过少年手中的鞭子,试了几次还是不敢出手。他把鞭子塞给宋建华,说:“差不多了,快去把牛赶回来!”宋建华捡起一块石头,扬鞭抛到牦牛前方。牦牛停下脚步,左顾右盼一会,便转过头轻松地把田笑雨驮了回来。宋建华看见张浩天如卸重负的样子,心里好笑。没想到田笑雨骑牛回来意犹未尽,张浩天扶她下来时,竟说:“再来一回嘛!”

宋建华立刻拿起牛鞭,说:“好啊,好啊,这回我带你走远点!”

张浩天一把夺过牛鞭,说:“有完没完?”

回到帐篷前,多布杰他们已经烧好了茶,切好了肉。宋建华熟练地用羊皮袋子揉好糌粑分给大家,看见张浩天小心翼翼的吃法说:“如果都像你一样,就无法在草原上生存了!”

洛布顿珠说:“要是有酒就好了!”

张浩天想起给宋建华的两瓶泸州老窖还在车里,忙起身去拿。

宋建华打开酒,说:“好长时间没闻过酒味了,想死我了!”

田笑雨把张浩天的酒碗端到一边,说:“医生不让他喝酒!”

宋建华看看张浩天,问:“你病了?”

洛布顿珠说:“前天,他为牧民的孩子输了血,医生说少喝酒!”

多布杰端起酒碗递给张浩天,说:“英雄怎么能不喝酒,喝!”

田笑雨还想阻拦,几双男人的手把她挡在一边。少年递给田笑雨一块风干肉,说:“阿加,就让他们喝吧!草原上的男人是离不开酒的!”

宋建华说:“草原上这些好东西只要深加工,改变一下味道和包装,就一定能销往全世界,来一场饮食革命!可惜,我们的观念太落后了!”说完又打开一瓶酒给大家分。田笑雨再次挡住张浩天的碗,说:“他不能再喝了!”

宋建华说:“就添一点,剩下的我们三个分!”田笑雨依然不松手。张浩天笑眯眯地推开田笑雨的手,说:“听建华的,就喝这一碗!”

两瓶酒喝干,宋建华摇摇晃晃站起来。“你们明年再来看草原的奇迹!”大家告辞准备上车,宋建华突然拉住田笑雨,“等一等!”说完便朝河滩走去。不一会,他拿着一个用蓝紫色邦锦花做成的花环回来。他把花环戴在田笑雨头上,“草原虽然宽广,却没什么珍贵的礼物,就送几朵野花给你吧!”

田笑雨问张浩天:“好看吗?”

张浩天说:“好看!”

这时,洛布顿珠突然抽出腰间的藏刀捧到宋建华面前,说:“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把藏刀,送给你!”宋建华知道这个礼物贵重不能轻易接受,忙推辞。洛布顿珠说:“你心甘情愿来草原为我们做事,是个好人!”张浩天看看洛布顿珠,示意宋建华收下。洛布顿珠见宋建华欣然接受了自己的礼物,竟然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唱着歌跑去开车了。

车开远了。张浩天看见宋建华和多布杰还站着风中。少年一家不停地挥动手臂,一下又一下。


46.移情别恋

失去田笑雨是周逸飞心头的痛,输给张浩天更让他气不顺心不甘。可是时间终究是一支退烧针,持续多久的高烧总会有褪去的一天。

窗外的杨树已经脱去枯黄的外衣换了嫩绿的新装,从寒冬走出来的柳枝渐渐柔软舒展,月季也冒出了小小嫩嫩的叶片,就连含苞待放的春桃都朝着太阳的方向。周逸飞突然问自己,为什么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呢?冬天走了春天不是很快就来了吗?世界依然阳光明媚,生活还是春意盎然啊!

周逸飞打开窗户让阳光照进来,觉得情感上的得失并不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和远大的仕途比,还没有到欲罢不能,非要不可的地步。尽管一想到失去田笑雨心里还是隐隐的痛,但那种痛还能承受。在爱情上输给张浩天,在其他方面还可以赢回来嘛!更何况,天涯何处无芳草,世界上除了田笑雨就没有别的女人了?

太阳的温暖很快就让周逸飞燥热起来,内心蛰伏的欲望又开始蠢蠢欲动。他熟悉这种感觉,每当臆想杂念涌上心头,这种感觉就油然而生。他稳定好情绪,整理了一下凌乱的思绪,在记忆中搜寻着接触过的每一个未婚女性。王雪梅那样的女人不能要,太单纯太理想化了。办公室那几个女孩也不行,过于世俗平庸。那个老乡的女儿更不能要,自私狡诈,诡计多端。他在几个女人之间做选择题,突然想起了黄菲菲,一个副厅长的女儿,没有结婚,年龄和自己还相当,容貌不好看但家庭条件优越啊!周逸飞的思绪转了一圈还是停在黄菲菲身上。

黄菲菲是周逸飞很早前在丁处长家认识的,她是丁处长女儿的朋友。那天周逸飞去丁处长家送材料,正赶上他们一家人在吃饭,黄菲菲也在饭桌上。当听到丁处长介绍“黄菲菲,黄副厅长家的千金”时,周逸飞敏感的神经跳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埋头吃饭,用不屑的眼光象征性地瞄了自己一眼的黄菲菲,内心对这个傲气十足,态度冷漠的女孩并没有多少好感,说不上被她打动,更谈不上青睐。有一次在街头偶然碰到,俩人也只是笑着点头擦肩而过。后来在丁处长女儿的婚礼上又见过一回,也只是简单几句寒暄,并没有什么过多交往。

但是今天情况就完全不同了,自己的爱情已付之东流,她就具有了非凡的吸引力。娶了她不就等于抱住了通天的擎天柱,不就是鱼儿游进了大海,大鹏飞上了蓝天吗?找到她就是另一种生活的开始,是腾飞、是超越、是升华。不要说科长、处长,就是局长、厅长也不是没可能。周逸飞感觉灵魂被打了一个洞投进了一束光。他抖抖身子,竟然有些得意起来。他在心里最后一次缅怀完田笑雨,盘算起下一步的行动方案来。

他去找丁处长帮忙牵线。丁处长知道缘由后觉察到这是件对人对己都有利的好事很是热心。谁不希望和黄副厅长亲上加亲,关系越来越铁呢!他拿起电话打过去,把周逸飞夸成一朵花,还说自己早就想把他介绍给厅长女儿了。黄副厅长听了并没有动心,但也没有完全拒绝。

没有拒绝就是有希望。周逸飞不能闲着,他很容易就打听到了黄副厅长的家,提着礼物拿着一把花就去了。花当然不会再是玫瑰,那是爱情的专属品,既然已经随着感情给了田笑雨,就不会再送给别人了。周逸飞敲了半天门,还是没人来开。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回来时发现灯亮了,他走过去,发现身后一个人也跟到了这里,转身一看正是黄菲菲。周逸飞毫不扭捏做作,开门见山说:“菲菲,我是来向你求婚的!”

黄菲菲在灰暗的灯光下仔细辨认周逸飞的脸,说:“你是谁呀?”

喔,她是厅长的女儿,自然朋友数不胜数,记不得自己也是正常的。周逸飞向前走了一步,看见她头上别着一个硕大的毫无实质性作用的发卡。发卡是金属做的,在昏暗的灯光下依然闪闪发亮,两只明晃晃的耳环拍打着她肥嘟嘟的腮帮子。周逸飞心中不多的好感又打了些折扣,但还是满脸堆笑,说:“怎么不记得我了?上次在丁处长家,我去的时候你们正在吃饭?”见黄菲菲还在记忆中搜寻,他又把后面两次相遇的情形说了出来加速她的回忆。

黄菲菲终于想起了他,但依然一脸的轻蔑,说:“那又怎么样?”

“第一眼见到你,我就喜欢上了你,不,就爱上了你!你漂亮、聪明、直爽,这些都令人心动。”周逸飞很想情真意切,很想发自肺腑,但是,他明白有时人生需要掩饰,甚至说谎。虽然这些话他最想说给田笑雨听,可是,他知道此时黄菲菲更需要。“我觉得你就是我一生魂牵梦绕要寻找的那个人,今生今世,我非你不娶!”尽管意思还是那层意思,但他尽量避开给田笑雨说过的词,因为那一份纯真是自己的自留地,不允许任意践踏。

黄菲菲忍不住笑了起来,像看了一出滑稽戏那样哈哈大笑,不同的是,滑稽戏的笑声要持续很久,而她的笑声戛然而止。她把包往肩上一甩,把周逸飞手中的百合花叶打残了许多。她“哼”了一声,说了句“神经病”,就进屋了。

周逸飞被关在门外,进去还是离开,他捧着百合左右为难。

黄菲菲的母亲看见女儿进屋,说:“天天下班都不回家,又去打麻将了吧?看以后谁愿意娶你!”

黄菲菲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说:“现在门口就有一个说非我不娶!”

她母亲打开门,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问:“你是谁!”

“阿姨好!我是周逸飞!”周逸飞抖抖花和手里的礼物。

“周逸飞?”

“丁处长的部下。怎么,丁处长没有给你说起过我吗?”

“喔,想起来了,请进请进!”

从田笑雨那里一脚走出来就踏进了黑暗,而今一步迈进去就见到了光明。周逸飞一进门就看见沙发上的黄副厅长正捧着一张报纸对着台灯,他居高临下的表情让人看起来他不像是坐着,而是高高在上地俯视众生。周逸飞有些心虚,把礼品放在茶几上稳了稳情绪,说:“我是周逸飞,是前年进藏的大学生。自从在丁处长家见了菲菲一面,我就忘不了她。今天是来向菲菲表白的,也想见见叔叔阿姨,请你们相信我,我一定会全身心地关心她,爱护她!”见黄副厅长不说话,他又加上一句,“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发誓!”

“你发誓有个屁用啊!”黄菲菲说。

“说话要文明!”黄菲菲的母亲说。

周逸飞回望一眼不可一世的黄菲菲,不知是发卡让她更难看,还是她让发卡更难看,真想把她头上的发卡扯下来扔了。但他忍住了,敏感地觉察到她的母亲才是自己的救星,立刻把祈求的眼光转向她,说:“阿姨……”正如周逸飞所料,黄菲菲的母亲对周逸飞充满了好感。她一脸惊喜地看着周逸飞,说:“坐下慢慢说!”并转身给他倒了一杯水。

黄副厅长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逸飞,说:“听丁处长介绍过你,在学校是学经济管理的吧,你是哪里人,今年多大了?”

周逸飞一听进入正题,感觉有戏,小心翼翼一一回答。

“父母是干什么的?”黄副厅长又问。

卑微的出生不会为自己添砖加瓦,还会使心底仅存的自信荡然无存。他想说自己是村里唯一的大学生,又像是另一种炫耀式的自卑。身份如同多棱角的一面镜子会在咄咄逼人的光芒中折射出意想不到的光。周逸飞有些焦虑,还有些难为情,但还是老老实实说了,可是说完又后悔了,担心自己的家庭和他们门不当户不对。他忐忑不安地看着他们。黄副厅依然一脸平静,说:“你先回去,婚姻大事不是儿戏,怎么能草率决定!”

周逸飞似乎从黄副厅长平淡的口气中捕捉到一闪而过的心动,他赶紧站起来,说:“叔叔,我喜欢菲菲,请相信我!”

“先回去吧!”黄副厅长抖抖报纸,口气平淡。

周逸飞意味深长地看了黄菲菲一眼。出了门,他摸了摸“砰砰”乱跳的心。不管这段姻缘成不成,迈出这一步就等于和田笑雨永远告别了!

周逸飞走后,黄菲菲的母亲问:“菲菲,你觉得他怎样?”

“家里那么穷,爹妈还是农民!我可不要!”黄菲菲说完回到自己房中。

黄菲菲的母亲坐在丈夫身边,说:“我看这小伙子不错,人长得标致,又在机关工作,还是个大学生。就是家里孩子多,穷了点。但是菲菲也不小了,天天在外花天酒地没个正经,谈了几个都不成,我看这个还般配!”

“菲菲都不喜欢,我们怎么能替她私定终身?”

“她喜欢?她喜欢的都是什么人?不能由着她来!”

“还是让她自己做主吧!”

既然看准了目标就要不遗余力,就要投其所好。周逸飞不管黄菲菲愿意不愿意,也不去想她父母什么态度,他坚持每天接黄菲菲上下班,送鲜花、送水果,送饰物,甚至还跑到她的麻将桌上大献殷勤,端茶递水,捶背揉腰,有几次还在黄菲菲弹尽粮绝的时候送去赌款!当然是小额赌款,多了他也送不起。没想到,对他始终不冷不热的黄菲菲很快转变了态度。他看见了希望,攻克下黄菲菲就等于拿下了她父母。他趁热打铁,趁胜追击,每周都要往黄副厅长家跑几次,端茶递烟、做饭洗碗,把他们当成了自己的再生父母。一来二往,黄菲菲母亲的笑声多起来,黄副厅长也慢慢对他有了笑容。

同黄菲菲相处一段时间周逸飞才发现她和自己根本不是一路人。她爱慕虚荣、贪图享受,情趣低俗,更谈不上什么高雅的气质和有品位的谈吐。当然,自己也没多深的艺术修养,但是,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嘛。至少知道梵高的《向日葵》为什么要画得像熊熊火焰,阿炳的《二泉映月》为什么会催人泪下,海明威的《老人与海》为什么要那样结尾。周逸飞想和她谈谈通俗的艺术才知道,对牛弹琴不算什么,可怕的是牛对自己弹琴。周逸飞还没说两句高雅的就被她神不知鬼不觉地引到麻将王国里去了!

周逸飞清楚自己不喜欢黄菲菲但是却不能失去黄菲菲,因为他要的不是她这根藤,而是这根藤后面的大树。为了能靠上这棵大树,失去再多也在所不惜。这样的想法束缚住了周逸飞的灵魂,也左右了他的思维。

既然看中的是婚姻的结果,那么中间的过程就失去了实质性的意义。没多久,他和黄菲菲的爱情就跨过第一乐章进入到谈婚论嫁的阶段。

 

47.一击重拳

杨丹丹生完孩子还没回来,徐致远白天寂寞多,夜晚孤独深。到西藏快三年了,在单位还是无所事事。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更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下班回来,他从床头摸出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只看了一段就默念出了后面的文字。看了多少遍了,都会背了!他放下书,又拿起儿子的照片看过来瞧过去。突然有人敲门:“杨老师回来了吗?”

徐致远起身打开门,说:“是加布主任啊,杨丹丹的假期下个月才到!”

“唉,这可怎么办?研讨会没有翻译怎么行!”加布说完要走。

“什么研讨会?”

“近期,我们大学要举行‘古建筑与壁画保护国际学术研讨会’,有来自挪威、瑞典、德国等国家的专家学者五十多人参会。可是没有翻译,你说研讨会怎么开!”

“我,我可以试试!”

“你?”

“我也是学英语的,我能给你们当翻译!”

“你,真的可以?”

“你不了解我,但是你了解杨丹丹吧?她的课讲得怎么样,还不错吧?我在大学和丹丹是同学,你应该相信我的水平!”

加布看了他很久,说:“只能这样的,就让你试试!”

徐致远拿回了资料。经过两天的精心准备,他走上主席台。“首先,我们热烈欢迎世界各地的专家和朋友聚集雪域高原拉萨参加这样一场盛会。西藏的古建筑和壁画是西藏优秀民族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人类的共同财富。把这些文化精品保护好、管理好、使用好,意义重大。我们要致力于民族文化的保护和传承……”徐致远才翻译了一段就引来与会代表赞许的目光。张浩天也在台下,他给了徐致远一个肯定的眼神。

“西藏的古建筑和壁画世界闻名,源远流长。我们希望通过此次交流活动,彼此增进了解,互相学习,在更大领域开展合作……”徐致远翻译完挪威专家最后一段讲话走下台来。

“太棒了,尽管我不能完全听懂,但是,从现场气氛和大家的反应看,你成功了!一会我请你吃饭,好好庆贺一下!”张浩天说。

“为了找点事情做,我是竭尽全力啊!”

“唉,趁热打铁,去找学校说说,看能不能调到学校来当老师呢?”

“对,我怎么没有想到!”

“走,找他们说说!”

徐致远看见加布刚走出会场,立刻追上去,说:“加布主任,你们不是缺英语老师吗,我能不能调到你们学校来上课?”

加布抓抓卷头发,说:“我们学校什么老师都缺,尤其是英语老师。可是,进人要指标,没有指标一个也来不了!”

“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徐致远问,

“没别的办法!不过,我记住你了,今天的翻译很有水平。如果将来有机会我一定来找你!”加布说完走了。

“唉,没戏!”徐致远叹息道。

张浩天拍拍他的肩,说:“别难过了,以后再想办法吧!走,吃饭去!”

“我不想吃,我吃不下!”

“看你这点出息!”张浩天拉着他走了。

饭桌上,徐致远还在为刚才的落寞耿耿于怀,两杯酒下肚,不胜酒力的他竟然喝醉了。张浩天盖上还剩半瓶的酒,扶着他站起来。

回到单位,洛桑就通知张浩天明天参加记者部和编辑部举行的“迎国庆篮球赛”。张浩天以为过去在学校是主力,加上当记者天天在外面跑,一定比坐在办公室里弱不禁风的编辑们强。不曾想一开场比分就落后。他奋力直追,可没跑两步就累得气喘吁吁,不要说起跳投篮,呼吸都困难。林江涛也好不到哪去,脸色发青,动作迟缓。李小虎干脆站在场边扶住篮球架直吐清口水。只有洛桑和一个藏族小伙子生龙活虎,满场飞奔。

林江涛好不容易抢到一个篮板球,张浩天赶紧向对方半场移动。突然,看见田笑雨站在柳树下笑盈盈地看着自己,不由得想起在学校最后一场篮球比赛,想起了蒋小娟眼泪汪汪看自己打球的样子。

蒋小娟又来信了。说要来西藏找张浩天,要和他尽快结婚。怎么越解释越说不清了呢!她来西藏自己怎么办?田笑雨怎么办?和我结婚,这不是笑话吗?可是,她要是真的来西藏谁又能挡得住呢?怎么向田笑雨解释,怎么向单位解释?张浩天还在胡思乱想,林江涛的球砸在他身上。

稀里糊涂他们输了比赛。洛桑说:“五个人的篮球比赛变成了我们两个人的战斗!还指望你们拿高分,丢死人了!”

“原来以为没有高原反应了,可一跑,两只脚就像拖着一辆大卡车!”张浩天晃晃腿,又去看田笑雨,可目光和她相遇又赶紧扭过头。

李小虎捂住胸口,说:“一跑,我的心就要跳出来了!”

林江涛说:“没想到在西藏这么多年了,高原反应还是这么严重!”

“还是藏族同志厉害,以一当十!”张浩天说。

“是啊,你们为什么总有使不完的劲!”李小虎说。

“好了好了,不说了,赶紧换换衣服准备演出!”洛桑说。

再难以启齿也得对田笑雨说清楚,要不等蒋小娟来了怎么办?张浩天向还站在柳树下的田笑雨走去。还没说话,脸蛋化得绯红的李红从礼堂跑出来,喊道:“笑雨,找到演出用的红旗了,我从大门外的旗杆上扯下来的。你怎么还站在这里,快去化妆,演出就要开始了!”

田笑雨对张浩天嫣然一笑,转身跑了,地上留下个红头绳。张浩天捡起来正要追,林江涛喊住他:“别乱跑了,我们的节目马上就开始了!”

李小虎走过来,拿起一盒印油就在张浩天脸上抹起来,说:“你看还是女人会想办法,她们用的印油可比我们的宣传纸强多了,又好看又鲜亮。你看我们几个男人的脸,涂得像猴子屁股似的,难看死了。”

张浩天用袖子抹掉脸上的红印,说:“就一个大合唱,涂啥红脸蛋!”

“怎么不高兴了,是不是那个蒋小娟又来信了?”

“别说烦心的!”张浩天推着他往礼堂走。

“我给你说,不管那个蒋小娟怎么会照顾你的父亲都不能答应她啊!她这是伎俩,懂不懂?”

“我不懂!”

“你父母喜欢她也不行!绝不能答应,听到没有?”

“我爹的话都不听,我还能听你的!”

“我给你说,你和田笑雨才是天生的一对,地配的一双。你看,你的名字有个天字,她的名字有个田字。一个天一个地,这是老天爷安排好的!”

“不说话你会死啊!”张浩天刚把李小虎按在长凳上,就听见报幕员说:“第一个节目,女声表演唱——绣红旗。”台上响起了歌声,田笑雨始终攥着松散的发梢不敢做动作,张浩天替她捏了把汗。

女人们“绣完红旗”走下来,又轮到男生小合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张浩天站在台上握住田笑雨的红头绳还想着蒋小娟的来信,洛桑的手风琴已经拉完了过门他才跟上节唱起来。李小虎突然从身后扯走了张浩天手中的红头绳。张浩天“啊”地一声,像有人突然松开了紧紧捏住的鸡脖子。台下有人笑,他赶紧放低音量,却又像被人用毛巾捂住了嘴,瓮声瓮气的。

洛桑为此拉错了好几个音符。接近尾声,观众的笑声更热烈了。张浩天回头看见李小虎正在自己头顶甩着红头绳,眉飞色舞地表演起了“白毛女”中的片段。洛桑的手风琴加快了节奏,大家拼命追赶,演出草草收场。大家终于在观众的嘻笑声中走出了莫斯科郊外漆黑的夜晚。

他们到水管下清洗红脸蛋。

林江涛说:“李小虎,什么场合你还表演滑稽戏?等着挨批吧!”

洛桑瞪着张浩天,说:“还有你,怪叫什么?”

张浩天无名火乱窜,把毛巾扔给李小虎转身上楼。李小虎搓着脸上的红印油继续唱着“红头绳”,一会就把大家给气跑了。李小虎擦干净脸上的水珠,扭头看见周逸飞正笑嘻嘻地看着自己。

周逸飞说:“怪不得找不到你们,原来都去当演员了!”

李小虎猜想他又是来找田笑雨的,指指楼上,说:“你没上去?”

周逸飞摸出一张红纸,说:“我就不上去了,给你说也是一样的。我明天结婚,这是请柬。”

“结婚?和谁结婚?”

“当然是和我老婆结婚了。”

“你老婆是谁?”

“请通知张浩天他们都来啊!我还要去通知别的同学,先走了!”

周逸飞一转身,李小虎立刻打开请柬。黄菲菲!他飞快跑上楼。

这时,张浩天给蒋小娟的回信还没写完,但意思已经表达清楚了:不要来西藏,结婚更不可能,什么原因等他回来解释!他拿着李小虎递过来的请柬并没有立刻打开。李小虎说:“这点自信都没有?是黄菲菲!”

“黄菲菲是谁?”

“谁知道!周逸飞一向神出鬼没的!我们去不去?”

“不去!”张浩天把请柬扔在桌上。

刚说完田笑雨就走了进来。李小虎又把请柬拿给她看。田笑雨说:“同学结婚是喜事,为什么不去?”张浩天一笑,说:“去,都去!”

周逸飞毫无悬念地步入婚姻殿堂成了黄副厅长的乘龙快婿。婚礼在机关招待所的餐厅举行。周逸飞身着一身崭新的银灰色西服,佩带红花,满脸喜气地站在婚宴厅门口笑迎宾客。他的岳父岳母正满面春风和来宾握手。

张浩天他们走过去道喜。周逸飞把身旁一位浓妆艳抹的女人拉过来介绍:“我夫人,黄菲菲!”又向黄菲菲介绍,“他们都是我的同学!”

“欢迎!”黄菲菲摸了摸耳垂上硕大的金耳环,拉了一下脖子上的红丝巾。

多么熟悉的红丝巾!张浩天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头,四下找寻田笑雨。可田笑雨和周逸飞打过招呼已跟着杨丹丹几个走进了婚宴大厅。张浩天赶紧追进去。坐在餐桌旁的王雪梅看见张浩天走进来站起来招手。张浩天刚坐下,她就端来一杯水,然后满心欢喜地看看他。

梁主任和丁处长坐在另一个餐着上。梁主任摸出香烟说:“这小子不简单啊,当初让我帮他安排在了办公室,又借你的手调到了经济处,刚刚站稳了脚跟又攀上了高枝,娶了黄副厅长家的闺女。听说还是你牵的红线。”

丁处长接过香烟,笑道:“哪是我搭的桥,是人家自己看上的!”

“听说一结婚老丈人就把他调到了旅游局,还当上了办公室副主任,和我干起了同行,哈哈!”

丁处长弹了弹烟灰,虽然为周逸飞弃他而去有些怨气,但因此拉近了自己和黄副厅长的关系,多少觉得有所补偿,而且得大于失。他说:“也不要把他想得这么坏,人家可是自由恋爱的!”

梁主任吹了吹手中的烟灰,看丁处长不再想说什么,就朝张浩天他们那张桌子走去。他扫视大家,叫着每个人的名字。“张浩天,王雪梅……”然后看着李小虎,“你叫什么虎?”

大家齐声回答:“李小虎!”

梁主任看到杨丹丹,突然笑起来。“记得、记得!把裙子穿到唐古拉山上的那位!”

李小虎指着徐致远,说:“现在他俩都有儿子了!”

梁主任感叹道:“时间太快了,去接你们进藏好像还是昨天的事,转眼间都过去三年了!周逸飞也结婚了,马上就要去旅游局当办公室副主任了,一会你们可要多灌他两杯啊!”

梁主任走后大家纷纷议论起来。

徐致远说:“听说是他老丈人帮他办的调动。”

王雪梅说:“原来的单位多好啊,去旅游局干啥?”

徐致远说:“听他说,原来的单位要从办事员干起,白白耽误了两年时间。后悔了!”

陈西平说:“后悔啥?娶了厅长女儿、当了主任,还不满足?”

李小虎说:“他就是娶了皇上的女儿我也不羡慕!”

杨丹丹说:“你看全拉萨市有头有脸的人物全来了,真是高朋满座啊!想想我和致远领结婚证那天,本想喝杯咖啡庆祝一下,跑遍拉萨城也没有买到。结果,两杯菊花晶就打发了!”

徐致远笑道:“除了菊花晶还有一瓶红酒啊!”

“好了好了,不和你说这些了!”杨丹丹白了他一眼,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张浩天,“看看,你儿子长得乖不乖!”

王雪梅盯着张浩天,问:“你都有儿子了?”

田笑雨也一脸疑惑。

张浩天瞟了一眼照片,哭笑不得。

陈西平夺过去看看,问:“浩天都有儿子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李小虎明明知道徐致远儿子认张浩天干爹的事情,还故意添油加醋,说:“别说,长得还真像浩天。你们看,眼睛鼻子是不是都和他一模一样啊?”

张浩天说:“和你一模一样!”

徐致远说:“浩天,认干爹的事情是当真的,哪天还得办个仪式呢!”

王雪梅立刻放松下来,再次满心欢喜地看看张浩天。

这时,台上的周逸飞正和黄菲菲介绍着自己的恋爱经过。“我们自由恋爱,彼此了解,感情相投……”而后又在主持人的指令下共啃一个用红绳子悬着的苹果。俩人尝试几次都失败了,黄菲菲突然抓起苹果咬了一口,然后塞到周逸飞嘴里。台下起哄说:“不算,重来!”

杨丹丹说:“看好了,周逸飞再会折腾也逃不出如来佛的手心!”

陈西平说:“你是哪路神仙,人家吃口苹果就掐算出未来了!”

杨丹丹说:“不信,你们走着瞧!黄菲菲把他拿定了!”

此时,婚菜陆续上桌。清炒虾仁、红烧猪蹄、白斩鸡、香酥鸭,一道道菜红光发亮,香味扑鼻。陈西平说:“好家伙,比我们的竣工典礼吃得还丰盛!”李小虎拿起桌上一瓶五粮液晃了晃,说:“管他的,喝!”

不一会,周逸飞领着黄菲菲来敬酒。黄菲菲端着酒杯扫了一眼餐桌,说:“哟,就一会这么多菜都被你们吃光了,还合胃口吧?”大家看着一片狼藉的残汤剩羹有些难为情。徐致远端起酒杯说:“祝你们新婚大喜,幸福美满!”

王雪梅刚说完“永结同心”,陈西平紧接着说“百年好合”。

张浩天隔得远,站起来举了举杯,说:“恭喜恭喜!”

田笑雨和黄菲菲碰了一下,说:“祝你们幸福美满!”

周逸飞看看田笑雨想说什么,欲言又止,挽着黄菲菲摇摇晃晃向下一桌走去,可半路一个人又折了回来。他走到田笑雨面前,单独给她斟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仿佛进入无人之境,醉眼朦胧地看着她说:“今天是我的婚礼,也是我的葬礼!你我今生没有缘分,就让我们干了这杯酒,希望有来世!”大家面面相窥,一脸惊愕。

张浩天盯着周逸飞,握紧拳头,咬住嘴唇。

田笑雨放下酒杯,说:“请不要这么说,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

周逸飞把酒端起来再次放在田笑雨手里,整个人也贴了过去,说:“什么大喜日子,你们看见我在笑,可是我的心在流血啊!”

田笑雨退后一步,把头扭在一边。

张浩天捏着拳头想站起来。李小虎拉了他一把。

这时周逸飞又抓起田笑雨的手,说:“今天,那条红丝巾挂在了黄菲菲脖子上,可,我是为了你……”还没等他说完,张浩天就站起来抓起桌上的酒杯狠狠砸了过去,紧接着冲到周逸飞面前朝他额头重重一拳。正当他准备打出第二击重拳时,冲上来的徐致远和陈西平紧紧抱住了他。全场一片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这里。黄菲菲一脸怒气跑过来,问:“怎么回事?”

此时的周逸飞已经被张浩天重重一拳砸醒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水把黄菲菲推到一边,说:“回去,没事,没事!”

黄菲菲说:“好吃好喝伺候你们,还要打人?”

陈西平和徐致赶紧道歉:“对不起,我们喝多了!”

黄菲菲狠狠瞪了他们一眼,拉着周逸飞走了。

张浩天突如其来的举动令大家既震惊又困惑。谁也没想到一向和善宽容,温和沉稳的张浩天会在周逸飞的婚礼上大打出手。这算什么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还是争风吃醋你争我夺,是伸张正义还是发泄私愤?

田笑雨看着冲动又莽撞的张浩天既惊又喜,既怨又爱。她知道他这一拳是为自己打的。有多少爱就有多少恨,她知道其中的分量。看到这一拳,田笑雨过去那么多的疑虑和猜测今天都有了明确的答案。

而王雪梅觉得张浩天那一拳分明是打在了自己心里。她茫然又痛苦地看着还没有平静下来的张浩天,即恐慌又悲伤。日日夜夜编织的美梦就这样被他突然的一拳击破了,她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陈西平在偶然的瞬间看见了王雪梅脸上滑过的深深哀伤和失落,他心里“咯噔”一下,既看见了希望又预感到了困难。

李小虎暗暗得意,几乎要笑出声来了。自己握了那么久的拳头,没想到被张浩天打了出去。他端起酒杯陶醉般地喝了一口。

48.包子的温度

拉萨冬天的夜晚很冷,白天还是很温暖的。张浩天采访回来正在起草新闻稿,李小虎跑进来说:“听说雪梅上课晕倒了,现在在医院!”

“什么,晕倒了?走,去看看!”张浩天说。

“编辑部在催稿件!”

“回来再说!”

他们刚走进医院就碰到了德吉。德吉拉住李小虎说:“小虎,我正准备去找你呢!”

“找我干啥!”

“让你去见见我的家人!”

“说啥疯话呢?”

德吉又把张浩天拉到一边,说:“我就是喜欢他,你帮帮忙呗!”

张浩天说:“这事不能急,慢慢来吧!”

“你一定要帮我……”德吉拽着张浩天的衣袖不让走。

“有病吧,你!”李小虎拉着张浩天走了。

张浩天忍不住回头看看要哭的德吉,说:“小虎,还是好好和她谈谈吧!”

李小虎说:“谈啥?走走走!”

他们正在瞎转,陈西平拿着一张单子走过来,说:“上午我看见学生正背着王雪梅往医院跑,就一起赶来了。她现在还在监护室,我给她办手续!”他们跟着陈西平来到监护室,可是医生不让进。门口站着的其加说:“王老师这几天帮我们准备复习题和考卷,几个晚上都没睡了。今天上课,突然在讲台上晕倒了。头撞在地上,流了好多血!”

等了一会,见王雪梅还没出来,张浩天又去问医生。医生说已经没有危险了,但是还需要再观察一会。张浩天松了一口气,由于惦记着还没有完成的新闻稿,他决定先赶回去交了稿再来。他说:“西平,雪梅没事我们就放心了!我和小虎还得赶回报社完成今天的采访任务,辛苦你了,我们快去快回!”

陈西平说:“这里交给我,你们放心去吧!”

其加说:“浩天叔叔,我也留下来照顾王老师,你放心!”

张浩天说:“其加,老师没事了。你赶紧回去上课,听到没有?”

其加答应:“我知道!”

张浩天很快完成了任务。他去食堂买了几个包子,又回宿舍拿块干毛巾裹住饭盒揣在怀里,一路小跑奔向医院。来到医院,王雪梅已经从监护室出来回到病房。张浩天见其加还在医院,就问:“你怎么还在这里,西平叔叔呢?”

其加冲他笑笑,说:“他下楼了。”

张浩天看看头上缠着纱布的王雪梅,问:“还疼吗?”王雪梅看见张浩天,还没说一个字泪水就要流出来。张浩天见她要哭,赶紧摆摆手,“别担心,好好养养就没事了!”说完从怀里掏出饭盒打开毛巾,取出包子递给她,“快吃吧,我在单位食堂买的,还是热的!”王雪梅接过包子,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张浩天对其加说:“我来了,你就赶紧回去上课!”

其加说:“浩天叔叔,放心,我不会耽误功课的。自从你们去了我家,阿爸阿妈彻底改变了态度。上星期还专门到学校来看我,见到漂亮的教室高兴得不得了。阿爸还在操场跑了两圈,说没想到我在这么平整的地上走路,还非要爬上双杠坐一会。结果一上去就下不来了,还是我和同学把他抬下来的呢!”

张浩天忍不住笑出声来,见王雪梅还拿着包子发呆,说:“曾热吃吧,凉了没法热!”王雪梅看着张浩天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尽管面前的张浩天温存依旧,笑容亲切,但王雪梅觉得他近在咫尺却远隔天涯,而且漂浮不定、不可捉摸。

张浩天起身给王雪梅倒了一杯水,问:“医生说什么时候出院?”

王雪梅眼里的泪水没有流出来却倒灌进了嗓子,喉咙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其加替她回答:“医生说老师是脑震荡,虽然没危险了但还要留院观察一天。”

张浩天说:“雪梅,都知道你对学生用心,可是也得劳逸结合啊!你这样没日没夜的干,好人也会累垮的!”

王雪梅看着张浩天,欲言又止。自从亲眼目睹了他在周逸飞婚礼上大打出手一幕后,就预感到自己的美梦被击碎了。知道爱情越走越远,王雪梅既伤心又难过。正当她斩断情丝准备独自埋葬过去时,张浩天又带着和从前一样的笑容出现在了她面前,此时正温情地看着自己。王雪梅平静的心再起波澜。

张浩天说:“你看,自己累倒了,还耽误学生的功课,得不偿失啊!”

怎么能假装从来没有想过、恋过、爱过,怎么能欺骗自己,爱在消失前从来没有存在过?怎么能接受没有表达的爱情就这样无声无息远去呢?王雪梅看着张浩天,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张浩天盯着她手里的包子,说:“快吃吧,凉了!”

王雪梅分明从他关爱的眼神中又看见了渴望的柔情和爱意。她感觉自己冰冷的心正悄悄融化,慢慢温热起来。过去那些天凝结在心头的冰碴正一点点松动化解,她几乎能听见冰凌散懈,慢慢渗出水来的轻微声响。王雪梅轻轻咬了一口,细细体会着包子里太多的委屈和伤感,寻找着些许的幸福和甜蜜。她细细咀嚼,始终不敢再看张浩天的眼睛,知道自己一抬头眼泪就会落下来。

“快点好起来,同学们还等着你回去上课呢!”张浩天把水杯放在她手里。

王雪梅喝了一口水,感觉水很咸,好像在喝自己的眼泪。她看了张浩天一眼,想努力把他看清楚些,但什么也没有看到。张浩天笑容依旧,温存依旧。

张浩天又递给其加一个包子,说:“尝尝,有没有你们学校的好吃!”

其加接过包子咬了一口,说:“叔叔,我知道你老家在成都,那是离拉萨最近的大城市,以后我要去那里上大学!”

“好啊!不光要去成都,还要去上海,去北京看看。外面的世界可大了!”

“我一定要读更多的书,把我知道的告诉村里的人!”

“知识不仅能改变自己的命运,还能改变国家的命运,家乡的命运。好好读书,将来用你所学的知识建设西藏,建设家乡!”

其加把包子塞进嘴里,站起来对王雪梅说:“老师,你现在有人陪了,我回学校上课去了!”走到门口又向张浩天鬼笑了一下,“好好照顾我们的王老师哟!”

其加一走,王雪梅一把抓住张浩天的手,眼泪汪汪地看着他,急切地想说什么。张浩天正在发愣,陈西平突然推门进来。他先是一惊,然后假装关门背过身去,若无其事地走过来,把一碗热气腾腾的稀饭放在王雪梅面前,说:“开饭了!”

王雪梅把手抽回来,轻声说:“我吃过了,浩天送的包子!”

陈西平问:“吐了没?”

张浩天说:“啥话,那么香的包子,为什么要吐?”

陈西平说:“医生说,吃东西不吐就说明没问题了!”

这时,田笑雨提着一袋麦乳精和几个水果罐头进来,说:“今晚我来陪护雪梅。西平,你回去休息。”王雪梅坚持说已经不需要陪护了,并催促大家早点回去休息。田笑雨坚持要再陪她坐一会,并给她讲了一个在书上读到的暖心故事。田笑雨讲得津津有味,王雪梅却听得心不在焉,眼光一直在田笑雨和张浩天脸上转来转去,她很想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在谈恋爱,是不是已经确定了未来。可是,她什么也没有看出来,他们是一如既往的亲切、自然、真诚。

又闲聊了一会,陈西平说:“浩天,你们回去吧,今天由我来陪护雪梅,如果明天需要,你们再来!”张浩天还想再坐一会,见王雪梅几次催促,便不再坚持。他和田笑雨走出医院,天已经黑了。田笑雨仰望星空,说:“星星好亮!”

“是的,好亮,像你的眼睛!”

“像你的眼睛!”

张浩天看看田笑雨,想去牵她的手,可是伸出的手又很快缩了回来。田笑雨也想去挽他的胳膊,但是抬抬手又放下。俩人相视而笑,同时往中间靠了靠。他们靠得很近,彼此都能听见各自的心“砰砰”乱跳。

张浩天他们离开医院不久,刘子航就来看望王雪梅。他把一个保温桶放在茶几上,说:“我熬的鸡汤,喝点!”

“麻烦你了,不好意思!”王雪梅坐起来说。

“客气啥!”刘子航把汤倒在碗里端给她,问:“我们的事你想得怎么样了?”

“我们的事?”

“你还真没当回事?”

“喔,你是说我们……”

“是啊,我可是等你的话呢!”

“我,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这时,陈西平打水回来,看见刘子航,礼貌地点点头。

刘子航觉得陈西平眼熟,问:“你说的男朋友就是他?”

“嗯,就是他!”王雪梅顺水推舟。陈西平惊喜不已,激动得水壶都快扔地上了。刘子航围着陈西平转了两圈,说:“你是王老师的男朋友?”陈西平看了王雪梅一眼,不敢说“是”,更不愿意说“不是”。刘子航走到王雪梅身边,说:“没到最后时刻,我不会放弃。我是真心喜欢你的,而且决心追求到底!希望你认真考虑我的想法!”他说完走了。

陈西平把门关上,看着王雪梅,问:“你刚才说,我是你的男朋友?”

王雪梅说:“我是说,你是我的朋友,很好的朋友!”


49.给你的鸳鸯呢

德吉在医院遭到李小虎的冷落并不灰心。这天,她又来到报社,进门就在李小虎桌子上翻找,问:“我给你的鸳鸯呢?”

李小虎拉住她的手,说:“乱翻啥?啥鸳鸯?”

“就是那只白色的鸟!”

“白色的鸟?鸳鸯?”李小虎想笑,“扔了!”

“扔哪了?”

“不知道!”

德吉重重拍了他一下,说:“给我捡回来!”

李小虎想发火,忍了忍,说:“扔都扔了,去哪捡!”。

德吉又狠狠拍了他一下,说:“给我捡回来!听见没有?”

李小虎捂住肩膀,瞪着她。“快去找回来!”德吉去夺他手中的笔。李小虎赶紧换到左手。德吉又把他写了几个字的稿纸抓过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箱。“不找回来,今天跟你没完!”李小虎看看正盯着他们的一屋子人,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德吉狠狠一拍桌子,坐了上去。“快去找!”德吉又在他背上重重一拳。李小虎几乎要疯掉,站起来走到一旁,吹胡子瞪眼。

田笑雨突然想起什么,赶紧打开自己的抽屉拿出“白天鹅”递给德吉,说:“鸳鸯在这里,他没扔,一直托我保管着!”

张浩天问:“明明是只天鹅嘛,怎么说是鸳鸯呢?”

德吉跳下桌子,把“白天鹅”拿给刚进门的洛桑看。“你说这是啥?”

洛桑捧着“白天鹅”看了又看,说:“没错,是天鹅!再说鸳鸯都是成双成对的,你送一只给他,当然成不了!”

德吉又问:“鸳鸯长什么样?”

洛桑说:“大概是长得和鸟一样,能游水,还会飞的小鸟吧!”

德吉想了想,把天鹅放在桌上,问:“小虎,你什么时候去见我父母?”

李小虎眼睛一瞪,说:“美死你!”

德吉“嗯”了一声,揪住李小虎的耳朵,说:“你去不去?”李小虎又气又恼,吼道:“就不去!”德吉一用力,李小虎像杀猪一样吼叫起来。突然,走廊上响起了刘信义的声音:“李小虎,怪叫什么?”李小虎捂住耳朵说:“是张浩天,是浩天在学猪叫!”然后打开德吉的手,说:“见你父母,做梦去吧!”

张浩天说:“德吉,用力拧!使劲!”德吉再次拧住李小虎的耳朵。李小虎尖叫起来:“我的姑奶奶,轻点!”刘信义的声音再次传来:“李小虎,你在干什么?这是上班时间!”德吉并没有松手,继续问:“到底去不去?”李小虎呲牙咧嘴。张浩天在一边鼓劲,说:“他不回答就使劲拧!”德吉还没用力,李小虎就开始求饶:“不要拧了,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德杰没有松手,问:“说话算数?”

“算……数,算数!”李小虎终于投降。

“我等着你!”德吉笑嘻嘻走了。

张浩天问李小虎:“你真的要去见她父母?”

李小虎揉着红彤彤的耳朵骂:“哪有你这样的朋友,吃里爬外!”

一直在角落里捧住一张照片发呆的李红心里乱糟糟的。德吉的执着和韧劲所表现出来的力量是李小虎无法抗拒的,别看李小虎平时看起来很强势,对谁都满不在乎,但在德吉面前,他外强中干,无论怎样厉害,最后还得俯首称臣。李红在心里把自己和德吉翻来翻去比较一阵后,认识到自己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叹了口气,想起自己未来漂浮不定的结局不禁暗自伤神。最初没命追求张浩天,觉得他就是上天有意为自己安排的白马王子,但是后来发现自己是瞎子点灯白费蜡。之后又把目标转向了李小虎,可苦苦追求一阵,还是败下阵来。细细想来,只有邓安才是最适合自己的。他善良、老实、脾气好,对自己百依百顺。其实,他才是最爱自己的那一个啊……

这时,满脸喜气的邓安走进来把一包喜糖分给大家,说:“后天我要结婚了,都来参加我的婚礼啊!”大家一听,把目光齐刷刷投向李红。李红手中的照片落在地上,惊慌地看着邓安。洛桑拿起一颗糖问邓安:“你和谁结婚?”

邓安把请柬拿给洛桑,说:“当然是和爱我的人结婚了!”

洛桑展开请柬看了一眼,小声问:“你不是和……”他背过身指了指李红。

邓安抓起一把喜糖塞在李红手中,说:“一定按时来参加我的婚礼哟。风花雪夜一场,还是来道个喜嘛!”

李红看着邓安,手不停颤抖,一把喜糖全部滑落在地。突然,她趴在桌上哭了起来。几乎是同时,张浩天和李小虎左右夹持着邓安,把他拽到走廊尽头。张浩天问:“怎么回事,你不和她结婚了?”

邓安说:“我心里有她,可她心里却装着你们!”

李小虎说:“我们和她只是一般的同事关系,我发誓!”

邓安说:“我知道,可是她不这么认为!”

张浩天说:“那你给他说清楚啊,要不我们一起去劝劝她,好好解释一下!”

邓安叹口气,说:“给她说清楚有什么用,还能给我现在的老婆说清楚吗?”

张浩天和李小虎不再说什么。


50.藏式婚礼

拉萨漫长的冬天终于过去,寒冷的冰雪悄悄融化。春天,洛桑和梅朵迎来了新婚大喜,洛布顿珠开着大卡车满载报社的编辑记者前去道喜。

暖阳洒在弯弯曲曲的乡村道路上,和煦的春风在每个人脸庞轻轻拂动。放眼望去,拉萨河谷已经褪去旧衣换上了新装。往日光秃秃的柳枝已经缀满了新芽,星星点点,朦朦胧胧,泛着初春的浅绿。几枝苍劲扭曲的桃树自由洒脱地伫立在村舍旁、田埂间,挂着一团团撩人心扉的粉白。绿油油的青稞地或方方正正,或狭窄细长,随性自由地染绿着山坡、河谷和荒滩。青年男女在农田里挖渠引水、施肥补苗。没下地的,忙着在自家院落修理农具、饲养牛羊。院落里的格桑花安安静静地绽放,老人们晒着太阳,挥动经桶摇动春天。孩子们叽叽喳喳、满头大汗,从这个院落跑到那堵矮墙。

洛桑家的小院开满了各色各样的花朵,门檐和窗沿下崭新的彩帘随风摆动,屋顶上刚刚换过的经幡迎风飞舞,录音机里飘出轻快的乐曲声。前来参加婚礼的人笑容满面、进进出出……

张浩天一进屋就被别具一格的藏式家具吸引住了。靠墙的一面立着一排高大的藏柜,上面摆放着佛龛、铜碗、酥油、奶酪等物品;四四方方、宽大气派的藏桌摆在屋子中央,占去了很大的空间;长方形的茶桌一字排开整齐放在屋子两侧,上面摆满了水果、瓜子和糖。所有的家具无一例外地画满了祥云、灵芝、粉莲等吉祥图案,色彩鲜艳,绚烂夺目。张浩天停下来细看,每一件都爱不释手。

刘信义喊:“浩天,蹲在那里看啥,快过来!”

张浩天赶紧打开哈达朝新人走去。洛桑和梅朵穿着崭新的藏装并排坐在鲜艳的卡垫上。洛桑头上歪戴着一个颜色艳丽的帽子,一只胳膊露在衣服外面,笑盈盈地看着大家。梅朵略施淡粉,无限柔美,正羞答答地依偎在洛桑身旁。他们脖子上的哈达像雪峰环绕,堆积如山。洛桑的父母坐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新婚的孩子。张浩天连说几声“扎西德勒”把哈达献给他们,“雪峰”的高度立刻又增加了一寸。他又走向洛桑的父母,恭敬地献上哈达。

走回来时,张浩天忍不住又围着屋中央两根雕龙画凤、画满鲜花、红艳喜庆的柱子转了两圈。当他走出屋来,看见刚才还空荡荡的院子转瞬间已经摆上了十几张麻将桌,不少人已经挽起袖子开战了。罗静也准备上阵,林江涛拉住她说:“见到麻将就走不动路了?还是去听刘主任讲故事吧!”罗静走到柳树下,靠着李红坐下。这时,邓安挽住他新婚不久的媳妇走进来,特意朝李红这边看了看,然后笑盈盈走进里屋献哈达去了。罗静喝了一口茶,对李红说:“这个无情无义的邓安,说分手就分手,这么快就结婚了,早知道不介绍给你了!”

李红端着茶杯咬住嘴唇,一言不发。

罗静用胳膊肘碰了碰李红,问:“说说你俩是咋分的手?”

“他是个好人,都怨我!”

“怎么怨你?”

李红沉默不语,看着坐在格桑花旁的张浩天和田笑雨。

李小虎从里屋走过来,刚端起一杯青稞酒就被人狠狠拍了一下,回头一看是德吉。德吉穿着一身漂亮的藏装,黑黑的长发夹杂着几根漂亮的彩色丝带,梳成了漂亮的发辫,胸前粉红色的衬领斜过衣边直达腰际,神态既端庄又妩媚。她提着酒壶问李小虎:“好看不?”

今天的德吉的确很美,两个眼睛又黑又亮,长长的睫毛上下翻飞,尤其是她腰间如彩虹欲飞的七彩邦典(围裙)衬得她的身材苗条修长,婀娜多姿。不知是阳光的作用还是心情的原因,她的脸颊比以往白了许多,透着迷人的红。两片嘴唇粉嘟嘟的,像在林芝桃花沟见过的娇嫩花瓣。但是,李小虎却不想恭维她。他扯了一下德吉的围裙下摆,说:“好看啥?眼花缭乱的,晃得我头晕!”

德吉扭了一下窈窕的腰身,说:“我问你好看不?”

李小虎又大着胆子看了一会,说:“不好看!”

德吉拉起裙摆扭了扭,说:“我们结婚时你一定要做一件比这好看一百倍的送给我,好吗?”李小虎白了她一眼,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不是答应去见我父母吗,怎么又变卦了?”德吉问。“我什么时候答应过?”李小虎见德吉又要揪耳朵,一溜烟跑了。

柳树下,刘信义还在追忆往事。“人上了年纪总喜欢回忆过去,其实就是忘不掉自己的青春岁月。六零年,我从老家钢铁厂来西藏援藏。说是来炼钢,可当时这里没有足够的燃料和矿石,一切都靠车从内地拉。由于缺氧温度达不到要求,炼出来的钢都是废渣。可惜了!后来钢铁厂下马,领导听说我喜欢舞文弄墨就把我分到了报社……”这个故事,他已经讲过很多次了,但每次讲起来还是很激动,“仿佛这都是昨天发生的事,转眼间我就快退休离开西藏了。真是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啊!”

罗静说:“时间真是太快了。记得江涛刚来报社时,和你去阿里搞社会调查,一去就是大半年。那时,我正和他谈恋爱。说好了他回来我们就结婚,可一走半年没有音讯。我还以为人家变心了呢!正准备找别人时,他回来了!”

刘信义把烟头踩在地上,说:“半年都等不及,你也太心急了吧!”

罗静说:“他要是半年不回来,我怎么办?”

林江涛说:“不回来我能去哪里,还能跑印度去?”

这时,洛桑捧着个亮闪闪的大银碗和梅朵走过来给大家敬酒,德吉提着长嘴的银制酒壶跟在他们身后。梅朵先把一碗酒捧给刘信义。梅朵连斟三次,刘信义连喝三口,最后一碗一饮而尽。他说:“真对不起啊,让你们的婚礼一拖再拖!”

梅朵笑着说:“洛桑说好带我去拍婚纱照,可他从不兑现,主任你得批评他!”

刘信义摆摆手,说:“穿婚纱、送戒指那都是西方人的婚俗。你还是穿藏装、披哈达好看!你们说是不是?”

洛桑又给林江涛夫妇端了一杯酒,说:“谢谢罗姐为我们牵线搭桥。按我们藏族的规矩,还要给你家送头牦牛去呢!”

罗静笑道:“牦牛就不要送了,还是早点生个小宝宝吧!”

林江涛说:“你罗姐已经把小毛衣、小鞋袜都织好了,就等送给你们呢!”

梅朵再端一碗给罗静,说:“今天一定要多敬你几杯!”

罗静笑盈盈地喝了。张浩天和李小虎也三口一杯痛快喝干。轮到田笑雨,她面露难色看着张浩天。洛桑一把按住要起身的张浩天,说:“这可不能发扬风格!”张浩天只好把酒端给田笑雨,安慰道:“青稞酒又甜又凉,很好喝。你试试吧!”李红羡慕地看着他们,觉得张浩天手中那杯青稞酒就是天上的甘露,就是幸福的源泉。她恨不得夺过来一饮而尽。

“三口一杯”是藏族朋友喝酒的规矩,不是三口才喝完一杯,而是先喝一口再斟满,连续三次,最后一杯喝干。知道玄机的会在前三次小酌一口,不知道规矩的,“三口一杯”很可能就变成了连喝四杯。田笑雨显然不知道其中的奥秘,鼓足勇气一杯接一杯。张浩天还没有来得及细说分明,她已经完成了任务。

洛桑乐不可支,笑呵呵地说:“藏族人民就喜欢你这样的豪爽!”

田笑雨摸着“突突”乱跳的胸口看着张浩天,问:“脸红了吗?”

张浩天知道青稞酒的后劲,心痛地看着田笑雨,说:“红得很好看!”

李小虎学着张浩天的腔调重复着:“红得很好看!”

李红羡慕的眼光又多了一些嫉妒,有些失望,又有些不甘。

洛桑给李小虎添了一碗酒,说:“你刚才不是说等着解渴嘛,再来一碗!”

李小虎摸摸鼓鼓囊囊的肚子,说:“我去拿相机给你们拍一张结婚照!”刚想走就被身后的德吉一把抓住。她端起一只木碗,在梅朵的通力合作下,连灌了李小虎三大腕青稞酒。李小虎软塌塌地坐在凳子上,接二连三地打嗝。

德吉按住李小虎问:“和我结婚不?”

李小虎打开她的手说:“一边去!”

“不答应就喝酒!”德吉和梅朵又灌了他半碗。德吉又问:“答应不?”

李小虎硬着脖子说:“死也不答应!”

德吉又把剩下的半碗酒全部倒了进去,再问:“还不答应?”

李小虎软绵绵地把碗推到一边,说:“答应……什么?”

德吉转身走了,不一会带来了几个藏族姑娘。她们围着李小虎又唱又跳,歌舞声中,把一碗碗清凉的青稞酒送到李小虎唇边,灌进他的嘴里。张浩天走过去劝,又被姑娘们推了回来,只好爱莫能助地看着李小虎。田笑雨想对姑娘们说几句好话,没想到刚一起身就被她们拉到圈子里跳起了玄子。看似简单的几个拂手甩袖动作做起来并不容易,加上酒劲上来,田笑雨摇摇晃晃地旋转着、摇摆着。张浩天几次要冲进圈子解救,都被姑娘们随意多变的舞步赶了出来。

李小虎站起来一步没走就瘫软在地。

德吉扶住他的头,问:“答应不?”

李小虎喃喃地说:“答应!”

德吉一听,激动地叫起来:“他答应我了!”说完,扔下李小虎和姑娘们跳了起来。田笑雨走过来,望着可怜巴巴的李小虎。张浩天扶起李小虎,问:“你真答应了?”李小虎摇摇头,又点点头。


51.美丽的然乌湖

刘敏同旅游局普布局长和张浩天谈话后,认识到发展乡村旅游是雪莲农牧民最好的致富思路,就去找次仁局长谈了自己的想法。她说:“我觉得搞乡村旅游是比较贴近我们雪莲县实际的致富路。我们可以利用当地的自然景观和人文资源发展旅游,提高农牧民收入。”

“嗯,听起来不错。具体说说?”次仁很感兴趣。

“我们财政局每年就那么多钱,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雪莲的平困问题。发展乡村旅游不仅可以使农牧区自力更生,依靠自身的资源优势促进经济发展,还可以减少国家对我们的资金扶持。”

“对呀,这几年我们总是在国家的财政补贴资金上做文章,农牧区没有造血功能,年年靠国家救济过日子不是办法啊!”

“所以,我想,发展乡村旅游不仅能给当地农牧民带来实惠,还可以很好地挖掘、保护和传承藏民族的文化,加强农牧民同外界的交流互动,接受和学习到更多的信息和知识!”

“我们雪莲县可开发的旅游资源很多,雪山、河流、草原、湖泊、寺院,应有尽有,好好挖掘,大有前途!可是,这毕竟是个新生事物,我们从来没有做过,老百姓能接受吗?钱从哪里来?我们又从哪里干起呢?”

“我们可以先找个乡进行试点,只要做起来了,就什么都不怕了。”

“你打算从哪个乡开始?”

“然乌湖风景优美,交通便利,有美丽的湖泊、神山、温泉、寺庙,而且,家家户户都会做松茸鸡、石锅饭,还有锅庄、玄子、热巴等歌舞。有看的、有吃的,我们就在那里搞试点。”

次仁虽然觉得有些风险,但认为有必要尝试,毕竟摸索了这么多年,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发展方式。如果成功了,不仅然乌乡的农牧民会很快富起来,整个雪莲县也会发生意想不到的变化。他说:“你就大胆去干吧!我派几个人跟着你,再给你一部分启动资金,好好做个样板让大家看看!”

刘敏第二天就背着行囊来到了然乌乡,一住就是一个多星期。她走家串户收集民间故事传说,深入挖掘旅游资源和人文历史。谁家老人会讲故事,哪个妇女做饭鲜美,哪家民居保存完好,哪个姑娘唱歌好听,谁家小伙子跳舞潇洒,她都一一记录下来。之后,刘敏前前后后来到然乌乡不下十次,每次来都带上两天的干粮。天未亮就带人出门,上山勘察风景分布和线路。

山完全是荒山,得带上砍刀开路。山里的野猪、野牛从未见过人,有时横在路上好奇地盯着他们看,有时直接冲过来。为了避免踩住猎人放置的夹子,他们只好顺着山沟在水中穿行,拉着藤蔓在绝壁上攀爬。每次进山刘敏都浑身淤青,没一块好地方。有一次他们迷路,在密林中穿行了整整三天,带的干粮也吃完了。当时还不是山果野菜成熟的季节,加上下雪,一只动物也没有看到,根本找不到吃的喝的,他们硬是整整饿了两天才走出密林。

功夫不负有心人。没过多久,哪里有林木、山石、溪流、飞瀑,哪里可以骑马、采摘、点篝火,哪里可以拍照、停歇、就餐,刘敏都摸得一清二楚。可是,靠这些就可以招揽游客发展旅游了吗?她问大家。

一个说:“可以了,只要我们把景点围起来就可以收费了!”

刘敏说:“用什么围,谁来围?我们一没钱买围挡设备,二也没人愿意免费干啊!次仁局长给我们的那点钱早花光了。”

另一个说:“我们可以动员村民,给他们讲道理,讲未来!”

刘敏说:“就算是他们愿意干,可是围起来就一定能带来效益吗?那些独具特色的民居,漫山遍野的牛羊,原始的农耕工具和老百姓独特的生活用品也都围起来,像建一个博物馆那样收费参观吗?”

一个说:“可以让讲故事、跳舞、唱歌的收费。收多少他们自己定!”

刘敏问:“不给钱就不唱不跳了?”

另一个说:“这么说,我们这几个月做的事情白费了?走了那么多路,吃了那么多苦,从终点又回到了起点?”

是啊,我们该怎么办呢?刘敏觉得工作陷入了泥潭。当次仁问她进展如何时,刘敏久久说不出话来。冥思苦想了好几天,她又给张浩天打去电话。张浩天听了一时也没了主意,可第二天,他就给刘敏回话,说要来然乌乡实地看看。刘敏见到张浩天很是激动,说:“没想到你真来了!”

“我是怕你又哭鼻子!”张浩天笑道。

“哭鼻子不会了,可愁眉苦脸的时候还是经常有的!给我送来了什么迷津?”

“哪有什么迷津,你先带我四处转转吧!”

刘敏带着张浩天首先来到风光秀丽、景色迷人的然乌湖。西南的岗日嘎布雪山,南面的阿扎贡拉冰川,东北处的伯舒拉岭,张浩天都一一走到。他说:“太美了,雪山环绕,森林密布,神秘的寺庙,宁静的湖泊,这是游客的好去处啊!”

“你看见的只是冰山一角。春天,火红的杜鹃花开遍青山峡谷;夏天,绿草茵茵的草场铺到天边;秋天,黄灿灿的青稞麦田随风起舞;冬天,皑皑雪峰连绵起伏。圣洁的湖水、巍峨的雪山,说它是“西天瑶池”也不为过!”

“最可贵的是,然乌湖离雪莲县城只有几十公里的路程,而且紧靠川藏公路,是来往游客的必经之路。我们应该以然乌湖为依托想办法。”

“可是,这么大的山、这么宽的湖,我们总不能都围起来收门票吧?可是不收费,我们又拿什么致富呢?”

“我们的眼睛不要只盯着这里的山,这里的水,一定要两条腿走路。一方面我们要充分利用当地的自然景观吸引游客。另一方面,还要在产业链上做文章。”

“在产业链上做文章?”

“你想,然乌乡除了静谧的自然风光、扑朔迷离的民间传说、多姿多彩的传统歌舞外,还有历史悠久的转山转湖风俗、粗犷古朴的建筑风貌、古老朴实的农耕器具等等,这些都可以成为吸引游客的资源嘛!但这些只是一个手段,真正能给老百姓带来收入的还是农家独特的美食、当地独一无二的土特产品和与之带动起来的旅游产业!怎么把它们有机地结合起来才是关键!”

“你是说把自然景观、民俗文化和当地可消费资源紧紧绑在一起,打造旅游产业链?”

“是啊,只有构建旅游产业链才是唯一持久的发展道路!我们应该发挥每个人的作用。有车的组织起来接送游客跑运输,有房子的可以改造一下接待游客,能说会道的可以当导游,会做饭的开饭店做美食,有钱的开商店经营土特产品,没钱能动的可以上山挖药材、采蘑菇来买,没钱又上不了山的可以在家动手做些民族手工产品,有牛有羊的还可以把肉禽提供给餐饮业,把每个家庭都连接到旅游的产业链条上,不是把家家户户都带动起来了吗?”

“这么说,可以利用的资源很多啊!”

“农牧产品和手工产品不仅可以就地消费,还能促进农牧民就业,扩大他们的创业渠道。不出家门就可以提高收入。多好的渠道!”

“太好了,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啊!”

“我们一直在说发展西藏特色产业,什么是西藏的特色?原生态、纯天然、没污染就是西藏的特色。只要找对了思路,自然风光、特色农牧业、民风民俗,这些资源优势都可以转化为经济优势,变成提高农牧民生活水平的增长点啊!”

“这样就把千家万户连为一个整体,遍布山谷河滩的景点也都活起来了!”

   “线路,如何规划出一条合理的旅游线路也很重要。想办法把分散的村庄连成片,串成线,把每个家庭都圈在这个经济圈里,一个农户也不能落下!”

“把然乌乡打造成一个崭新的旅游乡村!”

“记住我们不是重建一个新的然乌乡,不是一味的拆旧建新,要处理好历史与传统、现在和未来,局部和整体的关系,保留古老记忆,激发现代活力。突出特色,体现味道。老的、旧的、破的一户也不要拆,修缮后纳入整体规划。坚持个性化、特色化、原生态和唯一性,做到个个有特色、样样是精品。”

“太让我刮目相看了!”

 “乡村旅游是个系统工程。涉及到文化、环境、美学等多个学科,我只知道个皮毛,还需要你因地制宜慢慢摸索!不过有一条必须坚持,那就是美好的环境是发展的财富,一定要保护好我们的原生态。让这里永远天蓝水清。”

“走,我带你去村里转转!”

他们朝山下走去,很快进了村。一头黄牛慢腾腾走来在泥泞的土路上拉了一泡热气腾腾的黑粪。张浩天说:“这条路是游客进村的必经之路,一定要好好修修。现在这个样子可不行。牛粪、麦秸和烂泥搅合在一起,臭气熏天,污水横流,一到下雨天保准泥泞难行。还有那个破破烂烂的木桥也要加固一下!”

“我也知道要想富先修路的道理,可是没有钱,老百姓没有见到效益先掏钱修路,工作不好做啊!”刘敏叹口气。

“走,我陪你去找村支书!”张浩天说。

他们来到村支书家,苦口婆心讲了许多发展旅游的好处。村支书捏着鼻烟灰听了半天,说:“讲个故事,唱个歌、跳个舞,就可能来钱?我们的山、我们的水都是财富?我怎么不信呢!”

张浩天说:“你看我们这里多美啊!可是我们不能守着好山好水过穷日子啊!现在时代变了,我们习以为常的生活方式在外人看来都是旅游资源,是值得花钱看的文化!”

刘敏说:“只要我们动员大家把路修起来,外面的人就来了!”

村支书说:“我们祖祖辈辈只会种地放牧,没人干过旅游!”

张浩天说:“搞旅游是最切合当地实际的发展路子,不破坏环境,不需要多少设备,完全依靠我们本地的资源,投入成本也不大!仅仅需要修一条像样的路!”

“修路需要钱,可是我们没有钱!”村支书吸了一口鼻烟。

“不需要多少钱的。石料和沙土都可以就地取材,就是需要劳力开采石料,提供拖拉机运输!”刘敏说。

“开采石料也是要钱的,白干是找不来人的。再说,拖拉机也是要烧油,谁给钱?”村支书咳了一声。

张浩天问刘敏:“大概需要多少钱?”

刘敏说:“三公里的道路,石料土方怎么也得要几千块吧!如果加上人工成本,至少上万元!”

张浩天摸出口袋里的钱,数了数递给刘敏,说:“我身上就这么多,回去以后我再凑一点给你寄来!还可以动员同学捐点!”

刘敏推开他的手,说:“这怎么行,怎能让你掏腰包!”

张浩天说:“什么你的我的,拿去用就行了!”

村支书吸了一口鼻烟把头扭过来,看着他们推推搡搡,沉默了半响,说:“我可以动员大家来修路,不要钱。开采石料也可以免费。但是,油钱不能省!”

“太好了!”刘敏把钱退给张浩天。“这样就花不了多少钱了。我再去问县里要一点,凑一凑说不定就够了!”

走出村支书的家,张浩天又跟着刘敏走家串户收集情况。他了解到当地的生产生活方式,品尝了农民的传统美食,还观看他们的歌舞表演。他按照自己的思路把村庄规划分区,确定出多个特色主题区域进行个性化设计和管理,并根据景点的远近和线路拟定了一个游览方案。临走,还用相机把然乌湖周边的美景和村里的风貌都记录下来,说要带回去给刘敏做一本宣传画册。

刘敏送走张浩天就去找次仁局长要钱,回到村里就带领村民开始开沟排水、修路架桥、种树栽花、挖塘蓄水,还租来两辆拖拉机和几匹马驮运石料。钱用完了,她不好意思再去找次仁局长要,就从自己工资里出了运输的工钱。

经过半年多的辛勤付出,刘敏硬是把这个她从未尝试的旅游项目搞得风生水起。回到县里不久,她就收到了张浩天寄来的宣传册,马不停蹄开始四处宣传,还亲自跑到川藏公路和昌都强巴寺去拉游客来体验。没过多久,这个原本荒凉的小山村逐渐热闹起来,每到节假日,就来了不少外地游客,名气也越来越大。村子周边的农家也加入进来,运输、餐饮、住宿、商店的生意越做越火。游客来了还顺带买走农牧民的土特产和手工制品,老百姓得到了实惠,积极性更高了。

做出了人气,刘敏也出名了。县委领导亲自带人来然乌乡察看,还组织大家参观学习。不久其他几个乡村也模仿然乌乡干起来,有力带动了当地经济。不久,刘敏就被调到了县委工作。

 

52.抱着石头跳河

有了爱情的力量,胡坤在工地重获活力和生机。他一边虚心向老专家请教学习,积累实践经验,一边和工程技术人员攻坚克难,取得技术突破。他大胆对新型桥梁架构的受力原理、关键构造以及施工新方法和工艺进行成套的技术攻关,找到了利用小型机具实现桥梁安装的新方法,不仅降低了施工成本,还提高了建设速度,创造了多个高原桥梁施工新纪录。局长来视察,拍着他的肩膀说:“年轻人,了不起!”

胡坤说:“我说过要创造无数个第一的,我做到了。而你说过我建好二十个涵洞就让我上报,到现在我还没有见到一个字!”

局长哈哈大笑,说:“我已经把你的事迹上报自治区交通厅了。等这座桥建成,我要亲自给你主持婚礼,让你欢欢喜喜当新郎,这不比上报纸有意义?”

“局长,这就是你的一贯伎俩吧?拿个甜桃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就是不放在我嘴里。这次说话能算数?”

“当然算数!我一定要让你风风光光地把王玲娶过来!”

局长走了,王玲来了。她又给胡坤带来了好多大饼。收拾完屋子,就拿起胡坤的衣服到河边去洗。胡坤站在桥上看着她。次多抖抖身上的脏衣服,说:“她来了我们又有好吃的了,如果让她帮我把这身脏衣服洗洗就更好了!”

“美死你吧!”胡坤说完摘下手套走下桥,来到王玲跟前。“水冷,随便洗洗就行了。男人的衣服要不了这么干净!”

王玲不理他,埋头搓洗衣服。

“咦,今天怎么不高兴了?”胡坤蹲在她身旁。

“我爸妈要走了!”王玲把衣服翻了一个面。

“你是说他们退休回老家啊?走呗,不是还有我吗?”

“他们要把我也带走!”

“啥,为什么?”

“我们兄妹几个都在西藏工作,父母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需要有人照顾。我是最小的,他们想把我带回去!”

“他们不知道我们就要结婚了吗?”

“他们一直反对我嫁给你,死活不同意我和你的事!”

“怪不得上次我去你家提这事,他们支支吾吾的。他们咋想的?”

“还能咋想?不想我跟着你在西藏受罪呗!”

“怎么是受罪呢?我会给你最好的!”

“你对我好,我心里跟明镜似的!可他们说,虽然你是个工程师,有文化、有技术,但是你的工作艰苦、危险,成天打泡放眼、冰天雪地的,害怕哪一天你出事了,我以后成了孤家寡人!再说,你常年在野外工作,父母又不在西藏,将来我们要是有了孩子,没人帮我。”

孩子?王玲说了一大堆,胡坤只记住了这个。尽管还没有想那么远,但听到一个女人说要给自己生孩子,胡坤心里还是暖暖的,可是,眼前的事远比生儿育女更要紧。“那你是怎么想的?”胡坤从右边转到左边。

“我还用想?我当然舍不得你,我不想回去!可他们……”

“好好同他们谈谈嘛!你给他们说,我会一辈子对你好!要是愧对你,天打五雷轰!”胡坤又从左边转到右边。

“我说了,把嘴都磨破了,可他们就是不同意!前天,把我的随迁手续都办好了,说过不了多久,就让我跟他们回去!”

胡坤站起来又蹲下,说:“只要我俩打定主意,他们休想拦住我们。你先回去好好和他们谈谈,等忙完这几天,我去找他们说!”

王玲走了。可没两天又回来了。这次,她做了很多大饼,还包了不少饺子,奇怪的是还带来了胡坤送给她的石头。她见到胡坤也不说话,把帐篷里的脏衣服全部抱到河边,连被子也拆下来洗了。她一边洗一边哭,手洗肿了、眼睛也哭红了。“别洗了,看你两只手都冻成了胡萝卜!”胡坤走过来,看见王玲吃力地拖着水里沉甸甸的棉布衣服,就帮她捞起来拧干。“我们的工作服又厚又粗,打湿了比一块钢板还重!”

“把你身上的衣服也脱了,还有鞋子,我都给你洗洗!”王玲擦了一把眼泪。

“都洗了我穿什么?不洗不洗!”

“以后怕是没有机会再给你洗了!”

胡坤这才注意到王玲红肿的眼睛,问:“你跟他们说得怎么样了?”他把湿漉漉的床单从她胳膊上取下来扔进盆里,揉着她冰冷的小手。

“他们说如果我跟了你,就和我断绝关系,再不认我这个女儿!”

“断绝关系?”胡坤感觉一座大山正向自己压来,有些喘不过气,不过转念一想又有了勇气,“断绝就断绝!只要我们好,怕啥!”

“你赶紧把我娶了吧,我们今天就结婚!”王玲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今天?今天怎么行,连结婚证都没有,就住在一起?”

“那我们就逃,跑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去!”

“没人的地方?”胡坤四下看了看,这已经是人迹罕至的雪域高原了。这荒凉的雅鲁藏布江江边,除了石头和河水,哪里还有什么人。再跑还能去哪?胡坤觉得她说的路一条也行不通,可自己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他握住王玲冰冷的手觉得自己的心也一点点变凉。自己那么爱她,觉得找到了她就像找到了太阳,每天都感到温暖,日日夜夜都盼望和她早日成婚,让她给自己洗衣服做大饼,过简单幸福的日子。就要谈婚论嫁了,没想到事情像湍急的雅鲁藏布江的江水,突然拐了一个弯,急转直下。

胡坤站起来,在江边来回度步。她父母不让王玲和自己好,除了想把王玲带回老家颐养天年,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他们认为自己工作艰苦、危险,不想让女儿跟着自己在西藏受苦受累、担惊受怕,自己又怎能强人所难,非要把王玲占为己有呢?人不能太自私了啊!他沉默了一会,说:“你不要急,等我明天回去找他们谈谈!”其实,说这话时,他已经感觉到自己正在失去。

“谈也没有用!”王玲的目光再次暗淡下来。

胡坤看见王玲脚边放着木盒,问:“你把这个带在身边干啥?”

“我想再看看它!”王玲低下头看着木盒,嘴角颤动了一下。

再看看,什么意思?胡坤正在纳闷,次多在桥上喊:“胡工,你来一下!”

“你不要急啊!我明天就陪你回去,一定说服他们!”胡坤走了。其实,转身刹那间,他已经在为失去开始难过了。刚走到桥墩下,次多又喊:“胡工,看后面!”胡坤回头一看,王玲正抱着木盒摇摇晃晃往江心走。“王玲,不要干傻事!”胡坤一边喊一边跑。王玲听见喊声不但没有停下来,反倒走得更急、更快了。水很快没过胸口到了脖颈。当胡坤一只脚跨进河中,她倒了下去……

胡坤扑向水面奋力游过去,在河水就要带走王玲一瞬抓住了她。他把昏迷的王玲拖上了岸,大家一齐围了过来。次多帮他把王玲抬到帐篷里,胡坤把她的湿衣服脱了,用棉絮裹住她的身体。王玲醒过来,慢慢有了点生气,说:“你为什么不让我去死?”

胡坤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想带着你给我的石头,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去!”王玲说。

胡坤还是不说话。一个女人要为自己去死,怎么能不感动呢?可是,如果非要和她结婚,就只能让她和家人决裂。让心爱的女人孤孤单单,一辈子跟着自己在河滩上跑来跑去于心何忍啊!他终于做出了决定,说:“你父母把你养这么大,什么也没有为他们做,你就去死?”

“死了就好了,就没有痛苦了!”

“再不要干这样的傻事了,好好活着,好好回去孝敬父母。”

“你,你不喜欢我了?”

“怎么能不喜欢呢?你摸摸我的心,什么时候想起你,心就要蹦出来一样!”胡坤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那你,为什么不娶我?”王玲的手指在他胸口动了动。

胡坤轻轻放下她的手,说:“女人这一辈子,生她父母就一个,而爱她男人却很多。以后回到老家找个好的,生活还可以甜甜美美,可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可我就喜欢你一个!”

“有你对我这份情,我已经很知足了!”胡坤低下了头。

“你,还是不要我?”王玲的声音越来越轻。

“明天,我就把你送回去交给他们。听我的,如果爱我,这辈子就好好活着,再不要让我牵肠挂肚了。你不知道刚才我多害怕,如果不能把你捞上来,我也会跟着跳下去的。就算是为了我,今后也要好好生活,好吗?”胡坤看着她。

王玲满含热泪,轻轻点头,说:“你给我的石头已经掉在江里了!以后我想你,连个念想都没有!”

胡坤暗暗发誓,今后如果再爱上谁,绝不会再送给她石头!他站起来,说:“认识了你这么久,吃了你多少大饼多少饺子,数也数不清。今天就让我给你做一顿雅江鱼吧!”说完,站起来走出帐篷。


53.格桑花带来了希望

王雪梅很快成为学校的骨干教师和学科带头人。她的教学方法得到同行的推崇和领导的赏识,也受到家长和学生的广泛赞誉。今天,她站在讲台上为拉萨各中学的教师代表上了一堂生动的教学示范课。她结束最后一句讲话时,台下的师生报以长时间的掌声。

赵主任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说:“今天的课讲得太精彩了!知识点突出,层次感明确,大家反应强烈!”

王雪梅笑道:“给学生上课我不怕,头一次给老师上课,很紧张。”

“就连前来听课的教育厅领导都称赞你是一面旗帜,要在全区推广你的教学方法。并表扬我们中学走在了全区教学创新的前头,对提高全区整体教学质量有很大的促进啊!”

“我也是初步尝试,需要改进和完善的地方还很多!”

“你带的高中班明年就要参加高考了,全校师生都期待你创造奇迹啊!”

“我一定全力以赴,尽心尽力!”

得到上级领导的表扬,王雪梅非常激动,情不自禁把电话打给张浩天,想和他一起分享心中的喜悦。张浩天听了也很兴奋,鼓励她再接再厉。王雪梅期望他还能再说点其他的,可是张浩天除了为她高兴没有再说别的。她迟迟不愿放下电话,久久期待着。张浩天好像感觉到了她的不舍,又和她聊了一会近期的工作,见她确实没有别的事,就客气地挂断了电话。

王雪梅不明白爱情为什么总是这样似有似无、忽近忽远,仿佛触手可及却又远在天边呢?她失落地看着窗外。花坛里几枝月季似开非开、犹豫不决;几朵小菊花时隐时现、躲躲藏藏;几片干透的柳叶随风飘浮,欲离开冰冷的地面又好像有些不舍,起起伏伏、走走停停。正当她暗自神伤时,其加跑了进来。“王老师,考试成绩出来了,我各科成绩都名列前茅,都是你的功劳!”

“和你自己的努力也分不开。最后一年了,一定要抓紧啊!”

“这个暑假我还要来找你补课,你有时间吗?”

“有,老师什么时候都有时间!”

“别的老师都放假回老家看父母去了,你一次也没有回去过。”

“等把你们都送进大学了,我就回去!”

其加转身要走,发现王雪梅不太高兴,小声问:“是不是和浩天叔叔生气了?”

王雪梅看了他一眼,说:“老师的事你不要管。”

其加走了两步又回头问:“是不是浩天叔叔有别的女人了?”

王雪梅说:“用心学习,不要分心!”

其加出了门,突然自作主张地跑到报社去了。张浩天见到其加又惊又喜,问:“你来干啥?”其加支支吾吾说:“我有个同学是报社的,我来找他借本书,顺便来看看你。”张浩天给他拉来一把椅子。其加的目光却落在田笑雨身上。田笑雨对他笑笑,起身为他端来一杯水。其加觉得她好温柔、好漂亮,心里顿时七上八下的。他问:“浩天叔叔,你怎么好久没有给我们王老师打电话了?”

张浩天说:“刚才王老师还来电话,说她的示范课得到了领导的表扬,我也为她高兴!”

其加小心观察着张浩天脸上的变化,没有发现什么异样的表情,说:“那你知道王老师被评为学校的优秀教师不?”

张浩天摇摇头,说:“这还不知道!”

其加说:“那你给她送个礼物表示祝贺吧!”

张浩天笑了笑,环顾四周说:“送什么礼物呢?”

其加看见窗台上盛开的格桑花,说:“就送这个!”

田笑雨听了,走过去摘下几朵,整理了一下递给他。“不错,就把这个送给你们王老师吧。祝贺她事业有成!”

其加细细数了数,说:“再要一枝!你们汉族不是说,九是最吉祥的数字吗?”

张浩天笑了笑,想起在拉萨河坐牛皮船时王雪梅穿的那件桃红色上衣,就挑了一枝说:“王老师最喜欢这个颜色,就这枝!”

其加满心欢喜地接过来,看了张浩天一眼,跑了。

其加走后,王雪梅就去食堂吃饭,可端起碗又想起了张浩天。恍惚间,看见张浩天正含情脉脉地坐在自己对面,不由得轻声呼唤:“是你?”

“是我!”陈西平把碗“嘭”地一声放在桌上,“从今天起,我就天天可以和你共进晚餐了!”

王雪梅慌乱掩饰刚才的失态,问:“共进晚餐?”

“学校马上就要放假,我们正好利用这段时间盖教学楼。估计要在这里干上一年半载的,以后就可以天天见到你了!”

“喔,太好了!”王雪梅见刘子航端碗走来,看见陈西平他又扭头走了。

陈西平看见桌上一本书,拿起来念:“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我如果爱你……”

心中神圣的橡树,只属于自己!王雪梅一把抢过来放进口袋。

陈西平笑嘻嘻地说:“我如果爱你,就让你这凌霄花永远附着在我的枝头,肆无忌惮地开放!”

“说什么呢!”王雪梅拍了一下桌子。

陈西平不再开玩笑,许久才说:“过去的你那么开朗,现在怎么了?”

王雪梅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突然,两只白色塑料桶出现在了饭桌上。俩人同时抬头,看见宋建华站在了面前。宋建华说:“西平,到了拉萨我就去单位找你。人家说你在学校盖楼,我马不停蹄就赶了过来!”王雪梅赶紧跑到窗口打了饭菜端过来。宋建华坐下来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就塞到嘴里。“你们学校伙食不错嘛。离开拉萨我就没吃过几次猪肉,连猪怎么哼哼都忘了!”

陈西平把自己碗里的肉也夹给他,说:“怎么黑成这样了,除了这副眼镜,简直和藏族人一模一样了!”

宋建华扒了一口米饭,说:“这两年我把草原跑遍了,每个帐篷我都住过,每条河都淌过,我知道牧民最缺什么,最想要什么!”

王雪梅又把自己碗中的米饭拨了一些给他,问:“苦不苦?”

宋建华扶扶眼镜,拉开厚厚的黑色皮夹克,说:“你看,这个季节你们穿一件我穿三件。苦归苦,累归累,但是心甘情愿就不觉得什么是苦,什么是累了!”陈西平见他一会就把饭菜扫荡一空,要再去端碗肉。宋建华拉住他,说:“不能再吃了,肠子挂不住这么多油!”

陈西平坐下问:“你这次回来干什么?”

宋建华打开塑料桶,说:“推销我们草原的好东西!尝尝,纯正的草原酸奶!”

陈西平尝了一口就皱起了眉头,说:“比我老家的柿子醋还酸!”

王雪梅咂咂嘴,说:“好吃,雪白纯正,酸香甘甜,口感润滑,很有质感!”

宋建华说:“当老师的就是有文化!都可以给我们草原打广告了!中国最好的奶质在西藏,西藏最好的奶牛在那曲!”

陈西平说:“又吹上了!”

宋建华说:“你们想,牦牛生活在世界上空气最纯洁,水草最肥美的草原,这酸奶又不添加任何防腐剂,谁不喜欢纯天然的绿色食品!我这次来,就是要向有关部门介绍我们的产品,只要政府投入资金设备,改进一下加工工艺,就可以把大自然的馈赠变成牧民的钱袋子嘛!”

陈西平说:“给你一个支点,你就能把地球撑起来,是吧?”

宋建华笑笑:“完全有可能!”

王雪梅觉得酸奶的后味很浓,停留在舌尖久久不散。她又喝了一口,问:“这能带来多少收益?”

宋建华说:“我计算过,仅此一项,每年就可以给每户牧民带来上千元的收入。何况我们的产品远不止这些,草原就是牧民的金山银山,只要想办法,就能带来效益!”

王雪梅说:“原以为你到了那曲,就是一把雪撒在草原上,太阳一出来就化了。没想到你真的要改天换地,创造奇迹!”

“梦想不去实现那永远都是梦!”宋建华说完又问陈西平,“你家里怎么样了,现在日子好过多了吧?”

陈西平放下筷子,说:“父亲再也不用起早贪黑往地里跑了。他白天黑夜都躺在那块忙乎了一辈子的地里,可以好好休息了!”见他俩都愣了一下,叹了口气,“我刚奔丧回来,最后一面也没见着!他就是累死的!”

大家都不再说话。沉默一会,宋建华把一桶酸奶推给王雪梅,说:“这桶你留下。女人多吃酸奶,美容!我把这桶给浩天他们送去尝尝,还要让他们在报纸上给我好好宣传宣传呢!”

陈西平把碗一推,说:“我从老家带了些特产,一起给他们送去!”

王雪梅送走他们,提着酸奶往宿舍走。远远看见其加捧着一束格桑花站在自己宿舍门口,她加快了脚步。其加把花塞给王雪梅,说:“老师,这是浩天叔叔送给你的!”

王雪梅把桶放在地上,接过花闻了闻,一脸惊喜,说:“真是他送的?”

其加见她的表情和上午判若两人,笑了。他说:“他还说你最喜欢这个红颜色!九只花代表长长久久。而且,格桑花就是爱情的花,一定会带来吉祥!”

爱情就像一只美丽的蝴蝶飞走又飞回来了!王雪梅翻来覆去数着九枝格桑花。指尖轻轻划过那耀眼的桃红色花朵不停颤抖。

“这下好了!你和浩天叔叔一定会很幸福的。”其加说。

“嗯!”王雪梅捧着花泪流满面,甚至忘记了在学生面前应该矜持。

宋建华和陈西平来报社时,张浩天和李小虎正在宿舍里用旧木箱给狗做窝。张浩天把木箱上的钉子取下来,问小虎:“今天德吉给你送鸳鸯你不要,为啥非要人家怀里这只狗?”

李小虎往木箱里塞了一条旧衣服,把一只小黄狗放进去试了试,说:“她送的是鸳鸯吗?两只怪死难看的麻雀!”

“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表达了她的心!”

“谁稀罕!”李小虎说完,又把狗抱出来放进一个空罐头盒。

“你这就不对了,不稀罕你把麻雀装回来干啥?”

“我不要麻雀她就不给我狗!”

“结果不一样吗?你接受了人家的礼物就等于接受了德吉的爱情!”

“那我现在就把狗还给她!”李小虎把狗抱起来。

“好,说话算数。你现在就把狗给人家送去!”

李小虎又有些不舍,摸摸狗头,说:“我小时候就特别喜欢狗。原来也养过和这一模一样的小黄狗,后来弄丢了,伤心了好久!”说完又把狗放进窝里,“狗是我要的,而麻雀是她硬塞给我的。两回事,一码归一码!”

“这不是自欺欺人嘛?麻雀也装回来了,狗也牵回来了,我看你咋说得清?”

“别逼我了,这几天我都上火了,尿尿都冒烟!”

“那你就好好和她谈谈嘛。德吉对你这么好,说不定还真成。”

“我是来建设西藏的,不是要和西藏人民结婚生孩子的。”

张浩天刚开始还反驳他,可没说几句就被他套上绳子,顺着他的话说起来,竟忘了自己最初的想法,最后还同意起他的观点来。不过,他很快又否定了刚才的想法,说:“德吉也知道你们的不同,她都不怕,你怕什么!”

李小虎想说什么,小黄狗突然“嗷嗷”叫起来。宋建华和陈西平推门走进来。宋建华一眼就看见了狗,问:“小虎,你不是说要养只藏獒干掉你们门卫那条大黄狗吗,怎么养了这么一只秀珍狗?”

张浩天说:“这条狗虽然比不上藏獒,但是,是他女朋友送的!”

陈西平问:“小虎,你都有女朋友了?”

李小虎说:“别听他瞎说!”

张浩天拿起桌上一对陶制“麻雀”给他们看,说:“把人家送的一对鸳鸯都带回来了,还死不承认!”

宋建华扶扶眼镜,接过灰头土脸的“麻雀”左瞧右看,说:“这是哪个国家的鸳鸯,怎么没有见过?”

李小虎把“麻雀”抓过来扔在抽屉里,说:“别拿我开心!”

张浩天笑笑,说:“第一次谈恋爱还不好意思!”

小狗舔着陈西平的脚。陈西平抱起来问:“它叫什么名字?”

李小虎的心还在德吉身上,说:“她叫德吉!”

张浩天哈哈大笑。陈西平问:“咋给狗取个人名?”

李小虎满脸通红,说:“一会人一会狗,谁知道你们在说啥!”

宋建华拍了一下李小虎的肩,笑道:“看样子已经被爱情俘虏了!”

张浩天说:“这狗和他一个姓。他叫李小虎,这狗叫李大虎!”

陈西平摇摇头,说:“听起来这狗还成了他哥了,不好不好!”

李小虎说:“想好名字了,就叫它虎子!”

宋建华说:“虎子虎子,李小虎的儿子,那你不是狗的爹吗?”

李小虎看他们笑成一团,说:“你们诚心拿我逗乐,是吧?”

笑够了,陈西平从一个蛇皮口袋里抓出红枣、红薯干和粉条,说:“我刚从老家回来,给你们带了点家乡特产,尝尝!”

李小虎说:“看见粉条我就想吐。这两年我吃得够够的了!”

陈西平说:“以后再想吃我爹做的粉条就只有去阴曹地府找他了!”

李小虎和张浩天一愣。宋建华解释道:“西平刚奔丧回来,他爹去世了,紧赶慢赶,最后一面还是没见上!”张浩天拍了拍陈西平的肩,想说什么,欲言又止。宋建华见屋里的空气突然沉闷下来,赶紧转移话题。他掏出带来的东西,说:“浩天、小虎,尝尝我们草原的牛肉干和酸奶,这可是世界上最优质的美食了!我这次来就是要争取政府的投资,搞草原奶制品和肉制品开发项目。还想请你们两位大记者帮忙,在报纸上给我们宣传宣传呢!”

张浩天一听立刻来了兴趣,把他拉在床边谈起来。

宋建华说:“藏北草原是野牦牛和藏羚羊的家园,这里有最干净的空气,最清亮的雪水,最洁净的牧草。牦牛肉比任何一种动物的肉都绿色健康,而且含有丰富的矿物质和微量元素。如果我们尝试改变传统的风干、生食等吃饭,制成五香、麻辣、孜然等口味,一定能打开市场!”

听了宋建华的介绍,张浩天感觉去草原深处遨游了一圈。他拿起一块牛肉干细细品尝,觉得味道不错,说:“味道不错!”

李小虎把一块牛肉扔给狗,说:“尝尝是不是他吹的那么好!”

陈西平从狗嘴里夺下牛肉就放进自己嘴里,说:“人还没吃呢!”

李小虎“呸呸”地吐着口水,说:“和狗抢什么!”

宋建华又让他们尝尝酸奶,说:“草原的奶制品鲜美纯正,味道独特。如果能把这么好的畜牧产品加工销售出去,每年可给牧民带来一大笔收入。今后我还想建羊毛加工厂,我们自己生产藏毯、羊毛衫、毛线,再也不想看别的国家白白赚我们的钱了!”

张浩天说:“这么多梦想,真不简单啊!”

宋建华说:“我第一次感觉离梦想这么近,仿佛触手可及!只要努力,我的项目一定能申请成功!”

张浩天说:“我一定在报纸上为你宣传造势,摇旗呐喊!”

接下来,张浩天全力以赴投入到宋建华的项目中,和他一起去农牧厅谈规划、谈远景,跑政府谈投资、谈项目。宋建华的计划得到了有关领导的认可和肯定,但是,苦于没有资金和技术支持,这些美好的愿望暂时还不能付诸实施。不过,有关部门同意尽快派人前去考察调研,组织专家论证,争取项目早日落地。


54.背着牛皮船跳舞

高原金秋的阳光向来慷慨而热烈,毫不吝啬地把万丈光芒洒在日光城的每个角落,拉萨民航局院内几棵杨柳却因刘信义的离别显得惆怅而缠绵。刘信义终于结束了职业生涯,告别工作生活了三十年的雪域高原,就要离开西藏了。大家把一条条洁白的哈达挂在他脖子上,报社的领导和他握手话别。“在西藏的光荣使命已经完成,回到内地好好养养身体,享享天伦之乐!”

刘信义眼眶湿润,同时握住伸过来的几只大手,说:“看见胸前的大红花好像又回到了三十年前来西藏意气风发的年代。可转眼间就披着哈达打道回府了!”

林江涛和罗静不断地重复两个字:“保重!”

刘信义握住林江涛的手,说:“这里的工作都交给你了,肩上的胆子不轻啊!多操心,多带带年轻人!”

洛桑和梅朵端上一杯青稞酒。刘信义最后一次按照当地的习俗用手指点了三下抛向蓝天,含着眼泪一饮而尽。洛桑说:“希望以后还来西藏看看!”

“前半生生活在西藏的岁月里,后半生生活在西藏的回忆里。想忘掉你们都难啊!”刘信义转身看着邓安和李红,“原以为要吃了你俩的喜糖再走,谁知你们南辕北辙,越走越远。邓安已经结婚我就不担心了。李红不要再等了,抓紧啊!”

邓安看看李红没有说话。李红说:“让主任费心了!”

张浩天、李小虎和田笑雨走上前来把哈达挂在刘信义胸前。刘信义握着他们的手一遍遍嘱咐:“快点成长啊!这里需要你们!”

张浩天说:“我们记住主任说的话,一定向老同志多学习,不断进步!”

大家目送刘信义上了车,纷纷挥手告别。李小虎看着远去的客车突然变得有些深沉,说:“其实刘老头还是挺好的。认识他后,我就经常想起自己的父亲。我现在也愿意去了解父亲的内心了,觉得老爸也没过去那么讨厌!”

“该给你家里回信了吧?不要再拖了!”张浩天说。

“我回去就写!”李小虎说。

走出民航局,林江涛说:“你们到西藏都三年多了,按规定也可以回家探亲了。但你们不能同时走,一个个来。你们看谁先回去?”

终于可以像老同志那样享受休假待遇了。张浩天很想立刻就回去看看久别的母亲和生病的父亲,还想把蒋小娟的事情来个彻底了断,但怎么也不能和田笑雨争啊!他说:“女士优先!”李小虎也点点头。田笑雨感激地看着他们,说:“谢谢你们!”临走那天,她把家里的钥匙交给张浩天,说:“记得帮我浇花啊!”张浩天捏了捏沉甸甸的钥匙,说:“放心走吧!”

田笑雨走了没多久,张浩天和李小虎就去山南报道雅砻文化节。

素有“藏民族之宗,藏文化之源”的山南,位于雅鲁藏布江中下游。在这片蕴藏着深厚藏文化的神奇土地上,产生了西藏第一座寺院、第一块农田、第一部经书、第一部藏戏。雅砻文化节期间开展了独具特色的文化宣传活动和招商引资推介会。推介会是张浩天他们的主要报道内容,但是吸引他们的是却是绚丽多彩的文艺表演。在金秋的田野上,在鳞次栉比的古刹名寺下,在刚刚收割完的青稞田里,人们拉开了歌舞表演的大幕。农牧民带着丰收的喜悦和各种美食,从四面八方奔向这里。

洛布顿珠跳进麦田找了块宽敞的地方盘腿而坐,笑嘻嘻地看看左邻右舍,又从怀里摸出个塑料酒壶边看边饮。他喝了两口站起来,朝还没找到座位的张浩天招招手,拍了拍脚边收割后留在地上的麦茬,说:“天然草垫!”张浩天和李小虎一屁股坐下去,感到的确像他说的那样舒服惬意。

场地中央的开场舞引人注目,小伙子踏着节奏并肩走进场地。他们挽起胳膊,把一只衣袖搭在肩后,脚步整齐划一,踢踏飞旋动感十足,个个都像雄鹰展翅,翱翔蓝天。身材窈窕的姑娘们甩起雪白的衣袖,像潺潺溪水从一侧缓缓流了进来。她们迎合小伙子的舞步翩翩起舞,长袖飘飘,笑容迷人。他们悠扬的歌声如天籁之音,扣人心弦,而随性自由的表演一扬手一抬腿都透着天然的美感。谁也想不到,他们都是刚刚收割完青稞赶到这里的农民,是土生土长的庄稼人。没有经过任何配合和训练的他们跳得如此完美,令人惊叹不已。

张浩天说:“你见过世界上有哪个民族可以这样不要剧场,不要舞台,把雪山江河当背景,把草原大地作舞台的?”

李小虎环顾四周席地而坐、一脸幸福的藏族群众,说:“而且不要一块幕布,不要一盏灯光,只要观众!”

“你说怪不怪,姑娘们超长的衣袖打破常规,反倒飘逸如。男人斜穿衣服歪戴帽子,看起来却很自由奔放,随意中带着洒脱、超然!”

“他们的歌声像是被雪水洗过一样,透亮纯净,能穿透云层!”

台上表演起了热情欢快的牦牛舞。洛布顿珠打开酒壶连喝两口站起来,把身上的黑色外衣披在头上,模仿着演员的动作,抬起双臂,迈开八字腿,在方寸之间跳跃旋转。人们的视线顿时转移到他的身上,场内场外相印成趣,笑声一片。

没完没了地唱、没完没了地跳。张浩天他们从另一处的雅砻文化节招商引资推介会采访回来,这里还是歌舞升平,热情不减。不同的是欢快的歌舞变成了有趣的藏戏表演。洛布顿珠的座位也已经移到远处一棵大树下。他抱着酒壶歪靠在树根上,如痴如醉的神态本身就是一道风景。李小虎说:“我就奇怪他酒壶里的酒为什么总也喝不干,就像这出藏戏三天三夜也唱不完!”

张浩天坐在洛布顿珠身旁,看着戴着各式面具、有说有念的藏戏表演。发现通常戏师介绍一段剧情后,一个主要演员就跳出来说唱一段,其他演员共同起舞。之后,戏师再介绍一段,另一个演员又跳到中央表演吟唱,以此往复。有时唱腔高亢嘹亮,气势如虹,久久回荡在麦田上空。有时又像独角戏,一个人旁若无人地低声吟诵,自娱自乐。所用的乐器并不复杂,一鼓一钹,按照剧情有节奏地敲打。表演的形式倒是五花八门,时唱时念,时舞时歌,中间还夹着诵经、伴唱、祈愿以及一些技巧表演。

张浩天虽然看不懂剧情,但从演员的面具、服饰和夸张的动作中能猜出几分。观众倒是十分熟悉剧中的人物和故事情节,他们完全投入进去了,时而激愤、时而悲伤、时而欢乐、时而嘻笑。看到精彩处抓起身边奶渣吃个不停,紧张时又忘了咀嚼,干肉掉在地上也浑然不知。

李小虎四处拍照,满头大汗回到树下,说:“我觉得观众的表情比演员还有趣,他们被深深吸引住了,根本不知道我在偷拍他们!”说完转身给半醉半醒的洛布顿珠拍了一张。

“难以想象,藏戏的历史比京剧还长400年,一个藏戏就像一本厚重的历史书!藏民族的文化真是太丰富了,值得我们好好宣传!”张浩天说。

“看了几天,到今天才明白,深红色面具的代表国王,浅红色的代表大臣,黄色的是活佛,蓝色的是英雄,绿色的是王妃,半黑半白的是两面派,青面獠牙的是妖怪!”

“但是,演员从头到尾都不换服装,也不化妆,只带一块面具,角色之间也很少互动交流。”

李小虎换了个胶卷,说:“不知他们要多久才能把一个故事讲完,那些带面具的人是不是睡着了也不知道!”

演出还在进行,场地中央的表演不知不觉变换了内容。六个身强力壮的藏族青年身背硕大的牛皮船跳进来,有节奏地敲打船帮又唱又跳。沉重的牛皮船在他们看来并没有多少重量,已经成为了身体的一部分。他们娴熟地用船帮挑起地上的哈达,步伐坚定有力,舞姿粗狂朴实。

张浩天说:“有时候真分不清他们是在劳动还是在跳舞,他们是船工还是农民。劳动和娱乐难以区分,观众和演员随时转换。”

“背着这么重的东西还能翩翩起舞,真是不可想象!”

“听说曲水县有个村,人人都会跳牛皮船舞,何不去看看?”

李小虎看看靠在树上呼呼大睡的洛布顿珠,说:“都喝成这样了,谁来开车?”

张浩天四下张望,说:“走,有的是办法!”

他们搭乘了一辆货车来到曲水,又换乘一辆拖拉机进村。还没走进村庄就听到一阵欢快的、节奏感很强的歌声。远远望去,屋顶一群村民手拿一根木棍边唱边跳,前后两排,有规律地变换着队形,穿梭自如。张浩天说:“几天几夜还没跳够,竟然跳到房子上去了!”

他俩爬上屋顶,看见二十多个男男女女手持一人高的木棍,随着歌声有节奏地击打地面,昂首挺胸望着远方宽阔的田野,自然微笑,随性歌唱。细看木棍下方有一个椭圆形的石饼,地面在他们反复的击打中一点点变得厚实平整。原来这是一个真正的劳动场面。张浩天说:“这是我见过最美的劳动场面了!他们的歌唱天赋与生俱来,只要一开口个个悦耳动听,和专业演员没什么两样!”李小虎兴奋得手都在发抖,拿起相机“咔嚓”不停。

突然多了两个远道而来的观众,村民跳得更欢了。他们跳到李小虎的镜头前故意推延舞步,晃来晃去不肯离去。一个小伙子下楼取工具,竟然在楼梯上即兴表演起了踢踏舞。楼板都快被他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的舞步震垮了。

看够了表演,张浩天和李小虎四处寻找牛皮船。一户村民把一张在水中浸泡得湿漉漉的牛皮搭在一根木桩上,抓起一把沙子撒在牛皮上,再用一根木棍从上到下用力刮擦,牛皮上的毛很快就被清理干净了。还有一家正把处理过的四张牛皮缝制在一起,他手中的牛毛线光亮结实,缝制速度非常快。飞针走线后,又抓起一块牛油反复涂抹针眼,仔细检查是否严实透水。

张浩天捏了捏坚韧厚实的牛皮,感叹道:“我们家乡把竹子做到了物尽其用,而他们却把牦牛的各个器官用到了极致!”

一个村民用木棍敲打着已经完工的牛皮船,一转身,轻松背起牛皮船朝他俩一笑。张浩天他们好像事先和他达成了某种默契,跟着他一起朝江边走去。

来了江边,李小虎跟着船工纵身一跃跳上船去。张浩天却没打算上船,他站在江边顺水推舟,把船推向了深水。等李小虎反应过来,船已飘出很远。

张浩天坐在大石头上,看见顺流而下的牛皮像离弦之箭转瞬即逝,就把目光转向西边。低垂天边的夕阳正缓缓滑落,悄无声息地变化着村庄的颜色。凸起的高坡依然是洒满金子一般的辉煌,而低矮的洼地则涂抹着模糊的暗色,一明一暗像是对唱、像是映衬,更像是倾述。夕阳继续沉沦,起伏的山峦在暮色中呈现出平缓而柔和的线条,像波浪、像曲谱。收割后残存农田里的青稞茬是没有挑染的浅黄,和土地色调一致,浑然天成。在秋日里努力保持生机的牧场是随风跳动的各色绿,深深浅浅、忽明忽暗。很快,挂在山峦脊背上的太阳只剩一半,大地昏暗的主色调不断加重,雪山脚下黄绿朦胧,静谧弥漫。

一群牧归的羊从河对岸走过,“叮叮当当”的声响一下一下飘过来。张浩天的思绪被一阵清风撩动,不知怎么,突然想起了田笑雨。想起了她交给自己房屋钥匙时托付终身一般的眼神,想起了贡嘎机场送别时薄雾笼罩的早晨,想起了和她可以预见的无限向往的美好未来。他心中温温热热,丝丝缕缕的。

无声的风轻轻托起一轮新月,是撩人相思的如钩娟态,动人而凄美。为什么分别后的相思就是一种苦呢?张浩天静静看着月亮,有种莫名的惆怅。“心头影事幻重重,化作佳人绝代容,恰是东山山上月,轻轻走出最高峰。”张浩天在心中轻声吟诵时,心存已久的念头如慢慢升起的月亮,具体而清晰。是的,要送给她一个大花园,在花园里种树,种花、种草。和她在花园沐浴朝霞、追逐黄昏,抚养儿女!

当月亮跳出山峰很远,露出完整的轮廓时,李小虎和船工回来了。李小虎把背上的牛皮船放在地上,对船工连说几个“图吉切”(谢谢)。船工背起牛皮船唱着歌消失在夜色中。李小虎一屁股坐在地上,说:“怪不得你不去!这牛皮船只能顺水而下。坐上去美滋滋的,一泻千里。回来就惨了,背着又重又湿的牛皮船走在乱石密布的河滩上,就象背着一座山!”

张浩天笑道:“天下没有免费的晚餐!”

李小虎说:“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跳牛皮船舞吗?这么艰辛漫长的返程路,不唱歌是走不回来的!”

张浩天他们离开了河边,王雪梅却千里迢迢奔向这里。

自从张浩天送来格桑花,王雪梅重燃希望之光。她幻想着和张浩天万紫千红、鲜花盛开的春天,期待着张浩天来到自己面前,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说出那千呼万唤的三个字!可是,等啊、想啊、盼啊!一天天过去了,一个季节一个季节没有了,张浩天什么也没有说。似有似无的爱情让人备受煎熬。王雪梅决定去找他,痛痛快快对他说出压在自己心底的三个字。

王雪梅去报社没有看到张浩天,本想回学校,可觉得此时再见不到他,整个人就要化了。她毫不犹豫又奔向山南,到了山南才知道他去了曲水,她又马不停蹄奔来。货车、马车、拖拉机,有时甚至徒步。没有什么能挡住她的脚步和决心,麦田、牛羊、山坡、河流、杨树,飞快从王雪梅眼前闪过,但是,她还是觉得慢,太慢。她恨不得生出双翼飞过高山、越过河流,立刻来到爱人身旁。但是,好像一切都有意和她作对。太阳西斜她才爬上山梁,可脚底一滑又滚下山坡。手掌被乱刺刮破,膝盖也流出了血。她揉揉伤口站起来却迷失了方向,正不知何去何从,一个背牛粪的村民走过,便向前打听。由于语言不通,手舞足蹈半天也没问清楚,就跟着他向村里走去,可进村才知道走错了路。一个男孩给她指了指遥远的方向。王雪梅咬咬牙继续赶路。没走多远一条河流挡住了去路。她没有犹豫,脱下鞋卷起裤腿下到河里。河中的石头又滑又硬,冰冷刺骨。一脚没踩稳,王雪梅一屁股坐在水中,浑身湿透。她高高举起手中的鞋子挣扎着爬起来上了岸,坐在河边看着荒滩一遍遍呼唤:张浩天,你在哪里?没有回声,只有风一阵阵吹过。灌木丛来回摇摆,发出沙沙的声音,王雪梅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根,紧握在地下,叶,相拥在云里。每一阵风过,我们都相互致意……”忽然飘进心海的诗让王雪梅流出泪来。哭了几声她又突然笑了起来。总有一天,他会送给自己一个大菜园,像刘敏那样的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大菜园!我们在里面种上白菜、萝卜、番茄。还要养几只鸡,一只大公鸡带着一群花母鸡。再种上一些花,黄的菊花、白的蔷薇、红的月季。最好还有爬藤的牵牛花。当然,最重要的是要给他生儿育女,养一群孩子……有这些美好的画面温暖,王雪梅感觉冻僵的身体慢慢有了热气,脚底也不那么生痛了。她找了个通风的高处坐下来,掏出落水后正在土崩瓦解的饼干吃了两口。马上就要见到张浩天了,他见到我是什么样子呢?他会亲我一口,搂我一下?不,他会责备我,责备我一个人跑这么远来找他!只要能见到他,责备几句又有什么关系呢?王雪梅把没有吃完的饼干放进口袋,拍拍手走到河边喝了几口水,穿上湿漉漉的鞋子朝村庄走去。

太阳不是在落,而是在跑,而且很快就跑到西边山下去了。夜色降临时,王雪梅终于进了村。她向一个背着牛皮船的男人打听。他用生硬的汉语回答:“他们江边去了!”王雪梅踏着朦胧的月色,穿过低矮的刺树林,急匆匆走到江边。可四下望去,模糊不清的山峦连成一片,起起伏伏的线条下是沉默的黑色,空荡荡的河岸没有一个人影,只有刺骨的寒风呼呼刮着,涛涛江水奔流不息。难道自己千里迢迢追寻到的只是一阵风,一缕烟?

最漫长的路程不是河流高山,最远的地方也不是天涯海角,是和那“三个字”遥远的距离啊!王雪梅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列晚点到达永远无法进站的列车,是一只在高空疲惫飞翔难以找到枝头落脚的小鸟。命运为什么总是这么无情地捉弄自己,憋在心里的那三个字,为什么总也没有说出来的机会?难道自己和张浩天始终行走在河流两端,永远也没有走到一起的那一天?

一只小黑狗不知什么时候跟着王雪梅来到了这里,正满怀同情地看着她。王雪梅的泪水无声地流出来,落进冰冷的江中。


55.棋子还是棋手

家里把儿子的照片一张张寄来,儿子也在照片中慢慢成长变化。随着思念的积累,杨丹丹越发觉得把儿子留在老家是个错误,为了转移对儿子的相思之苦,她把冷清多时的“英语角”重新办起来,还建起了英语教师“沙龙”。除了教学,她还和音乐系的老师一起筹备学校文艺宣传队。她也因此学会了小提琴、手风琴等多种乐器。放假前,杨丹丹的班级代表学校参加了全区的文艺汇演。

她握着小提琴走到舞台中央,信任地看了一眼学生。悠扬的琴声轻轻响起,舒缓的旋律如一阵清风扑来,同学们演唱的英语歌曲“雪绒花”像漫天飞舞的雪花,把大家带到一个奇妙梦幻的音乐世界里。后面的演出还没结束,场下观已经在喊“第一名,第一名”了。果然,经过评委打分,她的团队获得了演出大奖。

走在回家路上杨丹丹还意犹未尽,边走边唱。推开门看见徐致远正和周逸飞蹲在地上下棋。她说:“哟,稀客啊!逸飞来我家还是头一回吧?”

周逸飞朝还没有卸妆的杨丹丹点点头,说:“描成这样,都认不出了!”

徐致远握住一匹“马”,问:“演出结束了?和你预料的一样,力拔头筹?”

杨丹丹走到桌子前拿起镜子照照,说:“当然!”

徐致远说:“逸飞,结束战斗吧?我要给丹丹做饭。”

周逸飞说:“下完下完!”

做饭洗衣服是徐致远婚后的主要工作,而下棋这样的娱乐活动却是他不可多得的精神慰藉。徐致远看杨丹丹并没有反对,赶紧蹲下来把“马”斜飞过去。杨丹丹把盘起的头发打开,心想,这样的好时光徐致远求之不得。可周逸飞绝不是虚度光阴的等闲之辈,怎么舍得把大把的时间放在玩乐上?何况他也有家有室,星期天不陪陪黄菲菲吗?正想着,周逸飞一声“将”把她吓了一跳。

“叫得响并不意味着一定赢!”徐致远把一个“卒”往前一推。

周逸飞分析局势后只得投降,说:“再来一盘!”

徐致远看看还在梳妆打扮的杨丹丹,又摆开了战场。可周逸飞这次显然不在状态,总是举棋不定、屡屡悔棋。徐致远和他吵吵嚷嚷。突然“啪啪”两声,一个“将”带着两个“卒”飞到了杨丹丹的梳妆台上。怒气冲冲的黄菲菲双手叉腰,还想踢翻棋盘。看见杨丹丹正盯着自己,挤出一丝笑容。说:“我来找周逸飞!”

杨丹丹说:“找谁也不能踢我家棋盘啊!”

黄菲菲把微卷的长发挽在手指上一笑,转身看着周逸飞,说:“一吵架就跑,有本事跑到印度去啊!”周逸飞立刻站起来,说:“我哪是跑,我是来找致远下棋的!不下了,走,回家!”说完,把她往外推。黄菲菲打开他的手,说:“还敢掀老娘的麻将桌,脾气不小啊!”

“我哪敢掀你们的麻将桌,是桌子腿不结实!”

“想当初追我的时候是怎么表现的,多晚都陪着,还一趟趟给我送钱,这才几天啊,让你倒个水就不耐烦了,还往胖子身上泼!你给谁脸色看?”

“我哪是泼,是不小心撒在他身上的。再说你妈……”

“你妈!”

“你妈不是不让你打麻将了吗?”

“什么时候轮到你教训我了?”

周逸飞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我错了,我错了!回家,回家说!”

他们走到远处的一棵白杨树下,喋喋不休的黄菲菲突然停下来,紧跟其后的周逸飞差点撞上去。黄菲菲指着他的脑门再次骂起来。周逸飞回了一句什么,黄菲菲“啪”一记耳光打在他脸上。周逸飞立刻捂着脸往徐致远家张望,看见他俩还依在门边,慌忙拉着黄菲菲走了。

杨丹丹说:“我算是知道蜜月期为什么只有一个月了,超过一个月两个人就要打架!”

“人家不是新婚一个月,是结婚一年了!”徐致远把杨丹丹拉进屋。

“周逸飞怎么会看上她,真是活该!”

“不要议论人家。”徐致远收拾好棋盘拿起杨丹丹给儿子没织完的毛衣,坐在床边摸索着编织起来。

杨丹丹夺过毛衣,说:“你是不是闲得无聊,学这干啥!”

“不是想帮你做点什么嘛!”

“那也用不着你织!一个大老爷们,学这像啥?”

“对对对,我该去给你做饭!”徐致远站起来。

杨丹丹拿起毛衣,笨手笨脚地织着,说:“我哪会干这个啊,可是为了儿子,啥都要学啊!”徐致远打开锅,添上水,说:“除了生孩子我不会,其他我都能为你做!”杨丹丹瞟了他一眼,说:“一个大老爷们,天天在家洗衣做饭,你以为光荣啊!”徐致远好像被戳中了软肋,不再说什么。不一会,把饭端上来。杨丹丹瞟了一眼白面条,说:“又是清汤面,我都吃腻了。”徐致远转身剥了两个松花蛋,说:“加两个蛋,总可以了吧?”杨丹丹吃了一口,说:“我想儿子了!”

“想儿子干啥,他比我们过得好!”

“你说儿子现在会叫妈不?”

“才一岁,不会吧?”

“儿子会不会走路了?”

“不会,最多能爬!”

“我想回去,可是又舍不得你。stay ou to go?”

“又来了!”

“那我把儿子接到西藏来!”

“你疯了,谁带?”

“你呀!单位成天没事,还不如带孩子!”

“我知道不如你,可别总拿这个气我啊!”

“带孩子怎么了,总比闲着强!”

“还是得找点事干啊,要不会吃受气饭的!”

“周逸飞不是旅游局办公室副主任吗?何不让他帮忙把你调去。现在来西藏的外国游客越来越多,肯定需要你这样的翻译!”

“我已经求过他了。可他说,他只是一个棋子不是棋手!”见杨丹丹并没听懂,徐致远补充道,“他去旅游局就是老丈人帮的忙,不好再张口。再说你看他现在和黄菲菲这个样子,就不要给人家添麻烦了!”

“唉,那你就在家帮我抄教案吧!”


56.龙王潭的月亮

张浩天知道田笑雨就要休假回来了,一上班就站在窗前看着大门的方向。李小虎捧着一张藏文版“高原日报”结结巴巴地念着,有时一个发音洛桑要反复纠正他好几遍,办公室每个角落都充斥着他郎朗读报声。

张浩天说:“小点声,全世界都知道你会念藏文了!”

洛桑看了一眼张浩天,说:“你这是嫉妒!”

李小虎的声音立刻提高了八度,震得墙灰都快脱落下来。看张浩天想要发火的样子,他说:“洛桑,再教我几句骂人的词!”

张浩天回到桌前心烦意乱写了两个字,扔下笔走到窗边,给格桑花浇了水,再次朝大门望去。突然,田笑雨悄无声息推门进来。她朝大家一笑,目光很快落在张浩天身上。两个人的眼神一相遇便死死拧在了一起,随后,他们同时走出了办公室。李小虎看着他们的背影问洛桑:“嫉妒,藏语怎么说?”

洛桑说:“怪不得他今天心不在焉,原来心里有人!”

张浩天和田笑雨出门就朝龙王潭公园走去。他们穿过长长的转经墙,绕过写有藏汉蒙三种文字的碑亭,跨过几棵盘旋生长的左旋柳树,来到龙王潭中央的六角楼阁。虽然此时已是初冬季节,但龙王潭依旧树木茂盛,碧绿满园。金黄色的鲤鱼在潭水中游来穿去。微风吹来,亭角上的铜铃叮咚作响,布达拉宫的倒影在碧波中摇曳晃动。安静多时的水鸟掠过水面飞上天,它们扑棱着翅膀,振翼而飞的声音听起来像在歌唱。

他们坐在一棵倒伏的柳树上。张浩天说:“无数次仰望红墙金顶的布达拉宫,可从来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它的背面,竟然也这么美!”

“微风里的宁静、舒适和满足,是因为久别后的重逢,还有我对你的思念!”

张浩天细细体会着这句话带给自己的快乐、甜蜜和幸福!

“这次回家,我把你的照片给妈妈看了,妈妈很喜欢!”

“我的照片,你有我的照片?”

“是我们进藏时在唐古拉山的合影。妈妈说那么多人她一眼就看中了你!”

“那时什么也不懂,还站在雪山上唱歌,被梁队长骂了个狗血喷头!”

“可是,我觉得很美!”

田笑雨回眸一笑,张浩天搂了搂她。

“我告诉妈妈,我去了父亲牺牲的地方。我说同学们都说他是个英雄,顶天立地的英雄。可是妈妈还是不原谅他!”

“那你呢?你理解父亲了?”

“我好想有个父亲!一个疼我、爱我、关心我的父亲!”

“今后,我的父亲就是你的父亲,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田笑雨点点头。感觉自己的心和他贴得越来越近,而他的父亲、他的家也渐渐成了自己的心灵寄托。微风吹来,丝绸般柔滑的月亮挂在了婆娑的树梢上,如水的月光从红山上倾泻而下,把大地照得银光一片。张浩天说:“我好想结婚,把你娶进我家!”田笑雨嫣然一笑。张浩天问:“你呢?你想做我的新娘吗?”田笑雨抬头望月,轻声吟诵:“恰是东山山上月,轻轻走出最高峰。”张浩天感觉月亮已跳出山峰挂在心尖,禁不住搂住田笑雨,深情亲吻她的额头。

此时,王雪梅家访回来正好路过此地,听见鱼儿“叮咚”一声,扭头就看见张浩天在月光下亲吻田笑雨。俩人深情相拥,相视而笑。月光洒在他们身上,银光闪闪,辉映深潭。王雪梅像被惊雷击中颤栗了一下,要不是一棵弯弯曲曲的柳树支撑着她软绵绵的身体,几乎要坐在地上。

王雪梅自从山南和张浩天失之交臂,隐约感觉爱情像是陷入沼泽的困兽,下沉虽然缓慢,但结果注定是绝望,因此反倒失去了再吐心声的勇气。尽管如此,心中的思念和渴望却一时一刻也没有断过。在这个煎熬的过程中,她千百次在心中寻找没有答案的答案。可是,今天这一切,还用千里追寻、还用他亲口回答吗?是失恋、是被判、是抛弃吗?什么也不是。自认为风花雪夜的爱情,自始自终都是一厢情愿的自爱自恋,一场自娱自乐的独角戏。这时她才明白,暗恋就是画饼充饥的自欺欺人,饱是自己,饥是自己;是自娱自乐的自画像,哭是自己,笑是自己;是一杯自斟自酿的苦酒,醉也自己,醒也自己。

王雪梅觉得自己即可怜又可笑,伤心地闭上眼睛,瘫坐在冰冷的草地上。眼泪哭干了,天也黑尽了,她挣扎着站起来看他们刚才坐过的地方,什么也没有,他们走了,所有的人都走了。只有婆娑的树影在黑夜中摇动,美丽的月亮也不知去向。天空乌云密布,夜风阵阵袭来,而那一潭深深的潭水仿佛顷刻间化作了她倾盆而下的泪水。王雪梅摇摇晃晃地往回走,希望风再大些,最好能穿透皮肤,痛彻心扉才好。

而此时,陈西平看王雪梅宿舍的灯一直没亮,就准备去教室找她。没走多远,就见王雪梅面如死灰、跌跌撞撞地走回来,他愣了一下。听见王雪梅一遍遍重复“张浩天”三个字时,陈西平什么都明白了。他扶着王雪梅回到宿舍,给她倒了一杯水,又敲开一家已经关门的面馆,端来一碗蛋汤面。王雪梅没有吃,只是对着天花板无声哭泣。陈西平看见泪水像一条小河从她眼角流了下来,既为王雪梅的失去深深痛惜,又为自己的即将获得暗暗高兴。


57.哭了个稀里哗啦

田笑雨休假回来后张浩天让李小虎先回走,可李小虎坚持让张浩天回去看望生病的父亲,两个人推来推去。李小虎说:“你要不走,我就不认你这个哥!”张浩天拍拍他的肩,不再推辞。

张浩然去机场把哥哥接了回来。母亲拉住张浩天的手从头到脚仔细端详,一会摸摸头,一会摸摸脸,说:“瘦了,黑了!”

卷缩在沙发中的父亲看见儿子进屋激动地站起来,当张浩天把目光投向他时,他又把头扭到一边。张浩天走过去,拉了拉父亲身上厚厚的毛毯,刚想坐下,父亲把他推到一边,说:“你还晓得给老子回来!”

母亲瞪了父亲一眼,说:“不回来吧,天天念,回来了,一句好话也没得!”

父亲依然板着脸。张浩然端来一杯水,说:“哥,我去给你把饭热热!”

母亲把张浩天拉到桌边,说:“给妈妈说说,在西藏每天都吃啥?冷不冷?穿的是不是藏羊皮?吃的是不是带血丝的肉?”

“吃的是大米白面,穿的就是我身上这些!”张浩天笑道。

“那人家怎么说你们天天喝糌粑糊糊,从来不洗澡,身上全是羊膻味?”

张浩天扯扯身上的衣服,说:“你闻闻,有没有羊膻味。”

“路是他自己走的,苦也是他自己要吃的,问他那么多干啥子!”父亲说。

母亲说:“死老头子,这些问题不都是你天天挂在嘴边问我的吗?现在儿子回来了,你怎么又不问了?”

张浩天看着病怏怏的父亲,又看看满脸皱纹的母亲,觉得他们是在自己走后突然老的。他说:“妈,你们都老多了,父亲的身体也……我对不起你们!”

“现在晓得对不起我们了,当初为啥子那么绝情?把你养这么大,供你读书上学,头也不回就飞走了!”父亲咳嗽两声,“要跑,也找个好一点的地方啊!偏偏要去西藏,你说西藏是啥子地方……”

张浩天给父亲端来一杯水、捶捶背。父亲又把他推开。

母亲说:“还说这些干啥,都是过去的事了。”

父亲依然很激动,说:“自从你走后,我和你妈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没吃过一顿舒心饭!从你离家那天起就在担心,担心车祸你会死在路上,到了拉萨又害怕你缺氧死在床上,昨天又害怕飞机出事你死在天上!”

张浩天听着自己的各种死法,心里酸酸的,说:“我不是写信给你们说了好几次了嘛,没事的。现在看见我,总该放心了吧?”

“放心个屁!你自己到镜子前去照照,是人还是鬼!”父亲说。

张浩然说:“哥,快吃吧,凉了。老爸说两句就没事了!”

母亲给张浩天夹了一块排骨,说:“你最喜欢的排骨炖藕,多吃点。回来了就好好补补身体,看你瘦的!”

爸爸把茶杯重重一放,说:“补好了又跑了,有啥子用!”

张浩然说:“老爸,你说两句就行了,不要没完没了!”

父亲真的没有再作声,眼光也变得柔和了许多。张浩天意识到自己不在家这几年,弟弟突然长大成为父母的依靠,变成了这个家的主心骨。他对弟弟说:“这几年你一个人撑起这个家,辛苦了!”

张浩然说:“我不撑起来怎么办?谁让你跑那么远!”

“不要这么对哥哥说话!”母亲看了小儿子一眼,问张浩天,“为啥子到现在都不答应小娟?她说去西藏找你,你也不同意?”

“我和她没有感情!”张浩天正想好好和父母谈谈这件事。

“怎么会没有感情?你们是同学,她在学校就对你特别好。你走后,她经常来家里帮我干活,还去医院照顾你父亲。脾气好,又懂事。”母亲说。

“可是我并不喜欢她!”张浩天放下筷子看着母亲。

“你不喜欢她,可我们喜欢!而且都和她父母谈过了。你这次回来,就不要再去西藏了。凭你一张大学文凭,在哪里找不来一份像样的工作?过几天就把婚事办了,在成都好好和小娟过日子,这才是正事!”父亲不容商量的口气。

“我不同意!”张浩天转向父亲。

“什么事情都由你还了得!这回我说了算!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都要把小娟给我娶回来!”父亲说。

“我就是不同意!”张浩天推开碗站起来,回到屋里躺在床上,看着墙上的吉他,眼里的泪在打转。母亲走进来坐在一旁看着他,说:“我们都是为你好。你看你去西藏才几年变成啥子样儿了?我们都不敢认了!听你爸的,这次就不要走了,过几天把婚事办了,再去找一份工作。你安稳了,我们也就放心了!”

“妈,你怎么也不理解我?”

“当时放你走,我后悔了好久!”

“我不是好好的吗,你们担心什么?”

“人家小娟姑娘哪一点不好?大学生,人又漂亮,家境还好。追她的人会少吗?可她偏偏选择你,她图啥?还不是因为喜欢你!你不要糊涂!”

“妈,我给你们说,我就是要回去!谁也难不住!”

“给妈说,你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妈,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我早就晓得你耍女朋友了,是到西藏第二年就耍的!”

“你怎么知道的?”

母亲见自己的猜想得到了证实,有些失望,说:“你写信要电吹风我就晓得了。你说,一个男娃儿,洗个头两分钟就干了,要电吹风干啥子”

张浩天不说话,眼前闪过田笑雨温柔甜美的笑脸。

“她是干啥的?”母亲问。

“我们一个单位的。她叫田笑雨,是个温柔漂亮的姑娘。”

“什么都挡不住你!”母亲叹口气,“你们那个叫什么丹的女同学,回老家生孩子,可走到半路孩子就生了,后来娃儿还在吃奶又扔在家中进藏了。将来你们也这样,我……”

“妈,你看你,八字还没一撇,想那么远干啥?”

“可是,你爸非要你和小娟好。我也觉得她不错。而且两家人都说好了,这可怎么办?”

“我谈朋友的事先不要给父亲说。我去找蒋小娟说清楚!”

“唉,也只能这样了。以后再慢慢给你父亲说吧!”

张浩天搂着母亲的脖子亲了一口,说:“真是我的好妈妈!”

“有机会带田姑娘回家让妈看看。”

“唉!”

第二天,张浩天还没来得及去找蒋小娟,她就提着一只烧鸭来了,进门就说:“叔叔,这是你最爱吃的‘张鸭子’,我专门给你买的!”

张浩天的父亲立刻挂满了笑容,说:“多亏你记得,每次都给我买!”

父亲喜欢吃‘张鸭子’我怎么不知道?他过去是最讨厌吃鸭肉的,现在看见蒋小娟送来的鸭子竟然露出了笑容。张浩天惊讶不已。

蒋小娟又转向张浩天的母亲,说:“阿姨好!”

“快坐,快坐!”张浩天的母亲拉过凳子说。

蒋小娟看见张浩然走过来,从包里掏出一本书,说:“浩然,你要我帮你找的论文集,找到了,给你!”

张浩然接过书,笑道:“谢谢小娟姐!”

蒋小娟这才看着张浩天,说:“知道你回来了,我一早就往这里赶!”

“喔,本来想去找你,没想到你来了!”张浩天说。

张浩天的父亲说:“小娟都把这当家了,隔三差五来看我们!”

蒋小娟站起来给张浩天的父母添了些茶水,说:“浩天不在家,家里有个事找别人不方便,我多跑几趟应该的!”

张浩天的父亲问她:“还没吃饭吧?你阿姨正在做,一会一起吃点!”

“唉!我去帮忙!”蒋小娟和母亲在厨房里进进出出,很快就端出来一桌子菜。在饭桌上她为家人端饭夹菜、谈笑风生,俨然一个孝顺儿媳的神态。而家人和她也是随和自然、其乐融融的样子。张浩天感觉自己反倒成了客人。

“浩天回来了,你们就好好谈谈,尽快把事定了!”父亲说。

蒋小娟捧着碗,笑眯眯地看着张浩天。

张浩天说:“我们是要好好谈谈。”

“浩天,你回来一次不容易,能把手续办了更好!”父亲说。

“还是先听听儿子的意见,不急!”母亲说。

张浩然说:“我是希望快点来个嫂子,我就清闲了!”

张浩天瞪了他一眼,说:“你够清闲的了,还要怎么清闲!”

张浩然说:“你是没有看见我手忙脚乱的时候。爸爸住院期间如果不是小娟姐来帮忙,我和妈妈都得累趴下!”

“这几年,小娟把这当成了自己的家,我们也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亲闺女。不管你怎么想,这门亲我们是认定了的,办手续结婚那是迟早的事。”父亲说。

“爸,你怎么这样!如果非逼我,我就……”张浩天急了。

“你就要杀人放火,就要跳楼自尽?”父亲把筷子一拍,嘴里的饭粒喷出来。

“我……”张浩天用手擦了一下嘴上的饭粒。

蒋小娟看了一眼张浩天,笑着说:“叔叔,阿姨,我看就不要逼浩天了。多给他一点时间考虑考虑。他什么时候想好了我们再结婚也不迟!”

母亲松了一口气,说:“真是通情达理、善解人意的好姑娘!”

吃完饭,张浩天就把蒋小娟约了出去。阴雨绵绵的林荫道上,蒋小娟撑起伞和张浩天走得很近。这样的情形使他联想到在学校的那次雨中行。那时,因为纯洁的友情他感觉小雨很温柔,如今因为无端的爱情觉得空气很湿冷。张浩天总想走出她的伞,可蒋小娟始终不紧不慢把伞支过来。张浩天的思绪在雨中飘来飘去,盘算着如何开口。蒋小娟小心迎合着张浩天的步伐,俩人脚下发出的声响像是一个人在走。张浩天对这样的合拍心存芥蒂,不由得加快脚步有意要打乱了她的节奏。蒋小娟快步跟上来再次和他保持步调一致。她指指街面,说:“这里真美!”

张浩天这才注意起街景来。街道两旁四季常青的榕树挂着丝丝缕缕的根须、随风飞舞;一旁的铁栅栏上缠绕着蔷薇细细软软的藤蔓、盘根错节;墙边一丛低矮的四季桂星星点点、暗吐芳香。已经走了很远了,张浩天还是没想好怎么说。一个买豆花的老头挑着担子从他身边走过,吆喝了一声“豆花”,终于打破了沉寂。张浩天这才鼓起勇气,说:“谢谢你这几年对我家的照顾。”

蒋小娟笑道:“这么说就见外了。无论是从同学的友谊还是朋友的情分讲都是应该的。只是想不通,你为什么不让我去西藏找你?”

“约你出来就想说这事。你信中提到的那事,不合适!”

“为什么?”

“我和你没有谈过恋爱,也从来没有答应过你什么。你说要来西藏找我,我觉得不妥。”

“喔,你是不是觉得太快了?结婚怎么也得征得你的同意不是?你不要急,我们慢慢来!”

“我认为我们没有感情基础,继续下去没有意义。”

“说没有感情基础我不同意。大学四年,我们朝夕相处,我对你情有独钟,只是没有向你表白而已。何况在毕业之时我就向你敞开了心扉,我们之间一直都有书信往来,也就是说我们已经谈了三年多恋爱了,怎么说没有感情基础?”

“不错,是和你断断续续通了几封信,但是,我从未答应过你什么!”

“我喜欢你,我父母也喜欢你,你爸妈更是希望我早日成为他们的儿媳妇。”

“我去西藏不知多久才能回来,会耽误你的。”

“不管你去多久,你总是要回来的嘛。我可以等,等多久都愿意。”

“我,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你已经有女朋友了?”

“是的,她是我们一个单位的……”

蒋小娟迟疑片刻,说:“只要你们还没结婚,我和她就是平等的竞争对手!”

本想这最后的拒绝能将她彻底击退,没想到蒋小娟的态度依然坚决。张浩天虽然无计可施,但依然不改初衷。他说:“那件毛衣我带回来了,还是退给你吧!”

蒋小娟突然想哭,追求他这么久,就等来这样的结果?为他做了那么多,也丝毫没能打动他的心?有谁知道这几年我是怎么度过的?几个春秋,多少个日日夜夜,独自一人承受了多少寂寞和孤独啊!长长的等,苦苦的盼,就是为了听他说分手?心爱的人就在眼前,可是爱情却在悄悄溜走!她忍住泪水说:“我们就算是不成,给你织件毛衣又有什么不妥呢,还非要退给我?”

张浩天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两个人又默默走了一段,张浩天觉得前面的路好长好长,永远看不见尽头。走过一片茂密的竹林,蒋小娟突然拉住他的手温柔一笑,说:“放心,我不会难为你的,当然也不会轻易放弃你。什么时候你结婚了,我就自动退出!”张浩天陷入两难境地,本想三言两语把这事了断,现在却束手无策了。

回到家,张浩天取下墙上的吉他胡乱弹了一阵。怎么给自己一个交代,怎么给田笑雨一个交代呢?他恨自己优柔寡断,恨自己瞻前顾后。

蒋小娟依然如故,隔三差五来家里帮母亲干些家务,陪父亲聊天说话。只字不提婚姻大事。她越是这样若无其事,张浩天越是心慌无比。

早上,母亲把一碗荷包蛋放在张浩天床边。见儿子睡得正香就坐在床边看着他。张浩天醒了,见母亲眼泪汪汪的赶紧坐起来。说:“妈,好端端的你哭什么?”

“人家说在缺氧地方呆久了回到氧气充足的地方还会醉氧,更危险!”

“别听他们的,没有那么严重!”

母亲摸摸他的手,说:“看你瘦的,都怪我当初没有拦住你!”

张浩天把衣袖拉下来,笑笑说:“我挺结实的,胳膊和原来一样粗!”

母亲把荷包蛋端给他,说:“多吃点!”

张浩然站在门边,说:“哥一回来我的待遇就没了!”

母亲说:“你天天守在父母身边,要啥有啥,还和你哥争!”

张浩天说:“浩然,同学听说我回来了都想见见。一会陪我去吧!”

张浩然说:“好啊,正好放假没事!再说,你的同学我都认识!”

张浩天来到约好的地方,抬头看见一块花花绿绿的广告牌写着“皇室沐浴,情感指压,梦幻养生”,有些眩晕,说:“这里已经变得我都不认识了!”

张浩然说:“你以为都是雪城高原那样的净土!”

走上二楼来到一个装潢气派的茶楼,室内灯光柔和、环境清新典雅。雪白的墙面上挂着几幅法国乡村风情的油画,黑木茶几上插着几株洁白的香水百合,满屋都弥漫着花朵浓郁的芳香。一块花花绿绿的地毯从脚边铺到墙角,像繁花似锦的茫茫草原。张浩天抬抬腿小心把脚放上去。张浩然在后面推了他一把,说:“可以踩的!”

同学们见张浩天走进来,纷纷喊着“班长”站起来打招呼。原来精瘦的“前锋”已经变得腰圆膀粗,他把张浩天拉到身边说:“还以为你去了一个永远也回不来的地方!”张浩天拍拍他滚圆的肚子,说:“毕业就再没打过球了吧?”原来在学校就爱穿衣打扮,被女同学追得满场飞的中锋,现在衣着更加前卫时尚。他替“前锋”解释道:“忙着做生意,数钱都来不及,哪还有时间打篮球!”再看看其他几个同学,笑容依旧,自然随和,只是每个人脸上都多了不少陌生的优越感,就连原来书生气十足的“团支书”也扎起了亮闪闪的皮带。

“前锋”把茶水价格表递给张浩天,说:“点你喜欢的!”张浩天接过来,发现所有的茶品后面都跟着一个天文数字,看了半天也不知道该点什么,硬着头皮说:“还是老样子,喝‘三花’吧!经久耐泡。”“中锋”笑道:“三级花茶,那是我们当穷学生时喝的!重选,重选!”张浩天又低头看起来,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前锋”说:“你是不是准备给我们点酥油茶啊!”然后向服务员一挥手,“每人一杯特级西湖龙井,用矿泉水冲泡,水温不要超过八十度!”

张浩天松了口气,放下价格表掏出几张西藏风光照片递给大家。大家顿时大呼小叫:“天好蓝!”“水好清!”“好雄伟的布达拉宫!”。可激动一番还是忍不住同情地看着张浩天,问:“你怎么又黑又瘦,是不是在西藏连饭都吃不饱啊?”“你们都住在帐篷里吧,怎么上厕所呢?”“听说在西藏呆过的人,心脏会变得比西瓜还大?”稀奇古怪的问题太多,有的令人哭笑不得,有的无法回答。张浩天很想好好解释一番,可背景音乐过于缠绵低沉,让他打不起精神。

“前锋”端着透亮的龙井晃来晃去,说:“给我们说实话,后悔不?”

张浩天端起茶杯又放下,说:“为什么要后悔?”

“中锋”问:“等你八年回来都三十了,整个青春都献给那个我们有时连名字都会叫错的地方,真的就不后悔?”

张浩天说:“人总是有梦想的,不去实现才会后悔!”

“前锋”看着杯中沉浮翻滚的茶叶说:“浩天,你就是一个圣徒。你渴望沸腾的人生和火热的生活,而我们却追求稳定舒适的日子,梦想多么不同啊!”

张浩天:“梦想其实很难用一句话说清楚,它甚至没有固定的内容和形式。它是内心最不愿意放弃的渴望,是深藏心底最真切的向往。虽然看不清,也摸不着,但只要想起就激动不已!”

“中锋”说:“我也曾有过属于自己的梦想,努力追求过,幸福憧憬过。但是现在的我越来越现实了,远方的自己早已消失在远方!不像你!”

“团支书”把沉下去的叶片晃起来,说:“我们习惯梦想就像习惯自己的影子一样,不离不弃,如影随形,但是不一定非要把它变成现实吧?”

“前锋”点头称是:“当梦想要我们付出太多时,我们完全可以丢弃,再确定一个新的梦想。而你却义无反顾,矢志不移,这就是我们之间的不同!”

张浩天说:“我也渴望留在天府之国,留在父母身边,有一个稳定的工作和舒适的环境。可和我内心最渴求的东西相比,这些都算不了什么!”张浩天那么急于表达,他是那么迫切地想得到他们的认可、理解,甚至称赞,可是一开始他们就和他背道而驰,话不投机,现在甚至连气氛都突然尴尬了。

“前锋”用手指向服务生打了个响,说:“掺茶!”然后看着张浩天,“浩天,还是回来吧!你已经为梦想努力过、奋斗过了。现在回来没人说你是懦夫,何必去挑战人生极限呢!”

与其说自己是在挑战未知还不如说是在挑战自我。自己在高原追求的东西远比在平原上安逸苟且的人们伟大得多,可是,这些张浩天都不想说了。他说:“我这个人就是比较固执,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到底。半途而废算怎么回事?”

“前锋”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肚子,笑道:“浩然,看你哥是不是死脑筋嘛!凭他的聪明才智和为人处事,在成都肯定比我们几个混得都好!等他青春不在,激情消退再回来创业,一切都晚了!”

“中锋”劝道:“班长,现在可不比从前工作要靠国家分配,现在到处都是机会,像我们这样的大学生,到哪找不到一个好工作,别傻了!”

“傻”?张浩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知怎么,突然觉得昂贵的龙井并没有香味浓郁、颜色持久的“三花”好喝。张浩然看了沉默不语的哥哥一眼,说:“虽然我不懂哥的选择,但是我钦佩他的执着和勇敢!”

“坚强的后盾!”同学们一起笑道。

还说什么呢?张浩天站起来和大家告别。他说:“父亲住院大家都去探望,我很感激。过几天我又要走了,弟弟还没毕业,父母年纪也大了。今后家里有啥事,还请各位费心啊!”“团支书”笑道:“我们就是跑跑腿,哪比得上蒋小娟亲力亲为!”张浩天拍拍他的肩敷衍过去。

回家路上,张浩天问弟弟:“马上就要毕业了,准备干什么?”

“当金融家、当企业家、当高管,反正不学你!”

“那你刚才还说钦佩我?”

“我只是不愿意看到你孤军奋战,四面楚歌!”

张浩天在父母身边的好日子很快就结束了。他答应三个月解决好和蒋小娟的事情父亲才让他走的。母亲帮他收拾好行李,又准备了一大桌好吃的。张浩天看着自己最爱吃的排骨炖藕、回锅肉、麻婆豆腐、蹄花汤,不知道该挑哪个好。这时,听到刚起床的父亲在屋里咳嗽。母亲说:“你回来这几天,你爸的身体好了许多,可是想到你马上又要走了,他心里不好受!”

张浩天突然没有了食欲,放下筷子暗暗打量起母亲来。母亲的头发已经花白,看不出还有多少黑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像一张小而密的网。手背上的皮松松垮垮,斑斑点点。母亲察觉到儿子的目光,不自觉捋了一下花白的头发,发现儿子又在看自己的手,赶紧把皱巴巴的手放在桌子下面。张浩天又侧身看看还在抖抖索索穿衣服的父亲,发现父亲也老了。他的背越来越驼,腰也弯了。穿进裤腿的两只脚干巴巴的,像柴火棍。额头的头发掉了不少,剩下不多的头发也全白了,脸色蜡黄,露出病态。

张浩天不忍心细看,收回目光又打量着屋里的摆设:从记事起就有的高低柜不知道用了多少年,还是从前那样不黄不亮的颜色,看不出岁月留下的痕迹。墙上贴着自己和弟弟读书以来获得的奖状,依然方方正正、金光闪闪。桌上的小闹钟亘古不变地“滴滴答答”响,指针周而复始一圈又一圈……这些再熟悉不过的存在和过去根本没有两样,但今天却感到陌生而虚幻。

张浩然说:“哥,三年了你才回家一次,再多呆几天吧?”

张浩天说:“我要早点回去,还有一个同事等我回去了才能回家!”

“多想开春再和你去油菜花地比赛一次骑车啊!”

“下次吧!”

父亲走出来坐在饭桌前。张浩天没有和父亲说话,连眼皮也不敢抬,但是知道父亲正专注地看着自己,眼里一定是少有的温情和不舍吧?张浩天小心翼翼地夹着饭菜,害怕什么动静冲出来搅乱了心中的平静。

吃完饭,张浩天拿起包。父亲、母亲和弟弟把他送到门口,谁都没有说话。爸爸倚在门边,昏暗的灯光留下他歪歪斜斜、模糊不清的影子。弟弟撅着嘴,一声不吭。只有母亲对他挥了挥手,含含糊糊说了一句什么,是“照顾好自己”还是“到了来封信”,张浩天没有听清楚。他想对他们说“你们多保重”或者“放心”之类的话,但最终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他低着头慢慢走着,拐过墙角却突然把行李扔在一边,蹲在地上抱着头,像个傻子一样哭了个稀里哗啦……

张浩天走进机场,突然看见蒋小娟走了过来,还给他带来了满满一瓶红艳艳的相思豆。张浩天不想要,可蒋小娟掰开他的手,硬是放在手心里。她慢慢握紧他的拳头,轻轻柔柔地重复着那句话:“我会等你的!”

张浩天握住火红的相思豆,感觉握住的是一团火、一块岩浆、一瓶炸药……

飞机冲出黎明,转瞬抵达拉萨贡嘎机场。张浩天回到单位走进林江涛办公室,林江涛正和洛桑在说什么,看见他进来,问:“怎么提前回来了?假期不到啊!”

张浩天说:“不差这几天,知道小虎等急了。”

“有一个不好的消息!”林江涛指指凳子。

张浩天看两人神色不对,问:“怎么了?”

洛桑说:“刘信义主任去世了,心梗!”

张浩天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说:“怎么会……回去才半年?”

林江涛说:“你也许还不知道,长期在西藏工作过的汉族同志回到内地,由于心肺功能的改变很难在短期适应低海拔的环境。都说三年一道坎,五年鬼门关!”

洛桑说:“你们汉族同志为西藏的建设和发展付出太多了!”

张浩天觉得心口发堵,半天才说:“有什么工作交给我的!”

“你刚回来,等高山反应过了再说工作!”林江涛走到门口喊,“小虎,帮浩天把东西送回房间去!”

李小虎跑进来冲张浩天一乐,说:“回来也不说一声,一来就往主任屋里跑,啥意思?”张浩天把从家里带来的特产拿出来放在桌子上,说:“给大家尝尝!”走过自己办公室忍不住往里看了看。李小虎说:“想她了吧?采访去了!”

果真像林江涛说的那样,回来就有高山反应。张浩天在宿舍躺了一天头还是痛,胸口也闷得难受,爬起来想找口水喝,暖瓶、水杯都是空的。他和小黄狗眼巴巴对视了一会,又回到床上躺下。想想妈妈不舍的眼神又想想田笑雨温暖的笑容,想想父亲模糊的身影又想想弟弟埋怨的神情,想想总是喜欢叼着香烟的刘信义又想想神秘莫测的高原病。张浩天脑子一会清晰一会糊涂,迷迷糊糊睡觉了。醒来看见田笑雨正坐在一旁端着水杯看着自己,赶紧坐起来。他说:“原以为已经适应缺氧环境了,没想到还是和第一次的反应一样!”

田笑雨说:“我休假回来也是这样,要过几天才会好!”

“上次回来没见你有什么高原反应呀,我们还去龙王潭公园坐了半天嘛!”

“怎么没反应,只是见到你兴奋,顾不了这些!”

张浩天喝了一口她递过来的水,很想说“谢谢”,但觉得和她的关系早已过了客客气气的初始期。他想说“妈妈让我带你回去让他们看看”,又觉得还不是时候。抬头见田笑雨正看着自己,心想,她一定惦记着自己把蒋小娟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正犹豫如何解释,田笑雨问:“想吃点什么?”

张浩天的思绪又转到各种食物上,想了半天也没想起要吃什么,摸着胸口说:“嗓子干得难受,想吃块冰。”

“我晓得你想吃什么了!”田笑雨说完转身出门,不一会拿了一个水果罐头回来,“我那天回来也想吃这个!”说完拿起菜刀沿着罐头封口小心地开。

张浩天看得胆战心惊的,说:“当心手!”

田笑雨回头一笑,说:“晓得的,我已不是从前那个只会哭鼻子的小姑娘了!”

张浩天接过来一口气吃了半碗,顿时感觉舒服多了。他把碗放在桌上,突然看见田笑雨正盯着床头的毛衣和毛衣上面的相思豆,顿时慌了神,说:“我想……我想给你说……”田笑雨已经猜到了几分。看得出她内心纠结又失望。但她很快平静下来,说:“不用解释,我相信你会处理好的!”然后像没事一样逗着小狗,“可怜的虎子,你的主人到现在也不回来,是不是不要你了!”张浩天如释重负又满怀愧疚地低下头。小狗摇着尾巴围着田笑雨转了两圈,突然跑到门边叫起来。李小虎推门进来,抱起狗又亲又啃,说:“回来了,给你带好吃的来了!”说完从塑料袋中掏出几块牛骨头扔给狗。

张浩天说:“跑哪去了,壶里连口水也没有!”

李小虎笑嘻嘻地说:“本来不想回来的,准备去西平那里蹭一宿。嘿嘿,你们刚见面,怎么也得给个机会亲热亲热,是吧?”

张浩天把枕头砸向他,骂道:“放什么狗屁!”

田笑雨不好意思扭过头去。

李小虎说:“不开玩笑了,我去看德吉了。”

张浩天问:“你已经和德吉好上了?”

李小虎说:“哪有的事。今天是她的生日,她请了一帮朋友来庆祝。我本来不想去的,可是见她哭哭啼啼求我的样子,就去了!我最怕女人哭,一哭我就没有办法了!”

田笑雨笑道:“是喜欢她了吧?”

李小虎抓着头皮笑笑,问:“浩天,你父亲身体怎样?”

张浩天说了说家里的情况,还说自己走的时候哭了个稀里哗啦。

田笑雨说:“我走的时候也是这样。小虎,你回去一定要顶住啊!”

李小虎说:“我才不会像你们那样多愁善感!”

大家闲谈了一会。田笑雨站起来告辞。张浩天把带来的特产分给她一些。李小虎送走田笑雨,回头就看见床头的毛衣和相思豆,说:“毛衣没有退回去又多了一瓶相思豆?”

“碉堡,没有攻克下来!”

“笑雨知道吗?”

“她,应该知道!”

“那她怎么说?”

“她什么也没说!”

“唉,你呀你!”

 

58.漫天都是

时间不能解决一切,有些伤口无法自愈。自从在龙王潭目睹了最不愿意看见的一幕,王雪梅几乎失去了生活的勇气,更没有激情教书上课。她结束一堂平铺直诉的数学课后,在食堂吃着一碗淡而无味的面。

陈西平端着一碗面坐在了她对面,还故意把面条吸得“嗖嗖”响。他刚想说什么,见王雪梅愁云密布,到嘴边的话随着面条又咽回去了。他掏出一个本子不紧不慢念起来:“假如你不够快乐,也不要把眉头紧锁,人生本来短暂,为什么还要栽培苦涩?打开尘封的门窗,让阳光雨露洒遍每个角落……”然后看着王雪梅,“哎,我怎么觉得这是说给你听的?”

王雪梅嘴唇动了动,没有表情。

陈西平又翻开一页,继续念道:“我不去想是否能够成功,既然选择了远方,便只顾风雨兼程,我不去想能否赢得爱情,既然钟情于玫瑰,就勇敢地吐露真诚……”他又看看王雪梅,“咦,怎么这又像在说我?诗句清新,激情弥漫,关键是说出了我想说而不敢说的话!”见王雪梅眼中突然泛起了泪水,便合上本子推给她,“汪国真的诗,喜欢就拿去!”

王雪梅拿过来慢慢翻看。诗词的含义总是模糊不清的,但读诗的人总能在里面找到贴合自己的心情。她泪眼婆娑地翻了几页,看见一张纸上画着貌似自己的素描,问:“是我吗,什么时候画的?”

“那天晚饭后,你在给一个叫其加的藏族同学补课,我在给你削铅笔,看见你的样子很美,就画了下来!”

“你是特意画的?”

“嗯?嘿嘿!我是随便画的,是想试试铅笔削得怎么样!”

“为什么背景全都是向日葵?”

“我家院子里总有一片向日葵,是妈妈种的。我们小时候就喜欢在像森林一样的向日葵下面钻来钻去,花开的时候,蜜蜂就在头顶飞来飞去,漫天都是。”

王雪梅听陈西平一遍遍重复“漫天都是”,突然很喜欢这幅画,感觉画上的蜜蜂突然飞起来在耳旁“嗡嗡”作响,漫天都是,漫天都是。可放下画她又一脸惆怅,把碗推倒一边看着窗外一枝惨败的玫瑰。陈西平一声不响把她推过来的面端起来吃了,连面汤都喝得一滴不剩。“你……”王雪梅一脸惊愕。

“难过一会就行了,消沉太久就不好了。你带的班马上就要高考了,还有那么多同学们看着你呢!”陈西平把嘴一抹,站起来走了。

没想到表面看起来简单粗浅、不谙世事的陈西平其实还是个心思缜密、感情细腻的人,自己内心的一切他都洞察秋毫。他说得对,同学们马上就要高考了,学习已经进入紧要关头,自己怎能将同学的前途于不顾呢?

当王雪梅振作精神投入教学时,陈西平一直陪伴左右。有时悄悄在窗台上放一个水果,有时又默默在茶杯中添两个胖大海……这一切,都被刘子航看在眼里。一天,他用一个红苹果换走了陈西平放在窗台上的青苹果。第二天,陈西平又用一个青苹果换走了他的红苹果。王雪梅只好在窗台上栓了一只猫。

终于,王雪梅结束了高三年级最后一堂数学课。她说:“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高考是十年寒窗的终点,也是你们人生的起点。还有三天你们就要高考了,希望你们调整好心态,树立必胜的信心,勇敢地踏进考场,去书写自己崭新的未来!”课结束了,但王雪梅并没有闲下来。白天答疑解惑,晚上自习辅导,夜深了还要去宿舍挨个查铺。刘子航找到她说:“我有事找到!”

“什么事?”

“学生就要高考了,你和我的事情也到了交答卷的时候了!”

是啊,一切都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可是,自己还不想画上句号。张浩天是自己心头不灭的灯,明知他照亮的是别人,还是想久久守望灯火的温暖。

“你是不是喜欢陈西平?”刘子航问。

“我和他只是普通朋友,不,是好朋友。”

“那你到底喜欢谁,难道你心里还有别人?”

是有别人,可是他也许永远都是别人!王雪梅不知怎么回答。

“你到底觉得我怎样,是不是已经决定放弃我了?”

“你很好,我挑不出什么缺点。只是现在我没时间考虑这些,学生就要高考了,请理解我!”王雪梅没有去看他的表情转身走进男生宿舍楼。门缝里看见其加躺在床上抱着头看着天花板。她敲门进去,问:“怎么不睡,还在想什么?”

其加一翻身坐起来,说:“老师,我梦见我落榜了,什么大学也没有考上!”

“梦见落榜了,又不是真的落榜,难受啥?理想在考场,怎么会在梦里?”

“嘿嘿!就是,梦和现实是反的!”

“放心睡吧。老师相信你一定会梦想成真,但条件是要休息好,精神好!”

“嗯!老师说得对!”

“好好睡一觉,迎接明天的战斗!”王雪梅拍拍他的肩,关上灯又去其他几个房间转转,发现曹刚的床铺是空的,立刻下楼去找。没走几步就又看见曹刚和宋丽愁眉苦脸坐在花坛上。王雪梅走过去问:“你们坐在这干啥?”

“我们睡不着,我们害怕!”曹刚站起来说。

“我们担心考不到同一个学校,不想参加高考了!”宋丽说。

王雪梅坐在他们身旁,说:“考同一个大学是你们共同的愿望,三年来你们一直在朝这个方向努力。现在就要实现了,你们却坐在这里消磨意志,失去斗志!”

“万一考不上怎么办?”曹刚问。

“就是考不上同一所大学,还可以考同一个城市嘛。可是,如果你们放弃高考,什么选择都没有了。”王雪梅看看他们。“未来你们能不能走到一起谁也说不准,但是为了走到一起而竭尽全力,这就是力量。既然你们那么想在一起,为什么不为对方拼一把呢?”宋丽和曹刚的眼光慢慢碰到一起立刻闪过一道火花。王雪梅看见他们重燃希望之火,继续说:“只要你们树立信心,调整好心态,发挥好自己的最好水平,就是向梦想迈出了一大步,至于结果,考完了再说!”

宋丽站起来,说:“老师,你的话如春风化雨。我们知道该怎么做了!”

曹刚说:“我们一定竭尽全力!”

“那我就放心了。回去休息吧!”王雪梅拍拍他们肩,看他们走远。


59.认干爹

在张浩天的记忆中,父亲从来没有给自己打过一次电话,但是为了蒋小娟,父亲不仅亲自打电话过问,而且心情一次比一次急迫。张浩天不敢拒绝也不敢答应,每次接听电话都是煎熬。此时,父亲又打来电话,问:“蒋小娟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还没,还没有考虑好……”

“还没有考虑好,你要拖到什么时候!”

父亲这么大的声音,不要说一个办公室,就是楼下也听得清清楚楚。张浩天捂住话筒看着田笑雨,放也不是,听也不是。田笑雨假装什么都没有听到,若无其事地写着稿件。父亲几乎是在喊叫:“我给你说,就这几天,我等你回话,听到没有?”“听到了!”张浩天放下电话走过去想给田笑雨解释,却看见徐致远抱着一个男孩和杨丹丹走了进来。他问:“这么小就把孩子带进藏了?”

杨丹丹说:“再不把孩子带进来,我就想疯了!”

徐致远说:“怎么劝都不听,看她今后怎么带儿子去上课!”

田笑雨见到孩子立刻走过来,一会抱一会亲,说:“太可爱了!”

徐致远把儿子拉过来,指着张浩天说:“蓉蓉,他就是你干爹,快叫干爹!”蓉蓉一个劲往后躲,无论说什么就是不开口。张浩天红着脸,说:“不叫就不叫吧!”说完把桌上一个“小白兔”造型的铅笔刀递给蓉蓉玩。杨丹丹把铅笔刀夺过来,说:“不叫就不给玩!快叫!”蓉蓉的脸憋得通红,突然对着张浩天哇哇大哭起来。田笑雨赶紧抱过来哄:“不哭不哭!”

这时,李小虎走进来,从包中摸出一个桃子给蓉蓉,说:“叫我爸爸,叫了就给你吃这个大蟠桃!”蓉蓉抓过来就咬了一口。杨丹丹赶紧夺下来,可已经晚了。不一会蓉蓉手臂起了一片红疹,嚎啕大哭。杨丹丹,说:“这孩子一吃桃子就过敏!”张浩天摸摸蓉蓉的手,说:“这也太敏感了,比做皮试还快!”田笑雨赶紧去拿毛巾为蓉蓉擦手。李小虎掏出几张照片逗蓉蓉,说:“别哭了,叫我爸爸,叫了就给你看这个!”蓉蓉有些心动。正要开口,徐致远说:“别占便宜啊,蓉蓉到现在还管我叫叔叔呢,怎么还先叫你爸了?”

李小虎继续逗蓉蓉,问:“让妈妈再给你生个妹妹,要不要呀?”蓉蓉看看妈妈不知说什么。李小虎说:“要弟弟还是要妹妹,说了叔叔就给你这些画片!”蓉蓉小声说:“要姐姐!”大家笑起来。李小虎看着杨丹丹,说:“你妈妈可能干了,一定能给你生个姐姐!”杨丹丹打了李小虎一下。蓉蓉看看手中的“小白兔”铅笔刀说:“生个小白兔也行!”大家笑得前仰后翻。

徐致远瞪了李小虎一眼,说:“别瞎闹了!”

李小虎说:“反正你上班也没事,何不再养一个!”

张浩天说:“别拿致远开心了,这几天他正在为这事发愁呢!到西藏已经四年了还没找到正经事做,你说他急不急!”

李小虎忽然想起什么,说:“浩天,还记得旅游局的副局长普布吗?他不是说让我们给他推荐几个同学吗?”

“对啊,他说要导游,怎么给忘了?”张浩天问:“致远,旅游局,想去吗?”

杨丹丹说:“怎么不想去?为这事还去找过周逸飞,可人家不帮忙!”

李小虎说:“找他干啥!真是个书呆子。我给你说,如果想去,现在我们就领你去见旅游局的普布局长,准行!”

张浩天说:“是的,没问题!”

徐致远问:“现在就去?”

张浩天说:“走,办成了我请客!”

徐致远说:“办成了我请客!”

没想到事情比想象的还要顺利。普布见徐致远相貌端正,英语又很流利,还听得懂几句藏语,马上带他去见了局长。没想到局长也一眼相中,让他尽快办手续上班。临走,张浩天他们一再感谢。普布说:“要感谢还得我感谢你们呢!旅游事业发展这么快,你们的宣传功不可没!”

不久,徐致远就办好调动手续到旅游局上班了。头一天上班,周逸飞就来看他。徐致远说:“多谢你给我安排的办公室,阳光好,宽敞。”

“没有空房子了,离厕所太近,将就吧!”

“离厕所近好啊,安静,洗个抹布,刷个拖把也方便!”

“离厕所近还好?要不我怎么经常说我们这帮同学胸无大志,目光短浅呢!”周逸飞关上门,“要近也应该离领导办公室近,最好能和局长隔壁或对门最好。领导屋里常来什么人,跟什么人走得近,领导喜欢喝什么、抽什么,心情好还是坏,你都清清楚楚。这样才能游刃有余,手脚不乱嘛!”

“听起来怎么像特务盯哨?”

“亏你都工作四年了,连这基本常识都不懂,真是个书呆子。我要是有你那一身本事,早就混出个人模狗样了!”周逸飞还想给他再传授些秘笈,看他基础太差,叹口气,“整整埋没了四年,可惜了!”

“要是当时和丹丹一起去学校教书该多好!”

“看你那点出息,还叫致远?不要说放眼全球,只看得到两米远的厕所!”

“现在不一样了,有那么多事情做!”徐致远翻了翻桌上的资料,“你看,一来局长就交给我工作,让我抓紧时间把这些材料翻译出来,好好宣传出去。西藏有这么好的景点,如果推向全国、全世界,会带来多大的经济收益啊!”

“除了工作还要和领导走得近一点,有事多请示勤汇报。没事也要凑到领导跟前点个头,问个好。让领导时常看见你,想起你!”周逸飞见徐致远似懂非懂,又补充一句,“我是看在同学的份上才给你说这么多的。要是别人,我才懒得费口舌呢!”见他连连点头,话锋一转,“办公室主任一职目前正在酝酿中,到时要征求职工意见,你来了我就多了一票!”

“那是自然。”徐致远突然听见局长喊,赶紧走出去。

经过一个多月的努力,徐致远终于完成了翻译初稿,正准备拿着资料去找领导汇报,突然听见厕所方向有人低声争吵。“让你别来单位找我,为什么非来?”是周逸飞的声音。

“不就问你要几个小钱吗?又不是要你的命!”这是黄菲菲的高嗓门。

“小钱,你要的是小钱吗?我每个月的工资都被你洗成了白板!”

“结婚一分钱没问你家要,现在给这点零花钱还不愿意!你不是说我是你的整个世界,如果要命都给吗?”

“因为当时我的地理知识不够全面,不知道你的世界这么大!”

黄菲菲显然没有听懂,愣了片刻才说:“我问你,昨天为什么给我朋友脸色看?还含沙射影说胖子是五毒俱全?”

一直以来,黄菲菲都毫不顾忌地在她的狐朋狗友面前把他呼来喝去,周逸飞感觉自己就像是他们麻将桌下的一条哈巴狗,一个傻瓜,一个有着大学文凭的白痴。而且两个人一生气她就跑到她老爹那里告状,害得自己在老丈人面前抬不起头。老丈人每回都用不阴不阳的话奚落自己,感觉自己当他女婿他亏死了一样。在她父母面前大气不敢出,在黄菲菲面前也一声不敢吭。还不能在她朋友面前泄泄私愤啊!周逸飞说:“你那群酒肉朋友、赌徒朋友、下三滥朋友。每天来了就要我去给他们做饭,吃饱了就打麻将。半夜不归,还要我端茶送水,伺候到天亮!我是他们的佣人还是保姆?”

“追我的时候你不是干得挺起劲的吗,现在怎么厌烦了?你以为我那些朋友没地方去非要来你家啊?人家是看得起你!端茶递水怎么了,你总不能让我挺着大肚子去干这些吧!”

“你还好意思说,自从怀孕你就没下过麻将桌。你不怕我们的孩子一生下来就喊你‘妖姬’吗!你看你像不像个女人?”

“我不像女人,你看看自己像不像男人?要不是靠着我老爸,你今天还能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吗?我一个堂堂厅长的女儿嫁给你,真是瞎眼!”

“你是厅长的女儿,我还是周文王的后代呢!”

黄菲菲“嗯”了一下,显然也不知道“周文王”是何许人也。但还是“呸”了“周文王”一口,说:“我要和你离婚!”

周逸飞立刻意识到自己刚才发泄过头得意忘形了,赶紧赔不是,说:“我错了。刚才都是气话,不要生气!”黄菲菲没有说话,楼道里响起了高跟鞋的声音。

徐致远从他们激烈的争吵中看到了周逸飞跌宕起伏的婚姻生活。他判断战争结束了,就推门出去。没想到周逸飞并没有走,正独自站在门口抽着闷烟。徐致远立刻退回去,但周逸飞已经发现了他。徐致远想敷衍过去,说:“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抽烟?我记得你不抽烟啊!”

周逸飞把烟头摁在窗台上,转身把徐致远推进办公室,说:“今天的事绝不能说出去!我可不想因她坏了我的事!”徐致远“喔喔”地应着。

下班后,老丈人照例把周逸飞叫过去奚落了一顿。“菲菲不就是打个小麻将嘛。那几个朋友都是她一个院子玩大的伙伴,父母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怎么被你说成流氓地痞了呢?做几顿饭不算什么辛苦的事吧?菲菲经常给我说,你动不动就给人家脸色看,还掀人家的桌子,这哪像国家干部嘛!现在菲菲怀孕了,你应该多体谅她才是。把家里的气氛搞成这样,让她三天两头往娘家跑,成什么体统……”灯光下,老丈人投下的阴影充斥整个房间,压得周逸飞喘不过气来。之前以为娶了个厅长女儿就高枕无忧,真是大错特错,异想天开了啊!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凭什么要在他们面前要平等、要自尊呢?他不由自主夹了一下屁股,告诉自己今后一定要把尾巴再夹紧点,腰再弯一点,头再低一点!


60.这个县长不要当了

七月的阿里,天高云淡,阳光热烈。何帅和李进行走在西部的河流山川,继续描绘他们梦中的水电站。在勘查地形回来的路上,突然乌云密布,暴雨突降。何帅看看黑压压的天空,说:“这么短的时间降这么大的雨,降雨量很可能已经达到暴雨等级,我担心很快会有洪灾发生。”

李进摇下车窗玻璃,看着密如织布的雨线落在地上“哗啦啦”流进河道,说:“河水正在急剧上涨,情况不妙!”

“停车,我下去看看!”何帅打开车门走到河边,仔细观察河水的流量,预测着洪水的推进速度。看到河水很快漫过了自己的双脚,知道洪水越过河堤是迟早的事!他抬头看看下游低洼的地势,心里不免担心起来。如果降雨持续,下游的农田和村庄肯定会被淹没,必须赶紧组织村民撤离。就在他思考的当头,听见李进在大声喊叫。何帅只扭头看了一眼,上游突如其来的山洪瞬间就把他推倒。水流裹挟着石块把他带出去很远。石块有了水的助推,力量成倍增加。何帅的前胸后背被无数涌来的石头击打着、碰撞着,嘴里灌进了沙土和泥水。翻滚中他隐约听见李进和司机还在喊叫,而自己张开嘴却喊不出声音。求生的本能使他伸手乱抓,可什么也没有抓住。身体成了洪水的一部分,在泥水中不停翻流滚动,整个人像进入了时间隧道飞速穿越。不一会他就筋疲力竭、神志不清了。就在他快要放弃时,感觉自己突然被什么东西抓住了,还没有回过神来就被李进和司机从水中提了出来。“嗓子都喊哑了,洪水来了,洪水来了!你咋听不见!”李进说。

何帅瘫坐在土坡上摸摸好像突然大了十倍的头,吐着嘴里的泥沙,说:“必须赶紧组织村民撤离,下游很快就要被淹!”

“你说啥?”李进大声问。

何帅又重复了一遍,李进还是没有听清楚。何帅这才发现自己满嘴是血,一颗门牙已经不见踪迹,脸、头、胳膊、大腿哪都痛。他仰面躺在地上让雨水流进嘴里,一遍遍漱口。他想站起来,可发现腰动不了,腿也不听使唤。他说:“一刻也不能耽误了,要抓紧疏散下游的群众!”

“离县委还有五公里,得赶紧去报告!”李进和司机把他扶起来塞进汽车。

县委书记听了他们的报告和建议不以为然,说:“这个季节我们这里年年这样,这点雨不会有问题。”

何帅捂住腰坐在一条木凳子上,地上马上流下一滩水。他说:“这样的降水量历史罕见,会造成很大的损失。你们又在河流下游,很可能成为重灾区,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啊!赶紧让村民转移,还要组织人力赶紧加固河堤!”

县长说:“没你们说的那么严重,不会有事。”

何帅没心情也没时间同他理论,拍了一下凳子,说:“如果你再不组织村民撤离就来不及了。要是发生了人员伤亡,你这个县长就不要当了!”

县长看了他一眼,走到门边望着天,走回来说:“我现在就组织撤离!”

何帅说:“不用组织大规模的群众转移,有几个乡的村民没有危险,只需疏散围困的群众,这样可以争取时间,减少不必要的工作量!”

县长说:“那怎么行,有一个群众伤亡我这个县长都当不成!”

何帅又想拍凳子,他指指东边,说:“听我的!赶紧组织东南边的村民撤离。其他村庄虽然没有河堤保护,但是地势较高,洪水会绕道通过的,可以不用惊动他们。组织剩下的人力快去加固河堤!”

李进说:“有把握吗?”

何帅说:“我们上回去勘查水库地址时,我仔细观察过。”

县长说:“不行,要撤就全撤!”

何帅终于狠狠拍了一下凳子,说:“出了事,我负责!”

县长想了想,说:“好,就听你这个水利专家的。”说完,吩咐身边一个工作人员,“赶快通知村民转移!组织人力加固河堤!”

李进对何帅说:“我们赶紧回去吧,还不知道其他地区情况怎样。”

何帅说:“我们走不了了,前面有一段公路地势很低,说不定我们赶过去公路就已经被水淹了。还是给局里打电话来得快,把我们看到的情况反馈回去,建议赶紧成立抗洪指挥部,组织人员抗灾。”李进拿起电话拨了过去,把何帅的分析和建议说了一遍。局里很快反馈回来消息,说已经成立了抗灾指挥部,许多工作很快都会布置到位。何帅说:“走,我们去大堤看看!”

李进说:“你的腰,能行吗?”

何帅一咬牙站起来,说:“能行!”

风声、雨声、江涛声,不绝于耳。他们来到河堤,县长已经组织了百十号人的抢险队伍拉开了架势。人人扛着一条麻袋在山脚和河提间来回穿梭,石头和沙土“哗啦啦”落到江中。但江水还是咆哮着扑向岸边,河堤已经被撕开了一个三米宽的大口子。江水不断冲刷,豁口越来越大,情况岌岌可危。

“快!加快进度!”何帅捡起一块麻袋转身去背石头。道路泥泞不堪,又湿又滑。由于腰部用不上力,来回几趟后双腿发颤,一步三摇,虚汗和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来。他咬咬牙抱起一块大石头往肩上一放,就听腰部“咔嚓”一声,随后是钻心的痛。他赶紧用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好几口气才咬紧牙关站起来。他踉踉跄跄走向江边用尽全力把石头扔进豁口,身子也跟着惯性被甩出去,一头栽倒在泥水中。李进赶紧冲过去把他拉起来。

临近晚上河堤才被堵上。他们回到县政府还没顾得上喝口水,局长又打来电话,说:“指挥部接到报告,说洪水快要漫过了雪水乡一座老桥的桥面,必将造成严重阻水。有人建议立刻实施爆破砸毁大桥,有无必要?”

何帅熟悉那座桥所处的位置和地势。他让李进扶住自己走到门边,仔细观察着降雨量和天气变化,认真预判形势,说:“晚上实施爆破很危险,水下作业难度更大。如果不能粉碎性爆破,炸毁的桥体还可能进一步造成阻水,淹没更多的地方。我分析,后半夜降雨会有所减弱,洪水会顺利通过老桥,不需要爆破。”

指挥部听取了他的建议,暂时没有炸桥。但是后半夜又打来电话,说河流水位上升很快,桥面很快就要被淹没。上游冲刷下来的杂物越来越多,如果再不实施爆破,附近的村庄就可能被淹。李进问:“情况危急,怎么办?”

炸桥就是不可挽回的损失,可是不炸,村庄就可能被淹,群众的生命和财产就会受到威胁。何帅抱着头冥思苦想,无法定夺。他再次走到窗前盯着永无止尽的大雨想了好一阵,说:“坚决不能炸。我敢肯定,不出两小时,雨就会减弱!”

“你确定?这可是人命关天啊!”

“我确定!”

指挥部最终采纳了他的意见。凌晨,雨量明显减弱,有的地方洪水已经慢慢开始消退。桥保住了,他建议撤离的村庄避免了灭顶之灾,没有撤离的村庄也毫发未损。在后来的总结大会上,地委领导这样评价他们:“水利专家科学预测,建议正确,为抗灾发挥了很好的参谋作用!”从此局长对何帅刮目相看,李进更是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洪水过后,何帅带着腰伤和李进逐一对水电站的损害情况进行排查。他们来到一座小型水电站,发现了几处质量问题。何帅看着渗水不止的坝体,说:“电站受损这么严重,除了洪水的破坏力强大外,说明最初的设计也有缺陷。”

李进说:“是啊,有技术问题,也有自然因素。”

“水电站最初的选址就不科学,没有避开断层带,轻微的地质变化都会带来巨大的破坏。而且又处在风口上,风力和温度都会缩短水电站的使用寿命。”何帅转到水坝另一侧观察。

“加上技术原因,地基的处理也达不到规定要求。”李进跟过来说。

“好在现在已经过了山洪爆发期,水流对坝体没有造成持续冲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不过,要想尽快恢复供电也不容易。”

“但是局长给我们下了死命令,要尽快查明原因,拿出解决方案,必须在两个月内之内恢复供电!”

“他不说我也知道,阿里每年的施工期还不到五个月,现在可不就只剩下两个多月了!”何帅在图纸了画了几条线。

“我们的压力很大啊!”

“没关系,我有信心!过去我们天天在山沟里转,设计了那么多的水电站,但都是纸上谈兵,今天我们总可以把蓝图变成现实了。尽管是张维修改造的活,但毕竟和水电站沾边了,再也不用修干渠,建提灌站了!”

“你倒是挺开心的,别看修修补补,比重建一座水电站轻松不了多少!”

“是啊!技术不是问题,可有限的资金会限制技术的发挥!不过越是困难我越兴奋,越能激发我的斗志去挑战不可能!我们要进一步优化方案,精心设计,做到最好!”何帅把图纸塞进包里坐在地上,自嘲起来,“就一碟小菜,我们还当成了大餐!有点自欺欺人啊!”

李进递给他一壶水,说:“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何帅接过水并没有喝,眯缝着眼睛看着远处。李进随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见坡底跑来的两条狗。你追我赶后,公狗一跃跳在母狗背上,干起了男欢女爱的事。两个男人痴痴地看着,直到两条狗发泄完满足地走远。何帅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个英雄,有时候,我又觉得自己还不如一条狗幸福!”

李进笑道:“是不是想女人了?”

“你不想吗?”

“我想儿子!”

从现场回来,两个人就投入紧张的设计。他们要赶在最后两个月的时间完成设计和施工,按时给当地群众带来光明。有些数据不准,他们要一遍遍计算。有时还要往返实地多次,反复勘察现场。李进端着一碗牛肉炖土豆走进办公室,把一封信递给何帅。何帅看完说:“我老婆来信说她怀孕了。”

“太好了,要当爸爸了!”

“我既高兴又难受!”

“难受什么?”

“和她结婚,本身就是害了她,现在她怀孕了我又不在身边,不知道她有多难受。想想将来有了孩子又要和你一样放在内地,一家三口就要上演三国演义了。我觉得对不起他们啊!”

“理解!在西藏工作的人,尤其是在阿里工作的,都要有钢铁般的意志和铁石心肠才行啊!”

“唉,不想了,想也没用,远水解不了近渴。你怎么样,打算就这样一个人过下去?”何帅拿起馒头啃了一口。

“还能怎样,就像你说的,不能再害人了!”

“她还动员我调到她那里去,说那里有的是河流,我可以尽情发挥。可我哪也不想去,我就不信在阿里建不起一个水电站!”

“和命运较上劲了!”

“是,较上劲了!”


61.在扎耶巴寺喝多了

李小虎休假回来欣喜地告诉张浩天:“这次回家最大的收获是和父亲的关系得到了修复,觉得父亲平易近人、和善宽容了许多,原来和父亲那份血缘关系的陌生感正一点点化解。”

张浩天说:“看来你的收获不小啊!”

“父亲变了许多。他说我也变了,成熟了、懂事了,还说西藏是个好地方。锻炼品格、磨砺意志!说他当初那一巴掌打得好,让我有了这么大的变化。”

“看来,你父亲对你很满意!”

“我对他说,你不是说我不能吃苦了?我来西藏就是要吃给你看看!我的目标就是超越你,从此堵住你的嘴!我爸说,我棍棒管教你二十多年还不如你在西藏放任自流的三年!还以为到了西藏你会向我求饶呢?没想到还要超越我!”

“超越你父亲,怎么超越?”

“超越就是……比他强!”

“尽说大话!你父亲二十八岁就当了营长,三十就是副团,你怎么超越?”

“超越不是官职上的超越,是……”

“是什么?”

“是……你别不信,总有一天,我让他低头认罪!”

“低头认罪!”张浩天大笑起来。他和李小虎谈了整整一夜,快天亮了才迷迷糊糊睡着了。第二天,张浩天起床时看李小虎睡得正香,就轻脚轻手穿衣服。李小虎突然睁开眼睛,问:“这么早,干啥去?”

张浩天见他醒了,动作幅度就大了,说:“胡坤来开会,今天下午就要回日喀则,我想陪他转转布达拉宫、大昭寺!”

李小虎急忙坐起来找衣服,说:“那你怎么不叫醒我?”

“你休假回来还有反应,多睡会儿!”

“胡坤好不容易来趟拉萨,怎么也得去见见他。再说,布达拉宫的‘每日一照’也中断好久了,我正好去补上!”

张浩天找不到袜子,看见虎子正摇头摆尾地望着自己,就对李小虎说:“是不是你儿子又把我的袜子叼到狗窝里去了?”李小虎一听,对虎子说:“去,把袜子给你爹叼回来。”虎子乖乖地摇着尾巴把袜子叼出来放在张浩天的鞋边。张浩天夸道:“和你爹一样,就喜欢把好东西藏起来。你看你爹床下都已经藏了个博物馆了!”李小虎见斗不过他,说:“好,还是哥有水平,投降投降!”

走出门,张浩天情不自禁往田笑雨宿舍方向看。李小虎笑道:“我去叫上她!”田笑雨很快就跑来了,还背了个包,说:“我带了点吃的。”张浩天接过包,说:“就去布达拉宫,还带啥吃的?”田笑雨说:“有备无患嘛!”

他们来到布达拉宫脚下,胡坤已经在药王山旁等他们了。胡坤说:“抓紧抓紧,我下午还要赶回去。”李小虎把狗放在他怀里,说:“急啥,拍张照片再走!”胡坤觉得抱着狗照相不像个男人,就把张浩天和田笑雨拉在一起,说:“给他们拍!”田笑雨看着张浩天,说:“我终于可以给妈妈寄一张我们的合影了!”张浩天往田笑雨身边靠了靠,说:“那就照精神点!”他俩以最好的姿态看着李小虎,等着他按快门。李小虎却不急,左调右看一阵,又把他们拉到朝阳的一面,说:“不要逆光!”张浩天和田笑雨重新调整好姿势,看着他微笑。李小虎端着相机看看又放下,说:“结婚照,一定要认认真真地照,男左女右,换换位置!”

张浩天说:“小虎,别开玩笑,认真点!”

李小虎说:“我是很认真的。快换换位置,这不能乱!”

张浩天想了想,和田笑雨换了个位置。李小虎对好焦距还是不按快门,说:“浩天,你能不能主动点,和笑雨亲热一些,用手搂住她的腰!”

张浩天大喊:“李小虎,你不想照就把相机给胡坤!”

“我来照!”胡坤把狗放在地上就来抓李小虎的相机。狗乘机跑了。李小虎“哎呀”一声,收起相机就去追狗。折腾了半天也没照一张,田笑雨嘟着嘴看着张浩天。张浩天对着李小虎的背影骂道:“什么人,成心捣乱,简直是浪费表情,浪费心情!”胡坤捂着嘴笑。张浩天说:“笑什么笑!”

胡坤笑道:“不怪我啊!你看,他把相机背跑了,我想给你们照也照不成!”

张浩天说:“让他去追吧,追不回来看他怎么给女朋友交差!”

胡坤问:“李小虎都有女朋友了?”

田笑雨说:“这狗就是小虎的女朋友送的,丢了可麻烦了。”

胡坤不太喜欢狗,刚才抱狗的时候还被狗抓了一下,心里很不爽,说:“这么难看的狗。啥女朋友,也不送个漂亮的!”见张浩天还在生气,便转移话题,“我这次来拉萨是参加施工方案会审的。雅鲁藏布江上又要建一座大桥了,我的施工方案终于通过了,这可是我独立完成的第一个方案!”张浩天并不接他的话,双手叉腰看着一边。

田笑雨看着张浩天气鼓鼓的样子突然笑了,虽然没有照成相有些遗憾,但看见他这个样子心里还是美滋滋的。她不搭理张浩天而是和胡坤攀谈起来。“其实,桥梁建筑师是个可以充分发挥想象力和创造力的职业,是一个富有诗意的工作。”

胡坤说:“你说得对。如果有足够的财力,桥梁工程师可以尽情施展自己的才华和想象,根据自己的意愿选择造型、风格,获得极大的满足感和自豪感!”

这时,李小虎回来了,后面还跟着德吉。德吉抱着狗,说:“看见小虎不顾一切拼命追狗,我好感动!”

田笑雨说:“正纳闷,虎子为啥跑这么快,原来找主人去了!”

德吉说:“我陪阿妈转经,刚好经过这里。”说完,指了指布达拉宫转经道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老人神情自若,一脸祥和,牵着一只系着红绳的羊,握住转经筒念念有词,渐行渐远。胡坤没想到李小虎的女朋友是位藏族姑娘,踮起脚尖想把她阿妈看得再清楚些。他把李小虎拉到一边,问:“怎么找个藏族姑娘?”

李小虎的脸一下就红了,说:“我怎么会找她?我就这一辈子,又不能转世,她后悔了还可以重来,我选错了就彻底毁了!”

张浩天见德吉在打量胡坤,介绍道:“他叫胡坤,是我们一起进藏的同学,从日喀则来拉萨开会。我们准备陪他转转布达拉宫!”

德吉说:“布达拉宫有什么好转的,抬头就可以看到,天天都在那里。我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胡坤说:“时间不够,跑不了多远!”

德吉说:“误不了你的事!”

他们朝东北方向步行了一个多小时还没有走到。张浩天见田笑雨越走越慢,就伸手拦下一辆拉砖块的拖拉机。张浩天把田笑雨拉上去,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垫在砖头上,扶田笑雨坐好。德吉也向李小虎伸出了手。李小虎把她拉了上去。德吉让他也把衣服脱下来垫在砖头上。李小虎说:“美死你吧!”

胡坤看他们都成双成对而自己孤家寡人,说:“看样子就我多余!”

李小虎不献殷勤德吉也不计较,坐在砖块上就唱起了歌。她的歌声空灵飘逸,具有很强的穿透力,好像是从远处飘来直达内心,又好像发自肺腑要冲破云霄。宽阔的嗓音像是被雪水清洗过的一样,纯洁透亮,甘甜滋润,从荆棘草丛间飘出来回荡在山崖绝壁上,给人无限遐想。更惊奇的是她一开口就爬到了珠穆朗玛峰的高度。张浩天想试着唱两句,可是太高了,根本爬不上去,说:“海拔太高,空气稀薄!”田笑雨轻轻哼了一句也停下来。胡坤说:“听不懂,但是很好听!”

德吉一边唱,一边借拖拉机左右摇晃的力量故意碰撞李小虎。李小虎把她推开,不一会,她又不紧不慢地靠过来。李小虎用一只手抵住她的腰。德吉顺势挽起他的胳膊靠在他的肩头,李小虎再想全身而退都不能。

拖拉机很快来到一个深谷。大家跳下车远远望去,山崖上散落着寺庙、佛塔和洞窟,高低错落,鳞次栉比。红墙、金顶、白塔、黑崖在春日的艳阳下熠熠生辉。四周松柏挺拔,清泉涓涓,无数条经幡斜挂在庙宇绿树间,似有似无的诵经声随袅袅桑烟缓缓飘来。大家仿佛来到世外桃源,进入仙境。

德吉大喊一声:“扎耶巴寺到了!”说完,就把大家引到一个依山而建的寺庙前。寺庙是从石缝中硬生生长出来的,紧紧镶嵌在崖壁洞窟中,分辨不出是洞里有个寺还是寺里有个洞。德吉边走边说:“这是松赞干布修行的神庙、这是莲花大师传教的道场、这是上千年的壁画神像……”

李小虎感叹道:“真没想到拉萨城还有这么一个好地方!”

张浩天站在洞窟远眺拉萨河湛蓝的河水,问:“拉萨的山大都灰头土脸,啥也不长,为啥这里满目翠绿?”

德吉把狗放在地上,说:“我们有句谚语叫——西藏灵地在拉萨,拉萨灵地在耶巴。当然不一样了!”

田笑雨怎么看都难以辨别寺庙的结构,说:“这到底是寺还是山啊!”

“是寺也是山,是山也是寺。就像根植于群众心底的信仰,难以分离。”张浩天边走边看,对寺庙的匠心独具和辉煌历史赞不绝口,和大家讨论起与此相关的历史和文化来,并对德吉带他们来到这样一个难得的好地方千恩万谢。

德吉说:“今天我带你们到这里来,不为别的,就是想告诉你们、告诉李小虎,我愿意和他在一起。就像这山和寺一样,永不分离!”说完,折下一根柏枝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小虎,我刚才已经在神灵面前发过誓了,生死轮回在一起,悲欢离合为了你!如果今生得不到你,我就变成这里的石头!”

大家一愣,没想到德吉带他们到这里来是要向世界发表爱情宣言的!

尽管李小虎知道自己答应不答应德吉,她永远也不会变成石头,但是还是被她的话吓了一跳,但他不为所动,说:“你变成什么都和我无关!”

德吉说:“我说到做到!你不答应我,我就变成这里的石头!”

李小虎无动于衷,胡坤却被德吉的举动感染了,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说:“太感人了,德吉,我支持你!”

德吉问李小虎:“听清楚了,我刚才说的话?”

李小虎不理她,靠在松树上看着山顶缓缓移动的太阳。德吉从石头上跳下来,围着李小虎转了两圈,再次唱起了刚才那首藏歌。李小虎的藏语已经达到了一定程度,但是刚才在拖拉机上一心在躲避她的挑逗,没有在意她到底在唱什么,现在才听懂了歌词的大意:一个姑娘喜欢上了心上人,千山万水也要跟随,无论雪山冰川也无法阻挡,没有什么能将他们分开……这么坚贞执着的姑娘,有哪个小伙子还能心静如水呢?李小虎刹那间有些心动,如痴如醉倾听时竟鬼使神差地摸出笔在手臂上写下“德吉”两个字。

德吉唱完了,问李小虎:“你是不是也和我想的一样?”

李小虎又把目光移向山顶的太阳,装着什么也没有听见。

德吉捡起石子砸向李小虎,说:“你能不能认真考虑我说的话!”

石子落在李小虎手臂上,他又看见了“德吉”两个字,说:“我在思考!”

德吉心中一喜,问:“你在思考什么?”

李小虎抬起头,又恢复了漫不经心的表情,说:“我在想你阿妈每次转经的时候为什么非要牵一只羊,而不带一头牛?”

“李小虎!”德吉又捡起一块小石子砸向他。狗对着德吉狂叫起来。德吉看见自己的小狗已经和李小虎亲如一家了,突然转怒为喜,大声说:“我要喝酒!”

张浩天看看四周,说:“去哪里找酒?”

胡坤说:“是啊,这荒郊野外的!”

田笑雨拍拍张浩天身上的包,说:“我把下酒菜都带来了!”

张浩天打开包一看,有花生、瓜子、水果糖,说:“你怎么知道要喝酒?”

田笑雨说:“我自然知道的!”

胡坤显然已经非常喜欢德吉这个藏族姑娘了,看见寺庙前有人摆摊,说:“让我们好好放肆一回!”说完,跑去抱来一堆青岛啤酒和两袋小米锅巴。张浩天把包里的东西取出来放在草地上,说:“好,今天就让我们为德吉和李小虎一醉方休!”见李小虎站着不动,扔给他一罐啤酒,“是男人不?过来!”

李小虎慢腾腾走过来。田笑雨把地上的草捋顺让德吉坐下。德吉一屁股坐下来,拿起一罐酒“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完。她的洒脱一下子就把三个男人的酒瘾勾了上来,连田笑雨都忘乎所以打开一罐啤酒喝了一大口。德吉越喝越兴奋,和三个男人频频举杯。胡坤连跑三次去买酒,早把回日喀则的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李小虎喝得头痛欲裂,不知道是高山反应还是酒精作用,躺在草丛中自言自语。德吉走过去拉扯李小虎,一眼看见他手臂上写着自己的名字,抱住李小虎的胳膊又亲又啃,说:“就像长在山洞里的扎耶巴寺一样,永远无法把我们分开!”

田笑雨端起酒和张浩天碰了碰,说:“我也希望像德吉歌中唱的那样,千山万水跟随自己的心上人,无论雪山冰川也无法将我们分开……”张浩天满怀深情地看看田笑雨,端起酒一饮而尽。刚擦干嘴,胡坤又把一罐酒举过来,说:“浩天,我也祝你们幸福,快点把田笑雨娶过来啊!千万别学我……”刚喝完,李小虎就坐起来大着舌头说:“浩天,我不能再喝了,可是,这杯酒一定得喝,是我敬你和笑雨的!”张浩天有些醉,但还有力气推开他的手,说:“搞清楚,今天这酒可是为你和德吉喝的!”

德吉一听,就把自己的酒罐举过来,说:“一起喝、一起喝!”

几罐酒下肚,张浩天有些恍惚,但清楚记得自己刚才脑海中闪过的念头,要快点做通父亲的工作把田笑雨迎进家门。但是,念头没有持续多久他就靠在树根上迷迷糊糊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听见李小虎千遍万遍重复“我没有醉”,还有胡坤一遍遍用藏语数空酒罐的声音:“叽哩松西(1234)……”

不知过了多久,张浩天被狗舔醒了,睁开眼睛看见田笑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醉了,正软软地躺在自己的臂弯里。她的脸红扑扑的,嘴唇粉嘟嘟的,轻轻地呼吸,胸脯一起一伏。那么美、那么动人心魄……张浩天想亲一下她的额头,嘴唇凑过去又缩了回来。他想摸摸她的脸,可抬起手又慢慢放下。他想把手放在她胸口,可手却停留在她的腰际。可指尖就那么轻轻的一碰,手又回到了自己胸前。他看着醉卧在自己臂弯里的田笑雨,刚才想过的问题重回脑海,要好好给父亲写一封信,把自己和田笑雨的事情给父亲说清楚。

张浩天轻轻把手从田笑雨身下抽出来,坐起来看着山。

四周静悄悄的,连风都没有,太阳已经西斜挂在山巅。李小虎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德吉抱着李小虎的后腰,闭着眼睛面露微笑,好像在做什么美梦。胡坤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块大石头旁,呼噜声震天动地……


62.这是在告别吗

教师节前夕,自治区教育系统举行了隆重的表彰大会,张浩天和田笑雨前来采访。教育厅领导在简要回顾了近年来全区教育事业的发展情况和取得的成就后,宣读了表彰决定。听到王雪梅的名字也在其中张浩天无比激动,举起相机走到台下,等着王雪梅上台领奖。

领导颁奖后由学生代表敬献哈达。其加第一个走上台把洁白的哈达挂在王雪梅胸前。他低声对王雪梅说了些什么,他们就紧紧拥抱在了一起。看得出两个人都很激动。张浩天微笑着看着他们,举起相机拍了一张。回身看见徐致远抱着儿子坐在会场里,忙走过去问:“你凑什么热闹?”

徐致远晃晃手中的格桑花,说:“我们要献花!”

“你也太出格了吧。安排你献花了?”

“台上不让,台下还不行吗?”

“你给谁献花?”

“我要给妈妈献花!”蓉蓉说。

“行,一会我去采访你们全家!”张浩天退到后场拍了一个全景。

这时,主持人说:“拉萨中学的王雪梅老师,从事教学工作四年来辛勤耕耘,不仅一个班有三十多名学生考上了大学,还有三名学生考上清华、北大等重点大学,出了全区高考状元,创造了西藏高考史上的奇迹。现在请她上台发言。”

张浩天赶紧举起相机对准在掌声中走上台来的王雪梅。王雪梅微笑着看看大家,说:“三年前我参加了全区首届优秀教师表彰大会,但是那时我是在台下。当时,我看见那些身披哈达,胸带红花的优秀教师站在台上领奖,心里十分羡慕。我暗下决心,也要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今天我终于站在了这里,但这只是远方的起点。今后我要继续努力为西藏教育事业贡献自己的青春和智慧,为西藏建设培养更多的优秀人才……”台下掌声不断。

表彰大会一结束,徐致远就抱着儿子去给杨丹丹献花去了。张浩天四处寻找着采访对象,见一位身披哈达的女教师从身边走过,觉得很面熟,便走过去。女教师也让认出了张浩天,说:“我认得你,你来我们中学报道过采暖教学楼!”

张浩天笑道:“是啊,时间多快啊,转眼两年多了。你们又新建了不少采暖教室吧?条件一定越来越好了!”

“近年来,国家加大了对西藏教育事业的投入,不断改善办学条件。我们学校也建起了现代化的教学楼,逐步实行电子化教学,教学质量大幅度提高。不少偏远地区的农牧民孩子都走进学校接受正规教育!采暖教室又多了不少,但是,光靠太阳还不行,什么时候有电了才能真正改变阿里的面貌!”

张浩天不由得想到了何帅的水电站,什么时候他才能梦想成真把它变成现实啊!他说:“会的,阿里一定会有电力供应自给自足的一天!”

张浩天和她交流一阵后去找王雪梅。看见田笑雨已经在采访她了,赶紧走过去。王雪梅正被一群学生簇拥着,洁白的哈达衬得她光彩照人。田笑雨说:“王老师,给我们讲讲你的教学心得吧?”

王雪梅一抬头看见了张浩天,竟忘了自己想说什么。

其加替她说起来:“王老师为我们付出太多了。到西藏就从未休假回过家。也没有休过一次寒暑假。要不是她,我们班没有这么多同学考上大学……”

张浩天问其加:“你考上了什么大学?”

其加说:“我做梦也没想到会到全国最高学府清华大学去读书,而且我还是藏族学生中分数最高的一个。教育厅的领导亲自给我戴上哈达,还把录取通知书送到我家里。阿爸阿妈高兴坏了!”

曹刚说:“他阿爸为了让全村人都知道他考上了大学,把通知书贴在门上让每个过路的人看。结果,通知书都撕不下来了!其加只好背着门板去北京了!”

张浩天又问其他几个同学:“你们都考上什么大学了?”

曹刚说:“我考上了上海复旦大学,这是我梦寐以求的大学。如果不是王老师这么多年帮我补课,我根本实现不了自己的梦想!”

宋丽说:“我考上了上海师范大学,和曹刚一个城市。是王老师鼓励我们才实现自己愿望的。我今后要做一个像王老师那样的受人爱戴的好老师。”

王雪梅始终没有说话,眼含热泪看着自己的学生。

其加紧紧拉着王雪梅的手不愿松开,说:“王老师,我们就要走了,感谢您对我们的培养和关怀。祝您工作顺利,身体健康,爱情……”他看了一眼张浩天,“爱情幸福!”然后和同学们一齐向王雪梅行了个礼,依依不舍地走了。

王雪梅眼泪汪汪地朝他们挥手,说:“到了学校记得来封信!”

同学们大声回应:“知道了!”

张浩天正想采访王雪梅,听见徐致远喊:“记者同志,快来采访采访我们!”

田笑雨说:“我去!”

此时,只留下张浩天和王雪梅。张浩天说:“雪梅,你太了不起了!”

王雪梅看着学生远去的方向,说:“都走了,像小鸟一样飞走了!”

张浩天笑道:“人民的优秀教师今天感慨很多呀!”

此时,王雪梅心中是对学生的不舍,更多的是对逝去爱情的依恋。面对张浩天,她心中堆积有千言万语想要叙说,却不得不以一个被采访者的身份结束这段恋情。王雪梅的口气像是在做最后的诀别,说:“一切都结束了!”

“昨天的小鸟飞走了,明天又会飞来的!”

“过去的美好只能回忆,而回忆是苦涩的!”

“还记得你说过的梦想吗?你说要在三年内实现让学生走进名牌大学的目标,今天终于实现了,我真的为你高兴!”

“梦想很多,这只是其中的一个!”

“当然,今后你会有越来越多的学生走进大学校门,去内地学习深造,不久你就桃李满天下啦!”

王雪梅的柔情在心中,张浩天的思绪却在风里。王雪梅看着张浩天,心中充满了忧伤。没有机会表达的爱情就像一枚投入深海的石子,除了眼睁睁看着它缓缓下沉,还能做什么呢?王雪梅深深叹息一声,凝视着天边一片薄云,说:“就在这里树一座墓碑吧。让我用一生来守望和凭吊!”

“墓碑……凭吊……”张浩天一头雾水。

王雪梅真想大声说出心底那句话。她泪光闪烁,极力压制住心头的悲伤,说:“今天,让我依依不舍的不止是离别的同学,还有……”

“你太多愁善感了,应该为那些实现了梦想的同学高兴才对!”

王雪梅感觉心如刀割,热血回流。她想问:“你真的不懂我的心吗?”偏偏这时陈西平举着两瓶酒跑了过来。他边跑边喊:“怎么都在这?我到处找你们。走,喝酒去!给我们的人民教师敬一杯!”见王雪梅眼圈红红的,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至于嘛,不就是上台讲了几句吗?就激动成这样!”田笑雨和杨丹丹一家走过来。杨丹丹看见王雪梅泪光点点,笑道:“该哭的应该是我。看见你们上台领奖,我羡慕死了。儿子还来给我献花,我简直无地自容!”

徐致远逗着儿子,说:“妈妈天天都说不干了,要回去,你看都对不起我们送的鲜花,是不是?”蓉蓉把鲜花递过去,奶声奶气地说:“是。”杨丹丹接过花,在蓉蓉脸上亲了一口,说:“乖儿子!”

大家来到食堂,纷纷举杯祝王雪梅和杨丹丹教师节快乐。“我家丹丹虽然没有上台领奖,但也为西藏的教育事业做出了贡献,为我和儿子奉献了一切!我敬老婆一杯!”徐致远端起酒杯说。

“那是,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呢!这几年为了教学我牺牲了多少?为了儿子我付出了多少?没人颁奖我给自己颁奖!”杨丹丹笑着和徐致远碰了一下。

“看你们一家,没上台领奖比上台领奖的人还高兴!”张浩天看了一眼还在惆怅的王雪梅,“来,大家举杯,再次祝两位女士教师节快乐!”

陈西平喜欢看王雪梅喝酒后容光焕发的样子,但是,今天她的脸色很难看。他给她添了几次酒,王雪梅都不满意,说:“倒满倒满!”陈西平又小心翼翼地加了一点。王雪梅端起来就干了,催促陈西平,“倒上倒上!”

张浩天阻止道:“我知道你王老师今天高兴,可西平只买了两瓶酒。照你这个喝法,他还得跑一趟!”王雪梅夺过酒瓶,“咚咚咚”倒满,仰头就倒进了肚子,喝完又去抓酒瓶。张浩天死死护住,两个人的手纠缠在一起。突然,王雪梅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蓉蓉问:“妈妈。阿姨为什么哭?”

杨丹丹说:“阿姨今天太激动了!”

张浩天把酒瓶交给陈西平,说:“收起来,今天就喝这么多!”

这么多人,只有陈西平一人知道王雪梅为什么哭。可是他不能说出其中的缘由,甚至不能表现出任何蜘丝马迹。他说:“对,不能喝了!”

今天的王雪梅令人费解。田笑雨心事重重地把头扭到一边,看见一个男人正拿着一束花深情地看着王雪梅,便起身走过去。这个男人是刘子航。他说:“我是雪梅的同事,想给她送花,好像现在不合适。你帮我给她吧!”很明显,他才是王雪梅的恋人,田笑雨悬着的心终于落地,接过来,说:“给我吧!”

这边不用再牵肠挂肚了,可那头又让田笑雨心神不宁。这些天,张浩天的父亲正焦急地等着儿子最后的答复,但迟迟没有见到回音,他再也坐不住了,又一次打来了电话。刚开始,张浩天还和父亲在电话里慢慢推磨,不紧不慢、不温不火地应付着。可父亲很快火冒三丈吼起来:“小娟等你多久了,到现在还不答应。如果今天再给我往后拖,我就领着小娟来西藏找你!”

张浩天说:“我已经说过多次了,我不喜欢她。你干嘛非要逼我和她结婚?”

“你妈给我都说了,你在西藏找了一个对象。我给你说,我不同意!你别指望你妈能做通我的工作,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我喜欢谁,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说了算!”

“这件事我非管到底不可。如果我还活着你就休想!”

“我不会听你的,绝不!”

“你就不怕我死在你面前?”

张浩天想说“不怕”,但是他怕。他犹豫了片刻,说:“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改变主意!”

“你……你是不是要气死我,是不是非得让老子给你跪下啊!”

张浩天还是第一次听见父亲哭,有些惊讶,不知所措。他紧紧抱着电话沉默着。父亲又剧烈咳嗽起来,还有妈妈一边安慰一边拍打着父亲后背的声音。不一会,“咚”一声,然后是妈妈焦急的呼喊:“浩然,快给你爸拿药来……”张浩天对着电话大喊:“爸,你没事吧?让我想想……”电话那头彻底没有了声音,什么声音也没有了。张浩天慢慢放下电话,坐在凳子上抱着头。

田笑雨不安地看着张浩天。李小虎把笔扔在桌子上,说:“想什么想,这有什么好想的?什么态度嘛,一点都不坚决!”

田笑雨说:“小虎,不要逼他。”

“什么话?我不逼他,他父亲也会逼他,他们全家人也会逼他!你知道不知道,他这次回去什么问题也没有解决,说好了要把毛衣退给人家的。可好,毛衣没有退回去,又带回来一瓶相思豆!”

张浩天抱着头,说:“相思豆不是我带回来的!”

李小虎一拍桌子,吼道:“不是你带回来的还是我带回来的?”

张浩天依然低着头,说:“你不知道当时是什么情况!”

李小虎说:“什么情况也不能接收一个女人的相思豆啊!”

张浩天狠狠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说:“不要说相思豆了!我担心的是父亲!你们刚才没有听见吗?他在电话里咳成那个样子,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我怎么忍心在他心中插把刀?”李小虎和田笑雨吓了一跳,怔怔看着他。李小虎稳稳神,说:“那你就忍心在笑雨心中插把刀?”

张浩天转向田笑雨,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田笑雨说:“我理解浩天此时的感受,这个决心不是那么好下的。我渴望得到爱情,可是我更知道,爱是自由、轻松、平等的,是双方发自内心最美好,最自然的感情,任何一方都不应该强加,更不能逼迫。”

张浩天心头一热,抬头看着田笑雨。

李小虎说:“再这么拖下去,我看那个蒋小娟迟早要把他俘虏了。你不担心?”

田笑雨说:“爱就是爱,就是千山万水也无法把两个人分开,但不爱就是不爱,无论多少人也无法把他们绑在一起!”

张浩天低下头,慢慢坐下来。

李小虎说:“你们一个放任自流。一个优柔寡断,我看迟早要被他们分开!”

“我们从没想过要分开,我们只是需要隔得远一点看彼此,等待对方迈过那一道坎!”田笑雨说完深情注视着张浩天。

原来以为父亲就是横亘在自己和田笑雨之间一座不可跨越的山峰,可今天她轻易就把自己拉了过去。张浩天感觉田笑雨的温柔和宽容是一股力量,一股看不见但又能直达内心的力量。他抬起头,说:“我想我已经迈过了那道坎!”

此时,李红在门外听见了事情的整个经过。她沉思片刻,转身走了。

田笑雨指指电话,说:“快给家里打个电话,问问父亲怎么样了!”

张浩天立刻拿起电话拨过去,可电话那头一直都是忙音。田笑雨一直在办公室陪着张浩天并不停安慰他。终于在下午拨通了电话,弟弟说父亲已经没事了,张浩天才一块石头落了地。之后,他认认真真给父亲写了一封信,把自己对待蒋小娟的态度和喜欢田笑雨的决心明明白白告诉了父母。

 

63.雪花悄悄飞去

90年的春天并没有如期而至,下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大雪持续到三月份依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林江涛紧急召集全体记者开会,说:“入冬以来,那曲地区持续强降雪,道路受阻,草原被大雪覆盖,牧民房屋受损严重,大量牛羊走失死亡。气象部门预报这场百年不遇的大雪还将进一步持续。灾情发生后,自治区党委已连续召开多次紧急会议,工作组已奔赴灾区开展救灾工作……”

大家不由得向窗外望去。天空一片雾霾,直线下坠的雪片就像天兵天将射下来的银色利箭,气势汹汹赴向地面,瞬间,大地就银白一片。

林江涛说:“为及时报道抗灾工作,我们成立了多个报道组。现在,我把具体分工说一下。第一组洛桑、张浩天、李小虎。你们负责那曲灾区一线的报道。第二报邓安、李红、田笑雨,负责救灾物质保障的报道。第三组……”

张浩天他们的车向那曲艰难行进。老天爷好像把天空划开了一个大缺口,暴雪纷纷从这条裂缝挤出来。鹅毛大雪斜着从天空飘下来,带着横扫一切的架势极速飞过车窗。挡风玻璃怎么刮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嘴里哈出来的热气瞬间在车窗玻璃上结下一层霜。车里车外一样寒冷,天空和大地也没有差别。

下了车,张浩天拍打着身上的雪花走进那曲地委会议室,刚坐下就看见宋建华正回头向自己挥手。张浩天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这时,地委书记开始介绍灾情。“目前那曲地区已出现了三十余次不同程度的降雪,降雪量已达到了同期的三倍。强度空前,积雪平均深度达到50厘米以上,气温降至零下三十多度。大批牲畜死亡,民房倒塌,部分牧民失去联系,道路受阻,救援人员和物资无法到达……”会场气氛顿时紧张起来,领导严肃地看着大家。“灾情还在进一步加剧,形势刻不容缓啊!我决定,立刻组成工作组奔赴灾区一线指导抗灾工作,确保道路迅速抢通,及时转移安置群众,尽快寻找到失踪的牧民……”

走出会议室,洛桑把大家召集过来简单碰头。他说:“我们跟随工作组深入各个灾区进行报道。现在大家单兵作战,各自为阵,一定要注意安全,确保采访工作顺利完成!”按照洛桑的安排,张浩天跟随农牧局一组采访。

宋建华穿着一件黑色棉大衣,脖子上挂着有两个破洞的棉手套站在路边向已经上车就要出发的李小虎挥手,算是有了“你好”和“再见”两层含义。看见张浩天走过来,一脸疲惫,双眼血丝的宋建华说:“我们已经连续抗灾自救了两个多月,可是灾情太严重了。牧民房屋倒塌,牛羊饲料枯竭,牲畜大量死亡。情况不容乐观啊!”张浩天说:“走,上车再说。”

坐在前面的副局长指着路边几具牦牛的尸体说:“你们看,那里又有几头冻死的牦牛!”张浩天朝窗外望去。几头牦牛躺在雪窝里,昂着头一动不动,旁边还有十几只羊的尸体。“那里有一处垮塌的房屋。”副局长说。大家的目光又移向左边。积雪中露出房屋的残垣断壁,五彩的经幡比什么时候看起来都鲜艳。大家走过去喊了很久不见人和牲口,继续上路。

宋建华说:“今年降雪时间大大提前,许多牧民都来不及准备过冬的饲料。积雪又厚,牛羊连草根都啃食不到,甚至出现了大蓄吃小蓄,活蓄吃死蓄的现象!”

多布杰说:“前几天我看到牲口把牧民的帐篷都吃了!”

张浩天问:“目前损失多少了?”

副局长说:“保守估计也有几百万头牲畜死亡!虽然还没有人员伤亡,但有不少被困和失去联系的群众!”

汽车经过一个雪坑开始打滑。大家都下去推车。发动机拼尽全力“轰隆隆”响,轮子卷起雪块打在脸上汽车还是纹丝不动。幸亏赶来一群工人,他们用推土机推开积雪汽车才爬出雪窝。但是没走多远,车再一次抛锚,大家推了几次都没有成功。正无计可施,宋建华脱下棉大衣垫在轮子下,左右轮替换了好几次,车才爬上缓坡。宋建华捡起硬梆梆的棉衣,说:“成盔甲了!”

张浩天把身上弟弟刚寄来的羽绒服脱下来给他。宋建华硬是不要。张浩天说自己穿着棉衣,包里还有件毛衣,宋建华这才接过来穿上。这时,对面驶来一辆聂荣县委的车,他们正准备去那曲寻找药品救治几个冻伤的牧民,说还有一个叫索朗的牧民走失几天至今没有联系上。宋建华回忆说:“索朗入冬后一直在北边的山谷放牧,我和多布杰前不久还见过他。我知道他习惯的放牧路线,我去找他。”

多布杰说:“我也去!”

副局长问:“有把握吗?”

宋建华说:“这么大的雪,他走不了多远。应该还在那一带!”

副局长想了想,说:“再带上一个人,背上两天的粮食。如果粮食吃完了还没有找到,必须立刻返回,千万不可盲目寻找。”

宋建华收拾好包袱对张浩天说:“你的衣服就只好再借我穿两天了!”

张浩天把来时田笑雨塞在包里的饼干掏出来给他,说:“安全第一!”

宋建华说:“放心,这个草场我很熟,没问题!”

张浩天看他们三个消失在茫茫雪原,才转身上车。

白雪茫茫,大风呼呼,分不清哪是路哪是坑。宋建华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草原深处前进,不停呼喊牧民的名字。雪风从衣领、袖口灌进来,感觉和没穿衣服一样冷。帽子上、头上的雪时不时掉下来一坨,落在胸前也不融化。

天黑了他们才停下搜索的脚步。他们就地挖个雪窝,啃了几口干粮,抓了两把雪塞进嘴里,裹着衣服睡了。天还没亮他们又出发了,一路见到数不清的牛羊尸骨。临近天黑,终于看到索朗的帐篷,可并没有见到索朗。帐篷倒伏在雪地上,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多布杰顺着一条缝隙钻进帐篷搜寻,出来报告:“没人!”大家看天色已晚,只好在此过夜。他们从雪窝里挖出了一些牛粪,点燃烘烤受潮的衣服。大家靠着帐篷依偎在一起,算是过了一个温暖的夜晚。

天一亮,他们继续向北前进。正当大家筋疲力尽、心灰意冷时,看见前方一个黑影摇摇晃晃。大家齐声喊:“索朗!”那个身影没有再晃,而是稳了稳,突然栽倒在地。大家快步奔过去,看见这人正是索朗。他脸色铁青,嘴唇乌紫,睁开眼却说不出话来。他从藏袍里掏出两只小羊羔,吃力地护着它们软绵绵的头。大家赶紧给索朗喂了点糌粑,他的意识才清醒些。多布杰问:“你的羊呢?”

索朗老泪纵横,抽泣着说:“三百多头牛和羊都没了,冻死了、饿死了、跑丢了。我的脚也冻伤了,只剩下两只羊羔和一只母羊。可母羊前天夜里也饿死了,这两只羊羔没奶吃也快死了!”

宋建华摘下手套把饼干掏出来放在衣角里揉碎,又捧起一把雪在手心里融化,然后把饼干搅和成稀糊糊喂给小羊。小羊不吃,多布杰就嘴对嘴喂,小羊尝了一口就大口吃起来。见小羊有了轻微的叫声,大家松了口气,索朗脸上也露出一丝笑容。宋建华和多布杰各抱一只羊,另外一位同事搀扶着索朗往回走。晚上,他们在雪窝里清点最后的食物:几小块牛肉,不到半斤的糌粑和两包方便面。还有两天的路程,这点食物显然不够。宋建华说:“我个子小,消耗能量少,你们先吃!”说完把牛肉干和方便面分给他们,把仅剩的一点糌粑留给索朗。多布杰问他吃什么。宋建华装模作样地抓起一把雪塞进嘴里,“我吃饼干!”

夜里风很大,大家蜷缩成一团取暖。索朗脚上的伤好像感染了,不停地呻吟。宋建华从他怀里抱出小羊放在自己衣服里,想让他安心睡一会儿。雪片不停地落在他的眼镜片上,看什么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他的头很痛,肚子咕咕叫。多布杰翻了个身,小羊从怀里滚出来。宋建华抓过来塞进自己怀里。两只小羊依偎在一起好像很高兴,“咩咩”地叫着。

半夜,多布杰醒了,见宋建华还睁着眼,问:“怎么不睡?”

“睡不着!”

“想什么呢?”

“都是我们的工作没做好,应该提前采取措施转移牧民和牲畜。这么多牛羊都冻死了,要多少年才能缓过劲来啊!想起这些,我就觉得对不起他们。”

“气象专家都不知道的事,你我怎么知道!”

“我们是干什么的?如果早做预测,提前准备,起码可以减少一些损失!”

“这百年不遇的暴风雪,就是预测到,谁又能挡得住?”

“看见那么多的牛羊倒在雪地里,我就恨自己!”

多布杰想安慰他几句,又不知说什么,说:“别自责了……”

宋建华搂搂小羊,说:“这是索朗最后的希望了,怎么也得保护好!”

多布杰抓出一只羊,说:“都放在你衣服里,你还怎么睡?”

宋建华又把羊抓过来,说:“你睡吧,我抱着它们心里会舒服些!”

多布杰看看他,不再说话,再次进入梦乡。

宋建华的头更痛了,胸口像塞了一团棉花喘不过气来。两只小羊不停地探出头来“咩咩”叫,糌粑面已经没有了,宋建华把口袋里仅有的几块饼干掏出来嚼碎,又抓了一把雪放进嘴里混成糊糊,学着多布杰的样子,嘴对嘴喂给它们。

小羊吃饱了,终于安静下来,但羽绒服包不住两只羊,它们拼命乱钻。宋建华起身脱下羽绒服包裹着它们,自己搭了一片衣袖紧靠在呻吟不止的索朗身旁,极力为他挡住漫天飞舞的雪花。他怎么也睡不着,想着自己来草原时的梦想;想还没有做成的羊毛生产基地;想那些遥不可及的西瓜、草莓……

万籁俱寂、天地苍茫。雪夜安静极了。雪花悄无声息轻轻落下,一点点吸走宋建华身上的热气。他的帽檐和大衣结了一层冰,眉毛上挂着白霜。他感到饥饿寒冷,脚也冻麻了,哈出来的气没有一丝热气。他把手套摘下来,把手伸向空中,发现落在手心里的雪竟然很久都没有融化。他重新戴上手套,看见手套上的两个洞,突然笑了一下。这还是离开拉萨时陈西平送给自己的,戴了这么多年了,陪自己走了那么多地方,也该烂了!陈西平怎么样了,听说他的父亲走了之后母亲也病倒了,弟弟妹妹还小,读书还需要钱,他家的日子更加艰难了吧?种地的父亲没有了,那个稻草人还守在田间地头吗?宋建华拍拍衣服上的饼干渣,又想起了张浩天。把衣服给了我,他冷不冷?把饼干留给我,他们吃什么?他们现在去哪里了,又发现灾民没有,救出来没有……

这雪什么时候停啊!他看着空中飘零的雪花,晶莹剔透,带着花边,一片片落下里,发出轻微的声响。他从来没有如此专注地看过下雪,也没有这么安静地听过雪花飘下来的声音。啊!原来雪花这么美,声音这么好听……

宋建华迷迷糊糊闭上眼睛,觉得自己的身体正缓缓离开地面,轻轻飘了起来,慢慢升到云里,身后跟着一大群羊……

多布杰醒来发现雪停了,四处静悄悄的。

索朗动了动,睁开眼寻找着自己的羊,不停喊:“羊,我的羊呢?”

多布杰拉开自己的衣服才想起昨晚就把羊给了宋建华。他伸手去拉宋建华,才发现衣服轻飘飘的并没有穿在宋建华身上。衣服下面露出两只可爱的小羊,正“咩咩”地叫着,而宋建华面朝雪窝一动不动。多布杰连喊几声没有回应,顿感紧张。他拼命晃动宋建华的身体,发现他早已硬邦邦的,没有一丝热气。

三个人惊恐万状,哭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大家终于冷静下来。多布杰给宋建华穿好衣服,把他背在身上,另一个同事抱起羊搀扶着索朗向公路走去。

鞋子挤压雪地,发出令人恐怖的“吱吱”声。每个人的脚步都是那么沉重,好像这条路永远白茫茫没有尽头。终于,他们看见有人朝他们挥手呼喊。

“呜!”多布杰嗓子里发出一个怪声。他想跑起来,却一个趔趄栽倒在地。他想站起来,可没有力气,干脆趴在雪地上哭起来。

张浩天第一个冲过来,看见雪地上僵硬的宋建华,大惊失色。他抱着宋建华冰冷的身体拼命摇晃,大声呼唤,可宋建华始终没有再睁开双眼,一副安详入睡的样子。副局长问:“怎么回事?”多布杰只是哭,不断拍打雪地。副局长又问了一声,他才哽咽着说:“我们的粮食吃完了,他把自己的粮食给了我们,又把最后几块饼干喂了羊,还把衣服脱下来盖在羊身上……”

副局长吼道:“怎么能把衣服脱下来,他不知道这会死人吗?”

“他说这两只小羊是索朗唯一的希望,一定要给他留下这最后的种子!”

张浩天浑身颤栗,耳朵“嗡嗡”作响,感觉他们的声音像在天上飘来飘去。他跪在地上呆呆地看着宋建华,轻轻摘下他的手套,不停揉搓宋建华冰冷的双手想把他暖和过来。许久张浩天才意识到一切都是徒劳的,他从宋建华衣服口袋里翻出一些饼干碎渣,又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张浩天见过这个本子,清楚里面记着什么,但还是忍不住从头到尾细看起来。里面记载着宋建华到草原第一天起他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最后几篇写的是这场大雪的时间、降雪量及对草场的影响,还有牲畜的死亡数量和今后的预防措施等等。最后一页好像是随笔,密密麻麻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字,有些地方还被雪水弄湿了,看不清字迹。

张浩天仔细辨认着,轻声念起来:“暴风雪已持续肆虐了两个多月,仍不见停下来的迹象,美丽的草场变成了牛羊的坟场。看见那些成片倒下的牛羊还睁着眼睛,好像它们在问我,为什么你没有预见到暴风雪来袭,为什么不把我们转移到安全地方……我无法回答!来到藏北草原已经四年多了,我怀揣梦想,想为牧民寻找新的致富渠道。在一切正慢慢变成现实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带走了一切。酸奶厂和牦牛肉加工厂也因此变得遥遥无期,还有藏毯厂、羊毛生产基地更是无从谈起。听牧民说纳木错是个神奇的地方,如果能在那里转湖祈祷,就一定会实现自己的愿望!真